[{"content":"構思多年，2022 年底開始撰寫，至今還沒想好筆名\n威斯廷島榮譽居民，但君上本人似乎忘了他有發過徽章給我\n如果有好點子歡迎提供 ca2493981@gmail.com，我是說筆名的部分 _(:з」∠)_\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about/","summary":"\u003cp\u003e構思多年，2022 年底開始撰寫，至今還沒想好筆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威斯廷島榮譽居民，但君上本人似乎忘了他有發過徽章給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有好點子歡迎提供 \u003ca href=\"mailto:ca2493981@gmail.com\"\u003eca2493981@gmail.com\u003c/a\u003e，我是說筆名的部分 _(:з」∠)_\u003c/p\u003e","title":"關於作者"},{"content":"【00：父與子】\n「這本該是一座被霧靈守護的島嶼，霧卻好像在遺棄我們。」\n雅瑟林望著地圖桌上散落的船艦模型搖頭嘆息。他已經沙盤推演了好幾百回，都還是覺得要擊退所有勢力是不可能的任務。\n「別嘆氣，會把人的氣運嘆掉的。」泰里芬從威斯廷島的全域鐵路圖中抬起頭，挑起一邊眉毛，「而且我認識的君上可不是那種會指望神靈保護的人。」\n威斯廷的這位王還十分年輕，比泰里芬自己的兒子大不了多少，但氣質已然非同凡響，剛強的態度裡，揉合了老年人的城府和青年人的野心。威斯廷人人有雙灰眼睛，但泰里芬總覺得，自己只在雅瑟林眼中見過風暴。\n但今晚那陣風暴流動得像窗外的夜霧一般緩慢。夜深了，雅瑟林年輕的臉龐和泰里芬這個糟老頭子一樣疲憊，黑髮上那圈王冠似乎比平常還要沉重。這不是他們君臣倆第一次留在王宮書房夜談，但今天稍早內閣才剛進行了一次激烈的辯論和投票，雅瑟林和泰里芬這群主戰派輸得一敗塗地。\n「我只是突然在想，幾百年前\u0026hellip;\u0026hellip;不要說幾百年了，環繞著威斯廷島的霧要是有幾十年前的濃度，讓登島困難一點，這些外島人也不至於侵門踏戶得這麼頻繁。」雅瑟林將手中那代表一千名步兵的小模型往桌上一扔，重重坐進木椅，「而我們也用不著投入這麼多力氣去跟他們周旋了。」\n「要說的話，幾百年前還有那種人能控制霧的傳說呢。也許我們不該搞這些軍艦啊、鐵路什麼的，應該學學我們的開國始君，籌備盛大的祭霧儀式，要是當年那些遠古造霧者的英靈真的能來幫忙，到時開戰就高枕無憂了。」\n雅瑟林瞪著滿口胡話的泰里芬，接著君臣二人相視而笑。他們兩個都稱不上多虔誠，更不會把希望放在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說上。\n「我看是室內太昏暗了您才這麼喪氣。」泰里芬起身，寬厚的身影在桌上投下大片的影子，「一次投票而已，別糾結於此。」\n「別別別\u0026hellip;\u0026hellip;別浪費霧晶──」\n雅瑟林還來不及說完，泰里芬就多扭亮了一盞霧晶燈。\n「霧晶雖然產量愈來愈少了，但沒少到燈都點不起的程度。」泰里芬微笑，「況且您可不能在完成您的大業之前，搞壞了眼睛啊。」\n第二盞霧晶燈把地圖桌上的圖繪照得清晰明瞭，雅瑟林望著威斯廷周邊的其他幾座島嶼，喃喃道，「而且如果不是霧會產生霧晶這樣的純淨能源，哪裡有這麼多惡鄰居會來覬覦威斯廷呢？」\n泰里芬皺起眉頭，「好了，您無法集中精神的話，也許在下今天先回去好了。」\n「抱歉，安伯，我只是太累了。」雅瑟林閉上眼睛，「今天內閣開會時，荒謬的話聽多了。」\n泰里芬可以理解雅瑟林為什麼這麼灰心。有一個多數人不支持自己的內閣，即便貴為君主也是窒礙難行。雖然泰里芬叫雅瑟林別嘆氣，但想到稍早的會議，他自己也不禁想搖頭嘆息。\n什麼叫不要挑釁入侵者？都說是「入侵者」了。這些來自島外的入侵者把手伸進威斯廷的三十六個城邦，阻撓鐵路建設、水耕農產走私、霧晶盜採\u0026hellip;\u0026hellip;各種珍稀的資源一個也不放過，難道任憑他們把威斯廷的資源吃乾抹淨也不能吭聲嗎？\n如今邊陲的城邦已不時發生大大小小的騷亂，點燃火苗的正是貪得無厭的島外勢力。威斯廷要是再不一鼓作氣反擊，等這幾股勢力耗盡邊陲的資源，往內陸狹路相逢後，只會爆發為更大的一團混戰。而內閣那群缺乏遠見的既得利益者和牆頭草們，不知道是真瞎還是裝瞎，還只當這是危言聳聽。用錢換和平，忍一時風平浪靜？那就等著被巨浪吞噬殆盡吧！\n要是泰里芬真的能控制霧氣，不如讓這些人永遠迷失在霧中──不對，要是能控制霧氣，那就可以直接重新築起環抱威斯廷的守護霧牆，這樣就不會──\n夠了。 泰里芬搖搖頭。他身為軍務大臣，身為能夠直接影響君上的人，首先就該屏除情緒和妄想，理性行事。\n「我們做的本來就是荒謬的事。」泰里芬拍拍雅瑟林，「要想驅逐島外勢力，就得重新團結各邦；但要想重新團結各邦，就得驅逐島外勢力。看出我們想做的事有多荒謬了嗎？」\n直接去碰君上的身體很是大逆不道，但泰里芬仗著自己和雅瑟林關係好，偶爾還是會這麼做。\n他太孤單了。 泰里芬心想。年紀輕輕就繼承了一片爛攤子，沒有父母可以倚仗，內閣裡的大臣們又各自為政。泰里芬還記得雅瑟林剛繼位時，防衛心重得像隻猁貓，動不動就齜牙咧嘴地阻止人靠近他。如今雖然依舊多疑，但他至少願意讓一些人──讓泰里芬進入他的領地了。\n如果君上願意依賴他的軍務大臣，那也很好。 泰里芬默默坐回自己那張椅子。他在雅瑟林身上，看到了態度消極的先王身上沒有的希望，如果說有什麼人能讓一盤散沙的威斯廷重新團結起來\u0026hellip;\u0026hellip;泰里芬願意相信雅瑟林一試。\n「我們再來重新調配一次後勤吧。」雅瑟林稍微打起精神，「之前的推算都是以南邊的鐵路為基準，如果改從這裡\u0026hellip;\u0026hellip;」\n都曾經歷過戰場洗禮的兩人忽然僵住。\n君上書房通往王座廳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接著陷入寂靜。書房和王座廳之間隔了三道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書房裡的他們聽得一清二楚？\n「那聽起來像是撞門──」泰里芬話音未落，又傳來了第二聲巨響，這次非常地近，是書房外的相談室！\n泰里芬一個旋身站起，拔出腰側的佩劍，心中十分忐忑。這把劍裝飾性質遠大於實用，畢竟不能攜帶真正的武器進入君上的書房，更何況他已經遠離沙場多年，但願這些年下來，他的身手不至於太過生疏。泰里芬把椅子踢向門口，想著多少阻擋入侵者的腳步，但他卻驚恐地發現，書房門底下滲出了白霧。接下來一切彷彿都在一瞬間發生。\n門被大力撞開，碎裂的石板和反彈的椅子直直甩向燈座，讓室內瞬間陷入幽暗，濃重的白霧隨著王座廳的寒冷穿堂風灌進書房。泰里芬拚命地眨著眼，他的雙眼快速地適應了黑暗，但依稀可見的景象卻讓人更加膽寒。\n門口站著一個嬌小的白髮年輕女子，身體被砍得血流如注，淺色的衣物已經浸得鮮紅，皮膚幾乎沒一處完好，已經被剜爛的肚腹甚至有疑似腸子的東西掉了出來，宛如一具會行走的屍體。而她空洞無神的雙眼，甚至比她殘破不堪的軀體更加駭人。\n她握著一把形狀怪異的刀撲向泰里芬，這一記姿勢破綻百出，泰里芬輕易地便躲開了，但這名女子力氣之大卻嚇了他一跳，那柄刀在地圖桌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長的刻痕，非常不吉利地劃在地圖上王都的位置。\n「退後！」泰里芬對不知身在何處的雅瑟林喊道。白髮刺客從地圖桌上拔出刀後又再次撲來，泰里芬抄起手邊的木椅向她砸去，然而木椅一碰到刺客的手，卻瞬間化為了粉塵。泰里芬心中湧現無比的驚恐。這是造霧術，化實為霧的神奇力量！\n怎麼會是這種東西！\n又是幾記拙劣的戳刺，刺客奇大的力道使得泰里芬撞上了桌邊的長形吸濕盒，裡頭的木屑散了一地，刺痛著泰里芬的背脊。泰里芬用膝蓋往刺客已經一塌糊塗的受傷腹部一頂，她的表情扭曲，但卻並未發出任何哀號或尖叫聲。她抓著泰里芬的袖子，兩人撞過桌腳、滾過一地散落的小模型和紙張。\n方才關閉的窗戶似乎因為氣流的關係被吹開了，隨著刺客現身的霧，與窗外的夜霧交融在一起。刺客試圖站起身，頭卻狠狠撞到了揖開的玻璃窗。玻璃碎屑扎進她的後腦，散在她身後。泰里芬趁著她一分神，用劍刺進她的胸口。\n泰里芬使盡了全身的力氣，這一劍穿透了背脊，絕對刺穿了肺部。但刺客空洞的表情紋絲不動，接著泰里芬便感受到那柄刀刺進了自己的胸口，隨後他更驚駭地發現這不是什麼刀，而是一團不知怎麼固化成刀型的霧晶！\n刺客臉上的表情依舊漠然，絲毫沒有得手的喜悅，也沒有發現自己下手的目標並非君上。她無動於衷地撐著那把貫穿了全身的劍，轉身往窗口──或者說一片灰白中那應該是窗戶的所在── 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n滿室的霧消失了，霧晶刀瞬間化為一灘流淌的銀藍色液體，遲到了的劇痛此時終於隨著鮮血噴湧而出。\n「安伯！」雅瑟林驚恐的喊聲聽起來好遙遠。泰里芬耳中全是嗡嗡的鳴叫和自己顫抖的喘息聲。這名高大的青年徒勞地壓著泰里芬胸前的傷口，弄得自己渾身是血，但他沒事，威斯廷的君上平安無事。\n泰里芬在沙場征戰了一生，此刻終於輪到了自己。他要死了。\n他真沒想到自己居然此刻才驚慌起來。他怎麼能死？他不能死！以後誰來治住內閣那些昏庸的混帳們？薩芙倫這麼認真又努力，誰來繼續教導他這個姪女？菲悠恩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兄弟真是笨蛋，她早就提醒過泰里芬，權力的核心有多危險了？席林保護了他半輩子，他怎麼能死得這麼荒謬，讓他的副官陷入自責？更何況，他要怎麼去見先他一步離開的雅瑞恩？他要怎麼告訴雅瑞恩，他們的兒子，他們唯一的孩子\u0026hellip;\u0026hellip;泰里芬怎麼可以把這樣的重擔就這麼扔到森的肩上\u0026hellip;\u0026hellip;\n「安伯！」雅瑟林驚慌的呼喊變成了哭喊，那張稜角銳利的面龐沾滿了和淚水和鮮血，泰里芬從來沒見過雅瑟林哭過，「你不能死！不要丟下我！」\n對，還有他和雅瑟林的理想。這條漫漫長路，泰里芬眼看是不能陪著雅瑟林一起走完了。泰里芬覺得自己的身體漸漸冰冷，意識也逐漸模糊。\n不要丟下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n這個抱著他哭喊的人是誰呢？是森嗎？還是雅瑟林呢？雅瑟林從來不哭的，是森吧，這個愛哭鬼。但森的頭髮早已不是黑色的了，還是這是雅瑟林呢？\n泰里芬心底希望這是森，他的孩子，他四年沒見了的孩子。也許當初他不該對他這麼疾言厲色，不該把他送去那麼遠的地方，更不該對繼承一事這麼猶豫不決。可是都來不及了，他即將獲得他擔不起的東西，而那東西的重量會把這個細膩敏銳的孩子拖入深淵。\n泰里芬舉起一隻淌滿鮮血的手──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舉起了手，他已經恍惚到分不清現實了──他用最後的力氣摸了摸森流著淚的臉龐，「孩子\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不起\u0026hellip;\u0026hellip;」\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00/","summary":"\u003cp\u003e【00：父與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本該是一座被霧靈守護的島嶼，霧卻好像在遺棄我們。」\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望著地圖桌上散落的船艦模型搖頭嘆息。他已經沙盤推演了好幾百回，都還是覺得要擊退所有勢力是不可能的任務。\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別嘆氣，會把人的氣運嘆掉的。」泰里芬從威斯廷島的全域鐵路圖中抬起頭，挑起一邊眉毛，「而且我認識的君上可不是那種會指望神靈保護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威斯廷的這位王還十分年輕，比泰里芬自己的兒子大不了多少，但氣質已然非同凡響，剛強的態度裡，揉合了老年人的城府和青年人的野心。威斯廷人人有雙灰眼睛，但泰里芬總覺得，自己只在雅瑟林眼中見過風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今晚那陣風暴流動得像窗外的夜霧一般緩慢。夜深了，雅瑟林年輕的臉龐和泰里芬這個糟老頭子一樣疲憊，黑髮上那圈王冠似乎比平常還要沉重。這不是他們君臣倆第一次留在王宮書房夜談，但今天稍早內閣才剛進行了一次激烈的辯論和投票，雅瑟林和泰里芬這群主戰派輸得一敗塗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只是突然在想，幾百年前\u0026hellip;\u0026hellip;不要說幾百年了，環繞著威斯廷島的霧要是有幾十年前的濃度，讓登島困難一點，這些外島人也不至於侵門踏戶得這麼頻繁。」雅瑟林將手中那代表一千名步兵的小模型往桌上一扔，重重坐進木椅，「而我們也用不著投入這麼多力氣去跟他們周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要說的話，幾百年前還有那種人能控制霧的傳說呢。也許我們不該搞這些軍艦啊、鐵路什麼的，應該學學我們的開國始君，籌備盛大的祭霧儀式，要是當年那些遠古造霧者的英靈真的能來幫忙，到時開戰就高枕無憂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瞪著滿口胡話的泰里芬，接著君臣二人相視而笑。他們兩個都稱不上多虔誠，更不會把希望放在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說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看是室內太昏暗了您才這麼喪氣。」泰里芬起身，寬厚的身影在桌上投下大片的影子，「一次投票而已，別糾結於此。」\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別別別\u0026hellip;\u0026hellip;別浪費霧晶──」\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還來不及說完，泰里芬就多扭亮了一盞霧晶燈。\u003c/p\u003e\n\u003cp\u003e「霧晶雖然產量愈來愈少了，但沒少到燈都點不起的程度。」泰里芬微笑，「況且您可不能在完成您的大業之前，搞壞了眼睛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盞霧晶燈把地圖桌上的圖繪照得清晰明瞭，雅瑟林望著威斯廷周邊的其他幾座島嶼，喃喃道，「而且如果不是霧會產生霧晶這樣的純淨能源，哪裡有這麼多惡鄰居會來覬覦威斯廷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里芬皺起眉頭，「好了，您無法集中精神的話，也許在下今天先回去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抱歉，安伯，我只是太累了。」雅瑟林閉上眼睛，「今天內閣開會時，荒謬的話聽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里芬可以理解雅瑟林為什麼這麼灰心。有一個多數人不支持自己的內閣，即便貴為君主也是窒礙難行。雖然泰里芬叫雅瑟林別嘆氣，但想到稍早的會議，他自己也不禁想搖頭嘆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什麼叫不要挑釁入侵者？都說是「入侵者」了。這些來自島外的入侵者把手伸進威斯廷的三十六個城邦，阻撓鐵路建設、水耕農產走私、霧晶盜採\u0026hellip;\u0026hellip;各種珍稀的資源一個也不放過，難道任憑他們把威斯廷的資源吃乾抹淨也不能吭聲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今邊陲的城邦已不時發生大大小小的騷亂，點燃火苗的正是貪得無厭的島外勢力。威斯廷要是再不一鼓作氣反擊，等這幾股勢力耗盡邊陲的資源，往內陸狹路相逢後，只會爆發為更大的一團混戰。而內閣那群缺乏遠見的既得利益者和牆頭草們，不知道是真瞎還是裝瞎，還只當這是危言聳聽。用錢換和平，忍一時風平浪靜？那就等著被巨浪吞噬殆盡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要是泰里芬真的能控制霧氣，不如讓這些人永遠迷失在霧中──不對，要是能控制霧氣，那就可以直接重新築起環抱威斯廷的守護霧牆，這樣就不會──\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夠了。\u003c/em\u003e 泰里芬搖搖頭。他身為軍務大臣，身為能夠直接影響君上的人，首先就該屏除情緒和妄想，理性行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做的本來就是荒謬的事。」泰里芬拍拍雅瑟林，「要想驅逐島外勢力，就得重新團結各邦；但要想重新團結各邦，就得驅逐島外勢力。看出我們想做的事有多荒謬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直接去碰君上的身體很是大逆不道，但泰里芬仗著自己和雅瑟林關係好，偶爾還是會這麼做。\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他太孤單了。\u003c/em\u003e 泰里芬心想。年紀輕輕就繼承了一片爛攤子，沒有父母可以倚仗，內閣裡的大臣們又各自為政。泰里芬還記得雅瑟林剛繼位時，防衛心重得像隻猁貓，動不動就齜牙咧嘴地阻止人靠近他。如今雖然依舊多疑，但他至少願意讓一些人──讓泰里芬進入他的領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如果君上願意依賴他的軍務大臣，那也很好。\u003c/em\u003e 泰里芬默默坐回自己那張椅子。他在雅瑟林身上，看到了態度消極的先王身上沒有的希望，如果說有什麼人能讓一盤散沙的威斯廷重新團結起來\u0026hellip;\u0026hellip;泰里芬願意相信雅瑟林一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再來重新調配一次後勤吧。」雅瑟林稍微打起精神，「之前的推算都是以南邊的鐵路為基準，如果改從這裡\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都曾經歷過戰場洗禮的兩人忽然僵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書房通往王座廳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接著陷入寂靜。書房和王座廳之間隔了三道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書房裡的他們聽得一清二楚？\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聽起來像是撞門──」泰里芬話音未落，又傳來了第二聲巨響，這次非常地近，是書房外的相談室！\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里芬一個旋身站起，拔出腰側的佩劍，心中十分忐忑。這把劍裝飾性質遠大於實用，畢竟不能攜帶真正的武器進入君上的書房，更何況他已經遠離沙場多年，但願這些年下來，他的身手不至於太過生疏。泰里芬把椅子踢向門口，想著多少阻擋入侵者的腳步，但他卻驚恐地發現，書房門底下滲出了白霧。接下來一切彷彿都在一瞬間發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門被大力撞開，碎裂的石板和反彈的椅子直直甩向燈座，讓室內瞬間陷入幽暗，濃重的白霧隨著王座廳的寒冷穿堂風灌進書房。泰里芬拚命地眨著眼，他的雙眼快速地適應了黑暗，但依稀可見的景象卻讓人更加膽寒。\u003c/p\u003e\n\u003cp\u003e門口站著一個嬌小的白髮年輕女子，身體被砍得血流如注，淺色的衣物已經浸得鮮紅，皮膚幾乎沒一處完好，已經被剜爛的肚腹甚至有疑似腸子的東西掉了出來，宛如一具會行走的屍體。而她空洞無神的雙眼，甚至比她殘破不堪的軀體更加駭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握著一把形狀怪異的刀撲向泰里芬，這一記姿勢破綻百出，泰里芬輕易地便躲開了，但這名女子力氣之大卻嚇了他一跳，那柄刀在地圖桌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長的刻痕，非常不吉利地劃在地圖上王都的位置。\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退後！」泰里芬對不知身在何處的雅瑟林喊道。白髮刺客從地圖桌上拔出刀後又再次撲來，泰里芬抄起手邊的木椅向她砸去，然而木椅一碰到刺客的手，卻瞬間化為了粉塵。泰里芬心中湧現無比的驚恐。這是造霧術，化實為霧的神奇力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怎麼會是這種東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又是幾記拙劣的戳刺，刺客奇大的力道使得泰里芬撞上了桌邊的長形吸濕盒，裡頭的木屑散了一地，刺痛著泰里芬的背脊。泰里芬用膝蓋往刺客已經一塌糊塗的受傷腹部一頂，她的表情扭曲，但卻並未發出任何哀號或尖叫聲。她抓著泰里芬的袖子，兩人撞過桌腳、滾過一地散落的小模型和紙張。\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方才關閉的窗戶似乎因為氣流的關係被吹開了，隨著刺客現身的霧，與窗外的夜霧交融在一起。刺客試圖站起身，頭卻狠狠撞到了揖開的玻璃窗。玻璃碎屑扎進她的後腦，散在她身後。泰里芬趁著她一分神，用劍刺進她的胸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里芬使盡了全身的力氣，這一劍穿透了背脊，絕對刺穿了肺部。但刺客空洞的表情紋絲不動，接著泰里芬便感受到那柄刀刺進了自己的胸口，隨後他更驚駭地發現這不是什麼刀，而是一團不知怎麼固化成刀型的霧晶！\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刺客臉上的表情依舊漠然，絲毫沒有得手的喜悅，也沒有發現自己下手的目標並非君上。她無動於衷地撐著那把貫穿了全身的劍，轉身往窗口──或者說一片灰白中那應該是窗戶的所在── 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滿室的霧消失了，霧晶刀瞬間化為一灘流淌的銀藍色液體，遲到了的劇痛此時終於隨著鮮血噴湧而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伯！」雅瑟林驚恐的喊聲聽起來好遙遠。泰里芬耳中全是嗡嗡的鳴叫和自己顫抖的喘息聲。這名高大的青年徒勞地壓著泰里芬胸前的傷口，弄得自己渾身是血，但他沒事，威斯廷的君上平安無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里芬在沙場征戰了一生，此刻終於輪到了自己。他要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真沒想到自己居然此刻才驚慌起來。他怎麼能死？他不能死！以後誰來治住內閣那些昏庸的混帳們？薩芙倫這麼認真又努力，誰來繼續教導他這個姪女？菲悠恩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兄弟真是笨蛋，她早就提醒過泰里芬，權力的核心有多危險了？席林保護了他半輩子，他怎麼能死得這麼荒謬，讓他的副官陷入自責？更何況，他要怎麼去見先他一步離開的雅瑞恩？他要怎麼告訴雅瑞恩，他們的兒子，他們唯一的孩子\u0026hellip;\u0026hellip;泰里芬怎麼可以把這樣的重擔就這麼扔到森的肩上\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伯！」雅瑟林驚慌的呼喊變成了哭喊，那張稜角銳利的面龐沾滿了和淚水和鮮血，泰里芬從來沒見過雅瑟林哭過，「你不能死！不要丟下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還有他和雅瑟林的理想。這條漫漫長路，泰里芬眼看是不能陪著雅瑟林一起走完了。泰里芬覺得自己的身體漸漸冰冷，意識也逐漸模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要丟下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抱著他哭喊的人是誰呢？是森嗎？還是雅瑟林呢？雅瑟林從來不哭的，是森吧，這個愛哭鬼。但森的頭髮早已不是黑色的了，還是這是雅瑟林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里芬心底希望這是森，他的孩子，他四年沒見了的孩子。也許當初他不該對他這麼疾言厲色，不該把他送去那麼遠的地方，更不該對繼承一事這麼猶豫不決。可是都來不及了，他即將獲得他擔不起的東西，而那東西的重量會把這個細膩敏銳的孩子拖入深淵。\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里芬舉起一隻淌滿鮮血的手──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舉起了手，他已經恍惚到分不清現實了──他用最後的力氣摸了摸森流著淚的臉龐，「孩子\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不起\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title":""},{"content":"【01：噩耗】\n森原本已經逐漸接受自己無法繼承爵位的事實了，哪想得到霧靈跟他開了這麼一個大玩笑。\n來自故鄉威斯廷的信紙從他顫抖的手中掉到了地上。他看著交誼廳鏡子裡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眉宇因交雜的情緒而皺在一起，面龐上垂落兩行淚水，他哭不出聲，連聲嗚咽都發不出來，但下顎的肌肉仍不聽使喚地抽動。\n與信的內容同樣讓人驚駭的是，森那原先已經古怪得與年齡不相襯的灰絲，竟像落了滿頭的霜雪一般，轉瞬間全都變白了。他看起來青澀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又滄桑得像個無力的老頭。\n帶著鹹味的淚水滑過嘴角，嚐起來像暴風中的大海──哀悼、恐懼、慌亂的浪頭輪番打來。亂了、全亂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還沒有\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還不夠\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該怎麼辦？\n外頭午後的下課鐘聲還沒響，但有什麼人打開了交誼廳的門。森想轉頭看，就算是用眼角餘光也好，但無論是脖子還是眼珠都僵硬得像冬夜窗外的枝條──事實上混亂的心緒讓他整個人都動彈不得。\n「森？」\n是科斯加，依聲音來看，只有他一個人。\n「你站在那裡幹嘛？鏡子照得再久人也不會變帥的。」他隨意地摘下圍巾，扔到一旁的扶手椅上，轉身去點亮室內其他盞油燈，「維克和列沙在討論要翹掉明天的課去酒吧，但我猜你堂堂灰公子應該是不會跟的吧？」\n「嗯。」\n森終於從喉頭擠出一個不置可否的怪聲。科斯加聞聲朝森的方向抬起頭，接著他在鏡中高大的倒影忽然僵住，他小心翼翼地走向森滿頭白髮的背影，接著一把拉過他的肩膀。\n「怎麼回事？」科斯加看到是森，大概只安心了不到一秒，又被森扭曲的表情嚇了一跳，但他很快便注意到地上的信紙。科斯加蹲下身拾起時，森彷彿被解除了冰凍魔法一般，踉踉蹌蹌地跌進最近的一張扶手椅中。\n科斯加吃力地讀著威斯廷的文字，森看到他來回讀了兩三遍，驚駭的情緒像玻璃窗上的冰痕慢慢爬上他的眉宇。\n「森，我的威斯廷文程度沒有很好，這上面是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父親？」\n森點點頭。\n「所以你要回去繼承了？」\n森又點點頭。\n「我的天哪。」\n是啊，不是「我很遺憾」，而是「我的天哪」，科斯加知道這對森意味著什麼。他要回去繼承父親根本不想給他的爵位了，那個本該在三年前，就從遺囑上換成森表妹名字的爵位。\n他做不到。父親就是因為知道他做不到，才把他趕出威斯廷，丟到離那座島遠遠的艾蘭貴族學院，美其名進修，實則眼不見為淨。現在這個沒用的不肖子卻要回去繼承那枚白薔薇胸針了，要回去統領他指揮不了的軍隊，管理他離開了四年的封地\u0026hellip;\u0026hellip;哀悼那位視他為恥辱的父親。\n「兄弟，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科斯加抓著信紙在森對面的軟椅上重重坐下，金棕色的頭髮黯淡得宛如枯葉，「威斯廷的森內修爾．安塞蘭伯爵。」\n森聽了不禁一愣，這從此以後就是他的封號了。這幾個字在森聽來彷彿笑話一般，但森從科斯加五味雜陳的表情看得出來，他的朋友同樣明白這有多荒謬。\n霧靈垂憐，他到底該怎麼辦？\n__\n森洗了把臉後，紛亂的腦子總算稍微平息了下來。他呆坐在床鋪上，望著窗外金色的落葉開始思考。他在艾蘭度過了四個秋天，對自己初來乍到時的驚嘆仍然記憶猶新。金色的世界美得像夢一樣，現在夢該醒了。\n信寫得很簡短，只說父親受到了一場行刺波及。威斯廷這個四分五裂的可悲島嶼，對君王有不滿，就只知道使用刺殺這種手段。下手的會是哪個大臣嗎？還是敵國勢力？又或者是五人會那些裝神弄鬼的瘋子？\n森死瞪著鏡子，不確定自己除了氣那個刺客，是否也在怪罪連累了父親，自己卻平安無事的君上，儘管那也許不是他的錯。森從來沒見過君上，以後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交集，把他和刺客當作一個怪罪的對象來宣洩，似乎會讓自己暫時好過一點。\n畢竟他們害他失去了至親，又留下了一個大大的爛攤子。 森頭疼地想著。父親是安塞蘭伯爵，也是軍務大臣，但森這一趟回去後，繼承的只有爵位，並無官職。少了官職的薪俸，他們或許很快就必須面臨從王都遷回封地的窘境，甚至必須遣散一些人。而若真的是這樣，封地的主導權到底應該是他這個新任家主，還是已受父親之託管理封地多年的姑姑呢？更別說他已有官職在身的表妹，儘管只是低階軍職，但難道他要逼著薩芙倫就這麼放棄前程，離開王都嗎？\n那封信正是薩芙倫寫的，看來薩芙倫已經知道自己不會繼承爵位，並且不打算爭取了。這種爛攤子也難怪她不去爭取，但森很清楚，薩芙倫不是會懼怕挑戰的人，她不爭取的理由很可能只是為了家族的名譽著想──只要一切按照遺囑行事，就能維持「出國進修」的謊言，阻止人們繼續探問有關他們父子的嫌隙。\n這表面上對森來說是好事，但森心底有一部分的自己寧可表妹自私一點，如果她決心自己繼承，森其實還樂得雙手奉上那枚薔薇胸針。那不屬於他，他不配。\n有人敲了敲森單間的門板，森轉頭，看見科斯加高大的身材靠在他的門框上。\n「你還好嗎，兄弟？」\n「至少終於有辦法思考了。」森用手指梳過自己束起的髮尾，這詭異至極的白髮現在是他最小的問題。他有手續要辦、行李要打包、葬禮要安排，還有整個王都的傳聞要面對。\n「所以你得回去繼承了。」科斯加說道，「你表妹沒意見嗎？她不知道你的小祕密嗎？」\n「她\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今年都要十八歲了，應該已經知道了。」森瞥了一眼那封躺在書桌上，載著噩耗而來的信紙，「她看起來\u0026hellip;\u0026hellip;至少不打算跟我搶。」\n「我倒是滿想跟你搶的。」科斯加靜靜地說。\n「我知道。」\n科斯加是他的家族裡最小的孩子，注定分不到任何權力，即使想憑自己的力量往上爬，也會作為勢力平衡的旗子被壓制。他早已知道自己會有個一望到頭的閒散人生了，但依照森對他這位好兄弟的認識，他知道科斯加還沒有放棄，這也是森很佩服他的一點。森對回去接掌職責感到無力和抗拒，科斯加希望能有一展抱負的機會卻不能如願，他們真該交換一下身分。\n「你什麼時候要去院長辦公室跟他們說？」\n「等會就去。」森看著鏡子裡自己那顆雪白的腦袋，他該戴頂帽子嗎？\n「所以我猜這些你都不會帶走了？」科斯加跨步走進森的單間，環視著周圍的各式物品。\n最近入秋天氣轉涼，森昨天才挖出的厚大衣就掛在半開的衣櫃門內；床鋪上堆著一落他原本打算今天整理收起的春夏衣物；櫥櫃上歪歪倒倒地放著幾本書籍，中間空了一個大洞，是被上課老是睡覺的維克借去準備考試的筆記；再下一層堆著盥洗用具和一些才剛拆箱的備品──保濕乳霜、肥皂、湯罐頭，和森最喜歡的傳統夾心餅乾，艾蘭人從小到大都已經吃膩了，森還是不介意每天來一塊；而櫥櫃上層絕大多的空間，擺滿了森和這些朋友們出遊帶回的紀念品──捷列亞莊園的彩繪鐵盤、維林堡的木雕小馬、爬博羅金山時，熱情山屋主人送給他們的手工罐頭，裡頭的醃菜早已吃完，但森把空罐留了下來；書桌上那塊花紋已經被磨得有點褪色的桌巾上，擺著一個醜到不行的單耳瓷杯，那是科斯加去年太陽日送給森的交換禮物，森在拆開包裝的那瞬間，就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認真準備禮物了。但這個醜杯子的保溫效果卻好得出奇，去年森就用它裝著威斯廷帶來的珍貴茶葉，盡情享受了一整個冬天\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在艾蘭的四年歲月彷彿濃縮在這個小房間中，現在他卻幾乎什麼也帶不走。\n「對\u0026hellip;\u0026hellip;大概明天前就得收完，」想到這裡森的頭就痛了起來，「我一個人搬不了多少，可能只帶得走一個箱子的量吧。」\n「剩下的我幫你處理，沒事的。」科斯加拍了一下森的肩膀，「條件是你窗戶前那個小燒盆要歸我。」\n「都跟你講多少次了，那叫香爐。」森好氣又好笑地俯身拿起那個陶瓷製的小香爐，手掌大小的金屬蓋子拉絲成雲霧的形狀，裡頭還剩下一些餘燼，散發著和緩的氣息。森並不是特別虔誠的霧神信徒，但四年前初來乍到的種種無力和徬徨，讓他在剛來艾蘭時天天點著它，哭著睡去又哭著醒來。之後他的生活日漸上了軌道，點香卻已成為了一種習慣。要送出它森有點捨不得，但科斯加從沒向森要過任何東西。\n「香灰別倒光，要有香灰才不會整個燒起來。」森把小香爐遞給科斯加，「我一直都是用檀香養著，建議你繼續用一樣的才不會有怪味。威斯廷出產的檀香棒在艾蘭這裡應該找得到，但你要用其他檀香我想也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覺得自己就像老人家一樣嘮叨。艾蘭人沒有什麼用香的習慣，即使是在這間講究的貴族學院裡，大家也是比較常用香水而非焚香。森以前聊起這些時科斯加都興趣缺缺，但今天他卻專注地聽著又頻頻點頭。森看著科斯加掀開蓋子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闔上。\n「我把它放在窗戶前，看到它就會想起你。」他說道，接著走上前給了森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會想念你的，兄弟。」\n森的頭大概只稍微超過科斯加的肩膀，森用鼻子頂著科斯加的鎖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又哭出來。\n「我也是。」\n而且我很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森想著。科斯加一定也知道，但他們都沒說。不說出來，也許就不會成真。\u2028這幾年下來，威斯廷和艾蘭的關係眼看只會愈來愈糟，森作為外島人，在學院裡也感受到歧視的眼神似乎變多了。他和科斯加的友誼可以不受大局影響，但還有更多更多的事由不得他們。森來到這所貴族學院是如此，他的離開也是如此。\n「我先去院長辦公室一趟。」森鬆開手，「我還有幾樣東西想請你幫我保管，但那晚點再說吧。」\n「沒問題。」科斯加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紅，他扭開頭，沒拿香爐的那隻手往森半敞開的衣櫃比了一下，「你不打算戴頂帽子去嗎？」\n「我想想還是算了。」森搖搖頭，苦笑著看向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反正我當初就來得轟轟烈烈，現在不如再來個讓大家永生難忘的退場吧。」\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01/","summary":"\u003cp\u003e【01：噩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原本已經逐漸接受自己無法繼承爵位的事實了，哪想得到霧靈跟他開了這麼一個大玩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來自故鄉威斯廷的信紙從他顫抖的手中掉到了地上。他看著交誼廳鏡子裡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眉宇因交雜的情緒而皺在一起，面龐上垂落兩行淚水，他哭不出聲，連聲嗚咽都發不出來，但下顎的肌肉仍不聽使喚地抽動。\u003c/p\u003e\n\u003cp\u003e與信的內容同樣讓人驚駭的是，森那原先已經古怪得與年齡不相襯的灰絲，竟像落了滿頭的霜雪一般，轉瞬間全都變白了。他看起來青澀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又滄桑得像個無力的老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帶著鹹味的淚水滑過嘴角，嚐起來像暴風中的大海──哀悼、恐懼、慌亂的浪頭輪番打來。亂了、全亂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還沒有\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還不夠\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該怎麼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外頭午後的下課鐘聲還沒響，但有什麼人打開了交誼廳的門。森想轉頭看，就算是用眼角餘光也好，但無論是脖子還是眼珠都僵硬得像冬夜窗外的枝條──事實上混亂的心緒讓他整個人都動彈不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科斯加，依聲音來看，只有他一個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站在那裡幹嘛？鏡子照得再久人也不會變帥的。」他隨意地摘下圍巾，扔到一旁的扶手椅上，轉身去點亮室內其他盞油燈，「維克和列沙在討論要翹掉明天的課去酒吧，但我猜你堂堂灰公子應該是不會跟的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終於從喉頭擠出一個不置可否的怪聲。科斯加聞聲朝森的方向抬起頭，接著他在鏡中高大的倒影忽然僵住，他小心翼翼地走向森滿頭白髮的背影，接著一把拉過他的肩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怎麼回事？」科斯加看到是森，大概只安心了不到一秒，又被森扭曲的表情嚇了一跳，但他很快便注意到地上的信紙。科斯加蹲下身拾起時，森彷彿被解除了冰凍魔法一般，踉踉蹌蹌地跌進最近的一張扶手椅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科斯加吃力地讀著威斯廷的文字，森看到他來回讀了兩三遍，驚駭的情緒像玻璃窗上的冰痕慢慢爬上他的眉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我的威斯廷文程度沒有很好，這上面是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父親？」\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點點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你要回去繼承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又點點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的天哪。」\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啊，不是「我很遺憾」，而是「我的天哪」，科斯加知道這對森意味著什麼。他要回去繼承父親根本不想給他的爵位了，那個本該在三年前，就從遺囑上換成森表妹名字的爵位。\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做不到。父親就是因為知道他做不到，才把他趕出威斯廷，丟到離那座島遠遠的艾蘭貴族學院，美其名進修，實則眼不見為淨。現在這個沒用的不肖子卻要回去繼承那枚白薔薇胸針了，要回去統領他指揮不了的軍隊，管理他離開了四年的封地\u0026hellip;\u0026hellip;哀悼那位視他為恥辱的父親。\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兄弟，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科斯加抓著信紙在森對面的軟椅上重重坐下，金棕色的頭髮黯淡得宛如枯葉，「威斯廷的森內修爾．安塞蘭伯爵。」\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聽了不禁一愣，這從此以後就是他的封號了。這幾個字在森聽來彷彿笑話一般，但森從科斯加五味雜陳的表情看得出來，他的朋友同樣明白這有多荒謬。\u003c/p\u003e\n\u003cp\u003e霧靈垂憐，他到底該怎麼辦？\u003c/p\u003e\n\u003cp\u003e__\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洗了把臉後，紛亂的腦子總算稍微平息了下來。他呆坐在床鋪上，望著窗外金色的落葉開始思考。他在艾蘭度過了四個秋天，對自己初來乍到時的驚嘆仍然記憶猶新。金色的世界美得像夢一樣，現在夢該醒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信寫得很簡短，只說父親受到了一場行刺波及。威斯廷這個四分五裂的可悲島嶼，對君王有不滿，就只知道使用刺殺這種手段。下手的會是哪個大臣嗎？還是敵國勢力？又或者是五人會那些裝神弄鬼的瘋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死瞪著鏡子，不確定自己除了氣那個刺客，是否也在怪罪連累了父親，自己卻平安無事的君上，儘管那也許不是他的錯。森從來沒見過君上，以後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交集，把他和刺客當作一個怪罪的對象來宣洩，似乎會讓自己暫時好過一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畢竟他們害他失去了至親，又留下了一個大大的爛攤子。\u003c/em\u003e 森頭疼地想著。父親是安塞蘭伯爵，也是軍務大臣，但森這一趟回去後，繼承的只有爵位，並無官職。少了官職的薪俸，他們或許很快就必須面臨從王都遷回封地的窘境，甚至必須遣散一些人。而若真的是這樣，封地的主導權到底應該是他這個新任家主，還是已受父親之託管理封地多年的姑姑呢？更別說他已有官職在身的表妹，儘管只是低階軍職，但難道他要逼著薩芙倫就這麼放棄前程，離開王都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封信正是薩芙倫寫的，看來薩芙倫已經知道自己不會繼承爵位，並且不打算爭取了。這種爛攤子也難怪她不去爭取，但森很清楚，薩芙倫不是會懼怕挑戰的人，她不爭取的理由很可能只是為了家族的名譽著想──只要一切按照遺囑行事，就能維持「出國進修」的謊言，阻止人們繼續探問有關他們父子的嫌隙。\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表面上對森來說是好事，但森心底有一部分的自己寧可表妹自私一點，如果她決心自己繼承，森其實還樂得雙手奉上那枚薔薇胸針。那不屬於他，他不配。\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人敲了敲森單間的門板，森轉頭，看見科斯加高大的身材靠在他的門框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還好嗎，兄弟？」\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至少終於有辦法思考了。」森用手指梳過自己束起的髮尾，這詭異至極的白髮現在是他最小的問題。他有手續要辦、行李要打包、葬禮要安排，還有整個王都的傳聞要面對。\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你得回去繼承了。」科斯加說道，「你表妹沒意見嗎？她不知道你的小祕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今年都要十八歲了，應該已經知道了。」森瞥了一眼那封躺在書桌上，載著噩耗而來的信紙，「她看起來\u0026hellip;\u0026hellip;至少不打算跟我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倒是滿想跟你搶的。」科斯加靜靜地說。\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科斯加是他的家族裡最小的孩子，注定分不到任何權力，即使想憑自己的力量往上爬，也會作為勢力平衡的旗子被壓制。他早已知道自己會有個一望到頭的閒散人生了，但依照森對他這位好兄弟的認識，他知道科斯加還沒有放棄，這也是森很佩服他的一點。森對回去接掌職責感到無力和抗拒，科斯加希望能有一展抱負的機會卻不能如願，他們真該交換一下身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什麼時候要去院長辦公室跟他們說？」\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會就去。」森看著鏡子裡自己那顆雪白的腦袋，他該戴頂帽子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我猜這些你都不會帶走了？」科斯加跨步走進森的單間，環視著周圍的各式物品。\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近入秋天氣轉涼，森昨天才挖出的厚大衣就掛在半開的衣櫃門內；床鋪上堆著一落他原本打算今天整理收起的春夏衣物；櫥櫃上歪歪倒倒地放著幾本書籍，中間空了一個大洞，是被上課老是睡覺的維克借去準備考試的筆記；再下一層堆著盥洗用具和一些才剛拆箱的備品──保濕乳霜、肥皂、湯罐頭，和森最喜歡的傳統夾心餅乾，艾蘭人從小到大都已經吃膩了，森還是不介意每天來一塊；而櫥櫃上層絕大多的空間，擺滿了森和這些朋友們出遊帶回的紀念品──捷列亞莊園的彩繪鐵盤、維林堡的木雕小馬、爬博羅金山時，熱情山屋主人送給他們的手工罐頭，裡頭的醃菜早已吃完，但森把空罐留了下來；書桌上那塊花紋已經被磨得有點褪色的桌巾上，擺著一個醜到不行的單耳瓷杯，那是科斯加去年太陽日送給森的交換禮物，森在拆開包裝的那瞬間，就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認真準備禮物了。但這個醜杯子的保溫效果卻好得出奇，去年森就用它裝著威斯廷帶來的珍貴茶葉，盡情享受了一整個冬天\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在艾蘭的四年歲月彷彿濃縮在這個小房間中，現在他卻幾乎什麼也帶不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u0026hellip;\u0026hellip;大概明天前就得收完，」想到這裡森的頭就痛了起來，「我一個人搬不了多少，可能只帶得走一個箱子的量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剩下的我幫你處理，沒事的。」科斯加拍了一下森的肩膀，「條件是你窗戶前那個小燒盆要歸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都跟你講多少次了，那叫香爐。」森好氣又好笑地俯身拿起那個陶瓷製的小香爐，手掌大小的金屬蓋子拉絲成雲霧的形狀，裡頭還剩下一些餘燼，散發著和緩的氣息。森並不是特別虔誠的霧神信徒，但四年前初來乍到的種種無力和徬徨，讓他在剛來艾蘭時天天點著它，哭著睡去又哭著醒來。之後他的生活日漸上了軌道，點香卻已成為了一種習慣。要送出它森有點捨不得，但科斯加從沒向森要過任何東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香灰別倒光，要有香灰才不會整個燒起來。」森把小香爐遞給科斯加，「我一直都是用檀香養著，建議你繼續用一樣的才不會有怪味。威斯廷出產的檀香棒在艾蘭這裡應該找得到，但你要用其他檀香我想也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覺得自己就像老人家一樣嘮叨。艾蘭人沒有什麼用香的習慣，即使是在這間講究的貴族學院裡，大家也是比較常用香水而非焚香。森以前聊起這些時科斯加都興趣缺缺，但今天他卻專注地聽著又頻頻點頭。森看著科斯加掀開蓋子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闔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把它放在窗戶前，看到它就會想起你。」他說道，接著走上前給了森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會想念你的，兄弟。」\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的頭大概只稍微超過科斯加的肩膀，森用鼻子頂著科斯加的鎖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又哭出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也是。」\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而且我很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u003c/em\u003e 森想著。科斯加一定也知道，但他們都沒說。不說出來，也許就不會成真。\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幾年下來，威斯廷和艾蘭的關係眼看只會愈來愈糟，森作為外島人，在學院裡也感受到歧視的眼神似乎變多了。他和科斯加的友誼可以不受大局影響，但還有更多更多的事由不得他們。森來到這所貴族學院是如此，他的離開也是如此。\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先去院長辦公室一趟。」森鬆開手，「我還有幾樣東西想請你幫我保管，但那晚點再說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沒問題。」科斯加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紅，他扭開頭，沒拿香爐的那隻手往森半敞開的衣櫃比了一下，「你不打算戴頂帽子去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想想還是算了。」森搖搖頭，苦笑著看向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反正我當初就來得轟轟烈烈，現在不如再來個讓大家永生難忘的退場吧。」\u003c/p\u003e","title":""},{"content":"【02：新月之夜】\n雅瑟林坐在書房的角落，按著隱隱作痛的肩膀，看著眼前的人們驚慌地來來去去。搜刺客的搜刺客、搬屍體的人搬屍體、通知人的通知人，還有幾名僕從將受傷的衛隊成員扛去醫治。他們都是在雅瑟林這個君上的命令下這麼做的，然而這群人──包含雅瑟林自己──一時之間似乎都驚慌到忘了也該請醫官來看看雅瑟林的傷勢。\n畢竟我一滴血都沒流。 雅瑟林一邊想著，一邊瞪著地上的血漬。衛隊在搬走屍體時已經簡單擦拭了地面，但血漬的範圍之大依舊讓人怵目驚心。\n雅瑟林是上過戰場的人，他自己見過，也製造過比這更大的血跡，但方才的遭遇依舊讓他驚魂未定──耳內嗡嗡作響，鼻腔充滿濃濃的血腥味，腦海中盤旋著那數秒鐘的混亂影像。\n他努力想定睛看清楚真實世界，眼前卻一直浮現幻覺與現實交疊的景象──那片血漬宛如在書房地板盛開的一朵暗紅蓮花，花瓣展開成威斯廷島的形狀，根以雅瑟林的恐懼為食，花心飄來死亡與絕望的氣息\u0026hellip;\u0026hellip;\n他用意志力狠狠斷開了這條思緒。\n不要，他不要現在就去想安伯，等等再說。\n內政大臣盧加德微胖的身軀出現在敞開的門框裡，用墩實又略顯不協調的步伐快步走向雅瑟林所在的書房，他的貼身侍從緊跟在後。隨著盧加德愈發靠近，他那熟悉的喘咻咻聲音也傳進了雅瑟林耳裡。\n「君上！您沒事\u0026hellip;\u0026hellip;霧靈啊！」盧加德看到雅瑟林滿身的血跡驚呼了一聲，連禮都忘了行，趕忙呼叫自己的侍從上前。\n這位內政大臣自稱體虛多病，即使還稱不上年邁，身邊也總是帶著懂醫術的侍從。這位侍從打開自己提著的簡易醫藥箱，緊張地湊上雅瑟林跟前查看。\n那不是我的血。 雅瑟林心想，但他已經和無數的人再三解釋過，實在懶得再費唇舌，於是只是坐在原地讓這位瘦弱的老醫生檢查。\n「發生這種事，怎麼都沒有醫官來檢查君上的傷勢？」盧加德對周圍的衛隊成員和僕從厲聲質問道，他一邊左顧右盼，像是想在房間裡找出躲起來的醫官一般。\n「醫官都去看顧幾位英勇盡責的衛隊成員了。」雅瑟林說道，「你姪子──奧威爾隊長傷得很重，你已經去看過他了嗎？」\n「還\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沒\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一聽到消息就先趕來這裡。」盧加德說，「所以那是真的嗎？安塞蘭卿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n雅瑟林點點頭。\n「霧靈啊。」\n有鑑於盧加德和安伯向來看不起對方，雅瑟林想這大概是盧加德所能說出最接近「我很遺憾」的話了。\n說起來，沒想到最先趕到的人竟然是盧加德，反而不是與他嫌隙深重的赫朗。雅瑟林原以為這位不安分的表哥聽到有刺客造訪，應該會立刻來確認自己到底死了沒；又或者，通報的人告訴他君上沒死後，他就懶得來這一趟了。\n不過雅瑟林即使沒死也損失慘重，失去了內閣中最支持他、對他已然像個父親一般的軍務大臣，赫朗應該會想親自來見證雅瑟林的悲劇才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n不，不要想安伯，不要現在，等等再說。\n醫官侍從在雅瑟林的肩膀上抹了一點涼涼的東西，「君上，您看起來只是扭傷而已，但我沒辦法幫您做針療，這會需要齊全的工具，我只能先敷一些舒緩的藥膏。」\n「沒關係，謝謝你。」雅瑟林按著肩膀站了起來。衛隊和僕從終於把一片狼藉稍微清理乾淨了些。\n地圖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除此之外倒還完好；其中一張木椅解體散落，其中一張則直接化作了成堆的粉塵，雅瑟林完全弄不清這是怎麼造成的；窗台下的角落堆著一些冰晶似的玻璃碎片，是他們和刺客扭打時砸碎的。刺客在得手後直接朝著窗戶跳了下去，外頭一片漆黑，雅瑟林朝下望去時什麼都看不見。他已經派了人手去檢查，就算是摔成了肉泥，身上總還是會有些線索的吧？\n刺客是一名留著白色長髮的年輕女子，身材纖瘦而嬌小，但力氣之大絲毫不輸御林衛隊的任何成員。這位刺客幾乎沒有身手可言，雅瑟林看得出她連拿刀的方式都不太正確，全靠蠻力硬闖，但就憑這樣也把訓練有素的幾名衛隊成員砍成了重傷。\n他們說刺客現身時穿著白衣，但她逼近書房門前時，身上已經一片鮮紅──左前臂外側被削下了一大片肉，鮮血像泉水一樣不斷湧出；右肩的砍傷疑似見骨，更別說腹部一塌糊塗，內臟都快掉出來了；更駭人的是她的臉部橫過一道極深的口子，宛如裂開的血盆大口。但即使身軀已經殘破不堪，她的步伐仍舊又穩又堅定，神色視死如歸，眼中沒有半絲猶疑，甚至可以說是空洞。雅瑟林自己當年在北方參與平亂時見過許多厲害的戰士，但都沒有一個像她這麼令人膽寒。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愣住了，沒能來得及拉開安伯。\n她覺得自己得手了嗎？她知道自己下手的目標並不是君上嗎？究竟是多大的恨，讓她願意做到這種地步？要對安伯下手不必選在這種難突破的地點，所以目標應當還是雅瑟林──又或者，是為了要除掉雅瑟林的心腹，順便給雅瑟林一個下馬威？如果是赫朗，這種手段雅瑟林相信他幹得出來。但這仍無法解釋隨著刺客襲來的那陣霧，還有化為粉塵的木椅。等他們找到了屍體，雅瑟林倒要看看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n書房外再度傳來腳步聲，是雅瑟林派去搜刺客的人回來了，後面還跟著其他人影，雅瑟林認出其中幾個正是他匆匆趕來的其他幾位大臣。\n「君上，沒找到人。」\n「什麼叫沒找到人？」雅瑟林皺起眉頭，「我親眼看到刺客跳下去了。」\n「君上，塔下什麼也沒有。」侍衛看起來一臉慘白，「連有重物落地的痕跡都找不到，我們按照您的說明，問了宮城的守衛有沒有看到一位身受重傷的白髮女性，但都沒有人看到。只有東牆衛隊當時剛好在外巡邏，他們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n侍衛嚥了一口口水，「他們說看到有一道白光從這座高塔上落下，但還沒落到地面就消失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消失了，君上\u0026hellip;\u0026hellip;」接著她在胸前做了一個霧靈保佑的手勢。\n滿室的人們都跟著做出了這個手勢，雅瑟林自然也虔誠地跟進，但他一點都沒有受到保佑的感覺。\n白髮白衣的刺客挾霧而來、用霧殺人，現在又隨著霧散離奇消失\u0026hellip;\u0026hellip;明天街頭巷尾和宮廷內八成就會開始傳言，說隱身了三百年的造霧者奉霧靈的意志現身，要來獵殺他這個得不配位的年輕君上了。保佑？說是受到詛咒還差不多！\n「您應該立刻下一道封口令，君上。」財務大臣凱馮湊上前，語氣一如往常地傲慢，「宛如造霧者的刺客現身，會引起人們恐慌，要是不趕緊封鎖消息──」\n「怎麼封鎖？」雅瑟林瞪他一眼，「這麼多衛兵和僕人都親眼看見了，難道我要向我的人民睜眼說瞎話，說刺客是某個拿著鐮型劍的克諾姆大胖子嗎？」\n聽到「克諾姆」三個字，凱馮平時總是張揚自信的神情確實收斂了幾分。\n雅瑟林冷眼看著他。這個長袖善舞的傢伙長年與鄰國商會串通，靠著割讓本國貿易利益中飽私囊，雅瑟林繼位後沒少為這些不平等條款頭痛。如果這名刺客真的是克諾姆所派，那麼凱馮的嫌疑的確最為深重。\n雖然雅瑟林只是隨口試探，但長年與凱馮不對盤的盧加德顯然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n「君上說的是，克諾姆的確有動機！」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凱馮，「上個月重談的租借條款，君上為了港區人民的土地利益，堅持拿掉了無限展延的待遇，那群奸商也許正為此記恨呢！」\n相較於盧加德的急躁，凱馮顯得油滑許多。他一挑濃眉，發出一聲冷笑，「克諾姆人固然貪婪，但向來務實！據我所知，他們對關稅是相當滿意的。能用比所有鄰國都優厚的稅率出口貨物，哪個腦袋清楚的商人會去報復這樣英名的君上？依我看，泰斯班人的嫌疑更大一些。」\n「我看未必吧！」一聽見凱馮提起泰斯班，盧加德立刻急得跳腳，「泰斯班是個極度重男輕女的國家，從來不許女子讀書習武，也看不起女子的能力，這種任務怎麼可能派女刺客執行呢？」\n「盧加德大人這麼緊張幹嘛，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罷了。」凱馮懶洋洋地回應道，「還是說，你身為與泰斯班總督的交涉窗口，向他傳遞了太多不該說的情報，所以心虛了？」\n「情報？什麼不該說的情報？」\n「君上在前幾日的會議上，下令加重盜採和走私方面的刑罰，而幾個鄰國裡面，泰斯班盜採霧晶的情事是最多的，這點司法部查得清清楚楚，歐貝倫大人也可以作證吧？」\n突然被點名的司法大臣歐貝倫嚇了一跳，他原先正一臉哀痛地凝望地上故友的血跡，根本沒在理會那些七嘴八舌的爭執。他的年紀本就比在場所有人年長，而今夜匆匆趕來，滿頭灰絲憔悴散亂，令他看起來又比平時蒼老了許多。\n但正因為年長，他和安伯一樣，對這幾名年輕氣盛的同僚向來不假辭色。\n他挺直腰桿，冷冷地看向盧加德和凱馮，「諸卿是被這些血跡嚇傻了，還是真的這麼愚蠢？對貿易條款不滿？擔心刑罰加重？這些事有重大到必須透過刺殺君上來解決嗎？君上手中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那頂代表威斯廷的王冠，而究竟是哪個鄰國的貴族擁有威斯廷的繼承權，不需要我多說了吧！」\n艾蘭，南方那個幅員遼闊的古老帝國，幾代以前與某名威斯廷公主有過政治聯姻。除了手握繼承權，更長年透過威脅利誘收買官員，滲透威斯廷的朝政。而在這個沒說出口的國名之後，是另一個無人敢提的名字。\n赫朗當年還是王儲時，曾協助先王簽訂過一系列貿易條款，更與艾蘭某位貴女訂過婚，雖然條約與婚約最後都不了了之，但誰都知道這名親王與艾蘭關係匪淺。若說艾蘭受夠了外交態度強硬的雅瑟林，決定扶持更聽話的赫朗上位，也不無可能，但這依然解釋不了那名白刺客的來頭，還有隨之來去的那抹駭人迷霧\u0026hellip;\u0026hellip;\n「好啦，各位，別動氣嘛。」外交大臣奧布斯這時出來緩頰了，這傢伙一向是個膽小怕事的牆頭草，雅瑟林壓根不懷疑這起刺殺會跟他有關，「我聽諸位說的都有道理，或許確實不只有一個勢力介入其中，甚至也可能有我們沒想到的幕後黑手呀。」\n盧加德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比如說什麼，五人會嗎？」\n雅瑟林感覺自己心跳停了一拍。\n五人會。這個傳說中行蹤詭密的刺客組織，自詡為王權的監督者，會動手剷除不適任的君王，但從不碰外姓臣子。況且雅瑟林很清楚，這群叛賊已經銷聲匿跡將近一百年了，不可能是他們\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為什麼提起五人會時，他心裡還是這麼慌？\n但他還來不及回應，凱馮便誇張地搖起手指，「盧加德大人好大的膽子啊！五人會向來只挑昏君下手，你這是在暗示什麼嗎？」 「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隨口一說的而已！」盧加德面紅耳赤地反駁，「這些裝神弄鬼的做法，難道不像他們的手筆嗎？況且昏君不昏君也不是我們說了算，只要不符合五人會的立場，他們就會膽大包天地行刺！他們有可能是因為不滿君上的外島政策，所以才\u0026hellip;\u0026hellip;」\n凱馮哼了一聲，「君上主戰，先王主和，兩種外島政策背道而馳，若說先王之死是五人會下的手，那他們絕不可能以這個理由來刺殺君上！」\n兩人再度劍拔弩張地吵了起來，然而話題圍繞著雅瑟林，卻沒人在意他的意見。其餘三位大臣不是默然地袖手旁觀，就是無奈又沉痛地別開目光，還有一個膽小怕事的牆頭草則緊張地左瞧右望。地上那灘還沒乾透的血漬冷冷地映著這場鬧劇，一點一滴地滲進雅瑟林的心。\n對不起，再等我一下，我馬上就\u0026hellip;\u0026hellip;\n彷彿是安伯的霧中之靈也看不下去了一般，書房破碎的門框中出現了一名年輕女子的身影。\n「君上。」\n盧加德和凱馮霎時住了嘴，這群頭髮灰的灰，白的白的中老年男子讓開路，讓那名女子走到雅瑟林跟前。她的眉眼和臉型一看便知是安伯的親戚，據雅瑟林所知，安伯的姐妹長居他們南河灣的封地，兒子不在威斯廷，這位想必是他帶來王都的姪女薩芙倫。\n薩芙倫的鼻頭和眼眶泛紅，眉宇間帶著濃濃的悲傷和憤恨。她行了一個合宜但略顯草率的禮後，一瞬間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雅瑟林正猶豫著自己該不該先出聲慰問，薩芙倫隨即用沙啞的嗓音開口。\n「您沒事。」\n雅瑟林聽不出這是普通的陳述，還是帶著指責。他的肩膀又抽痛了一下。\n「人在哪裡呢？」\n雅瑟林的心跳漏了一拍，「先搬到別處了，讓醫官稍微整理一下。」\n「我不是說他。」薩芙倫的眼神飄向刺客跳出的那扇窗。\n「她消失了。」\n「消失了？」薩芙倫的眼神好像要噴出火似的，這三個字從她的齒間像箭矢般逐個迸出。雅瑟林通常不會忍受這種態度，但她畢竟剛失去了至親\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們會找到她的。」雅瑟林堅定地望進薩芙倫的雙眼，他們就這樣互瞪了良久，接著薩芙倫垂下眼，看著腳下的血漬，顫巍巍地吁出一口氣。\n「那他人呢？」她的語氣稍微緩和下來，又急匆匆地補了一句，「君上？」\n雅瑟林示意一位手下帶著薩芙倫前往。薩芙倫一離開，奧布斯便搖搖頭，「可憐的孩子。」\n「都十八歲，也不算是孩子了。」凱馮說道，「而且這下子她就是泰里芬．安塞蘭的繼承人了。」\n「泰里芬還有個兒子。」歐貝倫說道。\n「是的，被他趕去艾蘭，眼不見為淨的兒子。」凱馮略帶嘲諷地說道，「泰里芬大概早就把他從遺囑上換掉了。」\n「不要把謠言當真相傳播！」歐貝倫斥責道，「這要再看泰里芬的遺囑怎麼說，但總得通知那孩子。」\n「我相信薩芙倫會處理的。」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冷眼旁觀的人事大臣安奈倫終於開口，「但我們必須解決安塞蘭卿留下的空缺，依我看，讓軍務副長繼任軍務大臣是最妥當的做法。」\n盧加德張開嘴，「承蒙安奈倫大人看得起，小姪──」\n「你是說你的姪女嗎？」凱馮又嘲諷地說道，「所以你才這麼急著趕到啊，盧加德大人。泰里芬屍骨未寒，你就想著要幫自家再謀一個高位了──」\n「夠了！」\n雅瑟林的喝斥聲在書房中迴盪，這次所有人終於都乖乖閉上了嘴。\n這群人休想在這種時刻爭權奪位！軍務大臣該找誰繼任，雅瑟林現在也毫無頭緒，他也知道好幾個內閣老頭根本沒把他這個毛頭小子放在眼裡，但他這個君上當得再怎麼窩囊，也絕不會讓盧加德的家族就這麼趁勢上位。更何況安伯，要怎麼找人取代安伯？他不只是普通的軍務大臣，他是安伯，是雅瑟林的安伯\u0026hellip;\u0026hellip;\n不，再等等，不是現在，只要再等一下就好了。\n「有些事情要在有光的時候再討論。」雅瑟林環視他的諸位大臣，並意味深長地在盧加德和凱馮身上多停留了幾眼，「今夜大家都先回去吧。刺客還沒逮到，諸位務必小心謹慎。」\n原先準備告退的人們紛紛停下了腳步，「君上，難道該小心的人不是您嗎？」奧布斯含蓄地指出。\n「我們並不能斷定白刺客的目標是我，還是泰里芬．安塞蘭。」雅瑟林面無表情地說著，「軍務大臣的確擋了一些人的道，我想各位也都看得出來。所以也請各位小心點吧，我可不想再失去一位大臣。」\n歐貝倫和安奈倫點點頭，盧加德看起來故作鎮定，凱馮的臉則是愈顯蒼白。\n不是他們派的刺客。 雅瑟林思忖著。不是嗎？他會查出來的。當然他的首要懷疑對象仍然是赫朗，但這不表示沒有其他人和他聯手，也無法斷定這真的與五人會無關\u0026hellip;\u0026hellip;\n__\n過了許久，薩芙倫才眼眶浮腫地回來向雅瑟林告退，告訴他天亮後安塞蘭家會再派人來取回遺體和處理其他後事。雅瑟林看著年輕的身影走遠，這才按著肩膀站了起來，帶著戰戰競競的侍衛們來到安伯所在的那扇房門前。\n天亮之前雅瑟林其實還有好多事得做──他應該去找書房外頭那名陰沉的侍從，跟著她去向太后報平安和討論對策；或者他該去宮裡的醫務室一趟，探望捨身保衛他的衛隊成員，順便請醫官處理一下肩傷；更別說應該再加派人手，去調查消失的白刺客或充滿嫌疑的王公貴族\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這些都先等等，現在該輪到安伯了。\n雅瑟林緩緩推開房門。薩芙倫臨走前扭暗了每一盞霧晶燈，而雅瑟林並不打算重新點亮。新月之夜灑入室內的光極為黯淡，但雅瑟林不需要看清楚什麼，安伯身上發生的事他已經全都親眼看見了。\n雅瑟林讓侍衛們都留在了外頭，房內就只有雅瑟林自己，和靜靜躺在高台上的安伯。醫官已經稍微替他清理過了儀容，但外衣上仍舊是怵目驚心的大片暗紅血漬。\n然而即使忽略身上的傷口，他看起來也一點都不像睡著了。安伯從來不會露出這麼平靜的表情，他永遠看起來那麼生氣勃勃、憂心忡忡、兢兢業業，沒有半絲要停歇的意思。這張了無生氣的臉很明顯是死了──沒了、走了、去了、死透了，再也不會起來了。\n他再也不會睜開眼，用炯炯有神的表情掃視地圖桌上的排兵布陣，不會在書房蹙著眉頭聽雅瑟林講述他的計畫，不會用他宏亮的嗓音在王座廳與其他人辯論，而且不會──他再也不會，再也無法和雅瑟林一起完成他們的理想了。這個理想如今就像地圖桌上威斯廷分裂的城邦，雅瑟林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拾起了一些碎片，現在卻有一把利刃將他的手直接砍斷了。\n那僵硬的嘴角也不會再對雅瑟林露出期許的笑容，冰冷的大手掌不會再拍拍雅瑟林的肩膀，因為操勞而逐漸由黑轉灰的髮絲更不可能變白了，他永遠也不會白頭了。\n雅瑟林跌坐在高台前的冰涼石地板上，發現自己已然淚流滿面。流吧，儘管哭吧。自從第一次看著同袍在自己身旁斷氣後，雅瑟林便再也沒這麼痛哭過了。\n地板上透出的寒氣足以讓人知道外頭又瀰漫起了大霧。雅瑟林並非虔誠的人，但他此時真希望真有一個霧靈存在，可以問祂能不能帶走這些痛苦，問祂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問祂接下來該怎麼辦。問祂為什麼在雅瑟林已經習慣沒有父親的人生後，祂要賜給他泰里芬．安塞蘭，然後又奪走了他。但霧從來不說話，霧是空氣，空闊，空靈，空虛。過去像擁抱著孩子一般保護著威斯廷，但現在已經逐漸淡去。\n就像雅瑟林的安伯。\n「我不會放棄的。」雅瑟林的聲音在顫抖，他深呼一口氣，握緊拳頭。安伯垂落身側的那隻手，皺紋和疤痕滿布，是屬於將軍的手，對雅瑟林來說，更是父親的手。\n「我會把那些踐踏威斯廷的敵人一個不留地趕出去。我答應你，我會\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們會說到做到。」\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02/","summary":"\u003cp\u003e【02：新月之夜】\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坐在書房的角落，按著隱隱作痛的肩膀，看著眼前的人們驚慌地來來去去。搜刺客的搜刺客、搬屍體的人搬屍體、通知人的通知人，還有幾名僕從將受傷的衛隊成員扛去醫治。他們都是在雅瑟林這個君上的命令下這麼做的，然而這群人──包含雅瑟林自己──一時之間似乎都驚慌到忘了也該請醫官來看看雅瑟林的傷勢。\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畢竟我一滴血都沒流。\u003c/em\u003e 雅瑟林一邊想著，一邊瞪著地上的血漬。衛隊在搬走屍體時已經簡單擦拭了地面，但血漬的範圍之大依舊讓人怵目驚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是上過戰場的人，他自己見過，也製造過比這更大的血跡，但方才的遭遇依舊讓他驚魂未定──耳內嗡嗡作響，鼻腔充滿濃濃的血腥味，腦海中盤旋著那數秒鐘的混亂影像。\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努力想定睛看清楚真實世界，眼前卻一直浮現幻覺與現實交疊的景象──那片血漬宛如在書房地板盛開的一朵暗紅蓮花，花瓣展開成威斯廷島的形狀，根以雅瑟林的恐懼為食，花心飄來死亡與絕望的氣息\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用意志力狠狠斷開了這條思緒。\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不要，他不要現在就去想安伯，等等再說。\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內政大臣盧加德微胖的身軀出現在敞開的門框裡，用墩實又略顯不協調的步伐快步走向雅瑟林所在的書房，他的貼身侍從緊跟在後。隨著盧加德愈發靠近，他那熟悉的喘咻咻聲音也傳進了雅瑟林耳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您沒事\u0026hellip;\u0026hellip;霧靈啊！」盧加德看到雅瑟林滿身的血跡驚呼了一聲，連禮都忘了行，趕忙呼叫自己的侍從上前。\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位內政大臣自稱體虛多病，即使還稱不上年邁，身邊也總是帶著懂醫術的侍從。這位侍從打開自己提著的簡易醫藥箱，緊張地湊上雅瑟林跟前查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那不是我的血。\u003c/em\u003e 雅瑟林心想，但他已經和無數的人再三解釋過，實在懶得再費唇舌，於是只是坐在原地讓這位瘦弱的老醫生檢查。\u003c/p\u003e\n\u003cp\u003e「發生這種事，怎麼都沒有醫官來檢查君上的傷勢？」盧加德對周圍的衛隊成員和僕從厲聲質問道，他一邊左顧右盼，像是想在房間裡找出躲起來的醫官一般。\u003c/p\u003e\n\u003cp\u003e「醫官都去看顧幾位英勇盡責的衛隊成員了。」雅瑟林說道，「你姪子──奧威爾隊長傷得很重，你已經去看過他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沒\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一聽到消息就先趕來這裡。」盧加德說，「所以那是真的嗎？安塞蘭卿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點點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霧靈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鑑於盧加德和安伯向來看不起對方，雅瑟林想這大概是盧加德所能說出最接近「我很遺憾」的話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說起來，沒想到最先趕到的人竟然是盧加德，反而不是與他嫌隙深重的赫朗。雅瑟林原以為這位不安分的表哥聽到有刺客造訪，應該會立刻來確認自己到底死了沒；又或者，通報的人告訴他君上沒死後，他就懶得來這一趟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過雅瑟林即使沒死也損失慘重，失去了內閣中最支持他、對他已然像個父親一般的軍務大臣，赫朗應該會想親自來見證雅瑟林的悲劇才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不，不要想安伯，不要現在，等等再說。\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醫官侍從在雅瑟林的肩膀上抹了一點涼涼的東西，「君上，您看起來只是扭傷而已，但我沒辦法幫您做針療，這會需要齊全的工具，我只能先敷一些舒緩的藥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沒關係，謝謝你。」雅瑟林按著肩膀站了起來。衛隊和僕從終於把一片狼藉稍微清理乾淨了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地圖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除此之外倒還完好；其中一張木椅解體散落，其中一張則直接化作了成堆的粉塵，雅瑟林完全弄不清這是怎麼造成的；窗台下的角落堆著一些冰晶似的玻璃碎片，是他們和刺客扭打時砸碎的。刺客在得手後直接朝著窗戶跳了下去，外頭一片漆黑，雅瑟林朝下望去時什麼都看不見。他已經派了人手去檢查，就算是摔成了肉泥，身上總還是會有些線索的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刺客是一名留著白色長髮的年輕女子，身材纖瘦而嬌小，但力氣之大絲毫不輸御林衛隊的任何成員。這位刺客幾乎沒有身手可言，雅瑟林看得出她連拿刀的方式都不太正確，全靠蠻力硬闖，但就憑這樣也把訓練有素的幾名衛隊成員砍成了重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說刺客現身時穿著白衣，但她逼近書房門前時，身上已經一片鮮紅──左前臂外側被削下了一大片肉，鮮血像泉水一樣不斷湧出；右肩的砍傷疑似見骨，更別說腹部一塌糊塗，內臟都快掉出來了；更駭人的是她的臉部橫過一道極深的口子，宛如裂開的血盆大口。但即使身軀已經殘破不堪，她的步伐仍舊又穩又堅定，神色視死如歸，眼中沒有半絲猶疑，甚至可以說是空洞。雅瑟林自己當年在北方參與平亂時見過許多厲害的戰士，但都沒有一個像她這麼令人膽寒。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愣住了，沒能來得及拉開安伯。\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覺得自己得手了嗎？她知道自己下手的目標並不是君上嗎？究竟是多大的恨，讓她願意做到這種地步？要對安伯下手不必選在這種難突破的地點，所以目標應當還是雅瑟林──又或者，是為了要除掉雅瑟林的心腹，順便給雅瑟林一個下馬威？如果是赫朗，這種手段雅瑟林相信他幹得出來。但這仍無法解釋隨著刺客襲來的那陣霧，還有化為粉塵的木椅。等他們找到了屍體，雅瑟林倒要看看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書房外再度傳來腳步聲，是雅瑟林派去搜刺客的人回來了，後面還跟著其他人影，雅瑟林認出其中幾個正是他匆匆趕來的其他幾位大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沒找到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什麼叫沒找到人？」雅瑟林皺起眉頭，「我親眼看到刺客跳下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塔下什麼也沒有。」侍衛看起來一臉慘白，「連有重物落地的痕跡都找不到，我們按照您的說明，問了宮城的守衛有沒有看到一位身受重傷的白髮女性，但都沒有人看到。只有東牆衛隊當時剛好在外巡邏，他們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侍衛嚥了一口口水，「他們說看到有一道白光從這座高塔上落下，但還沒落到地面就消失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消失了，君上\u0026hellip;\u0026hellip;」接著她在胸前做了一個霧靈保佑的手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滿室的人們都跟著做出了這個手勢，雅瑟林自然也虔誠地跟進，但他一點都沒有受到保佑的感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白髮白衣的刺客挾霧而來、用霧殺人，現在又隨著霧散離奇消失\u0026hellip;\u0026hellip;明天街頭巷尾和宮廷內八成就會開始傳言，說隱身了三百年的造霧者奉霧靈的意志現身，要來獵殺他這個得不配位的年輕君上了。保佑？說是受到詛咒還差不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應該立刻下一道封口令，君上。」財務大臣凱馮湊上前，語氣一如往常地傲慢，「宛如造霧者的刺客現身，會引起人們恐慌，要是不趕緊封鎖消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怎麼封鎖？」雅瑟林瞪他一眼，「這麼多衛兵和僕人都親眼看見了，難道我要向我的人民睜眼說瞎話，說刺客是某個拿著鐮型劍的克諾姆大胖子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聽到「克諾姆」三個字，凱馮平時總是張揚自信的神情確實收斂了幾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冷眼看著他。這個長袖善舞的傢伙長年與鄰國商會串通，靠著割讓本國貿易利益中飽私囊，雅瑟林繼位後沒少為這些不平等條款頭痛。如果這名刺客真的是克諾姆所派，那麼凱馮的嫌疑的確最為深重。\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雖然雅瑟林只是隨口試探，但長年與凱馮不對盤的盧加德顯然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說的是，克諾姆的確有動機！」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凱馮，「上個月重談的租借條款，君上為了港區人民的土地利益，堅持拿掉了無限展延的待遇，那群奸商也許正為此記恨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相較於盧加德的急躁，凱馮顯得油滑許多。他一挑濃眉，發出一聲冷笑，「克諾姆人固然貪婪，但向來務實！據我所知，他們對關稅是相當滿意的。能用比所有鄰國都優厚的稅率出口貨物，哪個腦袋清楚的商人會去報復這樣英名的君上？依我看，泰斯班人的嫌疑更大一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看未必吧！」一聽見凱馮提起泰斯班，盧加德立刻急得跳腳，「泰斯班是個極度重男輕女的國家，從來不許女子讀書習武，也看不起女子的能力，這種任務怎麼可能派女刺客執行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盧加德大人這麼緊張幹嘛，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罷了。」凱馮懶洋洋地回應道，「還是說，你身為與泰斯班總督的交涉窗口，向他傳遞了太多不該說的情報，所以心虛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情報？什麼不該說的情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在前幾日的會議上，下令加重盜採和走私方面的刑罰，而幾個鄰國裡面，泰斯班盜採霧晶的情事是最多的，這點司法部查得清清楚楚，歐貝倫大人也可以作證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突然被點名的司法大臣歐貝倫嚇了一跳，他原先正一臉哀痛地凝望地上故友的血跡，根本沒在理會那些七嘴八舌的爭執。他的年紀本就比在場所有人年長，而今夜匆匆趕來，滿頭灰絲憔悴散亂，令他看起來又比平時蒼老了許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正因為年長，他和安伯一樣，對這幾名年輕氣盛的同僚向來不假辭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挺直腰桿，冷冷地看向盧加德和凱馮，「諸卿是被這些血跡嚇傻了，還是真的這麼愚蠢？對貿易條款不滿？擔心刑罰加重？這些事有重大到必須透過刺殺君上來解決嗎？君上手中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那頂代表威斯廷的王冠，而究竟是哪個鄰國的貴族擁有威斯廷的繼承權，不需要我多說了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蘭，南方那個幅員遼闊的古老帝國，幾代以前與某名威斯廷公主有過政治聯姻。除了手握繼承權，更長年透過威脅利誘收買官員，滲透威斯廷的朝政。而在這個沒說出口的國名之後，是另一個無人敢提的名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當年還是王儲時，曾協助先王簽訂過一系列貿易條款，更與艾蘭某位貴女訂過婚，雖然條約與婚約最後都不了了之，但誰都知道這名親王與艾蘭關係匪淺。若說艾蘭受夠了外交態度強硬的雅瑟林，決定扶持更聽話的赫朗上位，也不無可能，但這依然解釋不了那名白刺客的來頭，還有隨之來去的那抹駭人迷霧\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啦，各位，別動氣嘛。」外交大臣奧布斯這時出來緩頰了，這傢伙一向是個膽小怕事的牆頭草，雅瑟林壓根不懷疑這起刺殺會跟他有關，「我聽諸位說的都有道理，或許確實不只有一個勢力介入其中，甚至也可能有我們沒想到的幕後黑手呀。」\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盧加德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比如說什麼，五人會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感覺自己心跳停了一拍。\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五人會。這個傳說中行蹤詭密的刺客組織，自詡為王權的監督者，會動手剷除不適任的君王，但從不碰外姓臣子。況且雅瑟林很清楚，這群叛賊已經銷聲匿跡將近一百年了，不可能是他們\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為什麼提起五人會時，他心裡還是這麼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他還來不及回應，凱馮便誇張地搖起手指，「盧加德大人好大的膽子啊！五人會向來只挑昏君下手，你這是在暗示什麼嗎？」 「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隨口一說的而已！」盧加德面紅耳赤地反駁，「這些裝神弄鬼的做法，難道不像他們的手筆嗎？況且昏君不昏君也不是我們說了算，只要不符合五人會的立場，他們就會膽大包天地行刺！他們有可能是因為不滿君上的外島政策，所以才\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馮哼了一聲，「君上主戰，先王主和，兩種外島政策背道而馳，若說先王之死是五人會下的手，那他們絕不可能以這個理由來刺殺君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兩人再度劍拔弩張地吵了起來，然而話題圍繞著雅瑟林，卻沒人在意他的意見。其餘三位大臣不是默然地袖手旁觀，就是無奈又沉痛地別開目光，還有一個膽小怕事的牆頭草則緊張地左瞧右望。地上那灘還沒乾透的血漬冷冷地映著這場鬧劇，一點一滴地滲進雅瑟林的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對不起，再等我一下，我馬上就\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彷彿是安伯的霧中之靈也看不下去了一般，書房破碎的門框中出現了一名年輕女子的身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盧加德和凱馮霎時住了嘴，這群頭髮灰的灰，白的白的中老年男子讓開路，讓那名女子走到雅瑟林跟前。她的眉眼和臉型一看便知是安伯的親戚，據雅瑟林所知，安伯的姐妹長居他們南河灣的封地，兒子不在威斯廷，這位想必是他帶來王都的姪女薩芙倫。\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的鼻頭和眼眶泛紅，眉宇間帶著濃濃的悲傷和憤恨。她行了一個合宜但略顯草率的禮後，一瞬間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雅瑟林正猶豫著自己該不該先出聲慰問，薩芙倫隨即用沙啞的嗓音開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沒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聽不出這是普通的陳述，還是帶著指責。他的肩膀又抽痛了一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人在哪裡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的心跳漏了一拍，「先搬到別處了，讓醫官稍微整理一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是說他。」薩芙倫的眼神飄向刺客跳出的那扇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消失了。」\u003c/p\u003e","title":""},{"content":"【03：岩洞中】\n埃茵在懸崖下的海中漂浮著，處在礁石中央，與陰影融為一體。\n她只是來這裡發發呆，想想事情。這裡大約是她所能抵達最遠的外海，不遠處有艘船隻遇上了風暴，一些遇難者的軀體漂了過來，他們有些還活著，但埃茵不為所動。\n她已經見過太多海難了。這座島西側的海象異常凶險，因為海流湍急、風暴盤踞、顏色又深如墨水，所以被當地人稱之為墨流。早年渡海的船隻，十艘中有六艘會永遠沉入海底，如今航行技術進步了，十艘中仍會有一艘逃不過劫難。只是不管每次的海難有多慘烈，她都不能去救他們，如果他們知道了埃茵在這裡，就是陷埃茵自己於絕境。\n她現在只能使用老婦人的形體，埃茵數不清自己究竟被困在這裡多少載，只知道自己真實的樣貌一定已經變得非常、非常、非常老了。在海裡看見一個老婦人漂浮在礁石中間一定非常奇怪，但無妨，他們不會注意到她的，即使注意到\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們也都快死了。\n埃茵注意到其中一個人影與這座島的黑髮居民不同，有著淺色的長髮，或許是個老人吧。\n*至少你活得夠久了。*埃茵心想。\n以人這個種族而言，能夠擁有像銀雀的白髮，就是非常年長的象徵了。但埃茵還是覺得不太對勁，她稍稍離開藏身的礁石，瞇起眼睛，試圖捕捉那幾縷穿透海水的陽光。這個人的灰白色頭髮在海水中十分顯眼，搭配他勻稱的軀幹、柔軟的背脊、修長的四肢\u0026hellip;\u0026hellip;令這副死狀散發著纖弱詭麗的美感。埃茵觀察了那副體態半晌，才意識到不協調之處在哪──那不是老人，是個年輕人！\n只要導引了夠久的造霧術，體內累積了夠多的霧能量，髮絲便會不分年齡地逐漸轉白。這是霧靈給他們的祝福象徵，也是三百年前令他們受到追殺的詛咒標記。埃茵是如此，她的手足是如此，這個人一定也是如此！他和埃茵一樣，絕對是個造霧者！\n如果他是造霧者，怎麼會讓自己落入海中還不自救？也許他很弱？也許他撞到了頭，已經先昏迷過去了？埃茵緊盯著那具緩緩下沉的軀體飛快地思考著，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不管他弱不弱，這也許是埃茵多年──天知道多少年──來僅有的一次，終於有人能釋放自己的機會了！\n自從被困住後，埃茵的力量弱到不值一提。她使用造霧術讓自己的手指間長出蹼──這是她現在少數能做到的事了──費力地向前游去，一邊在心中碎念。\u2028*\n如果能用她原本的能力，就不會這麼──不，如果她能用原本的能力，要救這個人她連根指頭都不必動！*\u2028埃茵終於蹬到那個人影身邊，拉住他的衣領往回游。她一靠近這個人就確認了──他口鼻處的細微氣泡散發著霧晶般的銀藍色光輝，就像任何一位擁有造霧天賦之人呼出的氣息一樣。這種微光不刻意去看幾乎不可能察覺，但辨認過無數位造霧者的埃茵是不可能錯認的。\n這個人是名年輕男子，也許還不到二十歲，還是個孩子，但拉起來卻比想像中重許多，應該是具結實的軀體。埃茵一咬牙，又更加費力地踢水，她可不能讓這難得的機會因為自己游泳速度太慢而死在這裡。\n不知道過了多久，埃茵終於在無止盡的踢水中回到岩洞，發光苔蘚讓她輕易地找到了入口。她將那個年輕人拖上乾燥的地面。他運氣真背，顯然水已經退了許久，大概再過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後就得擔心漲潮的問題了。埃茵費了一番功夫才用造霧術讓他嘔出體內的積水，讓她再次慶幸自己現在用的身體在水中也能存活。\n那位年輕人一陣激烈的嗆水，連滾帶爬地坐起身來。埃茵看著他徒勞地想用濕漉漉的雙手抹去臉上的海水，突然心裡一陣緊張──他看到埃茵老婦人的外貌，會不會反而生起戒心，覺得老婦人怎麼可能救起這麼重的男性呢？\n要是她可以換成別的外表就好了。埃茵氣惱地想，但就算可以，她以前也從來沒有變過男性的軀體。女性的話，不用老婦人，難道要用和他同齡的年輕女性？這樣他是會卸下心防，還是反而生起戒心？這個人也像潘恩崔一樣無恥嗎？或者她該用小女孩的外表？不不不，這樣埃茵還要學小孩子說話，絕對不要。埃茵已經數不清自己耗在這枚墜鍊中的光陰有多少載，但絕對久到能當這隻小銀雀的曾曾曾曾曾曾曾\u0026hellip;\u0026hellip;\n那位年輕人還在努力眨著眼睛，想適應發光苔蘚的微弱亮度。 埃茵讓自己手中的蹼消失，坐在他身旁裝模作樣地喘著氣。\n他有著秀氣的五官，怪異的銀白色長髮和年輕的臉龐極不相襯，雖然落湯雞的樣子十分狼狽，但姿態依舊優雅，倒是海水可惜了那身衣服，推測是好人家出身的子弟，甚至是貴族。\n埃茵心微微一驚，當今的貴族中，居然允許造霧者這樣拋頭露面，難道他會跟當年的歐雯一樣，是那種攀附暴君、出賣手足的卑劣之徒嗎？但不管怎麼樣，只要是個造霧者對埃茵來說就夠了，足以解決她的困境了。\n「是你救了我嗎？」年輕人看向埃茵，埃茵發現自己忽然鬆了一口氣，他說的是埃茵聽得懂的語言。這些年來埃茵見過的外島人死屍似乎愈來愈多了，如果他說的是別的語言，那埃茵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n「還有別人嗎？」他微微顫抖的語調顯得十分哀傷，也許是因為想到了自己的處境和同船的人。\n埃茵搖搖頭，「他們恐怕都沒救了，但至少我們暫且沒事了。」還好，她的嗓音還不至於沙啞到怪異的程度。\n「你也是船上的人？你是怎麼把我救起來的？」他問道，迷惑地盯著埃茵的老奶奶外表。\n「我拉著你游過來的。」埃茵說道，祈禱他不要再多問下去了。\n年輕人的表情看起來依舊充滿困惑，幸好，洞穴內足夠昏暗，讓人看不清埃茵的外表究竟有多年老、身上的衣服有多不適合這個年代，最後他顯然決定先把疑問放在一邊。\n他站起身，環顧整座岩洞，不算特別高挑的身材也幾乎快碰到了低矮的洞頂。埃茵往洞穴後端走去，同時向他招手。\n「我們快離開這裡吧，這裡好像還在海平面下，現在雖然還能呼吸，但誰知道潮水會不會漲進來呢？」\n她領著年輕人往岩洞後走去。後面當然沒有什麼通往地面的通道，這個岩洞唯一的入口就是他們剛剛游過的水路，但對埃茵來說，關住她的鎖孔在岩洞深處。\n幾年前──還是幾十年前？或者更久之前發生了一次地震，讓洞穴後方可以容人的走道坍塌了大半，原先存放那條墜鍊的天然壁龕也出現裂隙，把鍊條卡在了縫隙中。但也幸好如此，因為從那次之後，這個洞穴便開始會因潮汐而間歇性地淹水，那道縫隙正好將墜鍊穩穩地固定在原地，否則埃茵沒辦法自己觸碰那東西，若是讓它被水流帶走，那行動被限制在墜子方圓數尺內的埃茵\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哆嗦了一下，還好終究沒發生這種事。\n年輕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埃茵身後摸著岩壁前進，埃茵刻意讓他走在靠近壁龕的這一側，並且愈是靠近，速度也放慢許多。果不其然，他停了下來。\n「等等，這裡有個東西。」\n埃茵停在壁龕前，巧妙地一轉身，仍用身體擋住通道，不讓他看到盡頭是條死路，然後故作好奇地問，「什麼？」\n他伸手試圖拿起壁龕上古舊的墜鍊，費了點力氣才拔了出來。銀色的鍊條和上頭雲團狀的雕刻已經因海水而鏽蝕，然而唯一仍鑲嵌其上的冰藍色寶石，即使經歷了這麼長的歲月，即使遭逢地震水淹，即使是在發光苔蘚孱弱微光的映照下，卻依舊一如埃茵初見時的樣子──完美、堅硬、牢不可破。\n「這是什麼？」\n「看起來是條墜鍊。」埃茵的聲音有點顫抖。她為這一刻演練了無數次，她不能對正拿著墜子的人說謊，但也不能把墜子的祕密告訴任何一個可能繼續奴役她的人，她必須把對話引導到她想要的方向，不讓人起疑，又不說出太多情報，同時更不能說謊。\n「看起來像是項鍊，或是鍊狀的冠冕。」他藉著發光苔蘚的微光端詳著墜鍊。\n「金屬的部分看起來都快爛了，要不要把上面的寶石拆下來？」埃茵提議，「但小心別弄壞寶石，那看起來還滿值錢的。」\n這是真話，那是潘恩崔用造霧者充滿力量的骨頭雕琢而成，是無價的，根本不該以價值論斷的。\n年輕人的眼神在發光苔蘚的映照下微微亮了起來，顯示他感到了好奇。埃茵假意別過頭──也許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造霧者，就算在埃茵和歐雯她們還自由的時代──也有不少寧願低調度日的強者。\n動手吧，只要對那個底座反覆操弄最基本的造霧術就可以了，以你的能力想必輕而易舉。稍微讓那裡的金屬凝散個幾回，就足以鬆動墜鍊的鑲嵌底座，只要那塊骨石脫落，埃茵就自由了，她就可以脫離這個她待到快發瘋的洞穴，拿回她原本的力量，然後她就要去找──\n但出乎埃茵意料地，年輕人並未動用造霧術，反而直接用指甲摳了摳底座的接縫處，這樣當然是拿不下來的。他又將墜子舉到發光苔蘚附近細細端詳，但無論埃茵有沒有看著他，他始終都沒有要用造霧術的意思。\n「你不用造霧術試試看嗎？」埃茵索性直接問了，「沿著底座上那道縫隙凝散個幾次，以你的能力，應該很輕鬆就可以做到吧？」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疑惑。\n幾百年過去，他們換了用詞嗎？\n「就是你平常用來操弄天氣、修理物品，或是改變外表的那個力量，這種程度的操作你應該也會吧？」\n這一步埃茵老早就想過了，她等著年輕人問她「你怎麼也知道？」，也想好了一套既不說謊，但也不必說出事實的說法。然而他只是皺起眉頭看著埃茵。\n「還是你來看看？你拿著吧。」\n一個命令。埃茵的背脊瞬間發涼，她必須完全聽從持有者的命令，然而他在無意間命令的卻是她做不到的事。埃茵依照命令伸出手，但墜鍊卻彷彿穿過空氣一般落到了地面上。\n「你為什麼\u0026hellip;\u0026hellip;」年輕人似乎以為是埃茵縮回了手，他語氣顯現出不悅，但並沒有咒罵，只是蹲下身撿了起來，「我們出去再弄吧，這裡太暗了。」\n「你不能現在就拆嗎？只要用到一點點造霧術就好了。」埃茵抱著最後的希望再問了一次，但她有不好的預感，非常不好的預感。\n「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造霧術？」\n那一瞬間，埃茵只聽得見海水流動，和空蕩蕩的心跳聲。他不會。儘管他身上沐霧的特徵如此明顯，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真的一無所知。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氛圍，埃茵不用看到他的臉也知道他真的非常茫然，同時疑惑和恐懼在逐漸滋長。\n怎麼辦？要讓他把墜鍊放回去嗎？但他放下墜鍊後，埃茵也無法離開了，如果埃茵不跟著離開，他一定會覺得奇怪，更何況沒有埃茵，他要怎麼自己從洞口游出去？而就算他自己離開了，他也已經知道這個岩洞的存在了，難保他不會帶人回來。埃茵有辦法對付一個人，但他沒辦法同時對付多個人。\n她絕對不要再次被奴役，再次被折磨！潘恩崔牢獄中痛苦的回憶突然襲了上來，埃茵把它狠狠壓下。她寧可在這個潮濕的岩洞坐穿，甚至隨著水流漂到不知何方，也絕對不要再聽令於任何人了。\n只能殺掉他了。\n埃茵看著他年輕的臉龐，心中充滿抗拒。她在這裡看過無數海難者死去都不出手相救，但和自己動手畢竟完全不是一回事，她一點都不想看到這個年輕人的脖子折斷在自己的手裡，更何況他還有著一頭銀雀般的頭髮。埃茵知道這麼想很傻，但銀雀那麼小，那麼無害，總是毫不怕生地飛近他們。這個人就像小銀雀一樣，這麼年輕，這麼無害，這麼輕易地就相信了埃茵。雖然他被困在這個岩洞中，確實沒有多少選擇。也許他註定逃不過那艘船乘客們的命運了，畢竟一開始如果埃茵不去救他，他終究也是要溺死在海裡的。\n她當初就該讓潘恩崔溺死在那條大河裡。\n埃茵心一橫，她讓自己的右手指尖散化，隨後凝聚成彎鉤狀的利爪，準備撲上前先把他手上的墜鍊給拍掉，然而他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驚駭的神情，急促地大喊了一聲：「別動！」\n一個命令。埃茵以滑稽萬分的動作死死定在原處，年輕人在幽暗中瞪大眼睛。一時之間，洞穴中又只聽得見海水的聲音，潮濕的空氣中滿溢著雙倍的恐懼。良久後，他用顫巍巍的聲音開口。\n「你剛才\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想要攻擊我嗎？」\n對殺意敏銳得像個戰士，他才不是什麼傻傻蠢蠢的小銀雀。埃茵在內心咒罵自己，同時不由自主地應了一聲：「對。」\n「你不是九陽號的乘客，對不對？」\n管他什麼九陽還是九月號，「對。」\n他的眼神游動到埃茵的指尖，「這是造霧術嗎？」\n「是。」\n他沉默了半晌。\n「我命令你的事，你都得聽從嗎？照實回答我。」\n埃茵死命鎖緊雙唇和下巴，但墜鍊給她的制約仍讓她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n「舉起左手。」\n埃茵感覺自己的左肩彷彿生鏽一般，命令和她的意志來回摩擦，發出穿腦的魔音。但她仍然舉起了左手，覺得自己看起來愚蠢至極。\n「你想測試居然只想得到這麼蠢的命令嗎？」即使已經任人宰割，埃茵還是忍不住埋怨。\n「放下。」年輕人皺了下眉頭，但並沒有因此分心。他低頭端詳了一會手中的墜鍊，又看了看埃茵。\n「我只要拿著這條墜鍊，你就得聽我的話嗎？」\n「對。」\n「如果我放下它，你是不是就不用再聽我的話了？」\n「對。」埃茵從齒縫間迸出一句。他問到重點了。\n「不可以傷害我。」埃茵感覺自己最後一條路也被斷得乾乾淨淨。\n他雖然立刻就掌握了情勢，但顯然還沒弄清楚情況，年輕人垂著頭陷入深深的思考，而埃茵完全拿他沒有辦法，只能在原地對他乾瞪眼。但很快她就聽到了打破這份局面的聲音，是大海入侵的戰鼓聲。\n方才一直聽到的水流聲現在變得大而清晰，漲潮的水開始湧進岩洞，正如往常，水瞬間就淹到了膝蓋。年輕人看了眼自己踩在水流中的靴子，又看了眼無法動彈的埃茵。\n「水會淹滿整個洞穴。」她說道，看著黑暗的海水逐漸淹到他的腰部。\n「我們得離開這裡！」\n「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埃茵道，「把墜子放回原處，你就可以離開這裡。」這兩件事其實並無關聯，但埃茵希望他可以驚慌到無暇去注意這件事。但說真的埃茵也不知道，如果他命令她不准動，自己又拿著墜子離開究竟會發生什麼事。\n*放回去吧，甚至丟掉也好，丟掉吧，丟掉吧。*埃茵在心裡默唸。你丟掉後，我就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拿起來了。\u2028但令埃茵失望的是，年輕人無論是表情還是語調，始終都沒有透露出驚慌。他大概只花了幾秒鐘就下了決定──費力地解開墜鍊老舊的扣環，把它扣在自己的脖子上。\n「我要你帶我平安離開這裡。」\n__\n埃茵扯著年輕人濕漉漉的袖子倒在枯黃的草地上。她拖著他游出岩洞後，又借助造霧術背著他──和他們重得不得了的濕衣服──爬上了這座懸崖。\n登林，這裡是登林。埃茵記得，一座人煙稀少的半島，覆蓋著大片的森林。但她仰躺著看見遠處的炊煙──比她想像中多。她在那個洞穴待得久到連登林都發展起來了。\n陽光把她早已適應幽暗的眼睛扎出了淚水，但那不全然是因為刺眼。這是埃茵數百年來第一次再度見到陽光。\n「謝\u0026hellip;\u0026hellip;謝謝\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年輕人咳著水，還沒從方才埃茵一連串的作為反應過來。\n「這是你命令我的，謝我做什麼。」\n是啊，命令。埃茵覺得自己完了，她此生都要成為這個小子的俘虜了。然後或許他會把墜鍊交給他的貴族老媽或老爸，或是他們的王或隨便誰。也有可能他會私藏一輩子，靠著埃茵作威作福，等到行將就木再帶著墜鍊入土，讓埃茵替他守靈。或者更糟，他會把墜鍊傳給自己的後代\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還會命令她做什麼？霧靈才曉得。埃茵該慶幸自己是用老奶奶的外表，而不是少女的樣貌面對他嗎？他還要多久才會發現埃茵的其他能耐？\n「你到底是什麼來頭？」\n埃茵扭頭看向年輕人，風暴肆虐後的天空一片晴朗，他濕漉漉的銀白色長髮在太陽下閃著微光，像隻小銀雀般好奇地盯著埃茵。\n「你已經知道我是造霧者了，還需要知道更多嗎？」\n埃茵翻身坐起。這個動作以她的老婦外表而言實在太靈巧了點，但反正埃茵已經背著這個年輕人爬上了懸崖，也沒必要再隱藏自己的身手了。\n「所以你又是什麼來頭？」她反問，「年紀輕輕頭髮就白成這樣，氣息還帶著霧晶的光，怎麼可能完全不會造霧術呢？」\n「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年輕人搖搖頭，接著他哆嗦了一陣，懸崖上的風似乎變強了些。絲毫不受氣溫影響的埃茵這才意識到，這個時節的風有多冷。\n埃茵朝年輕人伸出手，他不禁瑟縮了一下。\n埃茵翻了個白眼，「你已經命令過我不能傷害你了，你怕什麼？」\n埃茵皺紋滿佈的手直接穿過了墜鍊，貼上他胸口平滑而溫暖的肌膚。她那微弱的造霧術開始在年輕人身上起了作用，他的體溫漸漸升高，雙唇也恢復了一點紅潤，唯獨眼下那圈疲勞的陰影仍絲毫未除。\n*你在做什麼呢？*埃茵不禁自問。讓她的新任奴役者吹點冷風有何不可？但她幾乎是出於直覺地就伸出手了。他們對潘恩崔也曾是這樣真誠又盡心，但看看換來了什麼呢？\n年輕人的面龐變得有氣色許多，他驚奇地摸摸自己的雙手和臉頰。埃茵心裡不禁有點得意，但又感到失落。\n「你沒辦法也把衣服弄乾嗎？」\n「那是另一種造霧者才做得到的事。」埃茵搖搖頭，「如果是以前的我，我可以在一瞬間讓你的體溫高到能蒸乾衣服，器官卻不會燒壞，但那是我被關起來以前的事了。」\n他的手指按上那塊冰藍色的骨石，「所以是這個東西造成的？它限制了你的行動和能力？」\n「還有自由意志。」\n年輕人陷入沉默，他的手指搓磨著骨石，一邊沉思。埃茵知道他應該是無意識的，但這個動作卻令她作嘔。於是她別開目光，轉而觀察他的雙眼──毫無疑問的威斯廷灰眼，據說淺色調代表個性比較溫和可親；偏藍的灰彩則象徵聰敏靈慧，但不必靠這些真真假假的眼睛算命論，從他一路的表現也看得出來，他的腦筋動得飛快又冷靜，是個聰慧的孩子，其餘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還不敢下定論。如果說活了這麼長的歲月有讓她學到了什麼，那就是生靈的意志總是變換莫測，永遠不要對一個還活著的生靈下定論。\n「你叫什麼名字？」埃茵問道。\n讓我知道一下我未來要服侍的主子叫什麼名字。 她心酸地想。\n年輕人有點訝異，「森──」他頓了一下，「你就叫我森吧。」\n*森，好簡短，聽起來真像我們會取的名字。*埃茵心想。\n「我是埃茵。」\n「埃茵。」森唸著這名字時，帶了點異樣的口音。\n聽著森喃喃唸著她的名字，讓埃茵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好久沒有人唸過她的名字了，她被囚禁後便再也沒見過自己的手足，在那段幽閉的歲月裡，她最常聽見的稱呼是女巫、妖婆，還有更多她不願意想起來的辱罵。而最後一個向她道別的和善面孔，口中則只剩下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們先離開這裡吧，埃茵。」森說道，接著歪歪倒倒地站了起來，「先把衣服弄乾、肚子填飽，再看看該怎麼辦。但我必須請你跟著我回王都，我非得趕快回去不可。」\n說得好像我有選擇一樣。\n埃茵拒絕了森伸出的手，自己從草地上手腳並用地站起來。王都，他說的會是那個過去被稱為威斯廷的小邦國嗎？那個應該被千刀萬剮的潘恩崔，在埃茵手足的幫助下發跡，最後統一了全境的根據地。\n他早就死了。 埃茵告訴自己，靈體化為死物，他的王國或許也早已分崩離析了。而埃茵的手足們\u0026hellip;\u0026hellip;有可能有誰還活著嗎？埃茵嗅聞著看不見的氣息，這座島嶼如今的霧如此稀薄，他們若不是躲了起來，就是仍在哪處被深深囚禁著吧。\n埃茵跟在森身後朝著不遠處的炊煙走去。森束起的白色長髮像銀雀的長尾羽在他身後擺盪。\n至少他給人的感覺一點都不像當初的潘恩崔。 埃茵心想。\n她活過更多的年歲、熬過更糟的境地，森再怎麼渾蛋，她相信都不會比潘恩崔更卑劣了，現在就看看這隻小銀雀打算怎麼處置她和這條墜鍊吧。\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03/","summary":"\u003cp\u003e【03：岩洞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在懸崖下的海中漂浮著，處在礁石中央，與陰影融為一體。\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只是來這裡發發呆，想想事情。這裡大約是她所能抵達最遠的外海，不遠處有艘船隻遇上了風暴，一些遇難者的軀體漂了過來，他們有些還活著，但埃茵不為所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已經見過太多海難了。這座島西側的海象異常凶險，因為海流湍急、風暴盤踞、顏色又深如墨水，所以被當地人稱之為墨流。早年渡海的船隻，十艘中有六艘會永遠沉入海底，如今航行技術進步了，十艘中仍會有一艘逃不過劫難。只是不管每次的海難有多慘烈，她都不能去救他們，如果他們知道了埃茵在這裡，就是陷埃茵自己於絕境。\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現在只能使用老婦人的形體，埃茵數不清自己究竟被困在這裡多少載，只知道自己真實的樣貌一定已經變得非常、非常、非常老了。在海裡看見一個老婦人漂浮在礁石中間一定非常奇怪，但無妨，他們不會注意到她的，即使注意到\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們也都快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注意到其中一個人影與這座島的黑髮居民不同，有著淺色的長髮，或許是個老人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至少你活得夠久了。*埃茵心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人這個種族而言，能夠擁有像銀雀的白髮，就是非常年長的象徵了。但埃茵還是覺得不太對勁，她稍稍離開藏身的礁石，瞇起眼睛，試圖捕捉那幾縷穿透海水的陽光。這個人的灰白色頭髮在海水中十分顯眼，搭配他勻稱的軀幹、柔軟的背脊、修長的四肢\u0026hellip;\u0026hellip;令這副死狀散發著纖弱詭麗的美感。埃茵觀察了那副體態半晌，才意識到不協調之處在哪──那不是老人，是個年輕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要導引了夠久的造霧術，體內累積了夠多的霧能量，髮絲便會不分年齡地逐漸轉白。這是霧靈給他們的祝福象徵，也是三百年前令他們受到追殺的詛咒標記。埃茵是如此，她的手足是如此，這個人一定也是如此！他和埃茵一樣，絕對是個造霧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他是造霧者，怎麼會讓自己落入海中還不自救？也許他很弱？也許他撞到了頭，已經先昏迷過去了？埃茵緊盯著那具緩緩下沉的軀體飛快地思考著，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不管他弱不弱，這也許是埃茵多年──天知道多少年──來僅有的一次，終於有人能釋放自己的機會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自從被困住後，埃茵的力量弱到不值一提。她使用造霧術讓自己的手指間長出蹼──這是她現在少數能做到的事了──費力地向前游去，一邊在心中碎念。\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能用她原本的能力，就不會這麼──不，如果她能用原本的能力，要救這個人她連根指頭都不必動！*\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終於蹬到那個人影身邊，拉住他的衣領往回游。她一靠近這個人就確認了──他口鼻處的細微氣泡散發著霧晶般的銀藍色光輝，就像任何一位擁有造霧天賦之人呼出的氣息一樣。這種微光不刻意去看幾乎不可能察覺，但辨認過無數位造霧者的埃茵是不可能錯認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人是名年輕男子，也許還不到二十歲，還是個孩子，但拉起來卻比想像中重許多，應該是具結實的軀體。埃茵一咬牙，又更加費力地踢水，她可不能讓這難得的機會因為自己游泳速度太慢而死在這裡。\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知道過了多久，埃茵終於在無止盡的踢水中回到岩洞，發光苔蘚讓她輕易地找到了入口。她將那個年輕人拖上乾燥的地面。他運氣真背，顯然水已經退了許久，大概再過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後就得擔心漲潮的問題了。埃茵費了一番功夫才用造霧術讓他嘔出體內的積水，讓她再次慶幸自己現在用的身體在水中也能存活。\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位年輕人一陣激烈的嗆水，連滾帶爬地坐起身來。埃茵看著他徒勞地想用濕漉漉的雙手抹去臉上的海水，突然心裡一陣緊張──他看到埃茵老婦人的外貌，會不會反而生起戒心，覺得老婦人怎麼可能救起這麼重的男性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要是她可以換成別的外表就好了。埃茵氣惱地想，但就算可以，她以前也從來沒有變過男性的軀體。女性的話，不用老婦人，難道要用和他同齡的年輕女性？這樣他是會卸下心防，還是反而生起戒心？這個人也像潘恩崔一樣無恥嗎？或者她該用小女孩的外表？不不不，這樣埃茵還要學小孩子說話，絕對不要。埃茵已經數不清自己耗在這枚墜鍊中的光陰有多少載，但絕對久到能當這隻小銀雀的曾曾曾曾曾曾曾\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位年輕人還在努力眨著眼睛，想適應發光苔蘚的微弱亮度。 埃茵讓自己手中的蹼消失，坐在他身旁裝模作樣地喘著氣。\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有著秀氣的五官，怪異的銀白色長髮和年輕的臉龐極不相襯，雖然落湯雞的樣子十分狼狽，但姿態依舊優雅，倒是海水可惜了那身衣服，推測是好人家出身的子弟，甚至是貴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心微微一驚，當今的貴族中，居然允許造霧者這樣拋頭露面，難道他會跟當年的歐雯一樣，是那種攀附暴君、出賣手足的卑劣之徒嗎？但不管怎麼樣，只要是個造霧者對埃茵來說就夠了，足以解決她的困境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你救了我嗎？」年輕人看向埃茵，埃茵發現自己忽然鬆了一口氣，他說的是埃茵聽得懂的語言。這些年來埃茵見過的外島人死屍似乎愈來愈多了，如果他說的是別的語言，那埃茵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有別人嗎？」他微微顫抖的語調顯得十分哀傷，也許是因為想到了自己的處境和同船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搖搖頭，「他們恐怕都沒救了，但至少我們暫且沒事了。」還好，她的嗓音還不至於沙啞到怪異的程度。\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也是船上的人？你是怎麼把我救起來的？」他問道，迷惑地盯著埃茵的老奶奶外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拉著你游過來的。」埃茵說道，祈禱他不要再多問下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年輕人的表情看起來依舊充滿困惑，幸好，洞穴內足夠昏暗，讓人看不清埃茵的外表究竟有多年老、身上的衣服有多不適合這個年代，最後他顯然決定先把疑問放在一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站起身，環顧整座岩洞，不算特別高挑的身材也幾乎快碰到了低矮的洞頂。埃茵往洞穴後端走去，同時向他招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快離開這裡吧，這裡好像還在海平面下，現在雖然還能呼吸，但誰知道潮水會不會漲進來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領著年輕人往岩洞後走去。後面當然沒有什麼通往地面的通道，這個岩洞唯一的入口就是他們剛剛游過的水路，但對埃茵來說，關住她的鎖孔在岩洞深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幾年前──還是幾十年前？或者更久之前發生了一次地震，讓洞穴後方可以容人的走道坍塌了大半，原先存放那條墜鍊的天然壁龕也出現裂隙，把鍊條卡在了縫隙中。但也幸好如此，因為從那次之後，這個洞穴便開始會因潮汐而間歇性地淹水，那道縫隙正好將墜鍊穩穩地固定在原地，否則埃茵沒辦法自己觸碰那東西，若是讓它被水流帶走，那行動被限制在墜子方圓數尺內的埃茵\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哆嗦了一下，還好終究沒發生這種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年輕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埃茵身後摸著岩壁前進，埃茵刻意讓他走在靠近壁龕的這一側，並且愈是靠近，速度也放慢許多。果不其然，他停了下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等，這裡有個東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停在壁龕前，巧妙地一轉身，仍用身體擋住通道，不讓他看到盡頭是條死路，然後故作好奇地問，「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伸手試圖拿起壁龕上古舊的墜鍊，費了點力氣才拔了出來。銀色的鍊條和上頭雲團狀的雕刻已經因海水而鏽蝕，然而唯一仍鑲嵌其上的冰藍色寶石，即使經歷了這麼長的歲月，即使遭逢地震水淹，即使是在發光苔蘚孱弱微光的映照下，卻依舊一如埃茵初見時的樣子──完美、堅硬、牢不可破。\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起來是條墜鍊。」埃茵的聲音有點顫抖。她為這一刻演練了無數次，她不能對正拿著墜子的人說謊，但也不能把墜子的祕密告訴任何一個可能繼續奴役她的人，她必須把對話引導到她想要的方向，不讓人起疑，又不說出太多情報，同時更不能說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起來像是項鍊，或是鍊狀的冠冕。」他藉著發光苔蘚的微光端詳著墜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金屬的部分看起來都快爛了，要不要把上面的寶石拆下來？」埃茵提議，「但小心別弄壞寶石，那看起來還滿值錢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真話，那是潘恩崔用造霧者充滿力量的骨頭雕琢而成，是無價的，根本不該以價值論斷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年輕人的眼神在發光苔蘚的映照下微微亮了起來，顯示他感到了好奇。埃茵假意別過頭──也許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造霧者，就算在埃茵和歐雯她們還自由的時代──也有不少寧願低調度日的強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動手吧，只要對那個底座反覆操弄最基本的造霧術就可以了，以你的能力想必輕而易舉。稍微讓那裡的金屬凝散個幾回，就足以鬆動墜鍊的鑲嵌底座，只要那塊骨石脫落，埃茵就自由了，她就可以脫離這個她待到快發瘋的洞穴，拿回她原本的力量，然後她就要去找──\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出乎埃茵意料地，年輕人並未動用造霧術，反而直接用指甲摳了摳底座的接縫處，這樣當然是拿不下來的。他又將墜子舉到發光苔蘚附近細細端詳，但無論埃茵有沒有看著他，他始終都沒有要用造霧術的意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不用造霧術試試看嗎？」埃茵索性直接問了，「沿著底座上那道縫隙凝散個幾次，以你的能力，應該很輕鬆就可以做到吧？」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疑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幾百年過去，他們換了用詞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是你平常用來操弄天氣、修理物品，或是改變外表的那個力量，這種程度的操作你應該也會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一步埃茵老早就想過了，她等著年輕人問她「你怎麼也知道？」，也想好了一套既不說謊，但也不必說出事實的說法。然而他只是皺起眉頭看著埃茵。\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是你來看看？你拿著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個命令。埃茵的背脊瞬間發涼，她必須完全聽從持有者的命令，然而他在無意間命令的卻是她做不到的事。埃茵依照命令伸出手，但墜鍊卻彷彿穿過空氣一般落到了地面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為什麼\u0026hellip;\u0026hellip;」年輕人似乎以為是埃茵縮回了手，他語氣顯現出不悅，但並沒有咒罵，只是蹲下身撿了起來，「我們出去再弄吧，這裡太暗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不能現在就拆嗎？只要用到一點點造霧術就好了。」埃茵抱著最後的希望再問了一次，但她有不好的預感，非常不好的預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造霧術？」\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一瞬間，埃茵只聽得見海水流動，和空蕩蕩的心跳聲。他不會。儘管他身上沐霧的特徵如此明顯，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真的一無所知。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氛圍，埃茵不用看到他的臉也知道他真的非常茫然，同時疑惑和恐懼在逐漸滋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怎麼辦？要讓他把墜鍊放回去嗎？但他放下墜鍊後，埃茵也無法離開了，如果埃茵不跟著離開，他一定會覺得奇怪，更何況沒有埃茵，他要怎麼自己從洞口游出去？而就算他自己離開了，他也已經知道這個岩洞的存在了，難保他不會帶人回來。埃茵有辦法對付一個人，但他沒辦法同時對付多個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絕對不要再次被奴役，再次被折磨！潘恩崔牢獄中痛苦的回憶突然襲了上來，埃茵把它狠狠壓下。她寧可在這個潮濕的岩洞坐穿，甚至隨著水流漂到不知何方，也絕對不要再聽令於任何人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能殺掉他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看著他年輕的臉龐，心中充滿抗拒。她在這裡看過無數海難者死去都不出手相救，但和自己動手畢竟完全不是一回事，她一點都不想看到這個年輕人的脖子折斷在自己的手裡，更何況他還有著一頭銀雀般的頭髮。埃茵知道這麼想很傻，但銀雀那麼小，那麼無害，總是毫不怕生地飛近他們。這個人就像小銀雀一樣，這麼年輕，這麼無害，這麼輕易地就相信了埃茵。雖然他被困在這個岩洞中，確實沒有多少選擇。也許他註定逃不過那艘船乘客們的命運了，畢竟一開始如果埃茵不去救他，他終究也是要溺死在海裡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當初就該讓潘恩崔溺死在那條大河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心一橫，她讓自己的右手指尖散化，隨後凝聚成彎鉤狀的利爪，準備撲上前先把他手上的墜鍊給拍掉，然而他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驚駭的神情，急促地大喊了一聲：「別動！」\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個命令。埃茵以滑稽萬分的動作死死定在原處，年輕人在幽暗中瞪大眼睛。一時之間，洞穴中又只聽得見海水的聲音，潮濕的空氣中滿溢著雙倍的恐懼。良久後，他用顫巍巍的聲音開口。\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剛才\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想要攻擊我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殺意敏銳得像個戰士，他才不是什麼傻傻蠢蠢的小銀雀。埃茵在內心咒罵自己，同時不由自主地應了一聲：「對。」\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不是九陽號的乘客，對不對？」\u003c/p\u003e\n\u003cp\u003e管他什麼九陽還是九月號，「對。」\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的眼神游動到埃茵的指尖，「這是造霧術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沉默了半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命令你的事，你都得聽從嗎？照實回答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死命鎖緊雙唇和下巴，但墜鍊給她的制約仍讓她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u003c/p\u003e","title":""},{"content":"【04：期待與不期待】\n薩芙倫焦慮地盯著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的空盪街道。九陽號沉船的消息昨天下午傳到了王都，把已經一團混亂的伯爵府搞得更是天翻地覆。席林叔昨晚連夜趕去港口確認狀況，但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這是當然的，現在不過是清晨而已。\n「少主，現在還早，我們先進去吧。」一旁的管家艾登緊張地說道，「席林將軍只要一有消息，就會立刻趕回來的。」\n「問題是他會帶著什麼樣的消息回來。」薩芙倫喃喃地說道。\n他們現在除了沉船的事實以外，對其他事都一無所知。森從艾蘭捎來的回信說是昨天下午抵達，這個時節的海象確實不好，船班很少，因此他乘坐的無疑就是九陽號。席林叔這一趟前往港口就是要確定森是死是活，如果他真的不幸葬身海底，那安塞蘭伯爵之位就會落到\u0026hellip;\u0026hellip;\n薩芙倫不由得顫抖了一下，若真如此，先是造霧者般的刺客，再來又是海難，安塞蘭家簡直就是被詛咒了！薩芙倫還沒拿定主意自己該對此做何感想，她原先已經接受了自己無法繼承的事實，然而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又把可能性推到了她面前。如果她因此對分明屬於她的爵位有了罪惡感，是不是很虛偽呢？而如果她因為結果遂了她的心願而起了一絲欣喜，是不是又很不道德呢？森如今明顯凶多吉少，但畢竟尚無定論，薩芙倫覺得光是思考這些事都是一種對森的詛咒。至少有一點她很肯定──自己再怎麼渴望爵位，也絕不會想用表兄的命去換。\n「薩芙倫少主，請別再拿您自己的安全開玩笑了！」看著薩芙倫又朝街道踏出一步，艾登的語氣轉為哀求，「我們快點進去吧，您不是說今天有很多事要做嗎？」\n薩芙倫知道他在緊張什麼，新月之刺才剛過去不到五天，刺客又離奇失蹤，整座王都變得人心惶惶。各家各戶鎖緊門窗，進出來去都神色匆匆，絕不在外多逗留一分一秒，尤其是起霧的時候。薩芙倫同意這種時刻大家都該小心謹慎，卻對大多數人的神經兮兮嗤之以鼻──刺客的目標是君上，老百姓們甚至一些貴族大人們，真的別把自己看得太該死的重要了。\n但，薩芙倫又轉念一想，這次行刺受到最大傷害的偏偏不是君上，而是薩芙倫被連累的舅舅，也許謹慎過頭一點也無妨，更別說舅舅的繼承人現在生死未卜，安塞蘭家再也經不起任何折損了。\n薩芙倫決定不再考驗艾登的膽子，轉身走回圍牆內。\n「我要上二樓去，如果有什麼消息先來找我，不要去驚動我母親。」\n「好的。」艾登跟了上來，面色還是那樣憂心忡忡，但語調總算放鬆了一些。\n「還有叫整屋子的人給我振作一點！」薩芙倫在門廊前定住腳步，刻意用較大的音量說道，「森還沒死呢！在席林叔帶著消息回來之前，全部人都給我以他要回來為前提繼續準備。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們一臉哭喪地替他提前下葬！」\n薩芙倫邊說邊輪流瞪向附近的管家艾登、廚房總管茉琳和幾名廚房助手。他們一個個槁木死灰的表情看了就讓人火大，但被薩芙倫罵了幾句後總算是稍微打起了精神，點了點頭去忙各自的工作了。\n已屆中年的艾登和茉琳如同其他在安塞蘭家服務許久的人，即便王都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傳言，他們對森仍留著非常好的印象，是四年前那位謙和有禮，允文允武的出眾少年；但薩芙倫心目中的森，卻早已被舅舅的長吁短嘆和閉口不談給鑿得千瘡百孔，更遑論去年她在成年禮上體悟到的事。薩芙倫按住腰間的匕首，努力把腦海中的噩夢給壓了回去。\n這些再說吧，先等森回來，或不回來了再說。\n薩芙倫回到樓上的客房，這裡現在被她當成處理各種葬禮、繼承等大小室的工作室兼倉庫。舅舅的書房不是她可以用的，想到這裡薩芙倫的不甘心又湧了上來，那是留給安塞蘭伯爵的書房，屬於那不知道還回不回得來的森。\n但無論森今天能否回來，葬禮都不能再拖下去了。舅舅的──薩芙倫實在不願去想──遺體，再不焚歸會很麻煩的。所以原來人死了就是這樣嗎？原本精心鍛鍊、學富五車，又感情匪淺的親人，變成一具為身邊人添麻煩的肉塊\u0026hellip;\u0026hellip;\n薩芙倫讓自己陷進扶手椅，舅舅\u0026hellip;\u0026hellip;舅舅如果現在在這裡，一定會罵她坐沒坐相。他就是這麼嚴格的人，薩芙倫跟著他在王都這約莫三年的時間相當辛苦，但想學習軍事的話，恐怕難有比舅舅更好的老師了。舅舅不是會輕易給出讚美的人，雖然他嘴上沒說，但薩芙倫覺得舅舅應該確實滿中意自己的。她原想自己多歷練幾年後，也許能和舅舅一樣立下軍功，在王都站穩腳步，然後\u0026hellip;\u0026hellip;然後一切就這麼嘎然而止了。\n薩芙倫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快五天了，她已經不會再動不動就哭出來了。他們現在要面對的情況遠不只失去親人的傷痛這麼簡單──短少的薪俸、不變的支出、王都的政治角力，還有森自身的問題\u0026hellip;\u0026hellip;\n好吧，她都告訴僕從們要以森會平安回來為前提準備了，那她也來想想吧。如果是森回來，他會怎麼做呢？雖然王都充斥著各式各樣「森為何會被父親趕出威斯廷」的謠言，但畢竟都是沒有實證的謠言。他們也許能靠舅舅過去的人脈替森謀個一官半職，這樣或許他們就能留在王都了。這個官職恐怕不會太靠近核心，但也許還是得在王都貴族們的主戰派和主和派之間選邊站。舅舅一向是支持君上的主戰派，如果是薩芙倫也會這麼做，但接下來要當家的是森。森會這麼做嗎？薩芙倫不知道，她小時候和森曾經很親近，但長大後便生疏了許多。更何況她不知道艾蘭這四年對森起了多大影響，她對森已經一點也不了解了。\n薩芙倫望向掛在客房內的畫像，上頭是舅舅早年的全家福──薩芙倫從未見過的奶奶，一頭白髮紮得死緊，法令紋彷彿深深刻進皮膚，看起來是位脾氣不太好的老婦人；年輕時頭髮仍舊烏黑，穿著筆挺軍裝的舅舅，繪製時他應該仍在軍中服役，正被派往參與平定叛亂的雷德林城邦；早些年已經過世的舅母，看起來溫柔而優雅，抱著還不會走路的森坐在舅舅身旁，是這幅畫中唯一有在微笑的人。\n森現在是這幅畫中唯一還活著的人了。\n如果還活著，拜託你快點回來吧。\n薩芙倫閉上雙眼。這種心懸的等待，比新月之刺當晚的噩耗還要令人煎熬。\n無論是生是死，總之給我一個痛快吧。\n當薩芙倫為了轉移注意力，把弔唁的賓客名單又重新檢視完一遍時，樓下終於傳來騷動。她還未起身，門外便隨之響起急促的叩門聲。她衝上前開門，以為會看見急匆匆趕回來的席林，沒想到卻是管家艾登的助手梅安。\n「薩芙倫少主，守衛處來通報。」他支支吾吾地絞著手，「城門口出現了一個奇怪的人自稱是森內修爾少主，艾登師傅已經趕去確認了。」\n「奇怪的人？」\n「留著一頭白色長髮的怪人，樣子很狼狽，穿得也不像威斯廷人。但守衛處知道少主遇難現在下落不明，所以保險起見找了艾登師傅去確認真偽。」\n雖然舅舅隻字未提，但據一些在艾蘭見過他的人說，森在艾蘭時頭髮變得灰白，學院裡那群艾蘭的貴族少爺們甚至替他取了個綽號叫灰公子。穿著艾蘭的服飾、留著艾蘭人的長髮、因為海難而顯得狼狽的外表。幾項合理的推斷在薩芙倫腦海裡拼湊了起來。\n她準備跑下樓，但梅安制止了她。\n「少主，請您不要到街上去！艾登師傅特別交代過！」\n這些人！薩芙倫轉往二樓的陽台，從這裡視線可以越過前院看到街上的狀況。安塞蘭伯爵府的圍牆外聚集了一些人影，看來事情已經傳開了，鄰近的居民似乎都忘了這些日子以來的謹慎小心，紛紛湊近想圍觀。\n這群人想看到森奇蹟歸來──誰不喜歡這樣的故事呢？但薩芙倫不知道自己該期待什麼，或不該期待什麼。\n她和梅安在陽台上焦慮地等待了好一陣子，徘徊的人也變得愈來愈多，接著一輛車頂繪著薔薇的馬車快速地駛近，後頭跟著另一輛簡陋的馬拉車，雙雙停在了伯爵府前。艾登從駕駛座跳了下來，接著──薩芙倫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轉身打開後座的門。\n一身灰黑旅裝的人影踏下馬車──薩芙倫光是看那靴子落地的姿態就知道是森，那景象薩芙倫幼時在南河灣的家中見過無數次，她總是從窗戶看著森踏下馬車，然後她就會飛奔至前門迎接他和舅舅。四年前那個還是完美的表兄形象又瞬間浮現，縫補了薩芙倫腦海中森破碎的身影。然而他的頭髮不是傳聞中的灰白，而是全部花白了，潔淨得像晨霧一般。\n薩芙倫不理會梅安的叫嚷，飛快地衝下樓。\n「\u0026hellip;\u0026hellip;真的太感謝你們了，夫人。」森向著第二輛馬車的駕駛說道，「請至少休息一下，讓我們招待你喝杯茶再離開吧。」\n薩芙倫一走近，才注意到森顯得十分\u0026hellip;\u0026hellip;風塵僕僕──身上的旅裝異常地皺，彷彿泡水後還來不及乾便穿回身上。頭髮簡單梳理綁成了一束，但就像衣服一樣，夾雜著沒撢淨的泥沙。森神色疲憊，帶著濃重的黑眼圈，但至少臉是乾淨的。\n「我也想啊，小公子。」那名圓胖的農婦牽著馬，帶著既吃驚又批判的神情打量宅邸，「但我家那口子還需要我趕回去幫忙呢，我們不像你們，吃穿都得自己張羅啊。」\n薩芙倫忍住想糾正她的衝動開口道，「森？」\n森一個急轉身，髮束差點掃到艾登的臉，「薩芙倫？」\n這一瞬間，薩芙倫忽然覺得心中空蕩蕩的，那份失落感比她五天前看見舅舅的遺囑時還要讓人難以忽視。森平安回來了，伯爵之位終究不是她的，懸了不到一天的心沉甸甸地落回原處，但薩芙倫又立刻用濃濃的罪惡感填補了那份空虛。\n你居然在為森的平安歸來感到失落嗎？她在心裡咒罵自己。薩芙倫啊，薩芙倫，你來了王都不過三年，已經變成如此市儈又自私的人了。\n森對薩芙倫張開雙臂，讓她不禁一楞，這種親暱的招呼方式大概是艾蘭的習慣，但她還是湊了上去。森傾身拍了拍薩芙倫的背，但並未擁抱她，似乎是不想弄得她也一身泥沙。\n森看起來長高了，當然，畢竟過了四年，但薩芙倫這些年身高也飛長，她原以為自己會比森高一些，但兩人此時卻是平視對方。除了花白的髮色，森的面貌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褪去了嬰兒肥顯得稍有稜角，眼神也變得冷峻了些。\n舅舅送森遠離自己，森反倒變得更像他了。薩芙倫心想。\n「到底怎麼回事？」薩芙倫問道，「我們接到船隻失事的消息，席林叔馬上就趕去港口了，你們沒有碰到嗎？」\n森搖搖頭，「船在鄂倫外海遇上了風暴，我漂流到登林上岸，是好心的當地人把我救起來的，還勞煩這位夫人快馬加鞭送我回來。」森拉著那位農婦向薩芙倫介紹。\n「哎，我們也沒做什麼，他就這樣出現在那裡，我們也就是讓他吃點東西、休個息罷了。」婦人不好意思地擺擺手。\n「那我們一定要好好謝謝您了。」薩芙倫說道，「因為府上正在治喪，恐怕不能好好招待，不如您進來喝杯茶，我們牽您的馬去照料一會，等馬備好即刻送您出發？」\n「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也好，馬跑了一早上，應該也累了。」婦人拉了拉馬的轡頭，在薩芙倫示意下交給門衛，接著隨艾登朝會客室走去。\n森和薩芙倫跟在他們身後。\n「我們應該好好謝謝人家。」\n「大筆金銀在登林那種小村莊沒什麼用，不如給她一些米和祛濕茶葉帶回去吧，聽他們提過去年的收成不太好。」\n薩芙倫點頭同意，接著便問起她更在意的事，「你是怎麼從登林上岸的？那個地方我記得都是懸崖啊？」\n「神奇吧。」森虛弱地笑了笑，「但我就是找到方式爬上去了。」接著他話鋒一轉，「我們是不是該找人去通知一聲席林叔？他在港口找不到人應該急壞了。」\n「他昨晚就去了，我們約好今天中午無論有沒有消息都要先回來。」薩芙倫說道，「漂到登林的乘客，除了你沒有別人了嗎？」\n「只有我而已。」森陰鬱地說，「整艘船攔腰被墨流浪劈斷，天曉得能有多少生還者。」\n「幸好你沒事。」薩芙倫自然一點都不希望森去死，但她說著這話時，卻感覺心和大腦之間打了個矛盾的結。稍早翻攪半天思緒似乎又回到了原點。\n她注意到森脖子上掛著一條墜鍊，中間鑲著一顆冰藍色圓石。它長得不像薩芙倫平常熟悉的飾物，樣式十分古樸，而且看起來不像項鍊，反而更像應該戴在額前的冠冕。\n「這是艾蘭的紀念品嗎？」\n森嚇了一跳，捏緊了墜鍊，似乎是想藏進衣領裡，「艾蘭的紀念品都跟行李一起沉進鄂倫海了。」他苦笑，「這東西和這身衣服是我現在僅有的東西了。」\n「那倒未必。」薩芙倫抬眼望向宅邸入口的薔薇家徽，「從現在開始，這些都是你的了。」\n森先離開去沐浴更衣，薩芙倫走進母親所在的起居室通知她。母親聽畢後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薩芙倫看得出她確實鬆了一口氣。「霧靈保佑。」她在胸口做了一個手勢。\n威斯廷人總愛說霧靈保佑，但薩芙倫總覺得有些弔詭。如果沒有霧靈保佑，也許森確實難逃一死；但如果霧靈真的在保佑森，為什麼不乾脆讓他避開這場海難呢？更別說舅舅這場意外了。威斯廷的神靈論調就像霧一樣渾沌無序，薩芙倫向來懶得花心思在這上頭。那一團團的白煙也許根本沒有任何意志，只是威斯廷人把自己的念頭加諸在其中罷了。但母親相信，那就相信吧，畢竟森總歸是平安地回來了，況且接下來會把這項奇蹟歸功給霧靈的，絕對不只母親一個人。\n「他真是有成為傳奇的潛力。」薩芙倫說道，「這個奇蹟很快就會傳遍王都了。」\n「不管怎樣，我真的很高興他沒事。」母親平靜地說道，「泰里芬這件事就已經夠讓人難過了。」\n你高興也是因為他沒死，繼承人就不會是我了。薩芙倫心想。母親從一開始就不太樂見薩芙倫隨著舅舅來王都，不希望她攪和到王都的政治裡。如今薩芙倫和森很可能得回到安塞蘭家在南河灣的封地了，薩芙倫不禁猜想，母親在痛失兄弟之餘，是否也對女兒可以遠離核心感到慶幸？但她從來沒對薩芙倫這麼說過，也從沒在人前表現出來，薩芙倫的母親總是這麼舉止合宜，她的女兒從來學不會那份節制。\n良久後，森終於在艾登的引領下走進起居室。他現在穿的是一件舅舅年輕時的軍禮服，森的身材比他父親纖瘦許多，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稍微合身的。灰藍色的寬袍大袖，讓一頭白髮的他看起來更像一縷幽魂。不過薩芙倫注意到，森還沒別上那枚代表安塞蘭家主的銀色薔薇胸針，看來他還沒去過舅舅的書房。\n薩芙倫的母親──森的姑姑起身。母親一直是嚴肅又不常表露情緒的人，她和森從來也不怎麼親近，森給了這位長輩一個合宜而克制的擁抱，母親也像稍早的薩芙倫一樣有些訝異，但表情看起來柔和了許多。\n「剛剛送那位夫人離開了。席林叔還沒回來嗎？姑丈呢？」\n「席林叔大概還在路上，我父親中午前會從南河灣趕回來。」薩芙倫說道，「因為昨天你沒出現，他就先回去處理一些事了。」\n「之後你也該回去一趟。」母親說道，「新的安塞蘭伯爵應當親自見一見封地的平民和軍士們。」\n森點點頭。席林是舅舅的副官，森現在是新的安塞蘭伯爵了，他會繼續委任席林叔吧？\n「謝謝你們這幾天幫忙張羅\u0026hellip;\u0026hellip;張羅儀式用的東西。」薩芙倫知道他說不出葬禮這兩個字，「真抱歉必須讓你們操心這些事，這本該是我要負責的才對。」他這話主要是對薩芙倫說的。\n「畢竟事發當下你人遠在艾蘭，那也是沒辦法的事。」\n薩芙倫這話其實沒別的意思，但森的表情微微一緊，三人之間短暫卻難以忽視地沉默了一瞬。\n「所以你在艾蘭這幾年還好嗎？」母親開口問道，「寫信總是不太容易得知你的情況。」\n因為他們很少寫信。薩芙倫想起她在舅舅書房裡看過的信匣，稍微數一數有幾封就知道，他們只在逢年過節時有書信往來。現在一半的信已經沉進海裡了，薩芙倫心想，如果森還留著它們的話。\n「花了點時間才適應，不管是天氣、食物還是人，」森一派自然地接過話題，「艾蘭的氣候沒有威斯廷這麼潮濕，尤其在沁季的時候──他們稱之為冬天──有時候乾到還會脫皮，得抹上一種保濕霜\u0026hellip;\u0026hellip;」\n他們三人和氣而略顯生疏地聊著，相互填補著在彼此生命中四年來的空洞。薩芙倫和母親得知了森這些年在艾蘭的見聞，森也從姑姑那裡了解了安塞蘭家封地遭逢的幾樁大事。森口中的艾蘭生活，似乎比南河灣一成不變的日常有趣多了。他說著話時眼中閃動著讓人欣羨的神采，彷彿他不是被趕去外島，而是真的去遠方進修。\n薩芙倫也提了這幾年跟在舅舅身邊的事，她不確定森對此知之多少，但即使此前他對此毫不知情，他也沒有表現出來。薩芙倫知道森一定清楚，父親在送走自己後，如此著力培養表妹代表著什麼意思。但即使知道了這樣的變故，他還是像小時候那樣，永遠那麼平和、處變不驚。\n看著讓人生氣。\n「我有東西要給你。」薩芙倫突兀地打斷了森的話，他正提到了他在艾蘭的某個朋友科斯加。她瞥到母親的眉頭微蹙，這實在不是很合宜的行為。\n「好的。」他顯得有些困惑。\n薩芙倫起身向母親告退，領著森走向舅舅的書房，森跟在她後頭想必摸不著頭緒，但他一句話也沒說。\n薩芙倫推開那扇厚重的房門，扭開了霧晶燈──房中一張偌大的地圖桌佔據了主要空間，上頭擺滿了排兵部陣的小模型，幾張攤開的地圖卷軸佔滿了待客的軟椅仍未收拾。牆壁兩側的書架擺滿了珍貴的書籍，全部用不同於日常用紙的石頭紙裝幀而成，足以抵抗威斯廷溼氣的侵襲。整間房間似乎都仍維持著新月前一夜舅舅離開前的樣子，唯獨他書桌上的信匣，裡頭躺著一樣薩芙倫放進去的東西。\n她掀開盒蓋，代表安塞蘭家主的那枚銀色薔薇胸針在霧晶燈的照耀下閃閃發亮，森的眉頭微蹙，他盯著胸針看了許久才伸手拿起。拿起後又凝視了良久，始終沒有要戴上它的意思。\n薩芙倫實在受夠了。\n「原來你還會不敢戴啊，伯爵大人，」薩芙倫注意到森的姿勢瞬間僵住，「看你剛才那副模樣，我還以為你把自己遠走艾蘭的原因都忘光了。」\n她雙手交疊，欣賞森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樣，這在她記憶中並不常有。\n「別擔心，我不會說出去的，這連我母親都不知道，我還是有把家族名譽放在心上的。」\n「所以你也經歷過了。」這不是問話，森指的是給安塞蘭家潛在繼承人的成年禮，薩芙倫通過了，而森顯然失敗了。\n然而點破這層事實似乎並未讓森陷入難堪，他反而垂眸欣賞起那枚他不配擁有的胸針，指腹輕輕搓摩著花瓣邊緣，愛不釋手地賞玩著那件失而復得的珍寶。\n薩芙倫看著這幕簡直怒火中燒。她從小做什麼都被這個什麼都會的聰明表兄壓一頭，成年禮後才第一次覺得自己能贏過森了。經歷了四年鍛鍊，如今薩芙倫毫不懷疑自己比眼前這個逃避責任的人更加優秀，但沒想到一場飛來橫禍，到頭來還是得屈居他之下，而這個既得利益者居然還把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還在她面前肆無忌憚地炫耀？他──\n「對不起。」\n森的嗓音輕得像風，正準備發作的薩芙倫突然定在了原地。\n「我知道我不配用有它，沒通過成年禮的人沒資格繼承。這枚胸針、這間書房\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些本該都是你的，但就因為遺囑上的名字來不及改，現在卻要被我全部端走\u0026hellip;\u0026hellip;」\n他一邊說，按在戒指上的指尖一邊微微顫抖。薩芙倫這才看清楚──森不是在低頭欣賞自己的戰利品，而是羞愧得頭都抬不起來了。\n「你不只被我搶了東西，還要幫我守密、陪我一起演戲，哪天說不定還要替我去盡出征的義務，而這全都是因為我擔不了勳爵的責任。我在這裡坐享家主的榮譽和好處，要流的卻是你的血汗，對不起，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回來的這幾個小時之內，這是他那平靜如水的表情第一次掀起這麼大的波瀾，薩芙倫原本想好的怒罵只得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霧靈才曉得她多想要贏過這位優秀的手足，多想要他親口承認自己不如薩芙倫，但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她一點都不想要聽到自己從小依賴又崇拜的表兄，為了一件誰都無能為力的悲劇低聲下氣地道歉，更別說他其實也是其中的受害者。\n你已經拿走了這麼多屬於我的東西，現在連讓我對你發脾氣的理由都要奪走嗎？\n薩芙倫當然還是氣他，氣他為什麼不長進一點，這樣他們就不必擔心這些問題了；但此刻她更氣輕易心軟的自己，居然因為幾句泫然欲泣的道歉就消了氣。\n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她可不能讓自己顯得太好說話，於是她疊起手臂，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對森說道，「既然你也心知肚明，那我們就把話說清楚。」\n她指了指森手中的胸針，「安塞蘭家的榮譽是第一優先，你繼承了這玩意，就給我把這個家也扛起來。我們現在少了舅舅的薪俸，很快就會連這棟屋子的運作都維持不下去了。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去跟親朋好友下跪，還是利用你在艾蘭學到的本事也好──給我去找份足以撐起這個家的薪俸回來。」\n「那當然──」\n「但是，」薩芙倫戳了一下森的胸口，「不管你打算怎麼做，都不准給我靠近軍務部。」\n森原本還滿是愧疚的雙眼訝異地睜大，薩芙倫解釋道，「我知道軍務部也有後勤的文職，但再怎麼說都是軍官，哪天人力吃謹被派上前線都不知道。而且裡頭有不少舅舅的老部將，要守住你的祕密，你還是離相關的人事物愈遠愈好。再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的視線飄向地圖桌上散亂的兵陣，「你都已經把他的爵位繼承走了，那麼他的職位理應由我來繼承吧？」\n薩芙倫覺得這麼說的自己有點小心眼，但這是她如今唯一能爭取的東西了。舅舅一直想與君上實現驅逐外敵的理想，森此生看來已與軍事無緣，但薩芙倫仍有能力完成舅舅的遺志。雖然要成為軍務大臣也許要十幾年的時間，但她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而只不是遺囑上的幾行字。憑她的實力，這樣的目標不算過分吧？\n森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明白地點點頭，「我會去問問我母親那邊的親戚，也許伊瑞恩阿姨那裡能有適合我的外交文職。」\n「最好等會弔唁會上就會開始打聽，」薩芙倫提醒他，「之後開始守喪，就很難有同時見到這麼多人的機會了。」\n森又點點頭，眼睛還是盯著那枚胸針，遲遲不把它別上。小小的一枚，寓意著重重的負擔，現在他們得兩個人一起扛起來了，這是他們身為安塞蘭家子孫的責任。薩芙倫決定放森一個人慢慢在書房思考自己的責任，但就在她握住門把時，森突然叫住了她。\n「對了，薩芙倫，謝謝你。」\n「謝我什麼？」\n謝我幫你一肩膀扛起你才該盡的責任？謝我沒把你的祕密說出去？謝我願意不爭不搶地把爵位拱手讓給你？\n「謝謝你讓我不用一個人面對這些事。」森真誠地說道，不帶一絲諷刺和輕視，卻讓薩芙倫已經稍微平息的不悅又再度被點燃。\n「別傻了。」她轉身踏出安塞蘭伯爵的書房，關上門的聲音似乎比平時重了點，幼稚又無禮，但她此刻一點都不在乎。\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04/","summary":"\u003cp\u003e【04：期待與不期待】\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焦慮地盯著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的空盪街道。九陽號沉船的消息昨天下午傳到了王都，把已經一團混亂的伯爵府搞得更是天翻地覆。席林叔昨晚連夜趕去港口確認狀況，但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這是當然的，現在不過是清晨而已。\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少主，現在還早，我們先進去吧。」一旁的管家艾登緊張地說道，「席林將軍只要一有消息，就會立刻趕回來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問題是他會帶著什麼樣的消息回來。」薩芙倫喃喃地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現在除了沉船的事實以外，對其他事都一無所知。森從艾蘭捎來的回信說是昨天下午抵達，這個時節的海象確實不好，船班很少，因此他乘坐的無疑就是九陽號。席林叔這一趟前往港口就是要確定森是死是活，如果他真的不幸葬身海底，那安塞蘭伯爵之位就會落到\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不由得顫抖了一下，若真如此，先是造霧者般的刺客，再來又是海難，安塞蘭家簡直就是被詛咒了！薩芙倫還沒拿定主意自己該對此做何感想，她原先已經接受了自己無法繼承的事實，然而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又把可能性推到了她面前。如果她因此對分明屬於她的爵位有了罪惡感，是不是很虛偽呢？而如果她因為結果遂了她的心願而起了一絲欣喜，是不是又很不道德呢？森如今明顯凶多吉少，但畢竟尚無定論，薩芙倫覺得光是思考這些事都是一種對森的詛咒。至少有一點她很肯定──自己再怎麼渴望爵位，也絕不會想用表兄的命去換。\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少主，請別再拿您自己的安全開玩笑了！」看著薩芙倫又朝街道踏出一步，艾登的語氣轉為哀求，「我們快點進去吧，您不是說今天有很多事要做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知道他在緊張什麼，新月之刺才剛過去不到五天，刺客又離奇失蹤，整座王都變得人心惶惶。各家各戶鎖緊門窗，進出來去都神色匆匆，絕不在外多逗留一分一秒，尤其是起霧的時候。薩芙倫同意這種時刻大家都該小心謹慎，卻對大多數人的神經兮兮嗤之以鼻──刺客的目標是君上，老百姓們甚至一些貴族大人們，真的別把自己看得太該死的重要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薩芙倫又轉念一想，這次行刺受到最大傷害的偏偏不是君上，而是薩芙倫被連累的舅舅，也許謹慎過頭一點也無妨，更別說舅舅的繼承人現在生死未卜，安塞蘭家再也經不起任何折損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決定不再考驗艾登的膽子，轉身走回圍牆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要上二樓去，如果有什麼消息先來找我，不要去驚動我母親。」\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的。」艾登跟了上來，面色還是那樣憂心忡忡，但語調總算放鬆了一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有叫整屋子的人給我振作一點！」薩芙倫在門廊前定住腳步，刻意用較大的音量說道，「森還沒死呢！在席林叔帶著消息回來之前，全部人都給我以他要回來為前提繼續準備。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們一臉哭喪地替他提前下葬！」\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邊說邊輪流瞪向附近的管家艾登、廚房總管茉琳和幾名廚房助手。他們一個個槁木死灰的表情看了就讓人火大，但被薩芙倫罵了幾句後總算是稍微打起了精神，點了點頭去忙各自的工作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已屆中年的艾登和茉琳如同其他在安塞蘭家服務許久的人，即便王都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傳言，他們對森仍留著非常好的印象，是四年前那位謙和有禮，允文允武的出眾少年；但薩芙倫心目中的森，卻早已被舅舅的長吁短嘆和閉口不談給鑿得千瘡百孔，更遑論去年她在成年禮上體悟到的事。薩芙倫按住腰間的匕首，努力把腦海中的噩夢給壓了回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些再說吧，先等森回來，或不回來了再說。\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回到樓上的客房，這裡現在被她當成處理各種葬禮、繼承等大小室的工作室兼倉庫。舅舅的書房不是她可以用的，想到這裡薩芙倫的不甘心又湧了上來，那是留給安塞蘭伯爵的書房，屬於那不知道還回不回得來的森。\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無論森今天能否回來，葬禮都不能再拖下去了。舅舅的──薩芙倫實在不願去想──遺體，再不焚歸會很麻煩的。所以原來人死了就是這樣嗎？原本精心鍛鍊、學富五車，又感情匪淺的親人，變成一具為身邊人添麻煩的肉塊\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讓自己陷進扶手椅，舅舅\u0026hellip;\u0026hellip;舅舅如果現在在這裡，一定會罵她坐沒坐相。他就是這麼嚴格的人，薩芙倫跟著他在王都這約莫三年的時間相當辛苦，但想學習軍事的話，恐怕難有比舅舅更好的老師了。舅舅不是會輕易給出讚美的人，雖然他嘴上沒說，但薩芙倫覺得舅舅應該確實滿中意自己的。她原想自己多歷練幾年後，也許能和舅舅一樣立下軍功，在王都站穩腳步，然後\u0026hellip;\u0026hellip;然後一切就這麼嘎然而止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快五天了，她已經不會再動不動就哭出來了。他們現在要面對的情況遠不只失去親人的傷痛這麼簡單──短少的薪俸、不變的支出、王都的政治角力，還有森自身的問題\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吧，她都告訴僕從們要以森會平安回來為前提準備了，那她也來想想吧。如果是森回來，他會怎麼做呢？雖然王都充斥著各式各樣「森為何會被父親趕出威斯廷」的謠言，但畢竟都是沒有實證的謠言。他們也許能靠舅舅過去的人脈替森謀個一官半職，這樣或許他們就能留在王都了。這個官職恐怕不會太靠近核心，但也許還是得在王都貴族們的主戰派和主和派之間選邊站。舅舅一向是支持君上的主戰派，如果是薩芙倫也會這麼做，但接下來要當家的是森。森會這麼做嗎？薩芙倫不知道，她小時候和森曾經很親近，但長大後便生疏了許多。更何況她不知道艾蘭這四年對森起了多大影響，她對森已經一點也不了解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望向掛在客房內的畫像，上頭是舅舅早年的全家福──薩芙倫從未見過的奶奶，一頭白髮紮得死緊，法令紋彷彿深深刻進皮膚，看起來是位脾氣不太好的老婦人；年輕時頭髮仍舊烏黑，穿著筆挺軍裝的舅舅，繪製時他應該仍在軍中服役，正被派往參與平定叛亂的雷德林城邦；早些年已經過世的舅母，看起來溫柔而優雅，抱著還不會走路的森坐在舅舅身旁，是這幅畫中唯一有在微笑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現在是這幅畫中唯一還活著的人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還活著，拜託你快點回來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閉上雙眼。這種心懸的等待，比新月之刺當晚的噩耗還要令人煎熬。\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無論是生是死，總之給我一個痛快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當薩芙倫為了轉移注意力，把弔唁的賓客名單又重新檢視完一遍時，樓下終於傳來騷動。她還未起身，門外便隨之響起急促的叩門聲。她衝上前開門，以為會看見急匆匆趕回來的席林，沒想到卻是管家艾登的助手梅安。\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少主，守衛處來通報。」他支支吾吾地絞著手，「城門口出現了一個奇怪的人自稱是森內修爾少主，艾登師傅已經趕去確認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奇怪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留著一頭白色長髮的怪人，樣子很狼狽，穿得也不像威斯廷人。但守衛處知道少主遇難現在下落不明，所以保險起見找了艾登師傅去確認真偽。」\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雖然舅舅隻字未提，但據一些在艾蘭見過他的人說，森在艾蘭時頭髮變得灰白，學院裡那群艾蘭的貴族少爺們甚至替他取了個綽號叫灰公子。穿著艾蘭的服飾、留著艾蘭人的長髮、因為海難而顯得狼狽的外表。幾項合理的推斷在薩芙倫腦海裡拼湊了起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準備跑下樓，但梅安制止了她。\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少主，請您不要到街上去！艾登師傅特別交代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些人！薩芙倫轉往二樓的陽台，從這裡視線可以越過前院看到街上的狀況。安塞蘭伯爵府的圍牆外聚集了一些人影，看來事情已經傳開了，鄰近的居民似乎都忘了這些日子以來的謹慎小心，紛紛湊近想圍觀。\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群人想看到森奇蹟歸來──誰不喜歡這樣的故事呢？但薩芙倫不知道自己該期待什麼，或不該期待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和梅安在陽台上焦慮地等待了好一陣子，徘徊的人也變得愈來愈多，接著一輛車頂繪著薔薇的馬車快速地駛近，後頭跟著另一輛簡陋的馬拉車，雙雙停在了伯爵府前。艾登從駕駛座跳了下來，接著──薩芙倫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轉身打開後座的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身灰黑旅裝的人影踏下馬車──薩芙倫光是看那靴子落地的姿態就知道是森，那景象薩芙倫幼時在南河灣的家中見過無數次，她總是從窗戶看著森踏下馬車，然後她就會飛奔至前門迎接他和舅舅。四年前那個還是完美的表兄形象又瞬間浮現，縫補了薩芙倫腦海中森破碎的身影。然而他的頭髮不是傳聞中的灰白，而是全部花白了，潔淨得像晨霧一般。\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不理會梅安的叫嚷，飛快地衝下樓。\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真的太感謝你們了，夫人。」森向著第二輛馬車的駕駛說道，「請至少休息一下，讓我們招待你喝杯茶再離開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一走近，才注意到森顯得十分\u0026hellip;\u0026hellip;風塵僕僕──身上的旅裝異常地皺，彷彿泡水後還來不及乾便穿回身上。頭髮簡單梳理綁成了一束，但就像衣服一樣，夾雜著沒撢淨的泥沙。森神色疲憊，帶著濃重的黑眼圈，但至少臉是乾淨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也想啊，小公子。」那名圓胖的農婦牽著馬，帶著既吃驚又批判的神情打量宅邸，「但我家那口子還需要我趕回去幫忙呢，我們不像你們，吃穿都得自己張羅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忍住想糾正她的衝動開口道，「森？」\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一個急轉身，髮束差點掃到艾登的臉，「薩芙倫？」\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一瞬間，薩芙倫忽然覺得心中空蕩蕩的，那份失落感比她五天前看見舅舅的遺囑時還要讓人難以忽視。森平安回來了，伯爵之位終究不是她的，懸了不到一天的心沉甸甸地落回原處，但薩芙倫又立刻用濃濃的罪惡感填補了那份空虛。\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居然在為森的平安歸來感到失落嗎？她在心裡咒罵自己。薩芙倫啊，薩芙倫，你來了王都不過三年，已經變成如此市儈又自私的人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對薩芙倫張開雙臂，讓她不禁一楞，這種親暱的招呼方式大概是艾蘭的習慣，但她還是湊了上去。森傾身拍了拍薩芙倫的背，但並未擁抱她，似乎是不想弄得她也一身泥沙。\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看起來長高了，當然，畢竟過了四年，但薩芙倫這些年身高也飛長，她原以為自己會比森高一些，但兩人此時卻是平視對方。除了花白的髮色，森的面貌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褪去了嬰兒肥顯得稍有稜角，眼神也變得冷峻了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舅舅送森遠離自己，森反倒變得更像他了。薩芙倫心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底怎麼回事？」薩芙倫問道，「我們接到船隻失事的消息，席林叔馬上就趕去港口了，你們沒有碰到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搖搖頭，「船在鄂倫外海遇上了風暴，我漂流到登林上岸，是好心的當地人把我救起來的，還勞煩這位夫人快馬加鞭送我回來。」森拉著那位農婦向薩芙倫介紹。\u003c/p\u003e\n\u003cp\u003e「哎，我們也沒做什麼，他就這樣出現在那裡，我們也就是讓他吃點東西、休個息罷了。」婦人不好意思地擺擺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我們一定要好好謝謝您了。」薩芙倫說道，「因為府上正在治喪，恐怕不能好好招待，不如您進來喝杯茶，我們牽您的馬去照料一會，等馬備好即刻送您出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也好，馬跑了一早上，應該也累了。」婦人拉了拉馬的轡頭，在薩芙倫示意下交給門衛，接著隨艾登朝會客室走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和薩芙倫跟在他們身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應該好好謝謝人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筆金銀在登林那種小村莊沒什麼用，不如給她一些米和祛濕茶葉帶回去吧，聽他們提過去年的收成不太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點頭同意，接著便問起她更在意的事，「你是怎麼從登林上岸的？那個地方我記得都是懸崖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神奇吧。」森虛弱地笑了笑，「但我就是找到方式爬上去了。」接著他話鋒一轉，「我們是不是該找人去通知一聲席林叔？他在港口找不到人應該急壞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昨晚就去了，我們約好今天中午無論有沒有消息都要先回來。」薩芙倫說道，「漂到登林的乘客，除了你沒有別人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有我而已。」森陰鬱地說，「整艘船攔腰被墨流浪劈斷，天曉得能有多少生還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幸好你沒事。」薩芙倫自然一點都不希望森去死，但她說著這話時，卻感覺心和大腦之間打了個矛盾的結。稍早翻攪半天思緒似乎又回到了原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注意到森脖子上掛著一條墜鍊，中間鑲著一顆冰藍色圓石。它長得不像薩芙倫平常熟悉的飾物，樣式十分古樸，而且看起來不像項鍊，反而更像應該戴在額前的冠冕。\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艾蘭的紀念品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嚇了一跳，捏緊了墜鍊，似乎是想藏進衣領裡，「艾蘭的紀念品都跟行李一起沉進鄂倫海了。」他苦笑，「這東西和這身衣服是我現在僅有的東西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倒未必。」薩芙倫抬眼望向宅邸入口的薔薇家徽，「從現在開始，這些都是你的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先離開去沐浴更衣，薩芙倫走進母親所在的起居室通知她。母親聽畢後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薩芙倫看得出她確實鬆了一口氣。「霧靈保佑。」她在胸口做了一個手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威斯廷人總愛說霧靈保佑，但薩芙倫總覺得有些弔詭。如果沒有霧靈保佑，也許森確實難逃一死；但如果霧靈真的在保佑森，為什麼不乾脆讓他避開這場海難呢？更別說舅舅這場意外了。威斯廷的神靈論調就像霧一樣渾沌無序，薩芙倫向來懶得花心思在這上頭。那一團團的白煙也許根本沒有任何意志，只是威斯廷人把自己的念頭加諸在其中罷了。但母親相信，那就相信吧，畢竟森總歸是平安地回來了，況且接下來會把這項奇蹟歸功給霧靈的，絕對不只母親一個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真是有成為傳奇的潛力。」薩芙倫說道，「這個奇蹟很快就會傳遍王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管怎樣，我真的很高興他沒事。」母親平靜地說道，「泰里芬這件事就已經夠讓人難過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高興也是因為他沒死，繼承人就不會是我了。薩芙倫心想。母親從一開始就不太樂見薩芙倫隨著舅舅來王都，不希望她攪和到王都的政治裡。如今薩芙倫和森很可能得回到安塞蘭家在南河灣的封地了，薩芙倫不禁猜想，母親在痛失兄弟之餘，是否也對女兒可以遠離核心感到慶幸？但她從來沒對薩芙倫這麼說過，也從沒在人前表現出來，薩芙倫的母親總是這麼舉止合宜，她的女兒從來學不會那份節制。\u003c/p\u003e","title":""},{"content":"【05：霧靈保佑】\n森眼前的世界正逐漸褪色成一朵凋零的薔薇。\n悠悠的吹笛聲引領著出殯隊伍沉默地前進著，森捧著小香爐走在前端，身後跟著抬棺的僕役和其餘家人。\n薩芙倫撐著一把大傘緊挨在他身旁，香爐的裊裊輕煙被籠在傘下，薰得他們兩個都有點暈。這馥郁的薔薇香彷彿一雙溫柔的手，試圖蓋住森已經勞累不堪的雙眼，他其實已經看不太清楚前路了，只是跟著薩芙倫亦步亦趨地向前走著。\n森覺得這實在是很荒謬，父親生前根本不怎麼相信神靈，這個香爐幾十年沒點過了，但傳統的葬禮就是得這麼做。稍後這些香灰還會與遺體一同焚燒，骨灰則存入祭祀霧靈的水雲廟，象徵身與靈回歸霧的懷抱，真不曉得父親心裡作何感想。\n然而這還不是最荒謬的。\n從安塞蘭伯爵府到王都近郊的墓園，依這支隊伍緩慢的腳程來看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森本該利用這段時間在心中好好哀悼，或者至少思考一下安塞蘭家未來的出路，但他沒辦法，因為他腦海裡還有其他人。精確地說，現在那把大黑傘底下其實有三個人。\n「你父親一定很受人愛戴。」埃茵的嗓音直勾勾地在森腦中響起，她透過森的雙眼看向路邊觀禮的平民，森可以感受到腦海一隅飄來埃茵好奇的情緒。\n「他年輕時立下不少軍功，這裡應該也有些人是從南河灣趕來致意的。」森用思緒回應道。\n「我們現在要去的是王都的墓地吧？為什麼他不是在你們家的封地下葬？」\n「父親是因為保護君上而犧牲，所以君上特別賜予在王都的宗廟停靈一年的殊榮，之後才會遷回我們的家廟。」\n墓地、下葬、犧牲、停靈。這些字詞像針一樣扎在森的心口上，反倒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n森在登林懸崖上岸後，找了當地的農家求助，結果對方還沒開門，埃茵就趕忙躲入墜鍊中，也把森嚇了一大跳。墜鍊上鑲的寶石似乎是某種能夠讓人藏身的空間，埃茵能夠在其中或是周圍的一定範圍內自由來去──或者說，是在森這個持有者的同意下來去。\n這樣確實是十分方便，省去了向其他人解釋的麻煩。但當埃茵進入墜鍊中，而森又配戴著它時，他們便共享了森的感官和一部份的思緒。這讓森覺得非常不舒服，總感覺有什麼東西蜷縮在他的腦子一隅，默默地窺探著。\n森當時才剛把濕衣服烤乾，埃茵就疲憊地睡著了。她的思緒像夜幕降臨般靜了下來，但仍持續傳來打呼般平穩的波動。森吃飽喝足後也感到萬分疲憊，但卻沒辦法像埃茵一樣睡得這麼自在。\n一個有著神奇力量的陌生老太婆睡在他的腦子裡！這個念頭讓森幾乎一夜沒有闔眼，埃茵在路途中醒來後，森更是連瞌睡都不敢打。雖然埃茵再三保證，他們只能聽見願意讓彼此聽見的思緒，但萬一他在睡著時太過放鬆，埃茵會不會就能窺見他的夢境？甚至也許能夠像撥開花苞一樣，探究出森心底埋得最深的祕密？\n把墜鍊拿下來應該就沒事了，但真的會沒事嗎？況且這樣一來，埃茵就不需要再聽令於他了，他先前命令過埃茵不能傷害他，是不是就不用算數了？因此雖然這條生鏽的鍊子磨得森的脖子很不舒服，他仍舊不敢隨意取下。\n結果失去自由的埃茵其實什麼也沒做，反倒把原本就因為奔喪而心力交瘁的森，搞得更加精神耗弱。\n「你還好嗎？」薩芙倫悄聲問道，「你看起來快暈倒了。」\n「我只是需要睡眠。」森輕輕地搖了搖頭，「沒事的，我撐得住。」\n「你撐不住不要逞強喔！」埃茵緊張地叮嚀，那關心的語氣讓森有點驚訝。\n「你萬一暈倒了可能會害我被發現。」\n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嗎？\n「我會這麼累還不都是你害的。」森埋怨地回應，「你如果願意多說一點你知道的事，我也許就可以安心睡覺了。」\n一路上森一直小心注意著那團思緒的動靜，知道埃茵在他們還沒進王都前就醒了過來。隨後森問了埃茵許多問題，包括使用墜鍊會造成什麼影響、是誰把埃茵關起來的、她使用的是什麼力量\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的反應卻非常奇怪，她沒有直接拒答，但回應時躲躲閃閃地就是不講重點，反倒勾起森的疑心。\n「這條墜鍊到底是什麼？」\n「關住我的牢籠。」\n「我知道，我是想問為什麼它能夠『關住你』？」\n「因為被下了咒。」\n「什麼咒？」\n「關住我的咒。」\n森猜測這道咒也限制了埃茵只能說真話，他向埃茵詢問時，埃茵那氣惱的情緒證實了這個猜想。然而即使埃茵沒辦法說謊，她還是能夠狡猾地利用森語句中的漏洞，給出一些毫無幫助的回答。\n如果繼續使用限縮而明確的問句，應該終究是能從埃茵嘴中撬出一些資訊的，但要想出埃茵鑽不了漏洞的語句實在太累人了，他當時還有更要緊的事要擔心。況且，森自己現在就正在體會身不由己的痛苦，他實在不想繼續逼迫人做不想做的事，更何況是已經什麼自由都不剩的埃茵。\n而且他真的、真的好累、好累、好累。\n「你問這些到底要做什麼？」埃茵的思緒又警戒了起來，「你有什麼事命令我就行了，知道這些對你又沒有什麼用處。」\n「我不想命令你。」森疲憊地重申。\n警戒蒙上了一層懷疑。\n「但我也沒辦法放你出來。」\n「你是指你『沒有意願』，還是『沒有能力』放我出來？」\n「都是。」\n懷疑變成了輕蔑。\n森又趕緊補充道，「因為我沒辦法確定，如果你得到自由，會不會對他人造成危害。」\n*你還曾經想要殺掉我呢。*森心想。埃茵已經暫且無法傷害他了，從墜鍊透出的情緒來看，她的敵意也減輕許多，但森更擔心的是埃茵沒有老實交代自己的來歷。仇人嫉妒她的力量，所以囚禁了她？萬一她的仇人這麼做，是為了防止埃茵傷害他人呢？森想起埃茵在岩洞中長出的利爪，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n埃茵彷彿知道森在想什麼，她沉默了半晌才回應道，「我不是怪物。」\n「但我無法確定。」森在腦海中說道，「你如果完全不告訴我你是怎麼被關進來的，我要怎麼判斷？」\n「我沒有說謊！」\n「但你沒有說出全部的事實。」\n埃茵讓森想起他們在艾蘭學院的老舍監瑪莎，和頑固的老年人相處起來，有時候就跟哄小孩一樣煩人。\n「也許是不必說出全部，」森還是先放軟了態度，「但你至少能告訴我，你是因為做了什麼事才被關起來的吧？」\n「我什麼也沒做！」埃茵激動地說道，「我說過了，他嫉妒我的力量，而我做的最大錯事就是太相信他人。」\n「他是誰？」\n埃茵憤恨但不失警戒地回答，「一個卑劣的混蛋。」\n森惱怒地吐了一口氣，害得薩芙倫又對他投來緊張和關心的眼神。\n埃茵到底在怕什麼呢？她害怕森知道了後，就不會幫忙放她出來了嗎？他該強迫埃茵說出來嗎？但就算最後他認定了埃茵應該獲得自由，又該如何做到呢？\n「我們先來解決另一個問題吧，」森決定換個溝通方式，「就算我有意願，我也沒有能力放你出來。」\n而且你也不願意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麼能力。\n埃茵思考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分辨得出一個人到底會不會造霧術。如果你們待會忙著辦葬禮的時候，讓我自己四處走動看看，也許我可以從中辨識出同伴？」\n「然後自己找到有辦法放你出來的人，直接遠走高飛？」森不自覺地挑起眉毛。\n「墜鍊在你身上。」埃茵提醒他。\n「你可能會唆使那個人來對付我。」\n「我不會！我又不信任這個人！」埃茵氣惱地說道，「你這麼懷疑我，我又怎麼知道你不是刻意要我找出這種人，好把他們一個個除掉，只為了繼續囚禁我呢？」\n森又不自覺地睜大眼睛，「我在你眼中是這種人嗎？」\n「我可不知道，我又不認識你！」埃茵氣呼呼地回應，「而且你也沒被關進一個限制你只能講真話的墜鍊裡，還要被刺探這刺探那的！」\n這話說得森一把火也上來了，他不想逼埃茵自揭隱私，在她的眼裡竟然是刺探？\n「你在那邊閃爍其詞的時候我可沒逼問你，你自己半點前因後果都不肯透露，就別怪別人認為你不值得信賴！」\n「我不值得信賴？你對我來說才是一點值得信賴的基礎都沒有！」埃茵的語調激動起來，「換成是你，你難道就願意向一個陌生人透露自己的經歷嗎？要不是我知道反正你最後都會命令我回答，我根本一開始就什麼也不會告訴你！」\n「我說過了我不想命令你！」森在腦海中惱怒地回應，「不然你問啊，看你想問我什麼，我向霧靈發誓一定誠實回答。」\n「你知道你這句話已經是在命令我了嗎？」\n森略感驚訝。原來只是隨口說出的直述句也會構成命令嗎？但埃茵一口氣接著說了下去，「那你倒是說說看，你到底是做了什麼事，才讓你父親不想傳位給你？因為你不能上戰場嗎？因為你表妹比你優秀嗎？你說啊！」\n香爐底座的花紋，深深地壓進森的手掌中。\n森從登林上岸後就戴著墜鍊，所以他知道埃茵一直都在旁聽他和旁人的對話，但他沒想到埃茵聽得如此認真。更沒想到自己居然要在父親的葬禮前，向一個來路不明的老婆婆解釋這件事。他不能告訴埃茵，當然不可以，誰都不可以知道！\n「因為薩芙倫比我更有資格和能力承擔伯爵的責任。」森在腦中勉勉強強地吐出字句，「父親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測試過我，判斷我不適合帶兵打仗，會把事情搞砸。」\n他有什麼資格抱怨埃茵講話迂迴？他碰到自己不想回答的問題，還不是一樣躲躲閃閃的！\n但埃茵似乎沒想到森會這麼快承認，她的訝異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原先脹得鼓鼓的氣，「能不能打仗很要緊嗎？你們很常發生戰爭嗎？」\n「島嶼西北角這裡還好，但其他臨海的地方偶爾會有，因為有外島勢力在，容易發生衝突\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總之，如果君上需要徵調兵力，我們──也就是各個封地的領主──是必須奉命出戰的。」\n「那你豈不是慘了？」\n「沒錯，所以我跟薩芙倫之前才會吵起來。好了，一個換一個。」森匆匆地轉移話題，「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n埃茵猶豫了一下，「只能問一個。」\n森對埃茵有滿肚子的疑惑。他很清楚自己拿到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掌握了一條不得了的人命，卻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埃茵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似乎遠比森豐富，森對她的理解卻很有限，而且問不出個所以然來。\n很多事情可以慢慢來，先解決眼前最要緊的問題吧。\n「如果我取下墜鍊，那我之前命令過你的事你還需要遵守嗎？」\n「需要。」埃茵這次終於不情願地答道，「所有的命令我都得一直遵守，直到你改口或是你死亡。」\n森大大鬆了一口氣。這樣他只需要命令埃茵不得自行離開墜鍊，目前他擔憂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雖然他不太想去逼迫埃茵，但有些命令還是不得不下\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們到了。」薩芙倫拉住一個勁往前走的森。\n森這才注意到領著隊伍前進的樂聲停了下來，他努力打起精神，抬眼環視這個他此前從未來過的王陵。\n這個地方從威斯廷還只是整座島中的一個小邦國時，就已經是王室安詳之地了。他們一行人正位於谷地的入口處，前方是層疊綿延的王陵。歷代的威斯廷王在丘壑間長眠，灰綠色的樹木是他們古舊的蓋毯，上頭纏著幾縷欲雨未雨的烏雲，像是輕拍時從織物縫隙噗出的灰塵，把九月時清泉般淡藍的天色染得灰濛黯淡\u0026hellip;\u0026hellip;\n為什麼呢？森昏昏沉沉地想著。為什麼他見到了壯闊的王陵，想到的既非歷史情懷，也非生命之渺小，而是這副景象看起來有多麼\u0026hellip;\u0026hellip;\n「這地方看起來好可悲。」埃茵順著森的視線觀察著，「我知道那都是樹，但遠看真像廢墟。無人聞問的可悲老人苟延殘喘、苟且餘生的絕望廢墟。」\n埃茵的語氣聽起來相當不屑，森猜測她還自由時對統治者的印象恐怕不太好。\n宗廟祭司領著他們進入整個王陵區的管理所，訓練有素的祭司們接過了香爐、黑傘、棺木和各種祭儀用品，薩芙倫則忙碌地指揮起群眾前往火葬場。森從待客的點心盤中抓起兩塊白麵餅塞入口袋，轉身走了出去。\n「你不用幫忙嗎？」埃茵不以為然地問道。\n「依禮制，子女應該要有一個人在儀式開始前，待在水雲廟中祈禱。」森解釋道，「我在廟前放你出去吧，你可以混進火葬場的賓客裡。」\n「你要讓我出去找造霧者？」埃茵訝異地問道。\n「就像你說的，看看而已應該沒什麼關係。但保險起見，你不能跟別人交談，也不能使用你的能力。」\n「這倒是沒什麼問題。」森彷彿看得見埃茵點頭如搗蒜的樣子，「我可以晃到什麼時候？」\n「到葬禮結束為止。因為說真的，我實在不是很希望我在替我父親哀悼的時候，腦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n森踩著潮濕的草皮，邁步走向遠處的宗廟。那棟白色建築比單純供奉霧靈的水雲廟大間得多，但廟前依例種著一棵碩大的尋根木，絲絲縷縷的氣生根像一道門簾橫亙在廟前。\n森朝尋根木走去，走著走著便跑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吸著涼冷而潮濕的空氣。他跑向尋根木的巨蔭邊緣，靈活地踩上綿延錯節的盤根。參天巨木垂落的氣生根在輕風中撫過他的頸背，像慈祥老爺爺長長的鬍鬚，稍稍卸下了森對海難的餘悸、對未來的擔憂、對埃茵的疑慮。雖然心頭依舊堵著些什麼，但森終於感到自己的肩膀稍微鬆了下來。\n「你喜歡樹？」埃茵想必察覺到了森情緒的變化。\n「我四年沒見過尋根木了。」森充滿感情地撫著粗糙的樹皮。這種樹木需要潮濕的氣候，艾蘭又乾又冷，根本不可能生長。而且尋根木的樹根強壯得足以撐壞房屋，需要非常空曠的地方才能種植，森從狹窄的登林懸崖一路回到王都，這才終於見到他記憶中的景色。\n「而且這種充滿濕氣的，霧濛濛的色調，」森朝灰藍色的天空比劃著，「這才是威斯廷的顏色。」\n「那艾蘭呢？」\n「金色。」森想起他離開之際，正是艾蘭人所謂的秋季，「燦爛豐美的，像回憶一樣的金色。」\n「真好。」埃茵的語調十分羨慕，「我從來沒離開過威斯廷。」\n渡海很危險，船票也不是一般人負擔得起的，也許埃茵的出身是平民？從她講話的方式來看是如此，但她對森家中的華麗陳設和一些規矩又見怪不怪。不過要是她是因為大半的人生都被關在墜鍊中，所以才從來沒離開過威斯廷，那也就說得通了。\n森從領口翻出那只墜鍊，「我現在該怎麼做？」他對著那顆冰藍色的寶石開口道，「呃\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可以\u0026hellip;\u0026hellip;出來了？」\n淺藍色寶石前方掠過一陣煙影，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出現在尋根木的樹蔭下。經歷了幽暗的岩洞和爬上懸崖的大冒險，這是森是第一次正眼看清埃茵的樣子──身形瘦高的老婦人，穿著長袍，還掛著一張大披巾。銀白色的頭髮正如多數威斯廷人那般，因為濃重的濕氣而選擇修短，在前額和耳際蓬鬆略帶弧度。她的臉型和鼻子都略長，眉骨以威斯廷人來說十分高挺，透露出一股傲氣。她從墜鍊中現身後，靈巧地在尋根木粗大的根系之上行走，沒有半點老態龍鍾的樣子。\n「不是一開始就跟你說了？你戴著墜鍊的時候只要用想的就好了，不用說出來。」\n森決定先不要理會埃茵的碎碎念，他從口袋裡亮出那兩塊白麵餅，「你會餓嗎？我記得你上岸後一直沒吃過東西──」\n埃茵的臉立刻亮了起來，她幾乎是用搶的接過森手中的麵餅，三兩口就吃得乾乾淨淨。森看埃茵吃得津津有味，覺得她開心的樣子真像個小孩子。這真的是傳說中那種禍亂天下的邪惡術士嗎？\n「我快幾百萬年沒吃過真正的食物了。」她意猶未盡地咂咂嘴，「你都不知道生的海草有多難吃。」\n「抱歉，因為沒看到你本人的關係，我一直忘了應該替你找吃的。」\n「你不只忘了替我找吃的，你還忘了該替自己找時間睡覺。」埃茵拍拍手，抖掉麵餅的碎屑，「你看起來累得快死掉了，過來。」\n埃茵把手伸向森的前額，十指靈巧地頻頻點按。森看不見她做了什麼，只覺得彷彿有幾道清涼的泉淅淅瀝瀝地流過他的腦子，帶走了其中名為困倦的塵沙。\n「應該至少可以讓你撐過今天。」埃茵有些彆扭地說道，「因為你幫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算是跟你交換吧。」\n「謝謝，但這到底是什麼力\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揉揉眼睛，忽然覺得視線變得清明許多，他剛才到底是怎麼一路走來這裡的？\n埃茵跨過地上的根系，心急地想趕往火葬場。當埃茵走出樹蔭下，森才忽然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布料因為浸泡海水的關係顯得破破爛爛，但仍看得出樣式非常古老，是繫著腰帶的一件式長袍。那是森只在書籍與圖畫中看過的服飾。\n「等一下，你身上\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叫住埃茵，埃茵疑惑地轉過頭，接著她順著森的視線看向自己古舊的長袍，會意的瞬間肩膀不由得緊繃起來，皺紋裡填滿了恐懼。\n森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埃茵肩上，蓋住她那不合時宜的衣服。埃茵一雙灰眼緊盯著森的臉，似乎不明白他想做什麼。\n「小心不要漏餡了。」森笨拙地替她繫緊帶子，不等埃茵回應，便轉身朝宗廟走去。\n終於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n森站在水雲廟前試圖理清思緒，那些繁複的雕琢裝飾正適合用來幫助他轉移注意力。\n建築通體以灰白色的月紋石築成，內外牆上遍布以線條為主的素雅雕刻，描繪著尋根木撐起的天地間，霧靈化為各式各樣的靈體──降下雨水、捲起暴風、霧靄。其中的靈力又結成如露水般的霧晶，在人手中散發光和能量，最終又散為霧氣回歸天地間；霧的意念永不止息地循環，最後成為守護威斯廷全境無所不在的力量\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在這四年間逛遍了無數間金碧輝煌的艾蘭一神禮拜堂，如今終於回到這充滿威斯廷眾神靈的純白之中了。\n埃茵的事確實讓他在意得不得了，但他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要處理。埃茵如果繼續這樣守口如瓶，森有一輩子的時間跟她耗，但現在的時間應該留給父親，各種雜念佔據了森的心思這麼久，現在該輪到父親了。\n宗廟的後殿是祭祀祖先的場域，父親的骨灰稍後便會存放在此，不過森現在的目的地是前殿。此處的形制和威斯廷隨處可見的水雲廟並無二致，廳堂正中央的天井純然空蕩，沒有任何雕像或植栽，天井周圍築了一圈及腰的祭臺，宛如花臺般的凹陷處現在空蕩蕩的，一顆石頭或水也沒有，看來宗廟的祭司清理得相當勤快。\n森先走到廟宇東角，這裡的架子上堆放著一罐罐香粉壓成的錠，他挑了一顆檀香錠，接著走到北角裝了滿滿一杯涼水，將檀香錠投入其中。香粉在水中化開，讓整杯水散發出淡淡香氣；隨後森從廟宇西角的簍子裡撿了一塊特別碩大噢凹凸不平的石頭，將之放入位於南角的火盆加熱。石頭燒燙後，他夾著那塊熱石、端著那杯香料水走到天井旁。\n森將熱石放上空無一物的祭臺，接著用涼冷的水一淋，石上瞬間冒出白色的煙霧與檀香的芬芳。森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在暖濕又清香的氣息中祝禱著，祈求霧靈引領父親的魂魄，通往更好的來世。\n父親其實不信這些，但森還是覺得必須這麼做，這是他這個讓父親失望的人子，少數還能做到的幾件事了。想到這裡他又不禁哽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讓安神的檀香帶走那股情緒。\n威斯廷是一座迷信的島，島上的人什麼都喜歡拜，但真心相信的人其實並不多。森知道父親不信，薩芙倫也不信，席林叔倒是篤信不移。而森自己\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不確定。他平時會點香，偶爾也會上水雲廟，比起一般人算是虔誠，但他這麼做多半還是因為母親的關係。\n信仰虔誠的母親，和不信霧靈的父親，他們在霧中重聚了嗎？霧靈是否會拒絕接納不相信祂的人呢？如果祂這麼小氣，那還能算是神嗎？又或者，如果父親是對的，霧靈根本不存在，那麼那些離世之人在死去後又去了哪呢？\n「你在這裡！」\n森一睜眼，看見一位有些駝背的瘦高中年男子從水雲廟的另一個入口迎面而來。\n是席林叔，他終於從港口趕回來了！\n席林叔一看見森，立刻邁開腳步，衝過來緊緊地抱住他。\n「霧靈保佑，霧靈保佑\u0026hellip;\u0026hellip;」席林叔的聲音在顫抖，森允許自己暫時作回孩子，享受片刻的安慰。席林叔作為父親的副官，從小看著他和薩芙倫長大，看著他們學會拿筆，學會拿劍，母親的葬禮時席林叔在場，森的成年禮時他也在場，他什麼都知道。森不禁慶幸自己稍早已經趁著無人注意時放了埃茵出去，他一點都不想和別人分享這份情緒。\n接著席林叔把森拉開，灰眼睛仔細端詳森如今稍有稜角的臉部線條，又摸了摸他變成霧白色的頭髮。但席林叔什麼也沒問，薩芙倫和姑姑想必都已經告訴他了。\n「霧靈保佑。」他在胸口做了一個手勢，「你都不知道港口的狀況有多慘，這大概是近年來最嚴重的一場海難了！整艘船只剩下了碎片，他們打撈上來一具具泡爛的屍體，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在裡面認出\u0026hellip;\u0026hellip;」\n「裡面沒有我，席林叔。」森擠出一個微笑，「我漂到登林，平平安安地回來了。」\n「是啊，是啊，好孩子\u0026hellip;\u0026hellip;」席林叔喃喃說著。\n席林叔比父親年輕六、七歲，早年跟著父親參與過不少戰事，近幾年則大多留在南河灣協理安塞蘭家的軍隊。森前往艾蘭之前，席林叔的頭髮已夾雜著幾縷灰絲，如今看起來整顆頭又灰白了許多，森猜想其中可能有許多都是在這五日內添的。\n接著席林叔開始說起父親，說起新月之刺讓他有多麼錯愕。他在父親身邊跟了大半輩子，熬過了各式各樣的危機，怎麼曉得最後會是這樣作結，身為副官實在是慚愧。森麻木地聽著，他知道這是席林叔應對哀傷的方式，讓喋喋不休的話語織成一張網，攬住自己不要墜進悲傷的深淵。\n「別怪你父親。」席林叔搖頭嘆息，「他不是故意害你們陷入這種境地的。」\n「當然不怪他，是我自己沒用。」森說道，「別嘆氣啊，席林叔。父親常說，嘆氣會把人的氣運嘆沒的。」\n席林叔哀戚地笑了笑，又摸了森的頭。\n「森，我知道等會就是葬禮了，現在不是好時機，但我還是要問你。」席林叔的語調轉為嚴肅，「你想好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了嗎？」\n席林叔、薩芙倫和森自己，他們應當是這裡唯三知道那件祕密的人了。\n「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祈禱威斯廷一直天下太平吧。」森儘量不想讓自己的語調顯得不耐。他知道席林叔只是關心他，但問他該怎麼辦\u0026hellip;\u0026hellip;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他除了可恥地讓薩芙倫幫他承擔一部份的責任，到底還能怎麼辦？\n但席林叔只是點點頭，又讓森覺得愧疚不已，「千萬別逞強，你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n接著席林叔瞥了眼高台上那顆已經稍微冷卻的石頭。\n「那是給你父親的嗎？」\n「對。」\n「你還沒還願，對吧？」席林推著不明就裡的森，來到堆放著香粉罐的水雲廟東角。\n「大難不死，應該要回來謝謝霧靈的保佑。來，拿著。」席林叔挑了一顆薔薇香粉錠遞給森，又催促著他去拿水和加熱石頭。\n席林叔看著森把另一顆熱石放上祭臺，又淋上薔薇水。薔薇的芬芳和餘留的檀香交融在一起，散發出宜人的香氣。兩人在蒸氣前雙手合十。\n謝謝祢讓我經歷險惡的船難，依舊平安無事，能夠回來\u0026hellip;\u0026hellip;\n回來面對這個爛攤子。\n森忽然起了有點不敬的想法。霧靈真的在保佑他們嗎？父親遇刺身亡的大難、歷海劫歸來的大福、自己無能卻堪重任的大謬\u0026hellip;\u0026hellip;如果真的有什麼存在在照看他們，那這一切似乎一點道理也沒有。或者真正該問的其實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真的有霧靈在保佑他們嗎？\n「怎麼了？」祈禱完畢的席林叔關心地看向直瞪著天井的森。他拍了拍森的手背，生著老繭又溫暖的大手掌正如以往，充滿了安慰，「好孩子，我們會挺過去的，霧靈在保佑著你。」\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05/","summary":"\u003cp\u003e【05：霧靈保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眼前的世界正逐漸褪色成一朵凋零的薔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悠悠的吹笛聲引領著出殯隊伍沉默地前進著，森捧著小香爐走在前端，身後跟著抬棺的僕役和其餘家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撐著一把大傘緊挨在他身旁，香爐的裊裊輕煙被籠在傘下，薰得他們兩個都有點暈。這馥郁的薔薇香彷彿一雙溫柔的手，試圖蓋住森已經勞累不堪的雙眼，他其實已經看不太清楚前路了，只是跟著薩芙倫亦步亦趨地向前走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覺得這實在是很荒謬，父親生前根本不怎麼相信神靈，這個香爐幾十年沒點過了，但傳統的葬禮就是得這麼做。稍後這些香灰還會與遺體一同焚燒，骨灰則存入祭祀霧靈的水雲廟，象徵身與靈回歸霧的懷抱，真不曉得父親心裡作何感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這還不是最荒謬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從安塞蘭伯爵府到王都近郊的墓園，依這支隊伍緩慢的腳程來看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森本該利用這段時間在心中好好哀悼，或者至少思考一下安塞蘭家未來的出路，但他沒辦法，因為他腦海裡還有其他人。精確地說，現在那把大黑傘底下其實有三個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父親一定很受人愛戴。」埃茵的嗓音直勾勾地在森腦中響起，她透過森的雙眼看向路邊觀禮的平民，森可以感受到腦海一隅飄來埃茵好奇的情緒。\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年輕時立下不少軍功，這裡應該也有些人是從南河灣趕來致意的。」森用思緒回應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現在要去的是王都的墓地吧？為什麼他不是在你們家的封地下葬？」\u003c/p\u003e\n\u003cp\u003e「父親是因為保護君上而犧牲，所以君上特別賜予在王都的宗廟停靈一年的殊榮，之後才會遷回我們的家廟。」\u003c/p\u003e\n\u003cp\u003e墓地、下葬、犧牲、停靈。這些字詞像針一樣扎在森的心口上，反倒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在登林懸崖上岸後，找了當地的農家求助，結果對方還沒開門，埃茵就趕忙躲入墜鍊中，也把森嚇了一大跳。墜鍊上鑲的寶石似乎是某種能夠讓人藏身的空間，埃茵能夠在其中或是周圍的一定範圍內自由來去──或者說，是在森這個持有者的同意下來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樣確實是十分方便，省去了向其他人解釋的麻煩。但當埃茵進入墜鍊中，而森又配戴著它時，他們便共享了森的感官和一部份的思緒。這讓森覺得非常不舒服，總感覺有什麼東西蜷縮在他的腦子一隅，默默地窺探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當時才剛把濕衣服烤乾，埃茵就疲憊地睡著了。她的思緒像夜幕降臨般靜了下來，但仍持續傳來打呼般平穩的波動。森吃飽喝足後也感到萬分疲憊，但卻沒辦法像埃茵一樣睡得這麼自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個有著神奇力量的陌生老太婆睡在他的腦子裡！這個念頭讓森幾乎一夜沒有闔眼，埃茵在路途中醒來後，森更是連瞌睡都不敢打。雖然埃茵再三保證，他們只能聽見願意讓彼此聽見的思緒，但萬一他在睡著時太過放鬆，埃茵會不會就能窺見他的夢境？甚至也許能夠像撥開花苞一樣，探究出森心底埋得最深的祕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把墜鍊拿下來應該就沒事了，但真的會沒事嗎？況且這樣一來，埃茵就不需要再聽令於他了，他先前命令過埃茵不能傷害他，是不是就不用算數了？因此雖然這條生鏽的鍊子磨得森的脖子很不舒服，他仍舊不敢隨意取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結果失去自由的埃茵其實什麼也沒做，反倒把原本就因為奔喪而心力交瘁的森，搞得更加精神耗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還好嗎？」薩芙倫悄聲問道，「你看起來快暈倒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只是需要睡眠。」森輕輕地搖了搖頭，「沒事的，我撐得住。」\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撐不住不要逞強喔！」埃茵緊張地叮嚀，那關心的語氣讓森有點驚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萬一暈倒了可能會害我被發現。」\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嗎？\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會這麼累還不都是你害的。」森埋怨地回應，「你如果願意多說一點你知道的事，我也許就可以安心睡覺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路上森一直小心注意著那團思緒的動靜，知道埃茵在他們還沒進王都前就醒了過來。隨後森問了埃茵許多問題，包括使用墜鍊會造成什麼影響、是誰把埃茵關起來的、她使用的是什麼力量\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的反應卻非常奇怪，她沒有直接拒答，但回應時躲躲閃閃地就是不講重點，反倒勾起森的疑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條墜鍊到底是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關住我的牢籠。」\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知道，我是想問為什麼它能夠『關住你』？」\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為被下了咒。」\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什麼咒？」\u003c/p\u003e\n\u003cp\u003e「關住我的咒。」\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猜測這道咒也限制了埃茵只能說真話，他向埃茵詢問時，埃茵那氣惱的情緒證實了這個猜想。然而即使埃茵沒辦法說謊，她還是能夠狡猾地利用森語句中的漏洞，給出一些毫無幫助的回答。\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繼續使用限縮而明確的問句，應該終究是能從埃茵嘴中撬出一些資訊的，但要想出埃茵鑽不了漏洞的語句實在太累人了，他當時還有更要緊的事要擔心。況且，森自己現在就正在體會身不由己的痛苦，他實在不想繼續逼迫人做不想做的事，更何況是已經什麼自由都不剩的埃茵。\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且他真的、真的好累、好累、好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問這些到底要做什麼？」埃茵的思緒又警戒了起來，「你有什麼事命令我就行了，知道這些對你又沒有什麼用處。」\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想命令你。」森疲憊地重申。\u003c/p\u003e\n\u003cp\u003e警戒蒙上了一層懷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我也沒辦法放你出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是指你『沒有意願』，還是『沒有能力』放我出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都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懷疑變成了輕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又趕緊補充道，「因為我沒辦法確定，如果你得到自由，會不會對他人造成危害。」\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還曾經想要殺掉我呢。*森心想。埃茵已經暫且無法傷害他了，從墜鍊透出的情緒來看，她的敵意也減輕許多，但森更擔心的是埃茵沒有老實交代自己的來歷。仇人嫉妒她的力量，所以囚禁了她？萬一她的仇人這麼做，是為了防止埃茵傷害他人呢？森想起埃茵在岩洞中長出的利爪，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彷彿知道森在想什麼，她沉默了半晌才回應道，「我不是怪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我無法確定。」森在腦海中說道，「你如果完全不告訴我你是怎麼被關進來的，我要怎麼判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沒有說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你沒有說出全部的事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讓森想起他們在艾蘭學院的老舍監瑪莎，和頑固的老年人相處起來，有時候就跟哄小孩一樣煩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也許是不必說出全部，」森還是先放軟了態度，「但你至少能告訴我，你是因為做了什麼事才被關起來的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什麼也沒做！」埃茵激動地說道，「我說過了，他嫉妒我的力量，而我做的最大錯事就是太相信他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是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憤恨但不失警戒地回答，「一個卑劣的混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惱怒地吐了一口氣，害得薩芙倫又對他投來緊張和關心的眼神。\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到底在怕什麼呢？她害怕森知道了後，就不會幫忙放她出來了嗎？他該強迫埃茵說出來嗎？但就算最後他認定了埃茵應該獲得自由，又該如何做到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先來解決另一個問題吧，」森決定換個溝通方式，「就算我有意願，我也沒有能力放你出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而且你也不願意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麼能力。\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思考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分辨得出一個人到底會不會造霧術。如果你們待會忙著辦葬禮的時候，讓我自己四處走動看看，也許我可以從中辨識出同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後自己找到有辦法放你出來的人，直接遠走高飛？」森不自覺地挑起眉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墜鍊在你身上。」埃茵提醒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可能會唆使那個人來對付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會！我又不信任這個人！」埃茵氣惱地說道，「你這麼懷疑我，我又怎麼知道你不是刻意要我找出這種人，好把他們一個個除掉，只為了繼續囚禁我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又不自覺地睜大眼睛，「我在你眼中是這種人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可不知道，我又不認識你！」埃茵氣呼呼地回應，「而且你也沒被關進一個限制你只能講真話的墜鍊裡，還要被刺探這刺探那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話說得森一把火也上來了，他不想逼埃茵自揭隱私，在她的眼裡竟然是刺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在那邊閃爍其詞的時候我可沒逼問你，你自己半點前因後果都不肯透露，就別怪別人認為你不值得信賴！」\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值得信賴？你對我來說才是一點值得信賴的基礎都沒有！」埃茵的語調激動起來，「換成是你，你難道就願意向一個陌生人透露自己的經歷嗎？要不是我知道反正你最後都會命令我回答，我根本一開始就什麼也不會告訴你！」\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說過了我不想命令你！」森在腦海中惱怒地回應，「不然你問啊，看你想問我什麼，我向霧靈發誓一定誠實回答。」\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知道你這句話已經是在命令我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略感驚訝。原來只是隨口說出的直述句也會構成命令嗎？但埃茵一口氣接著說了下去，「那你倒是說說看，你到底是做了什麼事，才讓你父親不想傳位給你？因為你不能上戰場嗎？因為你表妹比你優秀嗎？你說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香爐底座的花紋，深深地壓進森的手掌中。\u003c/p\u003e","title":""},{"content":"【06：葬禮上】\n起霧了。\n埃茵靜靜地站在一片純白當中。原本進行到一半的葬禮和埃茵找人的行動，因為突如其來的霧而暫停了。當那一抹淡淡的白悄悄浮現在視野中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事務，乖順地留在原地，不遠處也傳來了清澈的警示鐘聲。\n川流不息的街道想必也瞬間靜止了吧。埃茵心想。就像數百年前一樣，現在的威斯廷人依舊使用著祖先傳下來的方式，一切隨著霧的來去而來去，用以確保所有人不會在霧中因為視線阻斷而發生危險。\n埃茵覺得這點滿有意思的。不只是應對霧的方式，他們連葬禮的儀式都和埃茵記憶中差不多──最年長的子女必須在出殯時捧著自家的香爐，以示傳承；香爐的煙在抵達葬禮之前不能見天地，免得死者魂飛魄散，因此必須撐著傘；連在下葬前祭司吟唱的歌曲，也和埃茵當年聽過的曲調相差無幾，也許就是要這樣，被牽引的亡魂才不致迷失吧。\n如今他們的建築變得更高聳，一層之上又出現了好幾層；道路平整了許多、行經的馬車樣式明顯有了一致的形制；氣溫似乎不若埃茵原先的時代寒冷，服飾因此更加細緻輕薄；室內出現了亮如白晝的明燈、不必沾墨的筆，還有好些埃茵認不得的器具\u0026hellip;\u0026hellip;死物的變化如此之大，生靈們的行為模式卻沒有太大改變。\n和埃茵隔了一段距離的人群窸窸窣窣地交談著，聲音聽起來有點憂慮，埃茵聽見他們提到了刺客、新月、霧靈的詛咒、要當心什麼的，似乎和森因為遇刺去世的父親有關。埃茵可以感覺到森和那條墜鍊就在她前方不遠處的凹地，他和他表妹站在柴堆前。念頌死者功績、家人告別、吟唱歌曲等儀式都完成了，原本正準備點火，霧就來了。\n森的父親看來是頗有人望的高官，儘管還逍遙法外的刺客令人擔憂，但來致意的賓客仍為數眾多、有老有少。這座位在山坡邊的墓地稍早被灰濛濛的煙雨籠罩，許多人都披著斗篷，因此埃茵在葬禮賓客中並未引起任何側目。但讓她失望的是，目前為止沒有半個人像森那樣，顯露出是造霧者的跡象。\n*也許我們真的已經被獵殺殆盡了。*埃茵哀傷地心想。畢竟潘恩崔當年的清洗如此徹底，即使是擁有天賦而從未學習過的人也不放過。如果霧靈真的因此對這座島失望透頂，再也不在生靈中散播這樣的祝福，那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事。\n想到這就令埃茵感到絕望。她深吸了一口氣，想嗅出霧中自己過去所熟悉的氣息，然而即便是霧氣都變得比她記憶中淡薄，難道這幾百年間流乾的不只是造霧者的血嗎？埃茵突然非常急切地想知道時光確切過去了多久，這些年又發生了哪些變化，然而她又無法向森詢問而不說出潘恩崔的名字。\n森終究還是放埃茵自己行動了。埃茵抓緊了斗篷領口的繫帶。埃茵不得不在心裡承認，小銀雀似乎真的是個溫柔敦厚的人，他其實可以直接命令埃茵從實招來，卻始終沒有逼迫她。但埃茵實在不敢再對人多放一絲信任了，更何況森也有著自己的祕密，誰曉得人們一張張和善的面孔下，究竟藏了什麼念頭呢？熟悉的霧明明環抱著埃茵，她卻覺得倍感孤寂。\n她在乎的、不在乎的人，全都已經都死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此時埃茵腦中忽然浮現一個點子，那座宗廟！作為火葬場的這片凹地離王陵太遠了，但宗廟還在埃茵能去到的範圍內。只要數一數裡頭祭祀著多少代人，就能知道她到底在那個洞穴裡待了多久，甚至可能可以得知她手足的下落！埃茵睜大眼睛掃視周遭的白霧，她隱約記得方才自己身後空曠無阻，於是便朝著外圍有些許樹木的那側山坡走去。\n如果埃茵的記憶無誤，點燃柴堆後，賓客會輪流上前致意，到時葬禮就差不多結束了，她得快點！於是埃茵邁開步伐跑了起來，正當她全身因為興奮和緊張而顫抖時，卻迎頭撞上了一個人。\n「什麼人？報上名來！」這個人大叫一聲，俐落地扯住埃茵的袖子，用粗壯的手臂扣住她的脖頸。埃茵的第一反應是要用利爪劃開對方的手臂，但旋即又想到不宜在公共場合把事情鬧大。森的命令讓她無法與對方交談，因此她只能用自己孱弱的手徒勞地試圖掰開那隻強壯的手臂。\n「是個老太婆，君上。」箝制住埃茵的人說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霧中走動？」\n「安靜一點，不要引起騷動。」旁邊傳來另一個更有威儀的聲音，「而且我不是說了，今天別這樣稱呼我。」\n埃茵心中一凜，她不守公約在霧中亂走，怎麼偏偏撞到當今威斯廷的統治者？這位君上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小命，為什麼又跑來大臣的葬禮上亂晃？\n埃茵感覺有另一雙手欺近自己，把她從脖子以下的身體拍了個遍。\n「她沒有藏著武器，君\u0026hellip;\u0026hellip;雅瑟林。」\n「嗯。」雅瑟林應了聲，但並未指示他的手下放開埃茵。他們幾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僵持著。\n良久後，霧終於漸漸散去，埃茵看清圍在她身邊的還有另外兩人──他們都披著顏色黯淡的斗篷，兜帽遮住了面孔。站得靠後的那位十分高大，另一位擋在他身前，手腕處戴著的護腕和現在卡在埃茵下巴的那只一模一樣。\n「你是什麼人？」那個方才搜她身的人開口道。\n埃茵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搖了搖手。\n「是個啞巴。」他似乎年紀較輕，斗篷下透出的聲音顯得非常緊張，「你來這裡做什麼？」\n埃茵朝火葬柴堆的方向指了指。\n「安塞蘭家的親戚？」\n埃茵搖搖手。扯這種謊太容易被識破了。\n「你是他們家的僕人嗎？」\n埃茵的頭動不了，於是她握了握拳頭，接著又往停放馬車的方向指了指，然後做出焦急的神色，表示她有任務在身。\n侍衛轉頭看向顯然是雅瑟林君上的人。\n「讓她走吧。」高大的男子稍微拉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張鷹隼般銳利的面孔，但只是出於禮貌讓埃茵看到他的樣子，並未完全取下兜帽。\n「真抱歉，這個時節我們必須小心一點。請容我向諸位致上最深的哀悼，但請切勿透露我到來的事。」\n*要小心一點，那你就不該來這裡。*埃茵在心裡嘀咕著。但雅瑟林的面容\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那雙鋼鐵般陰暗的灰眼看起來好哀傷，遠超過為自己的代罪羔羊感到抱歉和遺憾。他是來致哀的嗎？不惜冒著刺客還未逮到的風險也要來？\n埃茵點點頭，向雅瑟林鞠了個躬，接著快步跑向馬車停放處。\u2028*\n希望他們向君主行禮的標準和應對霧的規矩一樣沒有變得太多。*埃茵心想。\n通往宗廟的方向毫無遮蔽，看來是不可能偷溜過去了，於是埃茵繞過了雅瑟林和侍衛們的所在，藏身到幾棵同樣能看見火葬柴堆，但雅瑟林等人看不見她的樹後。這三個人看起來都不會造霧術，但埃茵對當今的統治者感到好奇，也許她可以從這裡得知更多現今威斯廷的樣貌，看看是哪支家族在潘恩崔自毀基業多年後掌控了這座島嶼。\n埃茵用她微弱的造霧術改變了自己耳朵的結構，過了半晌，她的聽力就變得像銀雀一樣靈敏了。龐雜的噪音瞬間灌入埃茵耳中，好在這種伎倆她以前經常使用，已經學會了怎麼忽略她不在意的雜音。\n「\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是覺得不是個好主意，雅\u0026hellip;\u0026hellip;雅瑟林，您\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還想在這裡待多久？」是方才架住埃茵的侍衛。\n「待到花環燒完就好。」\n埃茵看向凹地，火葬柴堆已經點燃。不愧是高官的葬禮，選用的木材飄出陣陣好聞的氣息。埃茵記得過去威斯廷人多習慣土葬，這一點倒是在這段長長的歲月間起了變化。她當時一直覺得土葬既麻煩又佔空間，但這群人就是見不得自己親人的遺體被火吞噬。這確實不能怪他們，但埃茵一直覺得很奇妙──威斯廷人信仰霧，火將肉體消融成了煙塵，不是正好回歸霧中嗎？\n森父親的副官席林站在火堆前，手拿著一個碩大的薔薇花環，他將花環遞給森，森又轉而遞給身旁的薩芙倫。薩芙倫試圖接過，但森並未放手，他們對望了片刻，接著一同把花環扔進了火堆。埃茵咀嚼著這對關係緊張的表兄妹耐人尋味的舉動，耳畔再度響起聲音。\n「那就是先安塞蘭伯爵的繼承人嗎？」雅瑟林問道。\n「那是他的兒子森內修爾和姪女薩芙倫，旁邊那位應該是他的姐妹和副官席林。」\n埃茵看著席林遞過第二個花環給森，但森把他還給席林，請他將那只花還投入火中。\n「我記得你和奧威爾都還滿常跟席林往來的吧，塔拉文？」\n「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公事之外也約過幾次飯局，畢竟以前常常見到面。」\n現在投花朵的人變多了──席林、森的姑姑、姑丈、其餘親戚\u0026hellip;\u0026hellip;接著賓客們逐漸排成了隊伍，有的手拿薔薇花枝，有些手拿著小瓶子，有些則空著手，輪流到火葬柴堆前致意。花朵看起來也是要燒掉的，但那個小瓶子是做什麼的呢？埃茵看見那幾個人扭開瓶塞，朝火堆滴了幾滴水，也許是代表眼淚吧。森和家人們立在一旁向賓客點頭致謝，埃茵看著森那頭銀雀尾羽般的白色長髮，無論是顏色還是髮型，都與身邊黑短髮的威斯廷人格格不入。\n「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雅瑟林又開口問道。\n「席林嗎？」\n「森內修爾。」\n「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不錯吧。」塔拉文的聲音十分猶豫，「今年才十九歲，都說是個聰明又努力的年輕人，應對進退很得體有禮，也沒『真的』傳出過什麼劣跡。」\n「席林有說過什麼嗎？」\n「他父親不常誇他，席林倒是常誇。」塔拉文小心翼翼地說道，「但四年前他被他父親送去艾蘭後，就沒什麼再聽席林提起了。」\n「嗯。」\n從這裡看不見雅瑟林的樣子讓埃茵莫名地焦慮，她好想看看雅瑟林和塔拉文在說這些話時是什麼表情。\n雅瑟林和他的兩名侍衛繼續在山坡上佇立著，霧已經完全散去，天空再度飄起了細雨。塔拉文依舊不放棄地說服雅瑟林趕緊回去，另一名較年輕的侍衛哈南偶爾也會幫腔，但雅瑟林始終不為所動。他甚至還調侃塔拉文，說今天陪他出來的是衛隊副隊長，而不是受詛咒的副官，當然不會有事的。那個叫奧威爾的可憐傢伙受了重傷，似乎不想繼續當副官了，而塔拉文死都不肯接他的職位。這些雪花大小的迷信對埃茵來說沒什麼幫助，但她還是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出了一些端倪。\n現在的威斯廷似乎又回到埃茵和手足們與潘恩崔相遇前的樣子了，全境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城邦，有的地方貴族──例如森的父親──效忠於雅瑟林這個共主，有的則不然，更有的受制於艾蘭之類的外島勢力。聽起來雅瑟林對此相當憂心。\n*看來潘恩崔當年的野心也不過如此。*埃茵心想。他試圖建立的統一王國，早已因自己的暴虐而灰飛煙滅，而埃茵他們傳承百代的造霧術，也許真的失傳了。\u2028就在埃茵落寞地這麼想著時，致意的賓客也散得差不多了，但多數人並未直接離開，而是在凹地的其他空曠處信步走走，遠遠望去彷彿一群又一群的黑螞蟻。埃茵聽到他們談起對森父親的回憶，但更多的是他們對於森的猜疑──質疑他父親當年為什麼趕他出去、質疑他是如何從海難死裡逃生、質疑他的頭髮為什麼跟刺客一樣白\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們該離開了吧？」塔拉文再次開口催促道，「再晚恐怕雨會變大。」\n「等等，你看！」\n埃茵看不見雅瑟林，但她彷彿從聲音中看見雅瑟林往凹地中央一指，埃茵趕緊扭頭望向森所在的地方，看見那個白色的人影抽出了腰間裝飾用的佩劍，將細如筆桿的劍刃舉到後腦杓，另一隻手抓起銀白的髮束，將幾乎有一隻手臂長的髮絲一舉割下，拋入熊熊烈火中。整束髮絲在灼熱的氣流中竄動，彷彿扭動掙扎的細蛇，卻在逃出生天之前被火焰所吞噬。\n森身邊的家人、埃茵、雅瑟林等，甚至一些賓客都呆住了。森將細劍收起，緩緩轉過身來，埃茵那經過銳化的雙眼緊盯著森。她先前覺得森的長相十分柔和，但此刻他的下巴稜角和抿緊的嘴唇線條卻顯得剛硬。截斷的銀白髮尾在風中四散飛揚，交雜著灰燼的細雨交錯在他的臉龐和一身白衣上，一瞬間彷彿是一尊碎裂斑駁的月紋石雕像，但他的雙眼映著明顯是活人才有的痛苦，有如黎明前的天空一般晦暗。\n「剪\u0026hellip;\u0026hellip;剪短了也好。」塔拉文結結巴巴地說著，「至少看起來比較年輕，也沒那麼像艾蘭人了。」\n「嗯。」雅瑟林的聲音聽起來若有所思。\n他們又在原地靜靜地佇立了良久，看著森和家人們在焚燒的火葬柴堆前交談、走動，安靜得埃茵差點以為他們憑空消失了。直到有些賓客開始往山坡上離開，雅瑟林才再度開口。\n「我們回去吧。」他似乎拍了拍塔拉文和哈南的肩膀，「還有好多事要做呢。」\n雅瑟林的語調變了，但埃茵說不出是起了什麼變化。確定三人走遠後，埃茵把自己的耳朵和雙眼變回原樣，寧靜再度降臨她的身邊。遠處的森四處張望著，埃茵猜想他是在找自己。\n「就跟你說直接命令我就好了。」埃茵喃喃地碎唸道，索性用自己的意識返回墜鍊中，省得森繼續可疑地東張西望。\n「你找到人了嗎？」埃茵一回到其中，森的思緒就飄了過來。\n「沒有。」埃茵儘量不想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太失望，「但我遇到了你們的君上。」\n「君上？」森十分訝異。君上在險些遇刺後，應該好好待在王宮裡別亂跑──顯然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想法，除了雅瑟林自己。\n「至少他還知道要低調，沒告訴任何人。」埃茵哼了一聲，「魯莽的小鬼頭。」\n「君上差不多也有三十歲了。」\n「做蠢事的人都是小鬼頭。」\n更何況只有三十歲。這位統治者看來相當年輕，也難怪有許多的地方貴族不服他。但從埃茵短暫一瞥的舉止，和他說話的語調來看，她以為雅瑟林還要更年長一些。埃茵發現自己又開始用當初在潘恩崔身邊的方式思考了。她沒興趣為雅瑟林和他的王國操心，於是換了個話題。\n「我們接下來要回你家嗎？」\n「對，接著還有弔唁會。」\n「要做什麼？」\n「會有一些賓客來吃點東西、喝口茶，向家屬致哀。」\n「剛剛走了那趟丟花環的流程還不夠嗎？」\n森沉默了片刻，「是的，就禮儀來說還不夠。」\n*好吧。*埃茵心想。\u2028雨還在下，火堆也還在燒，幾名僕人會留下來等火完全燒盡，森和家人們則會先返回宅邸待客。森踩著濕漉漉的草地往山坡上走去，埃茵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可以戴著墜鍊參加嗎？弔唁會？」\n「你想做什麼？」森的思緒充滿著狐疑，「來的人會和葬禮賓客差不多，你是不會有什麼新的人選可以看的。」\n「我不是想找人選。」埃茵發現自己對這個新時代充滿好奇，「我只是想看看你們的儀式，還有身邊都是些什麼樣的人。」\n「你還是自由之身時的年代，至少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對吧？」森問道，「你回答我的話，我就帶著你去。」\n*好小子。*埃茵一咬牙。沒了銀雀的長尾羽，卻還是一隻狡猾的小銀雀。\n「對。」幸好他問的只是五十年，埃茵可以在少女時被關進來，關了五十年後變成老婆婆，還在一般人可以理解的範圍。\n森的伎倆得逞了，但他的思緒卻沒透出多少得意。「那你好好期待吧，弔唁會通常都很無聊，但今天的你也許會覺得有點意思。」\n「為什麼？」\n「因為我要順便問官職。」\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06/","summary":"\u003cp\u003e【06：葬禮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起霧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靜靜地站在一片純白當中。原本進行到一半的葬禮和埃茵找人的行動，因為突如其來的霧而暫停了。當那一抹淡淡的白悄悄浮現在視野中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事務，乖順地留在原地，不遠處也傳來了清澈的警示鐘聲。\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川流不息的街道想必也瞬間靜止了吧。埃茵心想。就像數百年前一樣，現在的威斯廷人依舊使用著祖先傳下來的方式，一切隨著霧的來去而來去，用以確保所有人不會在霧中因為視線阻斷而發生危險。\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覺得這點滿有意思的。不只是應對霧的方式，他們連葬禮的儀式都和埃茵記憶中差不多──最年長的子女必須在出殯時捧著自家的香爐，以示傳承；香爐的煙在抵達葬禮之前不能見天地，免得死者魂飛魄散，因此必須撐著傘；連在下葬前祭司吟唱的歌曲，也和埃茵當年聽過的曲調相差無幾，也許就是要這樣，被牽引的亡魂才不致迷失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今他們的建築變得更高聳，一層之上又出現了好幾層；道路平整了許多、行經的馬車樣式明顯有了一致的形制；氣溫似乎不若埃茵原先的時代寒冷，服飾因此更加細緻輕薄；室內出現了亮如白晝的明燈、不必沾墨的筆，還有好些埃茵認不得的器具\u0026hellip;\u0026hellip;死物的變化如此之大，生靈們的行為模式卻沒有太大改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和埃茵隔了一段距離的人群窸窸窣窣地交談著，聲音聽起來有點憂慮，埃茵聽見他們提到了刺客、新月、霧靈的詛咒、要當心什麼的，似乎和森因為遇刺去世的父親有關。埃茵可以感覺到森和那條墜鍊就在她前方不遠處的凹地，他和他表妹站在柴堆前。念頌死者功績、家人告別、吟唱歌曲等儀式都完成了，原本正準備點火，霧就來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的父親看來是頗有人望的高官，儘管還逍遙法外的刺客令人擔憂，但來致意的賓客仍為數眾多、有老有少。這座位在山坡邊的墓地稍早被灰濛濛的煙雨籠罩，許多人都披著斗篷，因此埃茵在葬禮賓客中並未引起任何側目。但讓她失望的是，目前為止沒有半個人像森那樣，顯露出是造霧者的跡象。\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也許我們真的已經被獵殺殆盡了。*埃茵哀傷地心想。畢竟潘恩崔當年的清洗如此徹底，即使是擁有天賦而從未學習過的人也不放過。如果霧靈真的因此對這座島失望透頂，再也不在生靈中散播這樣的祝福，那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想到這就令埃茵感到絕望。她深吸了一口氣，想嗅出霧中自己過去所熟悉的氣息，然而即便是霧氣都變得比她記憶中淡薄，難道這幾百年間流乾的不只是造霧者的血嗎？埃茵突然非常急切地想知道時光確切過去了多久，這些年又發生了哪些變化，然而她又無法向森詢問而不說出潘恩崔的名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終究還是放埃茵自己行動了。埃茵抓緊了斗篷領口的繫帶。埃茵不得不在心裡承認，小銀雀似乎真的是個溫柔敦厚的人，他其實可以直接命令埃茵從實招來，卻始終沒有逼迫她。但埃茵實在不敢再對人多放一絲信任了，更何況森也有著自己的祕密，誰曉得人們一張張和善的面孔下，究竟藏了什麼念頭呢？熟悉的霧明明環抱著埃茵，她卻覺得倍感孤寂。\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在乎的、不在乎的人，全都已經都死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此時埃茵腦中忽然浮現一個點子，那座宗廟！作為火葬場的這片凹地離王陵太遠了，但宗廟還在埃茵能去到的範圍內。只要數一數裡頭祭祀著多少代人，就能知道她到底在那個洞穴裡待了多久，甚至可能可以得知她手足的下落！埃茵睜大眼睛掃視周遭的白霧，她隱約記得方才自己身後空曠無阻，於是便朝著外圍有些許樹木的那側山坡走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埃茵的記憶無誤，點燃柴堆後，賓客會輪流上前致意，到時葬禮就差不多結束了，她得快點！於是埃茵邁開步伐跑了起來，正當她全身因為興奮和緊張而顫抖時，卻迎頭撞上了一個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什麼人？報上名來！」這個人大叫一聲，俐落地扯住埃茵的袖子，用粗壯的手臂扣住她的脖頸。埃茵的第一反應是要用利爪劃開對方的手臂，但旋即又想到不宜在公共場合把事情鬧大。森的命令讓她無法與對方交談，因此她只能用自己孱弱的手徒勞地試圖掰開那隻強壯的手臂。\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個老太婆，君上。」箝制住埃茵的人說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霧中走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靜一點，不要引起騷動。」旁邊傳來另一個更有威儀的聲音，「而且我不是說了，今天別這樣稱呼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心中一凜，她不守公約在霧中亂走，怎麼偏偏撞到當今威斯廷的統治者？這位君上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小命，為什麼又跑來大臣的葬禮上亂晃？\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感覺有另一雙手欺近自己，把她從脖子以下的身體拍了個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沒有藏著武器，君\u0026hellip;\u0026hellip;雅瑟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嗯。」雅瑟林應了聲，但並未指示他的手下放開埃茵。他們幾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僵持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良久後，霧終於漸漸散去，埃茵看清圍在她身邊的還有另外兩人──他們都披著顏色黯淡的斗篷，兜帽遮住了面孔。站得靠後的那位十分高大，另一位擋在他身前，手腕處戴著的護腕和現在卡在埃茵下巴的那只一模一樣。\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是什麼人？」那個方才搜她身的人開口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搖了搖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個啞巴。」他似乎年紀較輕，斗篷下透出的聲音顯得非常緊張，「你來這裡做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朝火葬柴堆的方向指了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塞蘭家的親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搖搖手。扯這種謊太容易被識破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是他們家的僕人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的頭動不了，於是她握了握拳頭，接著又往停放馬車的方向指了指，然後做出焦急的神色，表示她有任務在身。\u003c/p\u003e\n\u003cp\u003e侍衛轉頭看向顯然是雅瑟林君上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讓她走吧。」高大的男子稍微拉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張鷹隼般銳利的面孔，但只是出於禮貌讓埃茵看到他的樣子，並未完全取下兜帽。\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真抱歉，這個時節我們必須小心一點。請容我向諸位致上最深的哀悼，但請切勿透露我到來的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要小心一點，那你就不該來這裡。*埃茵在心裡嘀咕著。但雅瑟林的面容\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那雙鋼鐵般陰暗的灰眼看起來好哀傷，遠超過為自己的代罪羔羊感到抱歉和遺憾。他是來致哀的嗎？不惜冒著刺客還未逮到的風險也要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點點頭，向雅瑟林鞠了個躬，接著快步跑向馬車停放處。\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希望他們向君主行禮的標準和應對霧的規矩一樣沒有變得太多。*埃茵心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通往宗廟的方向毫無遮蔽，看來是不可能偷溜過去了，於是埃茵繞過了雅瑟林和侍衛們的所在，藏身到幾棵同樣能看見火葬柴堆，但雅瑟林等人看不見她的樹後。這三個人看起來都不會造霧術，但埃茵對當今的統治者感到好奇，也許她可以從這裡得知更多現今威斯廷的樣貌，看看是哪支家族在潘恩崔自毀基業多年後掌控了這座島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用她微弱的造霧術改變了自己耳朵的結構，過了半晌，她的聽力就變得像銀雀一樣靈敏了。龐雜的噪音瞬間灌入埃茵耳中，好在這種伎倆她以前經常使用，已經學會了怎麼忽略她不在意的雜音。\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是覺得不是個好主意，雅\u0026hellip;\u0026hellip;雅瑟林，您\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還想在這裡待多久？」是方才架住埃茵的侍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待到花環燒完就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看向凹地，火葬柴堆已經點燃。不愧是高官的葬禮，選用的木材飄出陣陣好聞的氣息。埃茵記得過去威斯廷人多習慣土葬，這一點倒是在這段長長的歲月間起了變化。她當時一直覺得土葬既麻煩又佔空間，但這群人就是見不得自己親人的遺體被火吞噬。這確實不能怪他們，但埃茵一直覺得很奇妙──威斯廷人信仰霧，火將肉體消融成了煙塵，不是正好回歸霧中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父親的副官席林站在火堆前，手拿著一個碩大的薔薇花環，他將花環遞給森，森又轉而遞給身旁的薩芙倫。薩芙倫試圖接過，但森並未放手，他們對望了片刻，接著一同把花環扔進了火堆。埃茵咀嚼著這對關係緊張的表兄妹耐人尋味的舉動，耳畔再度響起聲音。\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就是先安塞蘭伯爵的繼承人嗎？」雅瑟林問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是他的兒子森內修爾和姪女薩芙倫，旁邊那位應該是他的姐妹和副官席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看著席林遞過第二個花環給森，但森把他還給席林，請他將那只花還投入火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記得你和奧威爾都還滿常跟席林往來的吧，塔拉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公事之外也約過幾次飯局，畢竟以前常常見到面。」\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投花朵的人變多了──席林、森的姑姑、姑丈、其餘親戚\u0026hellip;\u0026hellip;接著賓客們逐漸排成了隊伍，有的手拿薔薇花枝，有些手拿著小瓶子，有些則空著手，輪流到火葬柴堆前致意。花朵看起來也是要燒掉的，但那個小瓶子是做什麼的呢？埃茵看見那幾個人扭開瓶塞，朝火堆滴了幾滴水，也許是代表眼淚吧。森和家人們立在一旁向賓客點頭致謝，埃茵看著森那頭銀雀尾羽般的白色長髮，無論是顏色還是髮型，都與身邊黑短髮的威斯廷人格格不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雅瑟林又開口問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席林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不錯吧。」塔拉文的聲音十分猶豫，「今年才十九歲，都說是個聰明又努力的年輕人，應對進退很得體有禮，也沒『真的』傳出過什麼劣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席林有說過什麼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父親不常誇他，席林倒是常誇。」塔拉文小心翼翼地說道，「但四年前他被他父親送去艾蘭後，就沒什麼再聽席林提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嗯。」\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從這裡看不見雅瑟林的樣子讓埃茵莫名地焦慮，她好想看看雅瑟林和塔拉文在說這些話時是什麼表情。\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和他的兩名侍衛繼續在山坡上佇立著，霧已經完全散去，天空再度飄起了細雨。塔拉文依舊不放棄地說服雅瑟林趕緊回去，另一名較年輕的侍衛哈南偶爾也會幫腔，但雅瑟林始終不為所動。他甚至還調侃塔拉文，說今天陪他出來的是衛隊副隊長，而不是受詛咒的副官，當然不會有事的。那個叫奧威爾的可憐傢伙受了重傷，似乎不想繼續當副官了，而塔拉文死都不肯接他的職位。這些雪花大小的迷信對埃茵來說沒什麼幫助，但她還是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出了一些端倪。\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的威斯廷似乎又回到埃茵和手足們與潘恩崔相遇前的樣子了，全境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城邦，有的地方貴族──例如森的父親──效忠於雅瑟林這個共主，有的則不然，更有的受制於艾蘭之類的外島勢力。聽起來雅瑟林對此相當憂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來潘恩崔當年的野心也不過如此。*埃茵心想。他試圖建立的統一王國，早已因自己的暴虐而灰飛煙滅，而埃茵他們傳承百代的造霧術，也許真的失傳了。\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在埃茵落寞地這麼想著時，致意的賓客也散得差不多了，但多數人並未直接離開，而是在凹地的其他空曠處信步走走，遠遠望去彷彿一群又一群的黑螞蟻。埃茵聽到他們談起對森父親的回憶，但更多的是他們對於森的猜疑──質疑他父親當年為什麼趕他出去、質疑他是如何從海難死裡逃生、質疑他的頭髮為什麼跟刺客一樣白\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該離開了吧？」塔拉文再次開口催促道，「再晚恐怕雨會變大。」\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等，你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看不見雅瑟林，但她彷彿從聲音中看見雅瑟林往凹地中央一指，埃茵趕緊扭頭望向森所在的地方，看見那個白色的人影抽出了腰間裝飾用的佩劍，將細如筆桿的劍刃舉到後腦杓，另一隻手抓起銀白的髮束，將幾乎有一隻手臂長的髮絲一舉割下，拋入熊熊烈火中。整束髮絲在灼熱的氣流中竄動，彷彿扭動掙扎的細蛇，卻在逃出生天之前被火焰所吞噬。\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身邊的家人、埃茵、雅瑟林等，甚至一些賓客都呆住了。森將細劍收起，緩緩轉過身來，埃茵那經過銳化的雙眼緊盯著森。她先前覺得森的長相十分柔和，但此刻他的下巴稜角和抿緊的嘴唇線條卻顯得剛硬。截斷的銀白髮尾在風中四散飛揚，交雜著灰燼的細雨交錯在他的臉龐和一身白衣上，一瞬間彷彿是一尊碎裂斑駁的月紋石雕像，但他的雙眼映著明顯是活人才有的痛苦，有如黎明前的天空一般晦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剪\u0026hellip;\u0026hellip;剪短了也好。」塔拉文結結巴巴地說著，「至少看起來比較年輕，也沒那麼像艾蘭人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嗯。」雅瑟林的聲音聽起來若有所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又在原地靜靜地佇立了良久，看著森和家人們在焚燒的火葬柴堆前交談、走動，安靜得埃茵差點以為他們憑空消失了。直到有些賓客開始往山坡上離開，雅瑟林才再度開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回去吧。」他似乎拍了拍塔拉文和哈南的肩膀，「還有好多事要做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的語調變了，但埃茵說不出是起了什麼變化。確定三人走遠後，埃茵把自己的耳朵和雙眼變回原樣，寧靜再度降臨她的身邊。遠處的森四處張望著，埃茵猜想他是在找自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跟你說直接命令我就好了。」埃茵喃喃地碎唸道，索性用自己的意識返回墜鍊中，省得森繼續可疑地東張西望。\u003c/p\u003e","title":""},{"content":"【07：弔唁會】\n雖然森對埃茵說得很輕描淡寫，但他這個官職問得還真不順利。\n森和薩芙倫輪流待在主廳的入口處招呼抵達的賓客，有貴族大人們，也有諸多平民出身的官員。這些人在家屬面前沒說什麼閒話，但森感覺得出他們都在默默觀察著──安塞蘭伯爵這個頭銜在他們眼中就像一艘危危顫顫的古艦，赫然失去經驗豐富的船長後，沉沒似乎已成定局。大家只想知道森這位臨危受命的年輕船長，究竟是會在經歷一番徒勞的苟延殘喘後，帶著家族昔日的功勳心死地沉寂，還是會轟轟烈烈地讓這艘古艦往礁石上一頭撞毀。\n有鑑於森如今在王都一言難盡的名聲，多數人期待的恐怕是後者，而這讓森非常難以開口向他們打聽或請託。\n據薩芙倫所說，有人猜測森其實是庶子；猜他其實不孕或身有殘疾；猜他在外頭殺了人，或是弄出私生子讓父親大發雷霆；甚至猜他因為貪財而私下勾結克諾姆人，所以父親才會把他送去離克諾姆最遠的艾蘭\u0026hellip;\u0026hellip;某些謠言侮辱了母親和父親，著實讓森感到憤怒，但除此之外，他對自己背負汙名倒不那麼在意。與其自己多嘴平白讓人更容易猜出真相，不如閉口別做任何辯駁。\n更何況無須辯駁。 想到這裡他便稍微站直了些，挺起胸口的那枚銀白色薔薇胸針。森名義上是去艾蘭進修的，他從來沒有真的被「趕出去」，當然更不會有什麼原因可言。旁人的猜測歸猜測，他自己必須先表現得堂堂正正，儘管他很清楚自己沒那個底氣。\u2028可以的。 森告訴自己。 你剛去艾蘭時，不就是靠這樣的方式融入了他們嗎？\u2028「\u0026hellip;\u0026hellip;所以說啊，真可惜你們不能來參加我後天的喬遷宴了。」范艾克大人絮絮叨叨地終於告一段落了。這位老公爵是父親的前輩，如今已經遠離政事，但依舊喜歡熱鬧場面，總是會找各種理由舉辦大型聚會，宴請王公貴族，但不准任何人在宴會上談論政事。\n「人雖然不到，但禮一定到。」森掛上乖巧又合宜的淺淺微笑，「等我們喪期滿了，再去見識見識您的新宅邸。現在您要不要先去喝口茶呢？剛才又是起霧又是下雨的，您年紀大了，一定要多注重祛溼的。」\n「說的也是。好啦，我那邊如果有聽到缺人，第一個先通知你。」范艾克大人拄著拐杖，滿意地朝點心桌走去。\n「這個老頭不怎麼會安慰人。」埃茵評價道，「他只是想炫耀他的新宅邸和豪華宴會罷了。」\n「你這麼說有點直接，但我不會反駁。」\n從弔唁會開始到現在，埃茵就這樣對森接待的每位賓客做出評論，且評語都相當一針見血。雖然沒得知太多關於森的事，但森覺得埃茵玩得還挺開心的。\n「不管怎樣都比剛才那個矮個子女人好多了。」森彷彿可以看到埃茵搖了搖她白髮蒼蒼的腦袋，「她簡直不是來弔唁的。」\n「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是麥肯大人的姐姐。」\n人事副長麥肯和父親的關係，就森模糊的印象和薩芙倫的描述來看，似乎不算太差，但他的姐姐簡直無禮至極，森當然也不願意拉下臉問她問人事部官職的事。所幸多數出於禮數才來弔唁的官員們或其代理人，大多打聲招呼就會離開了，像范艾克這種熱衷於留下來看熱鬧、吃點心的倒算是少數。\n「那位女士沒留下來吃點心我就謝天謝地了。」森在腦海中想著，「她都敢當著我的面說我的頭髮難看，要是吃了不曉得又會有什麼高見。」森摸了摸自己削短的髮尾，決定稍後還是要請艾登幫忙修整一下。\n「如果是我來舉辦，我會少準備一點吃的，多些茶水。」埃茵在森腦海中說道，「這樣人就不會待得太久──沒得吃，而且會趕緊想回家如廁。」\n「點心的數字和品項都是有規矩的。」森告訴埃茵，他不清楚埃茵所處的時代有沒有這些禮儀，「代表生命循環的小圓餅、紗霧糖和脆餅棒都是必備的，而且數量必須以數字一結尾或是單數，否則就是咒喪家喪事成雙。」\n「你準備一百零一個是單數，準備十一個也是單數。」\n「是這樣沒錯，但我們還有排場得做。」\n「雖然說喪禮是辦給活人的，但你真的覺得這些忙碌有幫助你排遣哀傷嗎？」埃茵說道，「我總覺得這都是讓外人嚐了甜頭，辛苦了自己。」\n「這場喪禮辛苦的人是薩芙倫，不是我。」森一邊回答埃茵，一邊招呼另一位來致意的部門次長，「雖然沒有幫我排遣哀傷，但是個尋覓官職的好機會。」\n而且要愈快愈好。 森心想。天曉得少了薪俸的安塞蘭家還能在王都撐多久，六個月？三個月？他轉頭看了看點心桌邊三三兩兩的面孔，思忖著自己還能去拜託誰。\n「森內修爾。」\n熟悉的低沉聲音傳來，令森不由得挺直了腰桿。他一扭頭，看見司法大臣歐貝倫朝他走來，灰白的絡腮鬍和森記憶中一模一樣。\n「歐貝倫大人。」森朝他行了一個端正的禮，「勞煩您親自來一趟。」\n「我和泰里芬是多年故交，應該的。」\n歐貝倫端詳著森，目光從他疲憊的黑眼圈移向他削短的白髮，令森感到十分緊張。歐貝倫是位比父親還要嚴格的長輩，他對那些謠言做何感想呢？或者父親是否有向這位故交透露過一星半點的真相呢？\n「你身體還好吧？」\n森一愣，半晌才意識到歐貝倫指的是那場船難。\n「感謝霧靈保佑，我沒受什麼傷，謝謝您的關心。」\n「沒事就好。」歐貝倫點點頭，「接下來會辛苦一點，你們都要保重。」他微微頓了一下，「司法部這裡實在不缺人了，但我有個表親在農糧局，如果有機會我再通知你吧。」\n森又是一愣，但他還來不及反應，歐貝倫便朝他揮揮手，「我先走了，請節哀。」他朝森打了個手勢，便轉身朝前廳離開了。\n「謝謝您。」森提高音量，朝著歐貝倫緩步離去的背影鞠了個躬。\n「這個老頭子看起來一臉凶狠，沒想到人滿好的。」埃茵在森腦海中說道，「他是唯一一個有問起你健康的人。」\n「大概是因為大部分人都把那件事當作神蹟吧。」\n通往前廳的門簾再度被掀開，撞擊的聲音分散了森的注意力──軍務副長凱瑟芬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同時也是父親的政敵盧加德的姪女，楊恩家選擇派凱瑟芬出席還算合乎禮數。森正準備迎上前，凱瑟芬卻直接往薩芙倫的方向走去。\n「她可真有禮貌。」埃茵悠悠地說道。\n「她和薩芙倫本來就認識。」森其實也感到有點不舒服，但他還是這麼告訴埃茵，「薩芙倫現在在軍務部任職，凱瑟芬算是她的直屬長官。」\n「但你是凱瑟芬的直屬長官的繼承人。」\n「我是伯爵的繼承人，不是軍務大臣的繼承人。」森糾正埃茵，「而且別說軍務大臣了，我在王都連個一官半職都沒有。」\n「所以她就有資格這樣對你嗎？」森幾乎可以看到埃茵皺起了眉頭，「她這麼不想應付你這個家主，不如不要來。」\n「大概楊恩家除了她，也沒有別的人可以來了。」森耐心地解釋道，「她舅舅盧加德大人和我父親不和，大概不願意親自出席。他們家剩下身分合適的，也只有她和擔任君上首席副官的奧威爾大人了，但奧威爾大人在新月之刺受了傷，好像還沒康復。」\n「啊，副官。」埃茵好像想起了什麼，「剛才葬禮上我聽到人家說，原本的副官好像不想幹了，你不是剛好可以去接替他的職位嗎？」\n森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別傻了，首席副官這種位子，內閣大人們安插自己的親信都來不及，輪不到我頭上的。」\n「但你的家世不是還滿不錯的嗎？不會有人想找你當他們的親信嗎？」\n如果父親不那麼孤傲不群，在朝中有多一點盟友的話，或許吧，但這樣就不是父親了。 森心想。\u2028「你別忘了，我現在在這群人眼裡，是一個被父親嫌棄的不肖子。他們肯幫我介紹官職就不錯了，不可能推我做離君上這麼近的事的。」\n森打起精神，準備迎接下一個掀開門簾進來的賓客，沒想到來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是疏離的親戚，也不是那些冷峻的大人們，是他前去艾蘭前認識的同齡人。\n「佩瑞安！」森主動出聲呼喚，佩瑞安顯然是作為他母親的代理人出席，看起來萬分不自在。\n「好久不見，森。」佩瑞安顯得鬆了口氣，「沒想到再見面會是在這種場合。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n「是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看著這位舊識，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佩瑞安臉上的嬰兒肥消褪許多，但身材依舊圓潤，只是當年畏縮的神態如今變得有自信多了。\n「你最近還好嗎？思芙雅大人呢？」\n「她還是老樣子。很忙。」森腦中浮現內政副長戴著細框眼鏡的樣貌，佩瑞安的母親是個嚴肅又精明的女人，她的兒子和她一點也不像。\n「我現在是外交部底下的翻譯官， 你知道的，克諾姆語。這不是我母親期望中的官職，她還想過要幫我安插別的，但總之\u0026hellip;\u0026hellip;」佩瑞安聳聳肩，看了下四周，然後朝森又走近了點，壓低聲音道，「聽著，森，我知道現在也許不是個好時機，但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牽線，他們用得上通艾蘭語的人才。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比較尷尬，當然你也許有更好的選擇，但如果\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心裡湧起一股感激，「謝謝你，佩瑞安，真的非常謝謝你。我會好好考慮。」\n佩瑞安點點頭，「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幫過我的事我是不會忘記的。」一組陣容浩大的賓客走了進來，佩瑞安拍拍森的肩膀，「你先忙，我們改天再聊。」他轉身走向點心桌，森又趕忙上前迎接新到的賓客。\n「翻譯官不是個好職位嗎？」埃茵疑惑地問道，「他要能順暢使用兩種語言呢。」\n「薪俸還不錯，但聲望不算高。」森搖搖頭，接著才意識到自己這樣沒來由地搖頭，在旁人眼中看來一定很怪，「也許是因為移民和通婚的關係，現在會外島語言的人愈來愈多了吧。」\n「那這對你來說是個好職位嗎？」埃茵問道，「如果你們想繼續留在王都的話？」\n「還不壞。」森回答，「佩瑞安提起之前，其實我自己也考慮過。」 而且還可以迴避掉他自身最大的問題。\n因為佩瑞安的緣故森這才想起，自己在王都其實也不是全無人脈──當年那些一起讀書習武的公子小姐們，如今應該也都和薩芙倫一樣在朝任官了，如果他們沒有忘了森，或因為謠言拒絕跟他往來的話，也許他可以不靠父親或薩芙倫，自己找到能留在王都的官職。\n森想著晚點要和薩芙倫討論，一抬頭發現薩芙倫正朝他這裡走來，準備和他換班。\n「門口換我站吧，你去招呼萊文家那對姐弟。」\n鐵路局長的一雙兒女，年齡比森稍長，森對其中的姐姐有印象，「夏琳和\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弟弟叫什麼來著？」\n「我也忘了。」薩芙倫說道，「跟他們聊聊，你會獲得很多關於新奇舶來品的知識，尤其是點心的知識，包含一種叫做沾糖的泰斯班點心，聽說比我們準備的紗霧糖好吃多了呢。」\n「你們為什麼有這麼多不會看場合說話的賓客？」埃茵在森腦海中問道。\n「如果鐵路局那邊能幫我問到職位，他們要吃多少沾糖我都送去。」森對薩芙倫說道，「我看人都來得差不多了，就等──」\n前廳的門簾掀開，原本待在前廳負責主持收奠儀的管家艾登，領著一個傳令官打扮的人緊張兮兮地走了進來。森注意到她的制服上繡了一朵宛如跳舞群襬的蘭花圖樣，他感覺身邊的薩芙倫也繃緊了神經。\n「怎麼了？那是誰的徽記？」埃茵問道。\n「赫朗親王備了薄禮，謹向先君子致意。」傳令官朗聲說道，她異常清脆的聲音彷彿不是在對森和薩芙倫說話，而是在向整室的人宣告她的到來。\n森身後的人群響起竊竊私語。赫朗親王是君上的表兄，也是當年爭奪王位的敵手。父親這幾年都與君上站在同一陣線，與赫朗親王自然沒什麼交情可言，他怎麼會想到要派人來？\n「多謝親王的好意，在下感激不盡。」森困惑地接下傳令官手中的奠儀，這時前廳的簾子又被掀開了，艾登的助手梅安臉色慘白地領著另一位傳令官走進來。此時全室的人似乎都靜止了，因為那不是普通的傳令官，銀藍色與黑色相間的制服，上頭五環造型的徽記，顯示他是直屬君上的御林衛隊成員。\n「君上或親王派人出席弔唁會，這對伯爵家來說不算正常嗎？」埃茵問道，她顯然對森等人的訝異感到不解。\n「不算不正常\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才剛經歷刺殺，你遇到君上來觀禮已經很意外了，弔唁會照理說不會來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n君上在森回到威斯廷前，早已對伯爵府下過撫卹，森想不出君上派人前來的理由。這位傳令官的確沒有拿出奠儀，反而拿出了一捲公文，森心懷忐忑地下跪準備接旨。\n傳令官拉開卷軸，他的眼神掃過公文上的文字，蓄了大鬍子的臉上也露出驚訝的神情，但他很快恢復鎮定，朗聲宣布道：「諭令安塞蘭伯爵，南河灣之主，森內修爾．安塞蘭即刻接掌御林衛隊隊長兼首席副官一職，明日正式到任。威斯廷島之王，威斯廷守護者，五環之玄君，雅瑟林．潘恩崔，欽此。」\n大廳內一片寂靜，包括森、薩芙倫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驚得說不出話。\n就在這時，森的腦海中傳來他這輩子聽過最淒厲的哭嚎。\n__\n森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地接過宣旨，然後推開湊上前的人群，一路說著「抱歉，失陪一下。」按著自己快炸裂的額頭快步走回父親的書房。\n他其實聽不到自己或旁人說了什麼，甚至看不清自己眼前的路，全憑過去在這棟房子生活的記憶踉踉蹌蹌地前進。森的眼前閃過混亂而血腥的畫面，耳中迴盪著淒厲的尖叫和哭號。那顯然是埃茵的聲音，但又不是來自森腦海一隅的埃茵，反而更像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的記憶。彷彿思緒的湖水瞬間被抽乾，水底深藏的記憶赤裸裸地露出，如同將死的水生生物般激烈地翻騰著。\n森眼前閃過的場景、服飾都顯得十分古老，每段畫面跳躍得飛快，有意義的對話被掩蓋在斷斷續續的哭嚎和大笑聲中，難以辨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最駭人的是森彷彿也能嗅出氣味，有時聞起來血腥，有時濕冷，有時腐臭，偶爾還傳出生物燃燒的氣味。\n記憶中出現的人物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森注意到其中不斷出現同一個男子──從他年輕到年老，衣著從破爛到華麗，表情從正常到扭曲，再到狂傲，甚至猥瑣，有時貼得極近，有時又遠得看不清。埃茵投出的視角時而憤恨，時而愧悔，情緒濃烈得令人窒息。\n森好不容易摸到了書房的門把，他費力地扭開後，盲目地一頭撞進去，厚重的門在他身後重重甩上，但他會知道不是因為聲響，而是關上門的那陣風。他現在什麼也聽不見。\n「埃茵！到底怎麼了！」森跪在書房的地板上大吼著，他的頭痛得快要裂開，已經不在乎會不會讓外頭的人聽見了，「告訴我！」\n「是他殺了他們！是他殺了我們！」森腦海中當下的埃茵尖叫道，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同樣失去了理智，彷彿用恨意鑄成的鋼劍一般猛烈地刺向森的意識，「他才應該要被千刀萬剮！碎屍萬段！」\n埃茵似乎也陷進自己記憶的漩渦中，只是無可避免地把森也一起拉了進去。她的咒罵混雜著記憶中的哭嚎，讓森頭痛欲裂。\n「安靜！我命令你安靜！」\n埃茵閉上了嘴，然而森腦海中的尖叫聲和畫面並沒有停下來。\n「我詛咒你！」森腦海中的埃茵又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她並不是在對森說話，那是記憶中的埃茵在控訴，但她說出的話卻讓森心頭一震。\n「我詛咒你，潘恩崔！」在這一幕，那個叫潘恩崔的男子已經滿頭白髮，額前戴著形似那條墜鍊的冠冕，胸前以銀絲繡著的圖樣，無疑是相傳至今代表著威斯廷島之王的五環徽。老人蹲在記憶中顯然是趴在地上的埃茵面前，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埃茵的眼中留下淚水，「我詛咒你和你世世代代的子孫都不得好死！」\n突然之間，所有震耳欲聾的喊叫聲和混亂的影像都消失了，森發現自己扯斷了墜鍊本就脆弱鏽蝕的鎖扣。他抓著斷裂的墜鍊坐在書房地板上，覺得精疲力盡，汗水濕透了衣服的內襯，腦中嗡嗡作響。\n背後的門板傳來輕扣聲。\n「森？你還好嗎？我可以進去嗎？」薩芙倫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樓下的弔唁會還在進行著。\n「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出去。」森說著，明明尖叫的人不是他，喉嚨卻覺得沙啞。\n森的四肢此刻癱軟無力，他手腳並用地爬到父親的書桌前，打開那只信匣，他認出那些信封都是自己的筆跡，但他現在沒空理會這個。\n稍早在弔唁會上自然而順暢的對話，讓森誤以為自己已經和埃茵拉近了距離，但現在他才幡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老婦人的了解有多貧乏──他不了解關押她的這座牢籠，不了解她的力量，更不了解她的過去，那他要怎麼知道，如果她放了埃茵自由，帶著那樣濃烈恨意的埃茵，會對這座由潘恩崔家族統治的島嶼做出什麼事？\n「在我再次給你指示之前，請你不要離開墜鍊。」森對著那顆藍色寶石說道，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們之後\u0026hellip;\u0026hellip;再好好談。」他用層層信紙蓋住墜鍊，鎖上盒蓋，再把信匣推進抽屜深處。\n「森？」薩芙倫再度敲門。\n「沒事，我這就出去。」他的聲音這次聽起來鎮定多了。\n森扶著桌緣顫巍巍地站起身，那捲宣旨方才在他衝進書房時被他隨意地扔開，此刻靜靜地躺在地上，令森想起那封從艾蘭把他喚回威斯廷的家書──短短幾行文字，就改變了他的一切。上一封無疑是噩耗，但這一次還未可知。森彎身撿起它，眼角瞥見自己別在領口的胸針閃過一道銀晃晃的光芒。\n他是撿到埃茵墜鍊的人，或許的確有責任作出審慎的選擇，但在此之前，他是安塞蘭伯爵，他的家族和君上應當優先，永遠都必須優先。\n森把關於埃茵的思緒推開，推到腦海中那個現在令他略感空虛的角落，接著努力用自然一點的步伐走向門口。\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07/","summary":"\u003cp\u003e【07：弔唁會】\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雖然森對埃茵說得很輕描淡寫，但他這個官職問得還真不順利。\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和薩芙倫輪流待在主廳的入口處招呼抵達的賓客，有貴族大人們，也有諸多平民出身的官員。這些人在家屬面前沒說什麼閒話，但森感覺得出他們都在默默觀察著──安塞蘭伯爵這個頭銜在他們眼中就像一艘危危顫顫的古艦，赫然失去經驗豐富的船長後，沉沒似乎已成定局。大家只想知道森這位臨危受命的年輕船長，究竟是會在經歷一番徒勞的苟延殘喘後，帶著家族昔日的功勳心死地沉寂，還是會轟轟烈烈地讓這艘古艦往礁石上一頭撞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鑑於森如今在王都一言難盡的名聲，多數人期待的恐怕是後者，而這讓森非常難以開口向他們打聽或請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據薩芙倫所說，有人猜測森其實是庶子；猜他其實不孕或身有殘疾；猜他在外頭殺了人，或是弄出私生子讓父親大發雷霆；甚至猜他因為貪財而私下勾結克諾姆人，所以父親才會把他送去離克諾姆最遠的艾蘭\u0026hellip;\u0026hellip;某些謠言侮辱了母親和父親，著實讓森感到憤怒，但除此之外，他對自己背負汙名倒不那麼在意。與其自己多嘴平白讓人更容易猜出真相，不如閉口別做任何辯駁。\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更何況無須辯駁。\u003c/em\u003e 想到這裡他便稍微站直了些，挺起胸口的那枚銀白色薔薇胸針。森名義上是去艾蘭進修的，他從來沒有真的被「趕出去」，當然更不會有什麼原因可言。旁人的猜測歸猜測，他自己必須先表現得堂堂正正，儘管他很清楚自己沒那個底氣。\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可以的。\u003c/em\u003e 森告訴自己。 \u003cem\u003e你剛去艾蘭時，不就是靠這樣的方式融入了他們嗎？\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所以說啊，真可惜你們不能來參加我後天的喬遷宴了。」范艾克大人絮絮叨叨地終於告一段落了。這位老公爵是父親的前輩，如今已經遠離政事，但依舊喜歡熱鬧場面，總是會找各種理由舉辦大型聚會，宴請王公貴族，但不准任何人在宴會上談論政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人雖然不到，但禮一定到。」森掛上乖巧又合宜的淺淺微笑，「等我們喪期滿了，再去見識見識您的新宅邸。現在您要不要先去喝口茶呢？剛才又是起霧又是下雨的，您年紀大了，一定要多注重祛溼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說的也是。好啦，我那邊如果有聽到缺人，第一個先通知你。」范艾克大人拄著拐杖，滿意地朝點心桌走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老頭不怎麼會安慰人。」埃茵評價道，「他只是想炫耀他的新宅邸和豪華宴會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這麼說有點直接，但我不會反駁。」\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從弔唁會開始到現在，埃茵就這樣對森接待的每位賓客做出評論，且評語都相當一針見血。雖然沒得知太多關於森的事，但森覺得埃茵玩得還挺開心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管怎樣都比剛才那個矮個子女人好多了。」森彷彿可以看到埃茵搖了搖她白髮蒼蒼的腦袋，「她簡直不是來弔唁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是麥肯大人的姐姐。」\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人事副長麥肯和父親的關係，就森模糊的印象和薩芙倫的描述來看，似乎不算太差，但他的姐姐簡直無禮至極，森當然也不願意拉下臉問她問人事部官職的事。所幸多數出於禮數才來弔唁的官員們或其代理人，大多打聲招呼就會離開了，像范艾克這種熱衷於留下來看熱鬧、吃點心的倒算是少數。\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位女士沒留下來吃點心我就謝天謝地了。」森在腦海中想著，「她都敢當著我的面說我的頭髮難看，要是吃了不曉得又會有什麼高見。」森摸了摸自己削短的髮尾，決定稍後還是要請艾登幫忙修整一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是我來舉辦，我會少準備一點吃的，多些茶水。」埃茵在森腦海中說道，「這樣人就不會待得太久──沒得吃，而且會趕緊想回家如廁。」\u003c/p\u003e\n\u003cp\u003e「點心的數字和品項都是有規矩的。」森告訴埃茵，他不清楚埃茵所處的時代有沒有這些禮儀，「代表生命循環的小圓餅、紗霧糖和脆餅棒都是必備的，而且數量必須以數字一結尾或是單數，否則就是咒喪家喪事成雙。」\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準備一百零一個是單數，準備十一個也是單數。」\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這樣沒錯，但我們還有排場得做。」\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雖然說喪禮是辦給活人的，但你真的覺得這些忙碌有幫助你排遣哀傷嗎？」埃茵說道，「我總覺得這都是讓外人嚐了甜頭，辛苦了自己。」\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場喪禮辛苦的人是薩芙倫，不是我。」森一邊回答埃茵，一邊招呼另一位來致意的部門次長，「雖然沒有幫我排遣哀傷，但是個尋覓官職的好機會。」\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而且要愈快愈好。\u003c/em\u003e 森心想。天曉得少了薪俸的安塞蘭家還能在王都撐多久，六個月？三個月？他轉頭看了看點心桌邊三三兩兩的面孔，思忖著自己還能去拜託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u003c/p\u003e\n\u003cp\u003e熟悉的低沉聲音傳來，令森不由得挺直了腰桿。他一扭頭，看見司法大臣歐貝倫朝他走來，灰白的絡腮鬍和森記憶中一模一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大人。」森朝他行了一個端正的禮，「勞煩您親自來一趟。」\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和泰里芬是多年故交，應該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端詳著森，目光從他疲憊的黑眼圈移向他削短的白髮，令森感到十分緊張。歐貝倫是位比父親還要嚴格的長輩，他對那些謠言做何感想呢？或者父親是否有向這位故交透露過一星半點的真相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身體還好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一愣，半晌才意識到歐貝倫指的是那場船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感謝霧靈保佑，我沒受什麼傷，謝謝您的關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沒事就好。」歐貝倫點點頭，「接下來會辛苦一點，你們都要保重。」他微微頓了一下，「司法部這裡實在不缺人了，但我有個表親在農糧局，如果有機會我再通知你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又是一愣，但他還來不及反應，歐貝倫便朝他揮揮手，「我先走了，請節哀。」他朝森打了個手勢，便轉身朝前廳離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謝謝您。」森提高音量，朝著歐貝倫緩步離去的背影鞠了個躬。\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老頭子看起來一臉凶狠，沒想到人滿好的。」埃茵在森腦海中說道，「他是唯一一個有問起你健康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概是因為大部分人都把那件事當作神蹟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通往前廳的門簾再度被掀開，撞擊的聲音分散了森的注意力──軍務副長凱瑟芬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同時也是父親的政敵盧加德的姪女，楊恩家選擇派凱瑟芬出席還算合乎禮數。森正準備迎上前，凱瑟芬卻直接往薩芙倫的方向走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可真有禮貌。」埃茵悠悠地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和薩芙倫本來就認識。」森其實也感到有點不舒服，但他還是這麼告訴埃茵，「薩芙倫現在在軍務部任職，凱瑟芬算是她的直屬長官。」\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你是凱瑟芬的直屬長官的繼承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是伯爵的繼承人，不是軍務大臣的繼承人。」森糾正埃茵，「而且別說軍務大臣了，我在王都連個一官半職都沒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她就有資格這樣對你嗎？」森幾乎可以看到埃茵皺起了眉頭，「她這麼不想應付你這個家主，不如不要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概楊恩家除了她，也沒有別的人可以來了。」森耐心地解釋道，「她舅舅盧加德大人和我父親不和，大概不願意親自出席。他們家剩下身分合適的，也只有她和擔任君上首席副官的奧威爾大人了，但奧威爾大人在新月之刺受了傷，好像還沒康復。」\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副官。」埃茵好像想起了什麼，「剛才葬禮上我聽到人家說，原本的副官好像不想幹了，你不是剛好可以去接替他的職位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別傻了，首席副官這種位子，內閣大人們安插自己的親信都來不及，輪不到我頭上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你的家世不是還滿不錯的嗎？不會有人想找你當他們的親信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如果父親不那麼孤傲不群，在朝中有多一點盟友的話，或許吧，但這樣就不是父親了。\u003c/em\u003e 森心想。\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別忘了，我現在在這群人眼裡，是一個被父親嫌棄的不肖子。他們肯幫我介紹官職就不錯了，不可能推我做離君上這麼近的事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打起精神，準備迎接下一個掀開門簾進來的賓客，沒想到來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是疏離的親戚，也不是那些冷峻的大人們，是他前去艾蘭前認識的同齡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佩瑞安！」森主動出聲呼喚，佩瑞安顯然是作為他母親的代理人出席，看起來萬分不自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久不見，森。」佩瑞安顯得鬆了口氣，「沒想到再見面會是在這種場合。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看著這位舊識，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佩瑞安臉上的嬰兒肥消褪許多，但身材依舊圓潤，只是當年畏縮的神態如今變得有自信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最近還好嗎？思芙雅大人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還是老樣子。很忙。」森腦中浮現內政副長戴著細框眼鏡的樣貌，佩瑞安的母親是個嚴肅又精明的女人，她的兒子和她一點也不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現在是外交部底下的翻譯官， 你知道的，克諾姆語。這不是我母親期望中的官職，她還想過要幫我安插別的，但總之\u0026hellip;\u0026hellip;」佩瑞安聳聳肩，看了下四周，然後朝森又走近了點，壓低聲音道，「聽著，森，我知道現在也許不是個好時機，但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牽線，他們用得上通艾蘭語的人才。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比較尷尬，當然你也許有更好的選擇，但如果\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心裡湧起一股感激，「謝謝你，佩瑞安，真的非常謝謝你。我會好好考慮。」\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佩瑞安點點頭，「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幫過我的事我是不會忘記的。」一組陣容浩大的賓客走了進來，佩瑞安拍拍森的肩膀，「你先忙，我們改天再聊。」他轉身走向點心桌，森又趕忙上前迎接新到的賓客。\u003c/p\u003e\n\u003cp\u003e「翻譯官不是個好職位嗎？」埃茵疑惑地問道，「他要能順暢使用兩種語言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薪俸還不錯，但聲望不算高。」森搖搖頭，接著才意識到自己這樣沒來由地搖頭，在旁人眼中看來一定很怪，「也許是因為移民和通婚的關係，現在會外島語言的人愈來愈多了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這對你來說是個好職位嗎？」埃茵問道，「如果你們想繼續留在王都的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不壞。」森回答，「佩瑞安提起之前，其實我自己也考慮過。」 \u003cem\u003e而且還可以迴避掉他自身最大的問題。\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為佩瑞安的緣故森這才想起，自己在王都其實也不是全無人脈──當年那些一起讀書習武的公子小姐們，如今應該也都和薩芙倫一樣在朝任官了，如果他們沒有忘了森，或因為謠言拒絕跟他往來的話，也許他可以不靠父親或薩芙倫，自己找到能留在王都的官職。\u003c/p\u003e","title":""},{"content":"【08：副官的詛咒】\n副官這個位子被詛咒了嗎？\n自潘恩崔王朝開創之初，首任副官背叛了他的君上之後，災厄的陰影似乎就籠罩在這個最接近權力核心的位子上。不是隨著主君在行刺中陪葬，就是拉著整個家族在君王的猜忌中滅門絕戶。當然並不是每一任副官都落得這樣唏噓的下場，但這樣的事一旦多了，副官便成了個充滿榮譽，又受詛咒的職位。\n雅瑟林自己並不相信這些，那些貪圖權位的大臣們看來也不怎麼信，但雅瑟林現在寧可他們迷信一點，對人選的意見就不至於這麼多了。\n「君上，我們都知道近來的公務流程有些混亂，但再怎麼說，您都不能未經投票就直接任命副官啊！」向來冷靜寡言的人事大臣安奈倫難得這麼激動，「在場每位大人都有人選想提出，您不能──」\n「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這麼做，」雅瑟林冷冷地打斷他，「十二位與會者就有十二個人選要討論，更何況少了先安塞蘭伯爵，會議效率只會更差，等到得出結論，我需要的就是葬儀官而不是副官了。再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掃視了一圈桌邊的十一位大臣，「諸位是懷著什麼心思在舉薦人選的，難道真以為我笨得看不出來嗎？」\n大臣們面面相覷，似乎都沒料到雅瑟林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n什麼副官，根本是眼線。 雅瑟林心想。\u2028除了保護君上的安全以外，副官的職責向來曖昧，端看君上本人的意思。副官可以位極人臣，也可以只是無足輕重的侍衛或祕書。但無論如何，能夠就近掌握君上的一舉一動，仍是極有利的情報來源。所以這些大人們才會不畏詛咒，也極力想把自己人推上這個位子──就算那個自己人其實根本不願意也一樣。\n「君上說的是，所以根本沒必要換副官！」盧加德第一個跳出來了，「奧威爾一直忠心耿耿地護衛您的安全，他在醫務室說的話不過是因傷一時昏了頭罷了，您不能就這樣認定他要辭職啊！」\n「奧威爾傷的是腰腹和肩膀，不是腦袋，」他的死對頭凱馮懶洋洋地指出，「我相信他提出辭呈時的神智比誰都要清醒，畢竟他能逃過這次暗殺，都是多虧了君上的先見之明，平時從沒真的把他當副官看待。萬一君上現在認可了他的忠誠，開始讓他進出書房、經手重要公文了，那該怎麼辦？白刺客至今還沒逮捕歸案，你還是珍惜一下自己外甥的命吧！」\n這話表面上輕輕調侃了雅瑟林，實則重重地損了一把奧威爾的舅舅──盧加德的臉氣得一陣青一陣白，想開口反駁卻無言以對。因為凱馮說得沒錯，雅瑟林確實從未真正信任過奧威爾和他的舅舅。\u2028雅瑟林的叔叔，也就是先王埃席爾，他的副官正是在遇刺當晚和他一同殞命。時任內政大臣的盧加德．楊恩為了鞏固家族權力，舉薦自己的外甥奧威爾繼任這個無人敢碰的職位。\n大權在握的盧加德從雅瑟林剛繼位起就與他角力至今，奧威爾卡在中間既尷尬又為難，但他自始至終都是盡忠職守的副官兼御林衛隊隊長。是以當倒在醫院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奧威爾，告訴雅瑟林他要辭退副官一職時，雅瑟林確實感到了一絲愧疚和抱歉。\n對不起，你盡力了。但你背後的家族在朝堂上已經隻手遮天，我又怎麼能再多交出一絲信任呢？\n然而凱馮顯然十分樂見這樣的勢力消長，他似乎被自己的幽默給逗樂了，笑容滿面地左瞧右看，希望有人捧場，但只收穫了幾聲尷尬的輕咳。連一向討厭盧加德的內政副長思芙雅也默不作聲，那副細框眼鏡讓她的白眼顯得更不屑了。\n雅瑟林正準備開口要凱馮放尊重點，從剛才到現在都煩躁萬分的安奈倫又開口了。\n「君上，先不提那些怪力亂神的詛咒了，您要是真的就這麼信任這個年輕人，那才是威斯廷的大災難！」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他在心智最薄弱的年紀，獨自在艾蘭的貴族學院待了四年，您都不擔心他早已被艾蘭吸收為間諜了嗎？」\n安奈倫從先王埃席爾的時代就擔任人事大臣至今，行事作風穩當，威斯廷的朝政至今還沒被吃裡扒外的親外島勢力完全侵吞，安奈倫居功厥偉。但很遺憾地，雅瑟林今天不能認同他的謹慎。\n「安奈倫大人，我們整個朝廷裡，有異國血統，或者去外地待過這麼久的人多嗎？」\n「確實不少，」安奈倫承認，「但大多只是基層的翻譯官！而且針對這樣的人，我們會進行調查再加以任用！」\n「當年森內修爾．安塞蘭去艾蘭的時候，不是照例都有派人盯著嗎？他的報告我記得還都是你親自負責的呢。」\n「是的，因為預期到他還是有可能回來任官，但不是副官這樣的職位！」安奈倫氣急敗壞地說道，「況且他跟他父親據說嫌隙深重，艾蘭人也許會利用這孩子和父親之間的矛盾，將他轉作對付我們的武器──」\n「告訴我，安奈倫大人，」雅瑟林用銳利的眼神緊盯著他，「如果你是聽信了謠言的艾蘭人，你真的認為一個性格頑劣，被父親趕出家鄉，還即將被從遺囑上除名的憤恨少年，會是吸收為間諜的恰當人才嗎？光是這個背景就夠可疑了，可疑到我都覺得他何必回來，不如留在艾蘭就好，省得被人質疑，還要被這些沒有證據的謠言潑得滿身髒水。」\n安奈倫的嘴唇抿得死緊，雅瑟林覺得自己是有點逼人太甚了，安奈倫不過是在盡他的職責而已。\n「但我同意，我們一開始對他做的預防措施，嚴謹程度不符合副官這個職位。這一個月內我授權你儘可能地去調查背景，要派人去艾蘭也無妨，在你這邊的報告出來前，我不會讓他接觸任何機要的。」\n「好的，君上。」安奈倫勉強點了點頭。\n雅瑟林靠回那不甚舒適的椅背，滿意地感受著王座廳內微妙的氛圍變化。\n如果當初真的讓這十一位大臣各自提人選投票，絕對吵個沒完；但先斬後奏再來說服這群人，果然情況就不同了。那個已經被提出的人選就像河床中央的巨石，會讓十幾種意見自動分流成兩路──支持森內修爾．安塞蘭的，和不支持的。\n安塞蘭家是從王朝建立起延續至今的功勳世家，掌握著南河灣大片肥沃的土地與強悍的軍事實力，在某些人眼中，是個必須忌憚的對手；然而森內修爾甫成年便出國求學，即便父親曾是軍功赫赫的高官，他本人在威斯廷的朝堂中卻無根無基，在另一群人眼裡，便成了值得拉攏的對象。至於這兩群人分別會是誰，雅瑟林心裡大致有底，但正好可以藉此確認一下大臣們的居心。\n光可鑑人的石製桌面倒映著十一位大臣的身影，有的皺眉思考，有的冷笑看戲，更多的則是默不作聲地觀察風向。眼見安奈倫已經不打算再開口，盧加德朝他姪女凱瑟芬的方向一努下巴，雅瑟林知道新一輪的爭論又要開始了。\n「就算不是間諜，我看這個小子的身心也被艾蘭入侵得差不多了。」凱瑟芬不屑地撇嘴，一如既往地盛氣凌人，「留著艾蘭人的長髮、穿著艾蘭人的服飾、有著艾蘭人的行事作風，根本就是半個艾蘭人了，這種人怎麼能當副官？」\n雅瑟林還來不及回應，財務大臣凱馮就接口道，「他才回來一天呢，凱瑟芬大人真當自己即將接任軍務大臣，已經把老上司的兒子摸透啦？」凱馮臉上堆起做作的笑容，「那你倒是告訴我們，他為什麼在他父親的葬禮上又把長頭髮給剪了呢？這我倒是想不透呢。」\n「我哪知道艾蘭人在想什麼。」凱瑟芬哼了一聲，「在艾蘭待了四年也沒回來過半次，而且昨天才抵達，奔喪哪有這麼遲的。憑這個就看得出這小子已經心不在威斯廷。不認父祖，怎麼能擔當重任？」\n「凱瑟芬大人沒聽說嗎？」凱馮那對濃眉大力一挑，「他搭的船在外海碰上墨流浪，全船都沉進鄂倫灣了，只有他一個人平安漂到登林上岸。」凱馮慢條斯理地敲著手指，意味深長地點在地圖桌上登林懸崖的位置，「對威斯廷有異心？我倒還覺得他受到霧靈的祝福呢！」\n「事實上，那正是我覺得他合適的主因，」雅瑟林沉著地接口，同時在心底──不情願地──感謝凱馮，「他父親的忠誠有目共睹，他本人幸運獲救更是活生生的奇蹟，現在外頭人人都擔心白刺客是霧靈的懲罰，我們策立一位受霧靈祝福的白髮副官，正好能夠昭示天下──王室並未被神靈拋棄。」\n雅瑟林的眼角餘光瞥見奧布斯若有所思地點頭，這位沒主見的外交大臣固然是個牆頭草，卻也是極準確的風向標。如果連奧布斯都開始倒向他這邊\u0026hellip;\u0026hellip;\n「說起來他去艾蘭到底學的是什麼？一樣是去學軍事？」司法副長弗爾曼就事論事地開口，雅瑟林對上弗爾曼的眼神，這是他安插好的暗樁。\n「政治和外交，之前聽先安塞蘭大人是這麼說的。」一臉精明的內政副長思芙雅推了推眼鏡。\n財務副長米勒蘭若有所思地說道，「這種學識背景倒是很不錯的副官人選，前陣子內政部積欠了那麼多公文，正需要一位年輕人來替君上分憂。」\n「等他磨礪十年後再說吧。」歐貝倫第一次開口說道，語氣滿是不贊同，「我記得這孩子，很聰明、很有能耐，但是太年輕，逼上大位不是好事。」\n這倒有點出乎雅瑟林的意料，他原以為以歐貝倫和安伯的關係，在這件事上歐貝倫也會站在他這邊的。\n凱瑟芬顯然也沒反應過來，因為她並沒有順著歐貝倫的論調乘勝追擊，反倒一如往常地對這位平時的政敵發出了一聲譏諷的嗤笑，她的叔叔盧加德投來警告的眼神，很可惜這位年輕氣盛的副長並未放在心上。\n「歐貝倫大人是在暗示君上也不夠格嗎？」凱瑟芬毫不掩飾嘲弄的口吻，「我記得這位森內修爾．安塞蘭也只比君上小幾歲吧。」\n「容我提醒你，凱瑟芬大人，你擔任軍務副長的資歷，比君上跟在蘇莉安太后身邊理事的時間短得多。」歐貝倫不客氣地回擊。\n「勞您掛心，不像某些人老而昏聵是我最引以為豪的優勢了。」凱瑟芬說道。\n歐貝倫的拳頭緊握，微微發抖，但他忍了下來，維持著老派的架子默不作聲。\n「所以這樣也好嘛，」奧布斯又出來當和事佬了，「就讓這個年輕人來改變一下風氣，免得人怎麼換都是差不多的一群老頑固。」\n「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凱瑟芬開口，但人事副長麥肯的大嗓門蓋掉了她的聲音。\n「不錯啊，這經歷很合適！再說我們不是該找個可信任的人來當副官嘛，」他一手支頤，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我想不到比森內修爾．安塞蘭更不可能對君上下手的人選了。」\n王座廳又陷入安靜。\n的確，白刺客現在依舊逍遙法外，在調查有進展前，許多人在雅瑟林眼中都脫不了干係。他們都很清楚，但誰也不敢隨意提起。雅瑟林現在誰也不信任，但副官的位子可不能繼續空著。而事發當下身在遙遠艾蘭的森內修爾，比當時身在王都的任何人都清白多了。\n雅瑟林看向從頭到尾都未曾發言的外交副長，「伊瑞恩大人，你的看法呢？」\n伊瑞恩．泰斯蒙，她唯一的表姐雅瑞恩．泰斯蒙，正是森內修爾早逝的母親。雅瑟林幾乎可以想見伊瑞恩會如何回答。\n「我和當事人的親屬關係，讓我似乎不該多言，但既然君上問起\u0026hellip;\u0026hellip;」伊瑞恩溫雅平和地說著，「我可以理解安奈倫大人的謹慎，和歐貝倫大人的疑慮。但我認為副官一職究竟該由什麼人來當，最有資格提出意見的人，當然還是要與之朝夕相處的君上。所以如果君上認為森內修爾．安塞蘭是當下最好的人選，那我沒有什麼理由好反對的。」\n雅瑟林環視著地圖桌邊橫眉豎目的一干人等，知道大勢底定。\n「如諸位所願，不如我們再來投個票？」\n這十一個人，加上雅瑟林自己，各自把寫了同意與否的紙張扔進投票盒。\n「十九票同意，五票反對。」這次負責唱票的奧布斯總結道。\n五票反對，二加二加一，除了歐貝倫，想也知道是盧加德和凱瑟芬。\n「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那就請各位到時好好歡迎我們的新副官了。」\n__\n雅瑟林等所有人都離開王座廳後，才轉身走向後方的相談室。這扇房門設在王座廳的角落，能讓被請入其中近一步相談的王公貴族，有種更接近權力核心的尊榮感與私密感。\n但任何來到相談室的人都知道，相談室之後還有另一扇門通往君王的書房，那才是真正讓人渴望而不得入的禁地。只有君王和其副官有資格進入，連打掃的僕役都被排除在外。\n雅瑟林從來沒讓奧威爾進過書房，他過去只和一個人分享過這個空間，現在，還即將包括他的兒子。\n森內修爾．安塞蘭坐在相談室中的軟椅上，他看見雅瑟林走進，緊張但並不慌忙地起身，從容地向雅瑟林行了個禮。\n「君上。」\n雅瑟林聽說過森內修爾長得比較像母親，但還是忍不住想從他身上尋找安伯的影子──頎長的身形，武人般挺立的姿態，和倔強的下巴稜角。但僅此而已，他看起來不像小號的安伯，少了他父親磐石般的穩妥感。事實上他看起來根本不像任何人──素淨的臉龐和銀白的髮絲，令他顯得既年輕又蒼老，但少了葬禮上的細雨和灰煙，近看之下雅瑟林覺得他總算更像活人了些。\n雅瑟林先前特意叫身為衛隊副隊長的塔拉文早點結束導覽，帶新任副官前往相談室待命。相談室和王座廳之間的牆薄得驚人，這個數代前威斯廷王留下的刻意設計，森內修爾一定也發現了。\n「方才的會議你也聽到了，覺得如何？」雅瑟林問道。\n那雙帶著好奇和聰慧的灰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君上若不是想給我下馬威，就是想讓我了解該提防哪些人。」\n聰明的孩子。 雅瑟林點點頭，又突然覺得似乎不該就這麼認定森內修爾是個孩子，他們也不過差了五歲。雖然雅瑟林還沒決定好要信任森內修爾到什麼程度，但他很慶幸自己的新副官是個聰明人。\n「是的，雖然我視令先尊如同親父，但同時也有人視他和他的家族如仇敵。」\n森內修爾眼中似乎一瞬間閃過一道光芒，但很快便又轉回平靜如常的眼神。\n「我明白了。」\n「請節哀。」\n我和你同樣感到悲痛？我與你感同身受？雅瑟林把這些話又生生嚥了回去。太自以為是了，不管雅瑟林有多把安伯當作父親看待，森內修爾畢竟才是安伯真正的兒子。但他是不是在接見薩芙倫時對她那麼說了？當時一切都才剛發生，似乎不會太過不合適，但雅瑟林這是第一次見到森內修爾，他還需要一點時間研究這個人。\n於是他示意森內修爾走向書房門，直接向他說明起副官的職責。\n新月之刺過後，雅瑟林不得不再度放人進來清理了一番。如今血跡都已擦去，也換上了新的月紋石窗門，但雅瑟林還是心有餘悸，因此令人把整間書房的格局大改了一番。如今進門處以書櫃做遮擋，座椅依舊遠離窗口以策安全，但由於書櫃調換了位置，天光能夠自然地灑進房內，多少驅散了這裡的陰霾。\n雅瑟林的手撫過雕刻著細紋的椅背。如果當晚坐在這裡的是自己而不是安伯\u0026hellip;\u0026hellip;想到這他不禁又打了個寒顫。\n「君上？」森內修爾的聲音將他喚回當下。雅瑟林抬眼，發現自己在森內修爾的眼中尋找著責怪。他會希望活下來的是他父親而不是我嗎？但他旋即又將這個想法趕出腦海。\n「\u0026hellip;\u0026hellip;所以你還有什麼疑問嗎？」雅瑟林略為倉促地作完剩下的說明。森內修爾搖搖頭，一把接過需要他分類整理的公文。於是雅瑟林走向書桌，打算先簽完已經定案的職級表。\n雅瑟林提起筆，投在書桌上的陰影讓他發現森內修爾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眼睛盯著雅瑟林手上的筆，瞪大的雙眼像是要放出雷電一般。\n這是安伯平時隨身攜帶用來簽公文的簽字筆，森內修爾想必也認出來了。黑灰色的紋路爬滿筆身，純黑的部分亮得能映出人影，灰色的部分則是某種特殊礦石，會隨著天氣或手握持的溫度變換顏色。安伯看出雅瑟林一直相當喜歡，某次順手就送給了雅瑟林。\n森內修爾是否會感到嫉妒，覺得這應該是屬於他的東西？但雅瑟林覺得自己才更嫉妒他。\n你才是安伯真正的兒子。 他想。 你有著有才幹和抱負的父親，而不是某個只知道用酒精麻痺自己的窩囊廢。\n「這是來自令先尊的禮物。」雅瑟林簡單地回應道。\n「很榮幸看到君上仍如此珍視與先父的回憶。」森內修爾的眼中依舊攪動著風暴，但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微笑，那微笑像一堵牆，拒絕讓雅瑟林進一步看透他。\n__\n儘管稍早的例會費了雅瑟林不少心神，好在這天接下來的一天還算平靜。森內修爾回到隔壁屬於副官的書房工作去了，有了副官替他擋掉大多數煩人的來客，雅瑟林終於能夠靜下心消化新月之刺後積欠的常務。\n森內修爾似乎因為剛到任的關係，一些舉止還顯得有些生澀，但交給他分類的公文倒是處理得飛快，一天下來也極少進來打擾雅瑟林。雖然雅瑟林因為答應了安奈倫，暫時還不能讓森內修爾實際參與決斷，但至少從目前來看，這個先前無人看好的年輕人能夠幫上不少忙。\n接近日落之前，通往副官書房的門板今天第三度響起，森內修爾進來時的表情格外嚴肅。\n「君上，太后處派人來請您過去。」\n雅瑟林的心沉了下來。他那不甘寂寞的祖母又想來插手了嗎？\n「她要『我們』，還是『我』過去？」\n「傳令官說是請您過去。」森內修爾微微疑惑地看著雅瑟林不悅的神色，「君上？」\n雅瑟林站起身跟著森內修爾走進副官書房。會客的軟椅前站著一名老侍從，雅瑟林認出是祖母身邊的老洪。\n「君上，太后陛下想要您去見她。」\n「現在就要去嗎？」\n「是的，太后的意思是現在。」老洪說道，也看了森內修爾一眼，似乎是在向雅瑟林暗示，務必帶著他的新副官一起去。\n這位祖母從雅瑟林的祖父在位時就開始理政，手腕高明，眼光犀利，即使退居幕後也依舊發揮著影響力。雅瑟林和祖母在威斯廷的未來這一事上看法相同，但祖母頻頻介入雅瑟林的朝堂，讓他感到萬分厭惡，如今連他這位微不足道的年輕新副官都不放過。\n蘇莉安本就不是雅瑟林的親祖母，彼此之間更沒有什麼親情可言，但蘇莉安是當初扶植雅瑟林上位的最大推手，雅瑟林永遠不能拒絕她，至少不能直接拒絕。\n森內修爾看看老洪，又看看雅瑟林。那雙年輕的眼睛對上了雅瑟林的眼神。\n「君上，那您要我去檔案館找的資料怎麼辦呢？」森內修爾低頭看了看手上那份公文的日期，「這非常緊急，今天之內就要，但檔案館日落後就不開放了。」\n雅瑟林知道森內修爾手上那份公文是宮內門鎖汰換的報告書，他一整個下午都在幫忙核對那份錯誤百出的清單，而雅瑟林當然也沒叫他去檔案館找什麼資料。\n「那你自己去找不就得了，不用連這個都要我帶你去吧？」雅瑟林用煩燥的語氣說道，「交出去之後也列一份清單給我，我得去見太后。還有，你交完資料後今天就可以先回去了。」\n「我明白了，君上。」\n雅瑟林轉頭看向老洪，老洪皺起眉頭，雅瑟林知道這違背了祖母的計畫，但想在上任第一天就染指他的新副官？門都沒有。\n「走吧，老洪。別讓我祖母久等。」\n雅瑟林跟著老洪走過王宮彎彎繞繞的舊殿一帶，祖母說喜歡安靜，所以堅持住在這裡，但雅瑟林覺得她只不過是想要繼續掌握這裡的暗室和密道罷了。雅瑟林只有在有要事時才會來找祖母，他討厭這裡的陰森，更討厭住在此處的人緊掐著他的脖子不放。\n老洪帶他來到祖母那間掛著紫色簾幕的會客室，房中唯一一張椅子上有個佝僂的身影──年近八十的白髮老嫗，抓著拐杖的五指宛如乾枯的爪子，華麗貴氣的衣著讓她已經皺如蛛網般的老臉顯得更加乾癟皺縮。但雅瑟林很清楚那些風中殘燭般的外表都是假象，祖母除了腿腳不便之外，身體並無大礙，腦子更是比王座廳裡任何一位大臣都精明許多。\n雅瑟林背著雙手站在那張椅子前，等著老洪把門關上。祖母喜歡讓來見她的人站著，由她自己坐著發號施令。\n老洪一關上門，連待客的茶都沒端上，她便略過寒暄直接開口說道，「你果然不想讓他來見我。」\n「明知道這麼做會討人厭，為什麼還要做呢？」雅瑟林靜靜地回應。\n「怕你們這些小鬼頭做蠢事啊，尤其是在你們已經做了蠢事之後。」祖母搓磨著手杖上的雕刻，「所以你為什麼要用他？」\n祖母向來懶得拐彎抹角，這算是雅瑟林還滿喜歡她的一點。\n「我不會再讓其他人把眼線派到離我這麼近身的地方了。您很清楚。」\n「就沒有別的理由了嗎？」\n「他的背景乾淨，所學又和副官的職責相關，是年輕了點，但是我可以自己控制的人。」\n「就沒有別的理由了嗎？」\n祖母銳利的眼神死盯著雅瑟林，雅瑟林賭氣式地迎上她的目光。\n因為他是安伯的兒子。 雅瑟林心想，他知道不管旁人怎麼謠傳，那都是安伯在乎的兒子。雅瑟林覺得自己有責任幫他一把，反正他也正好合適──背景乾淨、出身高貴、年輕好控制\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些理由當然更重要，雅瑟林也知道一旦任用了森內修爾，旁人必然會往君上的私心方面猜想，但面對祖母，這個理由雅瑟林是絕對不會承認的。\n祖母放棄了瞪視，目光移向一旁，「所以你打算拿他怎麼辦？」\n「我不覺得我有必要告訴您。」\n「你不想承認的事情可多了。」\n祖母往那凹凸不平的雕花椅背一靠，「我擔心你在做很危險的事，他代替不了泰里芬的。」\n雅瑟林瞇起眼睛，「是什麼理由讓您覺得，我會把情感因素置於我實質的安全和利益之前？」\n新月之刺帶走了唯一一個可能用情感因素影響雅瑟林的人。安伯的葬禮原本令雅瑟林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但當他看著森內修爾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背影，卻覺得找到了同伴，彷彿當時站在火堆前的人是他的兄弟。這個念頭的確推了猶豫中的雅瑟林一把，但他是絕對不會向祖母承認的。\n「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好。」祖母說道，但雅瑟林知道她並不這麼想，「別把他當成泰里芬，但你也別忘了你和泰里芬本來該做的事。」\n「那是當然的。」\n祖母點點頭。他們不是什麼慈孝的祖孫，他們是威斯廷命運的掌燈人，彼此之間不需要什麼真情流露，只要在威斯廷的大事上有共識就好了。\n「我會繼續盯著你那位新人的。」祖母握著杖頭的手換成了右手，雅瑟林知道這是在趕客了，「他還太年輕，未必值得信任。」\n「您要盯就儘管盯，但休想派人去接近他。」雅瑟林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用最漠然的表情看向他的祖母，「我不在意您派出的那些小蒼蠅，但我絕對不會讓泰里芬．安塞蘭的獨子成為您用來監視我的眼線。」\n祖母那皺紋滿佈的眉眼同樣紋絲不動，「要是我這麼做了呢？」\n「那我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了，畢竟誰叫我是做蠢事的小鬼頭呢。」雅瑟林鞠了個躬，快步走出會客室。\n__\n會客室的門關上後，雅瑟林轉往緊貼著會客室的那條無人走廊。他特意加重腳步，接著倏地停了下來。如果他猜得沒錯，這裡有人在等著他。\n「呦，另一位小鬼頭。」赫朗臉上掛著一貫輕浮的笑容，帶著滿身的花香從吸濕帳幔後探出頭來。\n雅瑟林皺起眉頭。這是新月之刺後雅瑟林第一次見到赫朗。事發當下，赫朗聲稱自己受了風寒臥病在床，但從王宮內到安塞蘭家的葬禮，他倒是派了很多人打點。赫朗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大病初癒的樣子，但反正雅瑟林也沒怎麼信過他的鬼話。\n雅瑟林斜睨了赫朗一眼，「你偷聽多久了？」\n「誰偷聽啊，是祖母叫我來的。」赫朗佯裝無辜的那張臉令雅瑟林感到煩躁，「她覺得我們最近太生疏了，應該熟絡一點。」\n「你還是自己去找你那些死人骨頭熟絡吧。」\n雅瑟林心裡又升起對祖母的怒意。他今天才對大臣們和森內修爾用的技倆，居然立刻又被祖母用在他和赫朗身上，不同之處在於，祖母是為了制衡他們兩個，讓這對爭搶王位的表兄弟像兩頭咬著彼此脖子的狼犬，誰都咬不死對方，但誰也無法自在脫身。幸好這早已不是第一次了，雅瑟林注意到自己被領進的是那間會客室時已有所準備，他相信自己並沒有說出什麼赫朗會感興趣的新聞。\n而且總有一天，我會改變這個狀況。 雅瑟林心想。\u2028「我在檔案館的開國史傳區看到了你的小副官，」赫朗用聊天的語氣說起，「那一頭白髮可真奇怪。」\n所以森內修爾真的跑去檔案館了。該說這小子很傻，還是該稱讚他很嚴謹，知道要把戲做足呢？\n「你去找他聊天了？」\n「沒有，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生氣。」赫朗微笑著說道，「但你挑中了一個也喜歡歷史的年輕人，這可真有趣。我可以假設你沒這麼討厭我了？」\n雅瑟林看都不看赫朗一眼，逕自往舊殿的入口走去，「你少招惹他，否則『另一位小鬼頭』不知道會對你的親王府做出什麼事來。」\n赫朗對失去安伯後的安塞蘭家感興趣，從他高調送去奠儀一事就看得出來了。此舉完全沒有減低雅瑟林對赫朗的懷疑，但雅瑟林也不禁思考，如果刺客真的是赫朗派的，他有大膽到敢把自己害死的大臣的獨子攬為手下嗎？\n「雅瑟林啊雅瑟林，」赫朗搖搖頭，「你想保護他，方法卻是讓他坐上這個受詛咒的位子。」\n「我沒有要保護他，他也不需要。我需要一個新副官，僅此而已。」\n「那你最好祈禱他長命了，」赫朗一派開朗地說道，「因為如果他沒頂住，下一個很可能就是我了。」\n雅瑟林停下腳步，瞪著他的表兄。赫朗嘴角依舊掛著那輕浮的笑容，但眼神挑釁地迎向雅瑟林的瞪視。雅瑟林很清楚赫朗這話是什麼意思，不管要玩文字遊戲還是政治遊戲，他都奉陪。\n「我只要能頂住，下一個絕對輪不到你。」\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08/","summary":"\u003cp\u003e【08：副官的詛咒】\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副官這個位子被詛咒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自潘恩崔王朝開創之初，首任副官背叛了他的君上之後，災厄的陰影似乎就籠罩在這個最接近權力核心的位子上。不是隨著主君在行刺中陪葬，就是拉著整個家族在君王的猜忌中滅門絕戶。當然並不是每一任副官都落得這樣唏噓的下場，但這樣的事一旦多了，副官便成了個充滿榮譽，又受詛咒的職位。\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自己並不相信這些，那些貪圖權位的大臣們看來也不怎麼信，但雅瑟林現在寧可他們迷信一點，對人選的意見就不至於這麼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我們都知道近來的公務流程有些混亂，但再怎麼說，您都不能未經投票就直接任命副官啊！」向來冷靜寡言的人事大臣安奈倫難得這麼激動，「在場每位大人都有人選想提出，您不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這麼做，」雅瑟林冷冷地打斷他，「十二位與會者就有十二個人選要討論，更何況少了先安塞蘭伯爵，會議效率只會更差，等到得出結論，我需要的就是葬儀官而不是副官了。再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掃視了一圈桌邊的十一位大臣，「諸位是懷著什麼心思在舉薦人選的，難道真以為我笨得看不出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臣們面面相覷，似乎都沒料到雅瑟林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什麼副官，根本是眼線。\u003c/em\u003e 雅瑟林心想。\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除了保護君上的安全以外，副官的職責向來曖昧，端看君上本人的意思。副官可以位極人臣，也可以只是無足輕重的侍衛或祕書。但無論如何，能夠就近掌握君上的一舉一動，仍是極有利的情報來源。所以這些大人們才會不畏詛咒，也極力想把自己人推上這個位子──就算那個自己人其實根本不願意也一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說的是，所以根本沒必要換副官！」盧加德第一個跳出來了，「奧威爾一直忠心耿耿地護衛您的安全，他在醫務室說的話不過是因傷一時昏了頭罷了，您不能就這樣認定他要辭職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奧威爾傷的是腰腹和肩膀，不是腦袋，」他的死對頭凱馮懶洋洋地指出，「我相信他提出辭呈時的神智比誰都要清醒，畢竟他能逃過這次暗殺，都是多虧了君上的先見之明，平時從沒真的把他當副官看待。萬一君上現在認可了他的忠誠，開始讓他進出書房、經手重要公文了，那該怎麼辦？白刺客至今還沒逮捕歸案，你還是珍惜一下自己外甥的命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話表面上輕輕調侃了雅瑟林，實則重重地損了一把奧威爾的舅舅──盧加德的臉氣得一陣青一陣白，想開口反駁卻無言以對。因為凱馮說得沒錯，雅瑟林確實從未真正信任過奧威爾和他的舅舅。\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的叔叔，也就是先王埃席爾，他的副官正是在遇刺當晚和他一同殞命。時任內政大臣的盧加德．楊恩為了鞏固家族權力，舉薦自己的外甥奧威爾繼任這個無人敢碰的職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權在握的盧加德從雅瑟林剛繼位起就與他角力至今，奧威爾卡在中間既尷尬又為難，但他自始至終都是盡忠職守的副官兼御林衛隊隊長。是以當倒在醫院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奧威爾，告訴雅瑟林他要辭退副官一職時，雅瑟林確實感到了一絲愧疚和抱歉。\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對不起，你盡力了。但你背後的家族在朝堂上已經隻手遮天，我又怎麼能再多交出一絲信任呢？\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凱馮顯然十分樂見這樣的勢力消長，他似乎被自己的幽默給逗樂了，笑容滿面地左瞧右看，希望有人捧場，但只收穫了幾聲尷尬的輕咳。連一向討厭盧加德的內政副長思芙雅也默不作聲，那副細框眼鏡讓她的白眼顯得更不屑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正準備開口要凱馮放尊重點，從剛才到現在都煩躁萬分的安奈倫又開口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先不提那些怪力亂神的詛咒了，您要是真的就這麼信任這個年輕人，那才是威斯廷的大災難！」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他在心智最薄弱的年紀，獨自在艾蘭的貴族學院待了四年，您都不擔心他早已被艾蘭吸收為間諜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奈倫從先王埃席爾的時代就擔任人事大臣至今，行事作風穩當，威斯廷的朝政至今還沒被吃裡扒外的親外島勢力完全侵吞，安奈倫居功厥偉。但很遺憾地，雅瑟林今天不能認同他的謹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奈倫大人，我們整個朝廷裡，有異國血統，或者去外地待過這麼久的人多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確實不少，」安奈倫承認，「但大多只是基層的翻譯官！而且針對這樣的人，我們會進行調查再加以任用！」\u003c/p\u003e\n\u003cp\u003e「當年森內修爾．安塞蘭去艾蘭的時候，不是照例都有派人盯著嗎？他的報告我記得還都是你親自負責的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的，因為預期到他還是有可能回來任官，但不是副官這樣的職位！」安奈倫氣急敗壞地說道，「況且他跟他父親據說嫌隙深重，艾蘭人也許會利用這孩子和父親之間的矛盾，將他轉作對付我們的武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告訴我，安奈倫大人，」雅瑟林用銳利的眼神緊盯著他，「如果你是聽信了謠言的艾蘭人，你真的認為一個性格頑劣，被父親趕出家鄉，還即將被從遺囑上除名的憤恨少年，會是吸收為間諜的恰當人才嗎？光是這個背景就夠可疑了，可疑到我都覺得他何必回來，不如留在艾蘭就好，省得被人質疑，還要被這些沒有證據的謠言潑得滿身髒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奈倫的嘴唇抿得死緊，雅瑟林覺得自己是有點逼人太甚了，安奈倫不過是在盡他的職責而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我同意，我們一開始對他做的預防措施，嚴謹程度不符合副官這個職位。這一個月內我授權你儘可能地去調查背景，要派人去艾蘭也無妨，在你這邊的報告出來前，我不會讓他接觸任何機要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的，君上。」安奈倫勉強點了點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靠回那不甚舒適的椅背，滿意地感受著王座廳內微妙的氛圍變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當初真的讓這十一位大臣各自提人選投票，絕對吵個沒完；但先斬後奏再來說服這群人，果然情況就不同了。那個已經被提出的人選就像河床中央的巨石，會讓十幾種意見自動分流成兩路──支持森內修爾．安塞蘭的，和不支持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塞蘭家是從王朝建立起延續至今的功勳世家，掌握著南河灣大片肥沃的土地與強悍的軍事實力，在某些人眼中，是個必須忌憚的對手；然而森內修爾甫成年便出國求學，即便父親曾是軍功赫赫的高官，他本人在威斯廷的朝堂中卻無根無基，在另一群人眼裡，便成了值得拉攏的對象。至於這兩群人分別會是誰，雅瑟林心裡大致有底，但正好可以藉此確認一下大臣們的居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光可鑑人的石製桌面倒映著十一位大臣的身影，有的皺眉思考，有的冷笑看戲，更多的則是默不作聲地觀察風向。眼見安奈倫已經不打算再開口，盧加德朝他姪女凱瑟芬的方向一努下巴，雅瑟林知道新一輪的爭論又要開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算不是間諜，我看這個小子的身心也被艾蘭入侵得差不多了。」凱瑟芬不屑地撇嘴，一如既往地盛氣凌人，「留著艾蘭人的長髮、穿著艾蘭人的服飾、有著艾蘭人的行事作風，根本就是半個艾蘭人了，這種人怎麼能當副官？」\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還來不及回應，財務大臣凱馮就接口道，「他才回來一天呢，凱瑟芬大人真當自己即將接任軍務大臣，已經把老上司的兒子摸透啦？」凱馮臉上堆起做作的笑容，「那你倒是告訴我們，他為什麼在他父親的葬禮上又把長頭髮給剪了呢？這我倒是想不透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哪知道艾蘭人在想什麼。」凱瑟芬哼了一聲，「在艾蘭待了四年也沒回來過半次，而且昨天才抵達，奔喪哪有這麼遲的。憑這個就看得出這小子已經心不在威斯廷。不認父祖，怎麼能擔當重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瑟芬大人沒聽說嗎？」凱馮那對濃眉大力一挑，「他搭的船在外海碰上墨流浪，全船都沉進鄂倫灣了，只有他一個人平安漂到登林上岸。」凱馮慢條斯理地敲著手指，意味深長地點在地圖桌上登林懸崖的位置，「對威斯廷有異心？我倒還覺得他受到霧靈的祝福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事實上，那正是我覺得他合適的主因，」雅瑟林沉著地接口，同時在心底──不情願地──感謝凱馮，「他父親的忠誠有目共睹，他本人幸運獲救更是活生生的奇蹟，現在外頭人人都擔心白刺客是霧靈的懲罰，我們策立一位受霧靈祝福的白髮副官，正好能夠昭示天下──王室並未被神靈拋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的眼角餘光瞥見奧布斯若有所思地點頭，這位沒主見的外交大臣固然是個牆頭草，卻也是極準確的風向標。如果連奧布斯都開始倒向他這邊\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說起來他去艾蘭到底學的是什麼？一樣是去學軍事？」司法副長弗爾曼就事論事地開口，雅瑟林對上弗爾曼的眼神，這是他安插好的暗樁。\u003c/p\u003e\n\u003cp\u003e「政治和外交，之前聽先安塞蘭大人是這麼說的。」一臉精明的內政副長思芙雅推了推眼鏡。\u003c/p\u003e\n\u003cp\u003e財務副長米勒蘭若有所思地說道，「這種學識背景倒是很不錯的副官人選，前陣子內政部積欠了那麼多公文，正需要一位年輕人來替君上分憂。」\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他磨礪十年後再說吧。」歐貝倫第一次開口說道，語氣滿是不贊同，「我記得這孩子，很聰明、很有能耐，但是太年輕，逼上大位不是好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倒有點出乎雅瑟林的意料，他原以為以歐貝倫和安伯的關係，在這件事上歐貝倫也會站在他這邊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瑟芬顯然也沒反應過來，因為她並沒有順著歐貝倫的論調乘勝追擊，反倒一如往常地對這位平時的政敵發出了一聲譏諷的嗤笑，她的叔叔盧加德投來警告的眼神，很可惜這位年輕氣盛的副長並未放在心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大人是在暗示君上也不夠格嗎？」凱瑟芬毫不掩飾嘲弄的口吻，「我記得這位森內修爾．安塞蘭也只比君上小幾歲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容我提醒你，凱瑟芬大人，你擔任軍務副長的資歷，比君上跟在蘇莉安太后身邊理事的時間短得多。」歐貝倫不客氣地回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勞您掛心，不像某些人老而昏聵是我最引以為豪的優勢了。」凱瑟芬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的拳頭緊握，微微發抖，但他忍了下來，維持著老派的架子默不作聲。\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這樣也好嘛，」奧布斯又出來當和事佬了，「就讓這個年輕人來改變一下風氣，免得人怎麼換都是差不多的一群老頑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凱瑟芬開口，但人事副長麥肯的大嗓門蓋掉了她的聲音。\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錯啊，這經歷很合適！再說我們不是該找個可信任的人來當副官嘛，」他一手支頤，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我想不到比森內修爾．安塞蘭更不可能對君上下手的人選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王座廳又陷入安靜。\u003c/p\u003e\n\u003cp\u003e的確，白刺客現在依舊逍遙法外，在調查有進展前，許多人在雅瑟林眼中都脫不了干係。他們都很清楚，但誰也不敢隨意提起。雅瑟林現在誰也不信任，但副官的位子可不能繼續空著。而事發當下身在遙遠艾蘭的森內修爾，比當時身在王都的任何人都清白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看向從頭到尾都未曾發言的外交副長，「伊瑞恩大人，你的看法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伊瑞恩．泰斯蒙，她唯一的表姐雅瑞恩．泰斯蒙，正是森內修爾早逝的母親。雅瑟林幾乎可以想見伊瑞恩會如何回答。\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和當事人的親屬關係，讓我似乎不該多言，但既然君上問起\u0026hellip;\u0026hellip;」伊瑞恩溫雅平和地說著，「我可以理解安奈倫大人的謹慎，和歐貝倫大人的疑慮。但我認為副官一職究竟該由什麼人來當，最有資格提出意見的人，當然還是要與之朝夕相處的君上。所以如果君上認為森內修爾．安塞蘭是當下最好的人選，那我沒有什麼理由好反對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環視著地圖桌邊橫眉豎目的一干人等，知道大勢底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諸位所願，不如我們再來投個票？」\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十一個人，加上雅瑟林自己，各自把寫了同意與否的紙張扔進投票盒。\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十九票同意，五票反對。」這次負責唱票的奧布斯總結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五票反對，二加二加一，除了歐貝倫，想也知道是盧加德和凱瑟芬。\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那就請各位到時好好歡迎我們的新副官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 __\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等所有人都離開王座廳後，才轉身走向後方的相談室。這扇房門設在王座廳的角落，能讓被請入其中近一步相談的王公貴族，有種更接近權力核心的尊榮感與私密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任何來到相談室的人都知道，相談室之後還有另一扇門通往君王的書房，那才是真正讓人渴望而不得入的禁地。只有君王和其副官有資格進入，連打掃的僕役都被排除在外。\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從來沒讓奧威爾進過書房，他過去只和一個人分享過這個空間，現在，還即將包括他的兒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安塞蘭坐在相談室中的軟椅上，他看見雅瑟林走進，緊張但並不慌忙地起身，從容地向雅瑟林行了個禮。\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聽說過森內修爾長得比較像母親，但還是忍不住想從他身上尋找安伯的影子──頎長的身形，武人般挺立的姿態，和倔強的下巴稜角。但僅此而已，他看起來不像小號的安伯，少了他父親磐石般的穩妥感。事實上他看起來根本不像任何人──素淨的臉龐和銀白的髮絲，令他顯得既年輕又蒼老，但少了葬禮上的細雨和灰煙，近看之下雅瑟林覺得他總算更像活人了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先前特意叫身為衛隊副隊長的塔拉文早點結束導覽，帶新任副官前往相談室待命。相談室和王座廳之間的牆薄得驚人，這個數代前威斯廷王留下的刻意設計，森內修爾一定也發現了。\u003c/p\u003e","title":""},{"content":"【09：好主意】\n「薩芙倫少尉，能否借一步說話？」\n又來了。\n正站在廊下等待白霧散去的薩芙倫，無奈地轉過頭。\n來者是財務大臣凱馮，他的身材精瘦，以中年人來說保養得不錯，眉目也稱得上俊朗。薩芙倫在軍務部的資深同事總說，她覺得凱馮有時流露出的眼神色瞇瞇的，要其他女同事小心。薩芙倫的官職低微，舅舅和凱馮的關係也不好，所以她沒什麼機會驗證。但薩芙倫很肯定，凱馮今天這趟並不是為了自己而來的。\n「你原本要去送公文嗎？」他看著薩芙倫手上的文件筒，露出抱歉的神色，「唉呀，打擾了你的公務，真是不好意思。」\n「要去城管處，起霧了一時也走不了，凱馮大人有話請講吧。」薩芙倫的口氣稱不上太禮貌，因為她實在已經厭煩透頂了。\n「沒事沒事，只是路過正好看到你，想恭喜一下令兄最近新官上任。」凱馮的臉頰堆著笑，「青年才俊，前途無量啊。」\n「那是各位大人和君上不嫌棄。」薩芙倫也擠出一個微笑，「家兄不比我年長多少，經驗不足，公務之際若有冒犯，還請大人多包涵了。」\n「哪裡哪裡！」凱馮擺擺手，語調提高的未免誇張了些，「我看他還滿穩重的，只是說到經驗嘛\u0026hellip;\u0026hellip;確實，一開始會辛苦點。」\n凱馮朝薩芙倫站得近了點，近到薩芙倫都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百合香氣。走廊上並沒有其他人，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不過令兄如果需要，我很樂意分享一些經驗談，告訴他內閣有哪些人需要留意，畢竟他的父親──也是您的舅舅──過去如此高風亮節，總是會有些樹敵的。」\n這一聽就是在暗指內政大臣盧加德，但凱馮和舅舅的關係也好不到哪去，他們一個貪得無厭，一個為人油膩輕浮，舅舅對他們的評價都不高。\n凱馮看薩芙倫沒什麼反應，又加了一句，「只是聊聊也可以，我也可以聽他分享一些\u0026hellip;\u0026hellip;理事上的難處。」\n你終於說出來了啊。\n薩芙倫揚起臉，報以更深的微笑，「這些話，凱馮大人為什麼不直接去對家兄說呢？」\n「他這幾天不是還在守喪嗎？下崗得比較早，我碰不太到他。」凱馮無奈地笑了笑，「少尉如果可以替我轉達，那就感激不盡了。」\n「我會轉告他的，但接不接受大人的好意，就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了。」薩芙倫行了一個禮，堅定地望進凱馮的雙眼，凱馮隨即便知趣地離開了。\n薩芙倫重重地吁出一口長氣，費力地壓下想大吼大叫的衝動。\n這都第幾個人了！\n距離森接下首席副官一職已經過了六天，獲悉當下的種種慌亂終於逐漸塵埃落定。我們可以留在王都了！這是薩芙倫當下的第一個念頭。儘管背後的政治角力和所謂的「詛咒」令人心懷疑慮，但副官優厚的薪俸和地位對如今搖搖欲墜的安塞蘭家無疑是場及時雨。\n然而隨著這陣雨來的，還有想分一杯羹的各路人馬。這幾天已經有至少有五、六個人去向森提議，要他藉副官之便分享關於君上的情報，來換取這些大人們與安塞蘭家結盟。而森要不是避不見面，就是敷衍應對，對誰也不給正面答覆。至於薩芙倫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u0026hellip;\u0026hellip;因為這些人逮不到副官本人，全都跑來找他的表妹了。\n安塞蘭家的家主到底是我還是你啊！\n薩芙倫開始煩躁地踱起步。為家族的前途籌謀是家主的責任和權力，更別說這一切的源頭是森的副官職位。遺囑上寫的是你的名字我認了、要幫忙盡你的義務我也認了、平民出身的官員覺得你無功無德憑什麼上位，我還替你說了不少好話，現在你連這種事都想推卸給我？你是安塞蘭伯爵、君上御前的首席副官，我是什麼？\n薩芙倫抬眼望向王宮主殿的方向，塔樓的輪廓大部分都隱沒在白霧中，但薩芙倫很清楚它就在那裡。他就在那裡。現在是森成為了最接近權力核心的副官，在偌大的王座廳裡隨侍君側；而薩芙倫還龜縮在軍務部的狹小辦公室裡，掛著少尉的低微頭銜，負責遞交無關緊要的繁瑣公文。\n沒有什麼公文是無關緊要的。 舅舅的責難彷彿在薩芙倫腦中響起。她看著手中那份王都城管裝備採購的核准單，這些後勤與補給的細微環節是軍事實力的基礎，她應該要以做好這些事情為己任，未來才能有正確的能力和心態去面對更大的責任。但此時此刻，薩芙倫仍覺得自己就像這張輕薄的紙一樣無足輕重。\n而那個真正「重要」的人卻是如此地不知振作。\n薩芙倫看著雲霧終於逐漸在她眼前散去，在中庭的植物葉片上，留下銀藍色的霧晶，燃料局的人應該馬上就會來採集了。薩芙倫捏緊了文件筒，她得趁這些人出來擋道前趕快走出宮門，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提早把這件事辦完，然後回家衝進舅舅的書房把森給臭罵一頓。\n森因為是戴孝中的長子，君上准許他這幾日提早下崗回家祭祀，他倒是憑著這個藉口躲得無影無蹤，不僅想打探的大人們見不太到他，森一回府就把自己鎖進舅舅的書房裡，連薩芙倫回家後都見不太到人。要不是席林叔和母親他們已經回到安塞蘭家在南河灣的封地，不然薩芙倫還真希望有哪個長輩能出來訓一訓他。\n但既然沒有，薩芙倫只好自己來當這個人了。她一回到伯爵府，就直接走向二樓的書房，一陣急促的敲門後，不等森回應便直接扭開門把。\n站在舅舅書桌後的森眼睛略為瞪大，但被嚇了一跳他的反應也不過如此。森看見薩芙倫關上門，順手便把面前的信匣收進了抽屜。\n舅舅的書房仍舊雜亂，書籍、紙捲原封不動地躺在地圖桌和軟椅處，連個可以坐下的地方都沒有。\n這不是我的書房，再亂都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u0026hellip;\u0026hellip; 薩芙倫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唸著，努力專注在真正要緊的事情上。\n「怎麼了？」森繞過書桌，走到地圖桌旁。\n你還問我怎麼了？\n薩芙倫雙手抱胸站到森面前，瞟著他的眉眼，「你新官上任過了好幾天，來關心一下你的狀況。」\n森的樣子看起來當然很不好，眼下的陰影比他剛回到威斯廷時還要深重，灰眼睛裡了無神采，明明才十九歲，卻像個憔悴慘澹的久十歲老頭。剛接到副官任命那時明明還算正常，他是怎麼在這六天內把自己搞成這樣的？\n「還\u0026hellip;\u0026hellip;做得來吧。」森有點遲疑地說道，「君上目前沒有派太多真正要緊的事給我，我猜是人事部那邊對我的背景有疑慮，也許等他們調查完，才會開始有真正有挑戰的任務。」\n「對你的背景有疑慮？」\n「他們派人來問了一些話，大概是懷疑我可能是艾蘭的間諜吧。」\n薩芙倫眨眨眼。\n森輕輕地笑了。\n「難怪找上你的那幾個人裡，不包含安奈倫。」薩芙倫繞過森走到地圖桌的另一側，雙手撐在桌緣，看向她的表兄，「我說，這些人你打算怎麼辦啊？」\n森的笑容消失，抿緊了嘴唇。他很清楚薩芙倫指的是什麼。\n薩芙倫又繼續說下去，「資深審理官傑絲琳大人想知道，君上對司法部最近的判決有沒有意見；燃料局長很擔心君上對節約能源的政策，會因為外交局勢而朝令夕改，讓他們來不及應對；最近雷因大人的兄弟在蘇利德城邦惹事，正希望有人在君上面前說說情；更別說伊瑞恩阿姨也在念著，你應該沒有忘了你母親的本家吧；喔對了，凱馮大人今天也表示，很想提攜提攜你這位青年才俊，抽空聊聊呢！」\n薩芙倫歪過頭，目光如炬地死盯著森，「你說，這種事他們為什麼不去找首席副官大人，偏偏要來找我這個軍務部的小小少尉討論啊？」\n「抱歉，最近太忙了。」森垂下眼光，「我明天就去回絕他們。」\n這倒是有點出乎薩芙倫的意料。\n「你要回絕他們？全部？包括伊瑞恩阿姨？」\n薩芙倫看見森眼底又浮現那抹愧疚，忽然明白了。森不是因為懶惰或愚蠢才如此不負責任──他不想跟父親敵對的主和派站在一起，但又覺得自己分明上不了戰場，卻與主戰派的人聯手實在萬分虛偽。換作是他人就算了，但森到底以為自己是誰啊？\n「你是安塞蘭家的家主啊！」她奮力地一拍桌，森這次肩膀抽搐了一下，「虛不虛偽是你自己的事，你坐在這個位子上，為安塞蘭家的前途著想就是你的責任啊！」\n「我們一定要跟什麼人結黨才是為前途著想嗎？」森回擊，「君上力保我擔任副官，還不是因為我無根無基，沒人控制。如果我現在開始結黨，你覺得他會怎麼想？」\n「然後呢？你以為舅舅和舅媽結婚，還有我父親的入贅就不算結黨了嗎？」薩芙倫從沒想到自己會需要向森解釋這種事，「在政治上自以為中立誰也不靠，最後的下場就是被你看不上的所有勢力給生吞活剝！你自己過不了心裡的坎，也別想拉整個安塞蘭家一起陪葬！」\n「你沒看過王座廳裡的樣子，我要是真的跟誰分享起君上的一舉一動，那才是真的拉整個家族陪葬！」森的音量也拉高了，撐著桌緣的手更是握得死緊，緊得彷彿要把石材給捏碎了，「君上因為把父親當成家人看待，對我們很明顯還有一點好感，如果輕舉妄動──」\n「當成家人看待？」\n薩芙倫不由得打斷了森的話。君上和舅舅關係親近，眾所皆知，但居然親近到這種程度？森這話說得這麼篤定\u0026hellip;\u0026hellip;君上跟他說過什麼嗎？\n「我親耳聽他說過『我視令先尊如親父』，有次還差點把『先安塞蘭伯爵』說成『安伯』，他很快就掩飾過去了，但我絕對沒聽錯。」森厭煩地說著，「而且你沒見過君上和其他大臣們會議的樣子，來找我們的這幾個人──也許對伊瑞恩阿姨稍微好點吧──他誰都不信任，和他們結黨就是自尋死路。」\n薩芙倫直起身子，雙手抱胸，思忖著這其中的意義。\n這些近身的觀察和相處，這些「那間書房」中才會聽到的對話，這就是即使有著嚇人詛咒，大家還是前仆後繼地想把持副官這個職位的最大原因。而森居然都沒想過要找她討論，他難道沒意識到這些\u0026hellip;\u0026hellip;情報有多重要嗎？\n薩芙倫換上稍微和緩的語氣，再度傾身向前，「你不想和這些人結盟也罷，但君上這邊，我們應該好好利用這一點。」\n「利用什麼？」森皺起眉頭。\n「大家都知道君上和舅舅的關係不錯，但顯然好到我──我們先前都沒想到的程度，而現在看來他把這份感情移轉到了他的家人身上。」\n但卻不是我。 薩芙倫苦澀地想，舅舅明明有意要培養自己，但在薩芙倫被所有人看到之前，一切就硬生生地終結了。\u2028*\n不對，不是終結。* 她提醒自己。她還是做得到，只是要換個路徑了。\u2028「我不確定這是個好主意。」森的眉頭還是深鎖著，「他如果把對父親的期待放在我身上，最後只會失望的。」\n「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代替舅舅，只是也許讓他多意識到你是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他就會更喜歡你一點？我們家現在的盟友沒有幾個，君上的喜愛我們用得上的。」\n森看起來依舊非常地不情願，薩芙倫又不禁感到惱火，「到底要我提醒你幾次，現在為了這個家族的前途著想是你的責任！」\n「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該太躁進，順其自然就好，過於明顯反而會讓君上反感的。如果我對他的了解沒有偏差得太多，他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連他的前任副官他似乎都不讓他進書房。」\n「對！但他會讓舅舅進去，現在也讓你進去，難道你看不出來這有什麼意義嗎？」薩芙倫的音量又再度提高了。\n「那只不過是因為事發當時我人不在威斯廷，又是受害者的家人！」森辯駁道，他節制的神色中出現了一絲惱怒，「而且你到底指望我怎麼做？故意模仿父親的穿著打扮和說話方式嗎？時不時跟談起我們對他的共同回憶嗎？還是要諂媚地告訴君上，我父親曾說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和未來？你說得出口的話你自己去說吧！要我出賣死去家人的庇蔭去做這種下賤的事，不如直接把我扔去前線當砲灰算了！」\n「下賤的事？」薩芙倫難以置信地瞪向森，「我提醒你該替自己的家族著想，這叫做下賤？你這個半點義務都盡不到的傢伙有什麼臉啊！」\n薩芙倫狠狠拍上石製的桌面，手掌隱隱作痛，但她毫不在意。累積了多天的怨念沖天燃起，薩芙倫這輩子從沒這麼憤怒地瞪過一個人，瞪得眼眶近乎綻裂開來。\n「是嫡系又是長子，繼承了爵位又當了副官，還是君上欽點的人選，最不可告人的祕密有人葬送前途替你守著，還要代你完成你盡不到的義務，結果到頭來又是你佔盡了所有好處！」\n森的面孔唰地變成一片慘白，然後又在一瞬間被脹紅的血色取代，「我佔盡了好處？你以為這些都是怎麼來的？是我去求父親不要把我從遺囑上換掉的嗎？是我去求君上把官職的位置派給我的嗎？是我自己願意這麼無能──是我自願出生在這個家的嗎？什麼爵位、什麼副官，我從來就沒有自己開口要過！」\n「我這一無是處的人生難道也是我自己要來的嗎？」薩芙倫對他咆嘯，「拿到了權位就別在那邊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要負責的對象不只你自己，還有這整棟宅邸裡的人，還有整個安塞蘭家，還有南河灣千千萬萬的人！我唯一比不上你的就是出自旁系，要不然一開始培養繼位人選時根本就輪不到你！要是早知道你這麼無能，不如──」\n「──不如直接讓我死在那場海難裡算了！」森用更大的音量吼了回來，薩芙倫不禁一怔，「我從海難回來那天你有多失望，我清楚得很！沒關係，我一直都知道你最恨的就是我！恨我為什麼比你早生、恨你母親當初為什麼不繼承讓你成了旁系、恨舅舅為什麼遺囑連個名字都懶得改、恨我為什麼活著回來、恨君上為什麼偏偏選了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n他費勁地扯下胸前的那朵白薔薇扔在桌上，金屬和石材敲出清脆的聲響，「儘管恨我好了，反正我活該，我也恨死我自己了！你這種人根本永遠不會懂，德不配位的我坐在這個位子上比誰都痛苦！」\n「誰在乎你痛不痛苦啊！」薩芙倫一把抓起那枚胸針扔了回去，那朵花砸到森身上，落在了地下，但沒有人想去撿起。\n「你以為被你搶了爵位的人是誰？真的要比痛苦，你死了親父，結果拿了個意料之外的爵位；我死了亞父，而且本該是我的東西什麼都沒得到！你會痛苦是因為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因為比起你，舅舅還更把我當成他的繼承人看待，而你只是個被趕去艾蘭的棄子！」\n「哈！」\n森發出了薩芙倫這輩子聽過最輕蔑的冷笑，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完全不像他了。\n「事到如今你以為我會感到意外嗎？別說你了，連君上都比我更像他兒子！」他的眼眶染上了一輪泫然欲泣的紅，「我每天在書房裡聽他說起他們做過的事、想起他們共同的理想、看著他桌上那隻筆、看著他本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我，那就是我終究沒有長成的『他想要的樣子』！」\n「你知道我最恨那個刺客的是什麼嗎？」森的喉嚨深處嗆出了一聲悽慘的笑，「父親究竟是真的對我失望透頂，真的想把我一腳踢開，還是還留有一點念想，我永遠不會知道了！」\n「我也一樣啊！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真心看重過我──」\n「我在艾蘭時想過，如果我可以把別的事做好，也許我還能有些用處呢？或者，如果我去找他問清楚，從此死了這條心，會不會對我們來說都比較好呢？也許他原本就打算這麼做，但我不知道，我連問都來不及問他！」\n他的聲調愈來愈高亢，尾音開始顫抖，「他還把我當兒子嗎？他還在乎我的死活嗎？我還有機會讓他不要以我為恥嗎？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再也沒有機會知道了！」\n「那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了！通不過成年禮的你永遠都是他的恥辱！你只要一天達不到他的理想，就不配當他的兒子！」\n薩芙倫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句話，結果森的表情應聲僵住。薩芙倫心裡突然浮現一絲愧疚，她說得太過分了嗎？\n然而正當她打算開口時，卻看見森原本緊鎖的眉頭像那枚薔薇胸針一般，一瓣瓣地舒展了開來，嘴角更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但他並不是看著薩芙倫，反而像是盯著空氣中某樣不存在的東西發笑，那雙泛紅的眼睛突然顯得有些瘋狂。\n然後他真的像個瘋子一樣笑了起來，那笑聲像雨一般，起先含蓄地一滴滴落下，隨即便以傾盆之姿狂放地潑灑出來。薩芙倫訝異地看著森，舉止一向溫雅的他用拳頭捶著石桌，絲毫不顧忌音量地放聲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他連還是小孩子時都沒笑得這麼放肆過。\n接著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正經八百地看向薩芙倫，「達不到就不配，對不對？那我努力去達到不就好了嗎？」\n「等等\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要達到什麼？」薩芙倫被他搞得有點混亂，她努力回想方才的對話，一股不妙的預感爬上心頭，「他的理想？你以為你去完成他的計畫，他就能認同你了嗎？我剛剛只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用那副瘋子般的表情微微一笑，好像這是什麼不必多加說明的事實，薩芙倫覺得自己必須阻止森再亂想下去了。\n「你別癡心妄想了，他自己努力了這麼多年都做不到的事，你這個讓他不滿意的繼承人憑什麼做到？更何況做這件事就必須要打仗，你連和那些主戰派結盟都這麼不情不願，怎麼可能完成驅逐外敵這種事！」\n「因為我這個棄子被趕去艾蘭待了四年，還是有學點東西回來的。」\n「你學的是什麼來著？外交？」\n「勾心鬥角。」\n薩芙倫無法分辨他是不是在開玩笑。\n「父親和君上一直都是用軍人思維在做計畫，但誰說趕跑敵人一定要流那麼多血？我能用只需要最低限度戰爭的手段解決這個問題，但在那之前，得先整頓內閣的十二位大臣才行\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先踢掉礙事的人，再去爭取跟這幾個鄰國斡旋的籌碼\u0026mdash;\u0026mdash;啊，但如果我以此為目的向君上建言，他太過多疑，恐怕不會直接信任我。應該先從\u0026hellip;\u0026hellip;先從找出新月之刺的主謀開始，沒錯\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些來找我們結盟的人可以率先利用起來\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在地圖桌那一側踱起步來，薩芙倫幾乎可以看到他的腦子在迅速轉動。怪異的白髮和憔悴的面容，讓森看起來像個飽經風霜的老頭，但思考的雙眼中則躍動著年輕人才有的無畏神采，她小時候仰望的表兄身影似乎閃現了一瞬。\n薩芙倫心底忽然有種從高處踩空的感覺。怎麼回事？她慌張地探究這股突如其來的悵然若失。她以為經歷了船難、葬禮和副官任命這麼多事，自己已經從失落感中調適過來了，但現在卻比那時還要空虛百倍。到底為什麼？森明明照著她的期望振作起來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因為他先是搶走了爵位，又搶走了我的目標。\n薩芙倫覺得自己彷彿肚子被揍了一拳，她環伺雜亂的周遭，想找個地方坐下，卻瞥見森臉上有道怵目驚心的血痕。\n「我剛才用胸針丟到你了嗎？」\n「什麼？」森移開他托著下巴的手，掌心有道血淋淋的傷口。\n「是我自己拆掉時劃到手了吧。」\n他們兩個趴在堆滿雜物的地上東翻西找，薩芙倫伸長了手，才在軟椅底部摸到了那塊冰冷的小東西。\n精雕細琢的金屬花瓣，邊緣還染著一點森手上的血，血光上又沾了不少椅子底下積累多年的灰塵。他們剛才為這東西吵得這麼兇，它被搞得這樣骯兮兮卻無人在意。薩芙倫將它遞給森時，他凝視著薩芙倫掌心的胸針，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n「對不起。」\n他沒說是為了什麼，想來也是要對不起的事實在太多了。\n森倚著軟椅的椅背，用一種搖搖晃晃的姿勢單腳跪在地上，費力地想用那隻受傷的手重新扣上鎖扣，但又怕手上的血弄髒衣服。盤腿坐在一旁的薩芙倫看著他掙扎了半天，無奈地搖了搖頭。\n「我們別吵了吧。」\n她朝森伸出手，接過那枚胸針，輕輕挑開針頭，俯身將針刺進森外衣的翻領。\n森抿緊了嘴唇，「為了安塞蘭？」\n「為了安塞蘭。」\n不然她當初決定什麼也不做，拱手把爵位讓給森是為了什麼？薩芙倫苦澀地想著。\n那絲熟悉的檀香從薩芙倫的指尖掠過她的鼻頭，她還記得自己從小就既喜歡又厭惡這個味道，聞到這個味道代表著她此刻不是一個人，但這份安心感也意味著她永遠只能當第二個人。\n薩芙倫扣上鎖扣，那朵薔薇由她親手扣上後，在森胸前顯得格外刺眼。她別開目光，看向地圖桌的方向，側面那塊黑石上映著他們的倒影──薩芙倫盤腿坐在地上，方才激烈的爭吵讓她的頭髮蓬起亂翹，直不起的背脊看起來萬分頹喪而狼狽；森則是背靠著軟椅的後側，雙手癱軟地垂在屈起的膝頭，雙眼凝視著倒影中的自己，看起來疲憊、無奈，但十分平靜。\n「你罵我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森對著倒影靜靜地說道，「我永遠不會是個合格的安塞蘭伯爵，但如果我能在他的理想上有點助益，也許我還是有機會做回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吧。」他轉頭朝薩芙倫淺淺微笑，「謝謝你的好主意。」\n這些語句宛如纖纖鳥羽，輕柔地落進薩芙倫空蕩蕩的心底。明明充滿善意，卻搔得她彆扭又難受。\n她曾經一度覺得森和他都是不被要的人，而森比她更加悲慘。不要薩芙倫的，是那些還不了解她的人；而不要森的──或者該說，沒有人知道他還要不要森的，卻是那個理當最了解他、珍惜他的人。\n但現在他要去追回那個不要他的父親了，那麼我呢？\u2028「那當然，我想到的一向都是好主意。」她哼了一聲，用玩笑的態度藏起心中的不定，「但你休想把功勞全攬在身上，找出兇手和趕跑敵人那些事算我一份。你負責勾心鬥角想計畫，前線的部分就交給我，我要憑那些軍功在五年內當上軍務大臣。」\n「我相信你會的，」森笑了，這次是十分開懷的笑聲，「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這裡整理乾淨再說。」他對著軟椅上的一片狼籍嘖了幾聲，「那些圖紙和卷軸在地上堆了那麼多天，底下絕對還有吃剩的豆粉餅，八成已經有老鼠來過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薩芙倫也笑了，「小時候他老是嫌我們邋遢，結果自己的書房還不是弄得一樣亂。」\n「是啊，」森用沒受傷的手撐著自己的膝蓋站了起來，「但現在這裡是我的書房了。」\n對啊，什麼都是你的了。\n森那並不怎麼偉岸的身影藉著燈光，在薩芙倫面前投下了碩大的影子。她謝絕了森伸出的手，自己撐著桌子站起身，然後她就這麼靠在桌旁，看著森收拾起滿室的雜亂──書本重新上架；排兵布陣的小模型回到盒中；散亂的地圖捲回圓筒狀，按照穗帶的顏色一一安放回角落；待客的軟椅也重新拍鬆，鋪平了罩布；森甚至不知從哪翻出一塊布，抹掉了霧晶燈罩上的一層灰，更把石桌擦得光滑晶亮。\n行動力快速、不疾不徐、條理分明、眼神清澈而堅定，和他這陣子以來失魂落魄的鬼樣子一點都不一樣。\n和小時候那個薩芙倫怎麼都比不過的優秀手足一模一樣。\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09/","summary":"\u003cp\u003e【09：好主意】\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少尉，能否借一步說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又來了。\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正站在廊下等待白霧散去的薩芙倫，無奈地轉過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來者是財務大臣凱馮，他的身材精瘦，以中年人來說保養得不錯，眉目也稱得上俊朗。薩芙倫在軍務部的資深同事總說，她覺得凱馮有時流露出的眼神色瞇瞇的，要其他女同事小心。薩芙倫的官職低微，舅舅和凱馮的關係也不好，所以她沒什麼機會驗證。但薩芙倫很肯定，凱馮今天這趟並不是為了自己而來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原本要去送公文嗎？」他看著薩芙倫手上的文件筒，露出抱歉的神色，「唉呀，打擾了你的公務，真是不好意思。」\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要去城管處，起霧了一時也走不了，凱馮大人有話請講吧。」薩芙倫的口氣稱不上太禮貌，因為她實在已經厭煩透頂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沒事沒事，只是路過正好看到你，想恭喜一下令兄最近新官上任。」凱馮的臉頰堆著笑，「青年才俊，前途無量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是各位大人和君上不嫌棄。」薩芙倫也擠出一個微笑，「家兄不比我年長多少，經驗不足，公務之際若有冒犯，還請大人多包涵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哪裡哪裡！」凱馮擺擺手，語調提高的未免誇張了些，「我看他還滿穩重的，只是說到經驗嘛\u0026hellip;\u0026hellip;確實，一開始會辛苦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馮朝薩芙倫站得近了點，近到薩芙倫都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百合香氣。走廊上並沒有其他人，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不過令兄如果需要，我很樂意分享一些經驗談，告訴他內閣有哪些人需要留意，畢竟他的父親──也是您的舅舅──過去如此高風亮節，總是會有些樹敵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一聽就是在暗指內政大臣盧加德，但凱馮和舅舅的關係也好不到哪去，他們一個貪得無厭，一個為人油膩輕浮，舅舅對他們的評價都不高。\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馮看薩芙倫沒什麼反應，又加了一句，「只是聊聊也可以，我也可以聽他分享一些\u0026hellip;\u0026hellip;理事上的難處。」\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你終於說出來了啊。\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揚起臉，報以更深的微笑，「這些話，凱馮大人為什麼不直接去對家兄說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這幾天不是還在守喪嗎？下崗得比較早，我碰不太到他。」凱馮無奈地笑了笑，「少尉如果可以替我轉達，那就感激不盡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會轉告他的，但接不接受大人的好意，就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了。」薩芙倫行了一個禮，堅定地望進凱馮的雙眼，凱馮隨即便知趣地離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重重地吁出一口長氣，費力地壓下想大吼大叫的衝動。\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這都第幾個人了！\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距離森接下首席副官一職已經過了六天，獲悉當下的種種慌亂終於逐漸塵埃落定。我們可以留在王都了！這是薩芙倫當下的第一個念頭。儘管背後的政治角力和所謂的「詛咒」令人心懷疑慮，但副官優厚的薪俸和地位對如今搖搖欲墜的安塞蘭家無疑是場及時雨。\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隨著這陣雨來的，還有想分一杯羹的各路人馬。這幾天已經有至少有五、六個人去向森提議，要他藉副官之便分享關於君上的情報，來換取這些大人們與安塞蘭家結盟。而森要不是避不見面，就是敷衍應對，對誰也不給正面答覆。至於薩芙倫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u0026hellip;\u0026hellip;因為這些人逮不到副官本人，全都跑來找他的表妹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安塞蘭家的家主到底是我還是你啊！\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開始煩躁地踱起步。為家族的前途籌謀是家主的責任和權力，更別說這一切的源頭是森的副官職位。遺囑上寫的是你的名字我認了、要幫忙盡你的義務我也認了、平民出身的官員覺得你無功無德憑什麼上位，我還替你說了不少好話，現在你連這種事都想推卸給我？你是安塞蘭伯爵、君上御前的首席副官，我是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抬眼望向王宮主殿的方向，塔樓的輪廓大部分都隱沒在白霧中，但薩芙倫很清楚它就在那裡。他就在那裡。現在是森成為了最接近權力核心的副官，在偌大的王座廳裡隨侍君側；而薩芙倫還龜縮在軍務部的狹小辦公室裡，掛著少尉的低微頭銜，負責遞交無關緊要的繁瑣公文。\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沒有什麼公文是無關緊要的。\u003c/em\u003e 舅舅的責難彷彿在薩芙倫腦中響起。她看著手中那份王都城管裝備採購的核准單，這些後勤與補給的細微環節是軍事實力的基礎，她應該要以做好這些事情為己任，未來才能有正確的能力和心態去面對更大的責任。但此時此刻，薩芙倫仍覺得自己就像這張輕薄的紙一樣無足輕重。\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那個真正「重要」的人卻是如此地不知振作。\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看著雲霧終於逐漸在她眼前散去，在中庭的植物葉片上，留下銀藍色的霧晶，燃料局的人應該馬上就會來採集了。薩芙倫捏緊了文件筒，她得趁這些人出來擋道前趕快走出宮門，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提早把這件事辦完，然後回家衝進舅舅的書房把森給臭罵一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因為是戴孝中的長子，君上准許他這幾日提早下崗回家祭祀，他倒是憑著這個藉口躲得無影無蹤，不僅想打探的大人們見不太到他，森一回府就把自己鎖進舅舅的書房裡，連薩芙倫回家後都見不太到人。要不是席林叔和母親他們已經回到安塞蘭家在南河灣的封地，不然薩芙倫還真希望有哪個長輩能出來訓一訓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既然沒有，薩芙倫只好自己來當這個人了。她一回到伯爵府，就直接走向二樓的書房，一陣急促的敲門後，不等森回應便直接扭開門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站在舅舅書桌後的森眼睛略為瞪大，但被嚇了一跳他的反應也不過如此。森看見薩芙倫關上門，順手便把面前的信匣收進了抽屜。\u003c/p\u003e\n\u003cp\u003e舅舅的書房仍舊雜亂，書籍、紙捲原封不動地躺在地圖桌和軟椅處，連個可以坐下的地方都沒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這不是我的書房，再亂都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em\u003e 薩芙倫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唸著，努力專注在真正要緊的事情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怎麼了？」森繞過書桌，走到地圖桌旁。\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還問我怎麼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雙手抱胸站到森面前，瞟著他的眉眼，「你新官上任過了好幾天，來關心一下你的狀況。」\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的樣子看起來當然很不好，眼下的陰影比他剛回到威斯廷時還要深重，灰眼睛裡了無神采，明明才十九歲，卻像個憔悴慘澹的久十歲老頭。剛接到副官任命那時明明還算正常，他是怎麼在這六天內把自己搞成這樣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u0026hellip;\u0026hellip;做得來吧。」森有點遲疑地說道，「君上目前沒有派太多真正要緊的事給我，我猜是人事部那邊對我的背景有疑慮，也許等他們調查完，才會開始有真正有挑戰的任務。」\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你的背景有疑慮？」\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派人來問了一些話，大概是懷疑我可能是艾蘭的間諜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眨眨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輕輕地笑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難怪找上你的那幾個人裡，不包含安奈倫。」薩芙倫繞過森走到地圖桌的另一側，雙手撐在桌緣，看向她的表兄，「我說，這些人你打算怎麼辦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的笑容消失，抿緊了嘴唇。他很清楚薩芙倫指的是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又繼續說下去，「資深審理官傑絲琳大人想知道，君上對司法部最近的判決有沒有意見；燃料局長很擔心君上對節約能源的政策，會因為外交局勢而朝令夕改，讓他們來不及應對；最近雷因大人的兄弟在蘇利德城邦惹事，正希望有人在君上面前說說情；更別說伊瑞恩阿姨也在念著，你應該沒有忘了你母親的本家吧；喔對了，凱馮大人今天也表示，很想提攜提攜你這位青年才俊，抽空聊聊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歪過頭，目光如炬地死盯著森，「你說，這種事他們為什麼不去找首席副官大人，偏偏要來找我這個軍務部的小小少尉討論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抱歉，最近太忙了。」森垂下眼光，「我明天就去回絕他們。」\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倒是有點出乎薩芙倫的意料。\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要回絕他們？全部？包括伊瑞恩阿姨？」\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看見森眼底又浮現那抹愧疚，忽然明白了。森不是因為懶惰或愚蠢才如此不負責任──他不想跟父親敵對的主和派站在一起，但又覺得自己分明上不了戰場，卻與主戰派的人聯手實在萬分虛偽。換作是他人就算了，但森到底以為自己是誰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是安塞蘭家的家主啊！」她奮力地一拍桌，森這次肩膀抽搐了一下，「虛不虛偽是你自己的事，你坐在這個位子上，為安塞蘭家的前途著想就是你的責任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一定要跟什麼人結黨才是為前途著想嗎？」森回擊，「君上力保我擔任副官，還不是因為我無根無基，沒人控制。如果我現在開始結黨，你覺得他會怎麼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後呢？你以為舅舅和舅媽結婚，還有我父親的入贅就不算結黨了嗎？」薩芙倫從沒想到自己會需要向森解釋這種事，「在政治上自以為中立誰也不靠，最後的下場就是被你看不上的所有勢力給生吞活剝！你自己過不了心裡的坎，也別想拉整個安塞蘭家一起陪葬！」\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沒看過王座廳裡的樣子，我要是真的跟誰分享起君上的一舉一動，那才是真的拉整個家族陪葬！」森的音量也拉高了，撐著桌緣的手更是握得死緊，緊得彷彿要把石材給捏碎了，「君上因為把父親當成家人看待，對我們很明顯還有一點好感，如果輕舉妄動──」\u003c/p\u003e\n\u003cp\u003e「當成家人看待？」\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不由得打斷了森的話。君上和舅舅關係親近，眾所皆知，但居然親近到這種程度？森這話說得這麼篤定\u0026hellip;\u0026hellip;君上跟他說過什麼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親耳聽他說過『我視令先尊如親父』，有次還差點把『先安塞蘭伯爵』說成『安伯』，他很快就掩飾過去了，但我絕對沒聽錯。」森厭煩地說著，「而且你沒見過君上和其他大臣們會議的樣子，來找我們的這幾個人──也許對伊瑞恩阿姨稍微好點吧──他誰都不信任，和他們結黨就是自尋死路。」\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直起身子，雙手抱胸，思忖著這其中的意義。\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些近身的觀察和相處，這些「那間書房」中才會聽到的對話，這就是即使有著嚇人詛咒，大家還是前仆後繼地想把持副官這個職位的最大原因。而森居然都沒想過要找她討論，他難道沒意識到這些\u0026hellip;\u0026hellip;情報有多重要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換上稍微和緩的語氣，再度傾身向前，「你不想和這些人結盟也罷，但君上這邊，我們應該好好利用這一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利用什麼？」森皺起眉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家都知道君上和舅舅的關係不錯，但顯然好到我──我們先前都沒想到的程度，而現在看來他把這份感情移轉到了他的家人身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但卻不是我。\u003c/em\u003e 薩芙倫苦澀地想，舅舅明明有意要培養自己，但在薩芙倫被所有人看到之前，一切就硬生生地終結了。\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對，不是終結。* 她提醒自己。她還是做得到，只是要換個路徑了。\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確定這是個好主意。」森的眉頭還是深鎖著，「他如果把對父親的期待放在我身上，最後只會失望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代替舅舅，只是也許讓他多意識到你是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他就會更喜歡你一點？我們家現在的盟友沒有幾個，君上的喜愛我們用得上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看起來依舊非常地不情願，薩芙倫又不禁感到惱火，「到底要我提醒你幾次，現在為了這個家族的前途著想是你的責任！」\u003c/p\u003e","title":""},{"content":"【10：聽香】\n森沐浴完畢後坐在自己的床上，盯著窗前母親留下來的長型臥香爐。\n這項森繼承的遺物遠比他送給科斯加的那只更大更華麗──底座有四隻一體成形的檀香木腳，以銀箔做裝飾。鏤空的木蓋上雕著細緻的雲紋，因為被香中的油脂薰染而泛著光澤。輕煙從雲隙間裊裊升起，幾乎和背後灰白色的雕花窗門融為一體，但檀木的清香早已不容忽視地盈滿了整個空間。\n檀香總是令人平靜。 森深吸了一口氣。\n他從艾蘭回來後檀香用得極兇，倒不是用來祈禱，而是因為腦子始終靜不下來。這幾日他的睡眠被夢境切得雜亂又殘破，其中充滿了母親、父親、席林叔、薩芙倫、科斯加、埃茵、君上、大臣們\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有瑟拉林的身影。但森知道這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自己白天的思緒像潮水一樣淹上來，讓平躺的他在夜裡掙扎著難以呼吸，最終被痛苦地嗆醒。\n不能再這樣子下去了。\n薩芙倫提出了一個非常好的主意，讓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溺死在無盡的自責與怨懟中的森，彷彿抓到了一條救生索。即便它細如蛛絲、刺如釘鏈，此刻迷茫無依的森也會全力抓緊。他依舊配不上這個爵位，但他還有這個機會可以讓自己配得上當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n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這件事他已經想了好幾天了，和薩芙倫談過後現在終於下定了決心。\n森翻身掀開帳簾，披上罩袍。僕人們都已經去休息了，通往書房的走廊上燈已全熄，但月色亮得不必點燈也能輕鬆前行。森躡手躡腳地打開書房門，輕輕關上，再點開霧晶燈。\n他拉開第一層抽屜，從深處拉出那只木盒。埃茵的墜鍊靜靜地躺在其中，冰藍色的寶石流洩著清涼如泉水的光，映照在古舊而鏽蝕的銀色金屬上，金屬鍊在木盒內盤成一團，彷彿蟄伏的五眼怪獸用僅剩的一隻冰藍色的眼睛凝視著森。\n他現在很清楚這不是什麼項鍊了，這是一頂應該戴在額前的古老冠冕，屬於數百年前一統威斯廷島的潘恩崔王。\n森調勻了呼吸，確定自己準備好後，伸手拿起墜鍊。\n「埃茵，」他悄聲呼喚道，「我們談談好嗎？」\n森覺得自言自語的自己有點蠢，但他還是繼續對著墜鍊說道，「現在，現在是深夜，很晚了，我想和你安靜地談談。可以的話就請你出來吧，我不想命令你。」\n還是沒有動靜，於是他換了副更溫和的口吻說道，「對不起把你關了這麼多天，雖然你說過待在墜鍊裡的狀態跟外面不一樣，但我還是請人準備了一些宵夜──乳菇濃湯、豆粉餅，還有一小塊鵝莓糕。從剛才放到現在可能有點涼了，但我相信味道還是不錯的，我們愈快談完，你就愈快吃到。我向你保證，不論我們談話的結果為何，你今天都不必餓著肚子躲回墜鍊去。」\n寂靜了半晌後，藍寶石外一陣煙影掠過，戴著老式披肩的白髮老婦人出現在書房中。她背對的身影緩緩轉向森，表情看起來稱不上愉快，但已經不是他們上次相處時的歇斯底里和狂怒了。\n「我說過你可以不用說出口的。」埃茵說道，「你拿著的時候，只要用想的就好了。」\n森原本想好的話頓時消失在他的舌尖，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埃茵似乎也沒要他回應，她環視了一遍已經整理過的書房，然後自顧自地走到最舒適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高傲地扯了扯披肩，那副姿態讓森想起畫像裡的嚴肅祖母。\n森把埃茵晾在抽屜裡整整六天，她一定也思考了許多。但她說完這句話後就閉口看著森，仍舊什麼訊息也不透露，等著森先發難。\n「我想要問你一些事。」森捧著裝墜鍊的木盒走到埃茵對面坐下，「我查到了一些事，也思考了一些事。」\n埃茵的眼中升起防衛，但她仍靜靜地等森說完。\n「我希望你可以誠實回答我，因為我覺得事到如今，你不說也沒有什麼意義了。」\n森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他已在腦中演練了無數遍的第一句話。\n「三百多年前，整座威斯廷島就像現在，分裂成很多彼此征戰的小城邦。」\n埃茵的表情紋絲不動。\n「其中有個小邦國叫做威斯廷，威斯廷有名王子叫潘恩崔。他希望能夠統合整座島上的政權，終結連年不斷的征戰，於是他向霧靈祈求。」\n森緊盯著面色逐漸蒼白的埃茵，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霧靈賜給他如霧一般源源不絕，強大而又奇異的力量──讓他能夠操控霧的來去、影響人的心緒、輕輕鬆鬆醫治病體，或是隨手一揮便奪人性命。\n「隨後潘恩崔也將自身的力量分給了他最信賴的左膀右臂──運籌帷幄的軍師蔚恩、戰無不勝的烏昂將軍、妙手慈心的神醫雅安，還有預視吉凶的祭司歐雯\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在聽到這些名字時，神色明顯動搖，但森用眼神制止她先別打斷自己。\n「他們在四處征戰的那些年間留下了許許多多的傳奇，奇蹟又招來了更多人響應。最後潘恩崔快速地統一了整座島嶼，並依他的母邦將這座島命名為威斯廷，他的後代則以潘恩崔的名字做為家族姓氏綿延至今。同時，潘恩崔打造了一套五件的飾物──王冠、項鍊、手環、戒指、腰帶，並以五環合一的圖樣作為家徽，象徵他與四位功臣的情誼。」\n「他統治的十年是一段知識蓬勃發展的『美好年代』──放下劍的他拿起筆，開啟了霧晶研究的先河。改良式霧晶燈、防蒸散玻璃、二七純化技術\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發明的器具和留下的筆記至今仍令無數人受惠。\n「但同時，那也是一段人心惶惶的『恐怖年代』──他為了鞏固政權大肆逮捕平民，又因疑神疑鬼而濫殺身邊侍從與近臣，晚年更沉迷服食延年益壽的藥石粉，導致心神失常，最後在毒發中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n「至少這是記載在王室檔案館內的紀錄，還有一些民間的傳說。」森往椅背一靠，「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的，對吧？」\n檔案館內的史料並沒有造霧者、奇蹟這些記載，倒是寫了潘恩崔如何利用霧靈信仰，讓自己成為人民眼中的神選君主，最後又在傳說中殞落。但森都見識過了埃茵的神奇力量和記憶，他開始強烈懷疑民間傳說也許其實才更貼近真相。\n老婦人的灰眼中烏雲密布，彷彿要透出雷電一般，「所以你到底想問什麼？」\n「只要回答我對或不對就好。」森深吸了一口氣。剛才是第一階段，現在要進入他預想的第二階段。他的胃翻攪著，但他知道埃茵也同樣緊張。\n「出現在你記憶中的那個人就是潘恩崔，威斯廷島之王，威斯廷邦國守護者，五環之始君。對嗎？」\n森念出了潘恩崔王的完整封號，他在檔案館一查才發現，弔唁會上傳令官念出的當今君上封號，和潘恩崔王時代的形制幾乎相差無幾。\n「對。」埃茵冷冷地說道。\n「這條鍊子其實就是他當年的王冠，他利用詛咒把王冠變成了牢籠。」\n「對。」埃茵聲音中帶著慍怒。\n森的耳中滿是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響，他開口說出他最終的猜測，「而這背後的目的，是他想利用牢籠的限制，把你們變成威斯廷永遠的功臣。」\n埃茵瞪著森，嘴唇微啟，但並未說話。於是森繼續說下去。\n「如你所說，是潘恩崔覬覦你──也許是你們──的力量。他以做研究為名，誘騙你們替他發明了這座牢籠，牢籠不只鎖住了你們的自由意志，也鎖住了性命，只要被關在裡面就永遠不會餓、不會累、不會死，可以世世代代聽令保護他的王國，甚至幫助他創造各式各樣的神奇發明。」\n「但他傳承王冠的計畫不知怎地失敗了──當今的王室面臨內憂外患卻幾近束手無策，而你則在杳無人煙的海邊岩洞被困了三百年\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依舊沉默，森鍥而不捨地追問道，「你是在他死後那五十年的動亂間，才連同王冠流落岩洞的嗎？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活下來嗎？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你就是他的祭司歐雯嗎？還是雅安呢？」\n埃茵倏地舉起一隻飽經風霜的老手，森瞬間閉上嘴巴。那隻皺紋滿佈的手充滿震懾力，讓整個空間為之凝結。埃茵閉著雙眼，看起來既悲傷又憤怒。接著她緩緩張開眼睛，似乎剛下了一個痛苦的決定。\n「不對。」她沙啞地說道，「全都不對。」\n埃茵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潘恩崔其實沒你想得那麼有遠見，他的覬覦不是為了國家，是為了他自己。沒有力量的國王天天看著功臣們在他面前呼風喚雨，嫉妒最終逼瘋了他。所以他在建國大典上下手，把我們變成他專屬的『神器』，接著一路奴役了我們十年。」\n「而他從未打算留下我們，」老婦人的嗓音比霜雪還要淒冷，「他害怕自己的謊言被揭穿，更害怕這股力量再度為人所用，所以他決定在死前逐一除掉所有可能猜出內情的人，好讓自己成為獨一無二、空前絕後的傳奇，而這才是恐怖年代的真相。我如果不是幸運被人救走，恐怕也會成為那串受難者名單裡的一員，而且沒有半個朋友活下來記得我的名字。」\n「文官黛倫、內務庭的小威、內政副長愛蜜琳、御林衛隊、司法官伊莉蘭、軍務大臣蓋溫、王都總管瑞山和她還沒出生的女兒、宰相蔚恩、將軍烏昂、醫官雅安、祭司歐雯、副官艾普\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唸出這些名字的語調，彷彿是在祭慰亡靈，「你們的史書其實沒怎麼替他粉飾太平，儘管史官未必明白背後的原由，但潘恩崔親手犯下的殺戮確實被記錄了下來\u0026hellip;\u0026hellip;唯獨有件事倒是至今都被他藏得很好。」\n埃茵猛然站起，森還來不及反應，她便抓起桌上的木盒用力一掀。那副她無法持有的墜鍊像穿過空氣一般穿透木板，嘩啦地掉到了桌上\u0026mdash;\u0026mdash;一顆冰藍色的寶石和四座空洞的鑲嵌凹槽，無神地瞪向他們，側邊垂下兩行長長的斷鍊，嗅起來帶著一股海水的鹹澀和鏽蝕的腥臭，像是眼淚，更像是血。\n「五環之中的這頂王冠代表的從來不是潘恩崔，是我，我是歷史上沒有留名的第五位功臣。」埃茵森冷的眼中燃燒著悲憤的火焰，「因為我就是那個替他剷除異己的刺客。」\n__\n森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笨問題便脫口而出，「你看起來不太像刺客。」\n「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幹這行的料，要不是被騙了，誰想做這種麻煩事。」埃茵把木盒子往軟椅另一頭隨手一扔，然後重重跌坐回原位，「我們倒了八輩子的楣，在野外遇上這個野心十足的小王子，我那幾個笨蛋手足嫌日子過得太無聊想和他合作，我拗不過才跟去的。這傢伙一開始倒是真的充滿理想又才堪大任，我們才把力量借給他，誰曉得他真的就不還了。」\n「所以你們是心甘情願替他打仗的？」\n「我們以為這也是在幫自己，身為王子的他以招攬賢士為名提供了優渥的條件，承諾要和我們一起建立一個造霧者不必再躲躲藏藏的世界\u0026hellip;\u0026hellip;哈，結果他還真的做到了──我們的世界從此只剩下那顆破寶石，沒必要躲，也無處可躲了。」\n埃茵又哼了一聲，接著精明地看向森，「但你對於有五個人這件事好像不怎麼驚訝，你這麼聰明，應該早就憑王冠上的空槽猜出來了吧？而你今天來找我『談談』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想跟我這個被虧待了三百多年的倒楣鬼談合作？」\n森不知道自己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可是我其他的推論全都錯了。」\n「那是因為你從骨子裡就不相信，那個殘酷冷血的暴君潘恩崔，原本也曾是跟你一樣和藹可親的年輕孩子；不管你以為自己此時的心思多麼溫柔善良，總有一天或許也會成為跟他一樣可鄙的叛徒。」埃茵嘆了口氣，「我們當初就不該跟普通人扯上關係的。」\n森迷迷糊糊地向後靠上椅背。潘恩崔和功臣們真的曾是朋友這件事，某種程度上比埃茵真的是第五位功臣還讓他震驚。他原本其實打算向埃茵提出協議──如果她願意用自己的力量幫助森達成目標，森就協助埃茵尋找能放她自由的人。\n他現在明白這不是個好主意了──這簡直就跟當年的潘恩崔提出的協議如出一轍，埃茵是不會願意再賭一次的。但如果森有辦法確保，自己絕對不會步上潘恩崔的後塵呢？\n「我不是普通人。」森忽然抬起頭。\n「對啦，你是當今君上的首席副官，」埃茵顯然沒聽懂，依舊懶洋洋地蹺腳斜靠在軟椅上，「這倒是件好事，因為如果哪天你打算弒君篡位，我會很樂意替你幹掉潘恩崔的後代──」\n「我不是在說官職！」他急急湊向困惑的埃茵，「潘恩崔是普通人，但我不是，你在懸崖上說過我有天賦的，對不對？只要我想，我就能學會造霧術！」\n「是可以\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晃來晃去的左腿停了下來，「你想學來做什麼？」\n「我父親和當今的君上一直想驅逐威斯廷的外島勢力，我懷疑他就是因為這件事而喪命的。我想把這件事查個清楚，然後完成他的遺志。」森字斟句酌地慢慢說著，希望埃茵不要突然暴怒，「如果我能夠學會你們的任何一項技能，都會有很大的幫助。」\n埃茵的表情看來絕對還是聯想到了潘恩崔王，但她並沒有顯得憤怒，只是充滿戒心，「而你要我教你？」\n「你教了我，我就有能力放你出來了。」森說道，埃茵的瞳孔微微睜大。\n「這比什麼『建立一個造霧者不必再躲藏的世界』明確多了，不是嗎？」森趕緊補充，「我達成目標大概也要五年，在這期間學到足以釋放你的程度，應該不過分吧？」\n埃茵雙手抱胸，向後一靠，認真地思考著。\n「我要怎麼相信你不會說話不算話？」老婦人的眼中閃著風暴，「留著我，你就有了一個隨傳隨到的好用僕人，你還可以無止盡地命令我把所學傳授給你。而且放了我，你難道不擔心我得到自由後轉頭害你，或是去找潘恩崔的後代報仇嗎？」\n「只要你是個神智清明的正常人我就不擔心，因為這麼做的確也是在幫你自己和其他造霧者。」森在腦海裡飛速地組織著說詞，各種點子像飛舞的落葉一樣在思緒的疾風中奔馳著，「只要君上安在，我就是他功勳彪炳的副官，而我身為副官，便能夠利用我的權勢和威望去協助你。我們可以協力找出其他倖存者、去確保慘事不再發生，甚至為當年的舊事平反。」\n森換上一副勸誘的口吻，「當今王室享受了迫害你們而來的成果，我同意他們並不無辜，但血債血償不過是在洩憤而已。可是如果你能在三百年後，利用潘恩崔的子孫為後世的造霧者謀福\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有比這個更好的復仇方式嗎？」\n這美好的許諾就像一粒豐碩的果實，鮮美欲滴地懸在空中，就等著埃茵出手摘取了。但她既沒對這天真的願景嗤之以鼻，也沒顯露出渴望，只是嘆了口氣，「話說得這麼漂亮。只要我仍被關在這條墜鍊裡，你就算出爾反爾，我也拿你沒辦法啊，小銀雀。」\n小銀雀？\n她雙手抱胸思考了半晌，接著抬起頭用無可奈何的語氣問道，「為了達到你那個了不起的目的，你想學會什麼？」\n「比如\u0026hellip;\u0026hellip;像你一樣，可以改變外表，偽裝成他人的樣子，蒐集情報就省事多了。」\n埃茵撅起嘴。\n「或者像雅安在花靈草那個故事裡的治療能力，可以幫助很多人？」\n埃茵皺起眉頭。\n「或者像潘恩崔──我知道那不是他的功勞──在坦尼特會戰那個傳說裡的震懾力，可以讓敵軍全部僵硬不動直接繳械。如果之後發生戰爭，就能大幅減少傷亡\u0026hellip;\u0026hellip;」\n這才是森最想獲得的能力，但說出這彷彿許願般的話讓他覺得有點害臊，更糟的是埃茵此時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n「怎麼了？」他防衛地說道，「你要說是我神話故事看太多了，這些傳說都誇大了嗎？」\n「不是，是因為你一直講一些很強人所難的要求！」埃茵煩躁地說道，「我和雅安都是造生的，而且那都是非常高階精微的技能，而你擺明就是個造死的，根本──噢，不是吧，你們現在的孩子真的已經不知道造霧術是什麼東西了嗎？」\n看著森困惑的表情，埃茵發出一聲不耐的低吼。\n她抬起頭環顧室內，接著傾身探向左手邊那盞未點亮的霧晶燈，粗魯地拆下燈管。\n「你在做什麼！」森朝埃茵發出嘶嘶聲。\n「不要吵，我要示範給你看！」\n她舉著燈管，藉著燈光仔細端詳裡頭的流晶體，輕輕搖了搖，又用力甩了甩，接著用力掰開上頭的封膠。\n這下那條燈管完全毀了。\n「埃茵！現在霧晶愈來愈短缺了，你這樣──」\n接著她把整管霧晶一口喝了下去。\n「如果你肯先讓我吃點東西就好了，這玩意真不怎麼好喝。」埃茵皺著眉頭咂了咂嘴，然後用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奇怪地迎向森的瞪視，「怎麼了？霧晶反正也是霧凝結後的產物啊，這跟你吸進霧氣有什麼不一樣？對造霧者來說喝了可以短暫恢復精力，但提供不了什麼實際的營養就是了。」\n她把燈管丟開，在座椅上傾身靠向森，一手按上自己的左臉，「看好了，注意我的手指下方。」\n森凝神看著埃茵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臉角，被她碰到的地方一瞬間像開花又像是煙火綻放一般，成了一抹肉色的雲團。\n不對，不是雲團，是霧。\n她把自己的皮肉造成了霧。\n「繼續看下去，小銀雀。」\n埃茵又碰了一下原處，那抹霧消失變回了皮肉，但形狀和埃茵原本的樣子又不太一樣了──眼角微微下垂，讓她的左臉顯得比右臉和善親切幾分。\n接著埃茵繼續在她的左半臉上點啊點的，不知道過了多少次霧凝又霧散，森終於發現她在做什麼了──她的左半臉現在長得跟森的右半臉一模一樣。\n「這才是我能做到的事。」埃茵解釋道，「我是『造生的』，表示可以在生靈的身體上造霧，去改變外貌、調整身體架構、治療傷病，但也僅限生靈；我沒辦法操弄死物，例如粉碎金屬、把水散化成霧氣、或是讓土壤變成沼澤。\n「但你剛好跟我相反，你跟他們幾個一樣都是『造死的』──你可以像蔚恩一樣結合霧晶和火藥製造霰彈武器；或是學烏昂用霧來遮擋視線、困住敵人或放毒都行；當然啦，你要步上歐雯的後塵去裝神弄鬼，把雅瑟林那傢伙塑造成跟潘恩崔一樣的神棍，我也阻止不了你就是了。」\n森看著自己那半張臉對自己翻了個白眼。\n「但我不想要學這個什麼死亡的造霧術，我不能選另一種嗎？」\n「不能，因為你是右撇子。」那張既是埃茵又是森的臉皺起眉頭，「左撇子造生，右撇子造死，絕無例外。我看你寫字和拿劍都是用右手，除非你其實是左撇子，是小時候家人硬要你改過來的？」\n「沒有。」森搖搖頭。\n「那就對了嘛。」她看到森失望的表情，又安撫地補了句，「雖然確實造生的能力比較稀有，但造死的能力還是很好用啦。造生因為操弄的是比較複雜的生靈，想練到能派上用場，要花的時間比造死多得多，你的目標等不了這麼久吧？你也不可能等這麼久的。」\n「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等這麼久？」\n埃茵愣了一下，接著非常受不了地一巴掌往自己額頭拍去，「我又忘了，你們已經完全不知道造霧是怎麼一回事了！」\n她手肘撐在膝頭，掩面思考著。\n「你要我不能動潘恩崔的後人，對吧？」她嚴肅地抬起頭，「如果他們沒有像潘恩崔一樣繼續奴役我的手足的話，我答應你，我不會自找麻煩去動他們。但要我訓練你，有一件事你得做到，否則一切都免談。」\n「你說吧。」森準備好面對埃茵提出任何刁鑽的要求，但沒想到她提的要求卻和她自己無關。\n「從此以後你不能再跟任何人交合，至少是到你放我出來為止。」\n「什麼？」森張大了嘴。埃茵用了一個森只在書上看過的古老詞彙，森還記得小時候自己曾經拿著書去詢問父親，從那之後，書房的下排層架就再也沒看見那本書的蹤影了。\n埃茵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不管是要操弄別人的肢體還是天氣，都需要專注掌握你自身的力量，太常和別人進行肢體接觸會讓力量變得混濁，更別說是這種深層的接觸。只要一做，」她猛然一拍雙手，「先前不管練了多少絕對前功盡棄。我們教過無數的人最後都是敗在這裡，所以親密的身體接觸，休想！如果可以的話，你平時最好也戴上手套。」\n「這\u0026hellip;\u0026hellip;倒是沒什麼問題。」\n埃茵帶著不信任的眼神緊盯著森，「雖然個子不怎麼高，但我看你這種長相應該還是滿受女性歡迎的才對。」\n森不知道自己這算是被稱讚了還是被侮辱了，「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我會亂來！埃茵！而且我離結婚年齡還有至少五六年的時間，用不著這麼早擔心！」\n「你們這些貴族一大堆人根本沒在遵守結婚契約，我清楚得很！」埃茵一撇嘴，「繁殖的事就交給你表妹吧，反正你本來也不想繼承不是嗎？」\n「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沒錯\u0026hellip;\u0026hellip;」\n「總之就是這樣──我不動潘恩崔後人，你不亂來，我會把你教到讓你可以達成目標。到時你得遵守約定放我出來，而我不會去干涉你要做的事，我們從此兩清。你意下如何？」\n森朝埃茵伸出一隻手，「成交。」\n埃茵用披肩打了一下森伸出的手，「才叫你少進行肢體接觸的。」\n「不然造霧者在這種情況下都做什麼動作？」\n「用說的其實就可以了，但在我們那個時代\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將左手疊在右手背上，左手背朝著森，向前微微鞠了躬。\n「這叫揖禮，」森認了出來，「我們現在會見君上或長輩時也會做這個動作。」\n「畢竟宣告自己會信守承諾，就像對尊長的禮節一樣重要不是嗎？」\n埃茵顯然是個老派的人，於是森從善如流地回了禮。埃茵看著對著她拱手作揖的森，流露出了一絲幾乎可以說是放鬆的微笑，「小銀雀，我想我們應該會處得挺不錯的。」\n森報以淺淺的微笑，「那你可以陪我去做一件事嗎？」\n__\n森讓埃茵吃完宵夜後，帶著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重新點起了窗前的臥香爐，然後從中捻起一撮未燃盡的木屑，放入隨身的小香盒中。檀木的香氣隨著細細的煙，從雕花的蓋口氤氳升起。\n埃茵狐疑地看著他，「你在做什麼？」\n「我要去聽香。」森笨拙地把小香盒掛上腰際，他好久沒用這東西了，「在月圓的日子焚香向祖先神靈祈願後，上街去隨意聽別人說的話，那些話就是對你所問問題的答案。」\n「我知道什麼是聽香。」埃茵不耐煩地說道，「我只是沒想到現在還有這種習俗，而且居然還有人信。」\n「現在還會這麼做的人很少了。而且是的，我信，這叫做有意義的偶然。」\n森的父親不信這些，家中也沒設香堂，聽香這樣的迷信自然也是母親教他的。森今夜做出了重大的決定，關於下一步他也有了些許想法，但他還是想要一些額外的指引才能安心，這時候重新拾起童年時母親的床邊故事似乎正合適。\n森把鎖扣已損壞的墜鍊纏上手腕，披上了外出用的斗篷，準備戴上兜帽，「我想問的是關於我們的事，問問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所以我想你也應該一起來──一起出來，不只是待在墜鍊裡。但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不能講話？免得搞亂你的占卜結果？」\n「是的。」\n埃茵翻了個白眼，一個外表優雅的老太太這樣做真的很奇怪。但森覺得自己開始稍微摸清埃茵的個性了──她活了太久，見識過太多事，所以總是顯得游刃有餘。她知道該怎麼優雅，只是有時候選擇不這麼做而已。\n「去就去吧，但說真的都這麼晚了，真的遇得到人說話嗎？」\n「那也許我得到的答案就是無話可說吧。」森戴上兜帽，埃茵只得無奈地跟上。\n整間伯爵府的人似乎都睡了，森領著埃茵繞到了後院，庭院總管把小門的鑰匙掛在門邊，森儘可能輕巧地轉動鎖扣，推開微微生銹的小門。\n深夜的街上確實空蕩蕩的，遇上起夜霧恐怕比遇到有人講話的可能性還高。也正是因為這樣，森才要偷偷溜出來，家裡的人如果知道他打算冒著撞上白刺客的危險跑出來，絕對會阻止他。\n但森實在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值得下手的目標，況且他今天身邊有埃茵，雖然埃茵說她控制不了霧，但碰上危急情況她一定有辦法的，畢竟她可不會希望剛和自己訂下了協議的對象遭逢意外。\n森舉起小香盒，望著手中的裊裊煙霧，在心裡默默向神靈禱告，請求祂們告訴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白煙在夜色中如漫舞的月光般優雅上升，彷彿正將森的疑問和祈禱翳入天聽。\n埃茵在一旁看著，依照約定默默無語。但戴著墜鍊的森可以感受到埃茵心中的不以為然。\n他朝右側踏出步伐，埃茵緊跟在後。他們默默經過了許多房屋，燈還亮著的沒幾間。森決定利用這份寧靜來思考。\n埃茵是來自三百年前的造霧者，表示她見識過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想到接下來能從她身上學到的東西，就讓森感到興奮不已，但他也不禁擔憂，這表示威斯廷過去的知識有多處的謬誤──無論是歷史上還是信仰上。森決定在自己弄清楚這會對大眾造成多大的影響前，都先不要把埃茵的存在公諸於世，即使是對薩芙倫也一樣。\n他們終於走到街底，森改向左轉，踏上了比剛才那條稍顯雜亂的街道。道上仍舊一個人也沒有。\n森的念頭轉向自己──接下來，他會向埃茵學習如何使用力量，至於朝堂那邊\u0026hellip;\u0026hellip;也許先從協助君上揪出刺客開始。森知道君上對安塞蘭家比別人多了份好感，但他仍需要靠自己證明他值得君上的信任\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專注地思考著，埃茵跟在他身後，靜靜地不發一語。但那團思緒平靜的節奏突然一瞬間變得警覺起來，森猛然抬頭，剛好看到一個矮胖男人搖搖晃晃的影子消失在街角。\n八成是個醉漢！森心中一驚，他也許正是完美的聽香發語者。於是森邁步向前奔去，老太太埃茵用靈活異常的身手無奈地跟了上來。森從艾蘭回來後，體能鍛鍊落下了好一段時間，而且他的雙腳在夜晚的寒氣中已經略顯僵硬，跑在這條不甚平整的路上又得左閃右躲地避開坑洞，跑沒多遠他便果不其然地摔了一跤。\n「小心點，不要急！」埃茵乾瘦但有力的雙手拉住了森，使他不致於面朝下地撞到地面。森扶著她站穩了腳步，但埃茵隨即僵住，一隻手摀住嘴巴。她和森站在夜色中互相瞪了對方半晌。\n「你之前說這叫什麼來著？」埃茵的聲音有點沙啞。\n「有意義的偶然。」森答道。\n小香盒裡的木屑還未完全燃盡，在涼冷的夜色中飄散出令人心安的檀木香。森知道不該把他還不甚了解的埃茵和母親混為一談，但方才的一瞬間，他奇異地覺得──或者說他真心地希望，出聲指引他的正是母親的聲音。\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10/","summary":"\u003cp\u003e【10：聽香】\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沐浴完畢後坐在自己的床上，盯著窗前母親留下來的長型臥香爐。\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項森繼承的遺物遠比他送給科斯加的那只更大更華麗──底座有四隻一體成形的檀香木腳，以銀箔做裝飾。鏤空的木蓋上雕著細緻的雲紋，因為被香中的油脂薰染而泛著光澤。輕煙從雲隙間裊裊升起，幾乎和背後灰白色的雕花窗門融為一體，但檀木的清香早已不容忽視地盈滿了整個空間。\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檀香總是令人平靜。\u003c/em\u003e 森深吸了一口氣。\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從艾蘭回來後檀香用得極兇，倒不是用來祈禱，而是因為腦子始終靜不下來。這幾日他的睡眠被夢境切得雜亂又殘破，其中充滿了母親、父親、席林叔、薩芙倫、科斯加、埃茵、君上、大臣們\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有瑟拉林的身影。但森知道這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自己白天的思緒像潮水一樣淹上來，讓平躺的他在夜裡掙扎著難以呼吸，最終被痛苦地嗆醒。\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能再這樣子下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提出了一個非常好的主意，讓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溺死在無盡的自責與怨懟中的森，彷彿抓到了一條救生索。即便它細如蛛絲、刺如釘鏈，此刻迷茫無依的森也會全力抓緊。他依舊配不上這個爵位，但他還有這個機會可以讓自己配得上當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這件事他已經想了好幾天了，和薩芙倫談過後現在終於下定了決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翻身掀開帳簾，披上罩袍。僕人們都已經去休息了，通往書房的走廊上燈已全熄，但月色亮得不必點燈也能輕鬆前行。森躡手躡腳地打開書房門，輕輕關上，再點開霧晶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拉開第一層抽屜，從深處拉出那只木盒。埃茵的墜鍊靜靜地躺在其中，冰藍色的寶石流洩著清涼如泉水的光，映照在古舊而鏽蝕的銀色金屬上，金屬鍊在木盒內盤成一團，彷彿蟄伏的五眼怪獸用僅剩的一隻冰藍色的眼睛凝視著森。\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現在很清楚這不是什麼項鍊了，這是一頂應該戴在額前的古老冠冕，屬於數百年前一統威斯廷島的潘恩崔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調勻了呼吸，確定自己準備好後，伸手拿起墜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他悄聲呼喚道，「我們談談好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覺得自言自語的自己有點蠢，但他還是繼續對著墜鍊說道，「現在，現在是深夜，很晚了，我想和你安靜地談談。可以的話就請你出來吧，我不想命令你。」\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是沒有動靜，於是他換了副更溫和的口吻說道，「對不起把你關了這麼多天，雖然你說過待在墜鍊裡的狀態跟外面不一樣，但我還是請人準備了一些宵夜──乳菇濃湯、豆粉餅，還有一小塊鵝莓糕。從剛才放到現在可能有點涼了，但我相信味道還是不錯的，我們愈快談完，你就愈快吃到。我向你保證，不論我們談話的結果為何，你今天都不必餓著肚子躲回墜鍊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寂靜了半晌後，藍寶石外一陣煙影掠過，戴著老式披肩的白髮老婦人出現在書房中。她背對的身影緩緩轉向森，表情看起來稱不上愉快，但已經不是他們上次相處時的歇斯底里和狂怒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說過你可以不用說出口的。」埃茵說道，「你拿著的時候，只要用想的就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原本想好的話頓時消失在他的舌尖，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埃茵似乎也沒要他回應，她環視了一遍已經整理過的書房，然後自顧自地走到最舒適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高傲地扯了扯披肩，那副姿態讓森想起畫像裡的嚴肅祖母。\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把埃茵晾在抽屜裡整整六天，她一定也思考了許多。但她說完這句話後就閉口看著森，仍舊什麼訊息也不透露，等著森先發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想要問你一些事。」森捧著裝墜鍊的木盒走到埃茵對面坐下，「我查到了一些事，也思考了一些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的眼中升起防衛，但她仍靜靜地等森說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希望你可以誠實回答我，因為我覺得事到如今，你不說也沒有什麼意義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他已在腦中演練了無數遍的第一句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三百多年前，整座威斯廷島就像現在，分裂成很多彼此征戰的小城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的表情紋絲不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其中有個小邦國叫做威斯廷，威斯廷有名王子叫潘恩崔。他希望能夠統合整座島上的政權，終結連年不斷的征戰，於是他向霧靈祈求。」\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緊盯著面色逐漸蒼白的埃茵，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霧靈賜給他如霧一般源源不絕，強大而又奇異的力量──讓他能夠操控霧的來去、影響人的心緒、輕輕鬆鬆醫治病體，或是隨手一揮便奪人性命。\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隨後潘恩崔也將自身的力量分給了他最信賴的左膀右臂──運籌帷幄的軍師蔚恩、戰無不勝的烏昂將軍、妙手慈心的神醫雅安，還有預視吉凶的祭司歐雯\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在聽到這些名字時，神色明顯動搖，但森用眼神制止她先別打斷自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在四處征戰的那些年間留下了許許多多的傳奇，奇蹟又招來了更多人響應。最後潘恩崔快速地統一了整座島嶼，並依他的母邦將這座島命名為威斯廷，他的後代則以潘恩崔的名字做為家族姓氏綿延至今。同時，潘恩崔打造了一套五件的飾物──王冠、項鍊、手環、戒指、腰帶，並以五環合一的圖樣作為家徽，象徵他與四位功臣的情誼。」\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統治的十年是一段知識蓬勃發展的『美好年代』──放下劍的他拿起筆，開啟了霧晶研究的先河。改良式霧晶燈、防蒸散玻璃、二七純化技術\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發明的器具和留下的筆記至今仍令無數人受惠。\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同時，那也是一段人心惶惶的『恐怖年代』──他為了鞏固政權大肆逮捕平民，又因疑神疑鬼而濫殺身邊侍從與近臣，晚年更沉迷服食延年益壽的藥石粉，導致心神失常，最後在毒發中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至少這是記載在王室檔案館內的紀錄，還有一些民間的傳說。」森往椅背一靠，「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的，對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檔案館內的史料並沒有造霧者、奇蹟這些記載，倒是寫了潘恩崔如何利用霧靈信仰，讓自己成為人民眼中的神選君主，最後又在傳說中殞落。但森都見識過了埃茵的神奇力量和記憶，他開始強烈懷疑民間傳說也許其實才更貼近真相。\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婦人的灰眼中烏雲密布，彷彿要透出雷電一般，「所以你到底想問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要回答我對或不對就好。」森深吸了一口氣。剛才是第一階段，現在要進入他預想的第二階段。他的胃翻攪著，但他知道埃茵也同樣緊張。\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出現在你記憶中的那個人就是潘恩崔，威斯廷島之王，威斯廷邦國守護者，五環之始君。對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念出了潘恩崔王的完整封號，他在檔案館一查才發現，弔唁會上傳令官念出的當今君上封號，和潘恩崔王時代的形制幾乎相差無幾。\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埃茵冷冷地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條鍊子其實就是他當年的王冠，他利用詛咒把王冠變成了牢籠。」\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埃茵聲音中帶著慍怒。\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的耳中滿是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響，他開口說出他最終的猜測，「而這背後的目的，是他想利用牢籠的限制，把你們變成威斯廷永遠的功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瞪著森，嘴唇微啟，但並未說話。於是森繼續說下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你所說，是潘恩崔覬覦你──也許是你們──的力量。他以做研究為名，誘騙你們替他發明了這座牢籠，牢籠不只鎖住了你們的自由意志，也鎖住了性命，只要被關在裡面就永遠不會餓、不會累、不會死，可以世世代代聽令保護他的王國，甚至幫助他創造各式各樣的神奇發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他傳承王冠的計畫不知怎地失敗了──當今的王室面臨內憂外患卻幾近束手無策，而你則在杳無人煙的海邊岩洞被困了三百年\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依舊沉默，森鍥而不捨地追問道，「你是在他死後那五十年的動亂間，才連同王冠流落岩洞的嗎？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活下來嗎？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你就是他的祭司歐雯嗎？還是雅安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倏地舉起一隻飽經風霜的老手，森瞬間閉上嘴巴。那隻皺紋滿佈的手充滿震懾力，讓整個空間為之凝結。埃茵閉著雙眼，看起來既悲傷又憤怒。接著她緩緩張開眼睛，似乎剛下了一個痛苦的決定。\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對。」她沙啞地說道，「全都不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潘恩崔其實沒你想得那麼有遠見，他的覬覦不是為了國家，是為了他自己。沒有力量的國王天天看著功臣們在他面前呼風喚雨，嫉妒最終逼瘋了他。所以他在建國大典上下手，把我們變成他專屬的『神器』，接著一路奴役了我們十年。」\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他從未打算留下我們，」老婦人的嗓音比霜雪還要淒冷，「他害怕自己的謊言被揭穿，更害怕這股力量再度為人所用，所以他決定在死前逐一除掉所有可能猜出內情的人，好讓自己成為獨一無二、空前絕後的傳奇，而這才是恐怖年代的真相。我如果不是幸運被人救走，恐怕也會成為那串受難者名單裡的一員，而且沒有半個朋友活下來記得我的名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文官黛倫、內務庭的小威、內政副長愛蜜琳、御林衛隊、司法官伊莉蘭、軍務大臣蓋溫、王都總管瑞山和她還沒出生的女兒、宰相蔚恩、將軍烏昂、醫官雅安、祭司歐雯、副官艾普\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唸出這些名字的語調，彷彿是在祭慰亡靈，「你們的史書其實沒怎麼替他粉飾太平，儘管史官未必明白背後的原由，但潘恩崔親手犯下的殺戮確實被記錄了下來\u0026hellip;\u0026hellip;唯獨有件事倒是至今都被他藏得很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猛然站起，森還來不及反應，她便抓起桌上的木盒用力一掀。那副她無法持有的墜鍊像穿過空氣一般穿透木板，嘩啦地掉到了桌上\u0026mdash;\u0026mdash;一顆冰藍色的寶石和四座空洞的鑲嵌凹槽，無神地瞪向他們，側邊垂下兩行長長的斷鍊，嗅起來帶著一股海水的鹹澀和鏽蝕的腥臭，像是眼淚，更像是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五環之中的這頂王冠代表的從來不是潘恩崔，是我，我是歷史上沒有留名的第五位功臣。」埃茵森冷的眼中燃燒著悲憤的火焰，「因為我就是那個替他剷除異己的刺客。」\u003c/p\u003e\n\u003cp\u003e__\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笨問題便脫口而出，「你看起來不太像刺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幹這行的料，要不是被騙了，誰想做這種麻煩事。」埃茵把木盒子往軟椅另一頭隨手一扔，然後重重跌坐回原位，「我們倒了八輩子的楣，在野外遇上這個野心十足的小王子，我那幾個笨蛋手足嫌日子過得太無聊想和他合作，我拗不過才跟去的。這傢伙一開始倒是真的充滿理想又才堪大任，我們才把力量借給他，誰曉得他真的就不還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你們是心甘情願替他打仗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以為這也是在幫自己，身為王子的他以招攬賢士為名提供了優渥的條件，承諾要和我們一起建立一個造霧者不必再躲躲藏藏的世界\u0026hellip;\u0026hellip;哈，結果他還真的做到了──我們的世界從此只剩下那顆破寶石，沒必要躲，也無處可躲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又哼了一聲，接著精明地看向森，「但你對於有五個人這件事好像不怎麼驚訝，你這麼聰明，應該早就憑王冠上的空槽猜出來了吧？而你今天來找我『談談』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想跟我這個被虧待了三百多年的倒楣鬼談合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不知道自己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可是我其他的推論全都錯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是因為你從骨子裡就不相信，那個殘酷冷血的暴君潘恩崔，原本也曾是跟你一樣和藹可親的年輕孩子；不管你以為自己此時的心思多麼溫柔善良，總有一天或許也會成為跟他一樣可鄙的叛徒。」埃茵嘆了口氣，「我們當初就不該跟普通人扯上關係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迷迷糊糊地向後靠上椅背。潘恩崔和功臣們真的曾是朋友這件事，某種程度上比埃茵真的是第五位功臣還讓他震驚。他原本其實打算向埃茵提出協議──如果她願意用自己的力量幫助森達成目標，森就協助埃茵尋找能放她自由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現在明白這不是個好主意了──這簡直就跟當年的潘恩崔提出的協議如出一轍，埃茵是不會願意再賭一次的。但如果森有辦法確保，自己絕對不會步上潘恩崔的後塵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是普通人。」森忽然抬起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啦，你是當今君上的首席副官，」埃茵顯然沒聽懂，依舊懶洋洋地蹺腳斜靠在軟椅上，「這倒是件好事，因為如果哪天你打算弒君篡位，我會很樂意替你幹掉潘恩崔的後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是在說官職！」他急急湊向困惑的埃茵，「潘恩崔是普通人，但我不是，你在懸崖上說過我有天賦的，對不對？只要我想，我就能學會造霧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可以\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晃來晃去的左腿停了下來，「你想學來做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父親和當今的君上一直想驅逐威斯廷的外島勢力，我懷疑他就是因為這件事而喪命的。我想把這件事查個清楚，然後完成他的遺志。」森字斟句酌地慢慢說著，希望埃茵不要突然暴怒，「如果我能夠學會你們的任何一項技能，都會有很大的幫助。」\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的表情看來絕對還是聯想到了潘恩崔王，但她並沒有顯得憤怒，只是充滿戒心，「而你要我教你？」\u003c/p\u003e","title":""},{"content":"【11：一日】\n埃茵正戴著一副年輕女子的面孔，穿著一套從洗衣房借來的制服，在宮廷財務部的區域內疾走著。\n她的偽裝並不完美──只改變了面孔和髮色，脖子和手都仍帶著明顯的皺紋和老人斑。好在現在天氣已經轉涼，戴著手套和圍巾可以有效遮掩這些紕漏。她身上的內政部制服也不太合身，但要從洗衣房摸走衣服，確實很難控制每次拿到的尺寸。財務部內的官員來來去去，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某個來找洽公的內政部小官員制服不太合身的。\n而且過大的制服也許可以讓她看起來更青澀無害一些。\n「有事嗎？」財務大臣的副官塞溫，從疊得方正如廟宇的文件後抬起頭來。\n塞溫帶著一副方框眼鏡，年紀看起來和雅瑟林差不多。那副精明不好唬弄的樣子讓埃茵有點擔心，但此刻她沒有撤退這個選項。於是埃茵揚起她刻意捏得天真幼態的面孔，擺出緊張的神態，用怯生生的音量問道，「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史泰恩大人要我來問問凱馮大人接下來預計怎麼排休。」\n史泰恩是盧加德的副官，不是他旁邊提著醫藥箱的那個老侍從，是純粹幫他安排行程、處理雜務的副官。 埃茵回憶著森向她解釋過的現代官制。\n多數有爵位的高官身邊，都會配有一個這樣的人。埃茵那個時代的副官指的是將帥身邊的侍從官，森擔任的君上首席副官同時也身兼御林衛隊的隊長，看來就是這項傳統的遺留。不過雖然如今的副官的職責已經演變，但他們始終是最熟悉主君一切情報的那個人，這點幾百年來從未變過。\n所以刺探情報就該從這些人身上下手。\n「現在才月初，十月的不是早就對過了？」塞溫皺起眉頭，翻閱起手邊的一疊捲宗，「之前沒看過你，新來的？你確定是史泰恩要你來問的？」\n「其實\u0026hellip;\u0026hellip;其實是我把那張表格弄髒了。」埃茵絞著手，「史泰恩大人要我去安排午餐的事，但我把張紙\u0026hellip;\u0026hellip;去問大人他應該記得，但我怕\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不敢\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做出快急哭的樣子，「我才剛來沒幾天，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職位\u0026hellip;\u0026hellip;」\n塞溫瞇起眼睛。埃茵演得太過火了嗎？這個藉口不夠好嗎？\n「慢一點，講清楚。」他推了一下眼鏡，「你把行程表弄髒了，搞不清楚凱馮大人哪天排休，沒辦法安排盧加德大人的行程好互相錯開。所以與其去問史泰恩還要挨他一頓罵，你決定直接來我這裡再要一次。對嗎？」\n「能請您幫這個忙嗎\u0026hellip;\u0026hellip;大人？」埃茵咬著下唇，透過睫毛往上瞧，「我大致上記得的！只要看一眼確認我沒記錯就好了！」\n塞溫對著埃茵可憐兮兮的表情盯了許久，彷彿很享受被人懇求的感覺，然後才哼笑了一聲，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夾。\n「我建議你還是抄下來吧，可別記錯了到時候又來找我要一次。」\n「謝謝您！」\n這群貴族大人們每個月都會固定排休，他們的副官也會互通有無，儘量幫互相看不順眼的大人們錯開時間，減少見面的次數。凱馮的排休會和盧加德錯開，也會與財務部的副長錯開，以免部會無人管理。但巧的是，這份看似混亂的排休表，卻和埃茵最近看過的另一份排休表長得一模一樣。\n埃茵其實不需要知道凱馮確切的行程，但也許森會有其他用途，所以她還是掏出紙筆抄了下來。\n「您幫了大忙，太感謝您了！」埃茵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這件事還請您千萬不要告訴史泰恩大人，不然他一定還是會罵我的。」\n塞溫往椅子上一靠，「求我啊？」\n要是真讓人發現有個來路不明的小菜鳥來問過事，那可就麻煩了。於是埃茵堆出她自認最甜美的笑容，「塞溫大人，真是太感謝您了，幫了我這麼大的忙。相信大人如此寬宏大量，一定會替我保守祕密的，對吧，塞溫大人？」接著她雙手合十，用祈求的眼神迎向塞溫戲謔的嘴角。\n塞溫又哼笑了一聲，顯然是滿意了，便揮揮手打發埃茵離開。埃茵急急忙忙地欠了身，捏著那張寫了情報的紙條快步轉身走遠。\n這個自以為是的小混蛋！\n埃茵的鞋跟響亮地踏在宮內走廊的石地板上，她用手背大力抹著嘴，試圖抹掉方才那些諂媚奉承在嘴角留下的油膩感。\n森這下欠了她一個大大的人情，他最好要拿得出夠好的東西來還！\n這陣子以來，埃茵用了各式各樣的假面孔在宮內到處走動──替森去不同部會的辦公室收集情報、在食堂或中庭隨意散播消息，當然還有王宮的檔案館。埃茵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很努力地翻找有關潘恩崔家族和王都歷史的文獻，想從這些又多又雜的紀載裡，找出自己的手足可能仍健在的蛛絲馬跡，然而一個月下來並沒有多少斬獲。\n埃茵有時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找錯了方向──也許她應該去突襲雅瑟林或者他親戚們的住處，確認這些人是否還藏著關押造霧者的牢籠寶石；或者潛入現在已轉型成王家霧晶研究院倉庫的舊殿地窖，搜查潘恩崔當年的實驗室所在。但這些地方憑埃茵現在微弱的造霧術實在混不進去，森也沒有正當理由靠近，暫時還只能停留在妄想。\n想到這點就令埃茵感到氣憤。她在那座地窖被關押折磨了無數年，現在卻連踏進去的資格都沒有！\n雖然埃茵答應了森不去復仇，但這只是部分的事實，她當年深深的恨意已經被岩洞中的海水融蝕了許多，但並非完全消失。如果潘恩崔的子孫真的沒有繼承任何墜鍊，雖然他們仍舊享受了庇蔭，但並沒有對不起埃茵和她的手足們，那埃茵可以不找他們麻煩；但如果有\u0026hellip;\u0026hellip;只要埃茵找到證據，這種奴役行為傳了幾代人，她就向幾代人討債。\n還有無論如何，等她自由了，她一定要大搖大擺地走進潘恩崔的家族墓園。她要把潘恩崔墳地上的每一顆植物連根拔起，劈開墓碑，再把潘恩崔那霧殺的枯骨拖出墳地，剁成碎片燒成灰後再燒成灰，再燒成灰，跟糞尿混在一起後，東一點西一點地灑進各地的亂葬崗。即使這樣不會有人受傷，森恐怕也不會樂見埃茵這麼做，所以埃茵並不打算告訴他。森現在不需要知道，等埃茵自由了森也休想阻止她。潘恩崔那個時代的人那麼重視死後的墓葬，那就讓他的墳地被搗毀，屍身變得既汙穢又四散零落！\n彷彿為了回應她激昂的思緒，埃茵的肚子突然發出響亮的咕嚕聲，害得她窘迫地趕緊加快腳步，彎進一條無人的走廊。\n埃茵當初被關進墜鍊的時刻，正是飢腸轆轆的下午，由於墜鍊會讓她不斷回到她被關押當下的狀態，導致她的胃像個無底洞一樣，即便什麼都不做也會想吃東西，造霧術用得稍微多了點就餓得更厲害。這對埃茵和森來說都是個大麻煩──埃茵用起造霧術變得綁手綁腳，森則得想盡各種方式替她弄來食物。\n先不說要森還人情了，希望等會回到安塞蘭伯爵府後會有好吃的。\n森此刻應該正在王座廳內，陪著雅瑟林開那些永遠開不完的會議吧。這對埃茵來說是好事，只要森戴著墜鍊待在這些地方，埃茵就可以盡情地在宮內的核心地帶活動。離日落還有一點時間，所以現在正是回檔案館繼續研究的好時機，但埃茵今天造霧術已經用得夠多了，又累又餓之際還是避免節外生枝才好。再說今天他們開的會議似乎也很重要，她最好還是趕快回到森的身邊，免得出亂子。\n埃茵刻意放慢腳步，等待兩名穿著僕役制服的人消失在長廊尾端，接著快步溜進鍋爐嘈雜運轉的洗衣房，把寬大的制服掛回原處。管鍋爐的那個胖子哼著歌靠近，但在他發現突然多了一件衣服之前，埃茵已經瞬間遁回森掛在脖子上的墜鍊之中了。\n__\n「\u0026hellip;\u0026hellip;凱瑟芬大人擔任軍務副長不過兩個月的時間，與在軍務部年資更長的路凡相比，未必有什麼優勢吧？」財務部那個笑容虛假的凱馮說道，他刻意加重了語氣，聲音迴盪在寬敞挑高的王座廳中，「盧加德大人，您的姪女固然優秀，但您想把自己人往上推的意圖實在太明顯囉。」\n埃茵從森的眼睛望向桌邊一臉困倦的十一位大人們，除了盧加德和凱馮，所有人都顯得百無聊賴。雅瑟林面前堆著一落紙張，埃茵數了數，至少有三十幾張，看來他們已經投了兩次票，但都沒投出結果。\n「在選軍務大臣嗎？」埃茵問道。\n「你剛好趕上重頭戲。」\n森的思緒剛剛這麼說道，凱瑟芬便開口了，「我們已經投了兩次票，我這個候選人有多不受青睞，我已經非常清楚，也不想再自取其辱了。」她冷淡而堅定地看向雅瑟林，「但請容我提議另一個人選代替吧，君上，我提議由外交大臣奧布斯大人接任軍務大臣。」\n那群原本昏昏欲睡的大臣們像是被澆了一頭冷水，忽然警醒過來。尤其是突然被點名的奧布斯，嘴巴更是微微地張開。雅瑟林沒有分神注意其他大臣，而是皺著眉頭打量楊恩家這對叔姪，彷彿在懷疑他們是不是串通好的。\n「奧布斯大人早年也有軍功，足以服眾，年紀又比已故的安塞蘭大人輕，正是當打之年。軍務部若能有奧布斯大人帶領，我和路凡自然都會服氣的。」\n「凱瑟芬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是由路凡擔任軍務大臣，你就不服氣了嗎？」凱馮譏諷道，但聽得出語調中的一絲慌張。\n凱瑟芬是盧加德的親姪女，路凡則是凱馮的鐵桿親信，任何一人上位都會打破原先的勢力平衡，為盧加德或凱馮增加一股勢力，是以投了兩次票都仍僵持不下；但若是奧布斯就不同了──這傢伙向來沒什麼主見，誰都知道外交部真正說話算話的人其實是副長伊瑞恩。\n外交大臣奧布斯若是轉任軍務大臣，自然也會成為凱瑟芬的傀儡，但起碼沒有讓哪股勢力直接多把持一個正長之位，其他大臣會更願意投票給這個選擇。\n況且屆時外交大臣出缺，自然是由年資、地位和實力都毫無異議的副長伊瑞恩替補，而伊瑞恩空出的外交副長一職，相比軍務大臣，朝中眾人各個都有機會為自己人爭搶一番。此時投票給奧布斯，換這麼一個機會，怎麼算都比投給路凡而讓凱馮得勢更好。\n但這群官場老狐狸──尤其是有望榮升外交大臣的伊瑞恩──此時卻各個不動聲色，以免引起君上的猜忌。\n「有誰有其他看法嗎？」雅瑟林的目光在桌邊其他閉口不言的大臣們身上飄移了一陣，接著用力地嘖了一聲，轉過頭問站在一旁的森，「你是先軍務大臣之子，你覺得呢？」\n森訝異地微微張嘴，彷彿沒料到雅瑟林會問他，「這恐怕不是我該插嘴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n「問你你就說！」雅瑟林不耐煩地說道。\n這對君臣正在上演疏離的戲碼。 埃茵默默觀察著。\n一個是一意孤行的愚蠢君上，對辦事不力的新副官百般嫌棄，礙於面子又不能撤換自己當初力保的人選；一個是不堪大任的紈褲子弟，覺得自己和暴躁的君上合不來，動輒得咎，於是心生怨懟。從周圍人的反應看來，他們到目前為止演得還不錯，尤其是雅瑟林，那渾然天成的暴躁真不愧是潘恩崔家代代相傳的演技。\n埃茵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n面對君上的不耐，森做出一閃而過的不悅神情，接著才猶疑地說道，「雖然先父曾任軍務大臣，但我並未在朝中歷練過，所以不太清楚軍務部內的情況，對路凡大人也不熟悉\u0026hellip;\u0026hellip;」\n他向凱馮投以抱歉的眼神，然後刻意不看向盧加德，直接面對雅瑟林，「但先父曾向我提過奧布斯大人與外島勢力周旋的能耐，此時此刻，我認為威斯廷更需要一位老練的大臣來帶領軍務部。」\n雅瑟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還有人想補充的嗎？」\n這十一個人依舊沉默，包含無話可說的凱馮。此時他正怒瞪著提出這個人選的凱瑟芬，以及正把籤紙發給眾位大臣的森。\n他們緊接著又投了兩次票，一次決定是否由奧布斯接任軍務大臣，一次決定是否由伊瑞恩替補外交大臣，兩次都是高票通過。\n「那就這樣吧！新任的外交副長，就等下次再決定了。」雅瑟林看起來如釋重負，明顯想要趕緊結束掉這次會議，「凱馮大人，路凡這次替補不上，但絕對不會虧待他的，你可務必不要杯葛這次人事命令。」他嚴肅地看向沉著臉的凱馮，語氣中的威脅呼之欲出。\n「那當然，君上。」凱馮不情願地說道。\n雅瑟林站起身，示意大家可以離開了，接著轉身就往王座廳後側的書房走去。森留下來目送大臣們離開後，才跟著走回書房。\n「你覺得他們信了嗎？」書房門一關上，連坐都還沒坐下的雅瑟林立刻轉頭問森。\n「諸位大人似乎並沒有覺得不對勁。」森將會議記錄遞給雅瑟林，「但這恐怕要等我和盧加德大人談過後才能確定。」\n雅瑟林點點頭，嘴角卻忍不住滿意地微微上揚。\n森的視線專注在雅瑟林的表情和動作，但埃茵卻忍不住直盯著他黑髮上那圈閃耀的銀色頭冠。它的造型明顯脫胎自潘恩崔的冠冕──也就是埃茵的墜鍊，但原始的細鍊改成了堅硬的箍環，金屬雕飾華麗繁複許多，鑲嵌的也並非磨圓的骨石，而是以稜角狀切割，更加耀目璀璨的藍白色寶石。從這點來看，它是其他牢籠改造成的可能性很低，但並非絕無可能。\n埃茵一見到這頂冠冕就千方百計地想親手研究，卻始終找不到機會，她也不敢告訴森，免得他懷疑自己的意圖。埃茵跟森幾度爭辯後才建立了有限度的信任關係，她可不能就這麼隨便毀掉自己好不容易才獲得的一點行動自由。\n「\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你稍後記得算好時間，才來得及在門口遇上盧加德。」雅瑟林的聲音喚回了心有旁騖的埃茵，他朝森點了點頭，閃耀的頭冠又不禁讓埃茵心生煩躁，「今天只要讓他承認你賣了他人情就好，不要躁進。」\n「遵命，君上。」\n接著森便往自己的副官書房退下。\n雅瑟林從森的視線中消失後，埃茵不禁覺得鬆了一口氣，但她不確定是森的視線本身放鬆了下來，還是雅瑟林帶給埃茵自己的威壓感。這個有著鷹隼般銳利面孔的高大青年長得並不像潘恩崔，但他流露出的堅忍和野心卻讓埃茵覺得不安──擁有這種個性的人總能做出影響力甚鉅的大事，但是好是壞就不一定了。\n副官書房比雅瑟林的那間小得多──高櫃上放滿歷任副官留下的書籍文件，桌面上只有森正在使用的紙筆和一副茶具，角落會客用的軟椅蓋著深灰色布罩，樸素得宛如一塊岩石；白牆上除了門框以外，既無窗戶也無掛畫，整個空間彷彿雪洞一般。唯一比較艷麗的色彩，來自矮桌上陶瓶中插著的幾朵鮮花，那是森每隔幾天就會從自家花園帶來的薔薇。\n「我還真不知道你這麼擅長演戲。」埃茵開口對森說道，「要不是我知道內情，我一定也會以為你跟雅瑟林鬧翻了。」\n「畢竟我除了演戲也沒什麼其他才能了。」森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嚕咕嚕地大口灌了下去。\n「才不是，你會的東西有些連我這個老太婆都不懂。」埃茵回憶起他們初次見面的情景，這隻小銀雀思維敏捷的程度實在讓人討厭。思維細膩中帶著狂放，這種人按理說應該很適合學造霧術的，只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才能這東西似乎不怎麼公平。\n埃茵的視線飄向森的左手，他正無意識地撥弄著胸前的木製小香盒。這東西通常會用來盛裝浸潤過香精的木珠或布團，讓配戴者時時嗅聞清香。但此刻裡面放的是另一根壯烈犧牲的小燈管──這種霧晶經過純化，不易蒸散，在常溫下會像顆水銀一般沿著瓶壁滾動，埃茵要他隨身帶著，拿來當成基礎練習的道具。\n森其實練得相當認真，無論在宮內或家裡，埃茵都時常撞見他死盯著瓶內的霧晶直瞧，舉著那段小燈管的樣子彷彿是在向霧晶燈之靈虔誠祈禱。但即便他專注的眼神都快把玻璃給瞪穿了，那滴流晶卻依舊沒有要散化為水霧的意思。只有一次睡前練習時，霧晶在森快進入夢鄉前真的微微膨脹了幾寸，但就這麼一次，埃茵其實暗自覺得那只不過是森太睏看走眼罷了。\n無論是哪種領域的造霧者都能操弄霧晶，所以這算是最簡單的練習材料了，連當年的歐雯都沒有弱成這樣。如果森連這麼基礎的練習都要卡關個十天半月，那他什麼時候才能散化骨頭或金屬，放埃茵自由呢？\n要是他在興風造浪上的天分，能分個十分之一給造霧就好了。 埃茵在心底嘆了口氣。\u2028「對了，」森的思緒開口道，「你今天有拿到東西嗎？」\n「噢，我還以為你忘了呢。我的懷疑是對的，凱馮的行程和司法部那個女人的幾乎一模一樣。就跟你說，他們兩個絕對有一腿。」埃茵說道，「我抄下來放在口袋裡了，你讓我出去，我拿給你看。」\n「回家後再給我，我怕隔牆有耳。」森又俯身探向茶壺，「現在既然有了行程，可以請你去跟蹤他們嗎？看能不能親眼確認出軌的事實。」\n「你要我去偷窺他們敦倫的場景？」埃茵瞪著森視線中的那杯茶。\n「也不用這麼誇張，只要有踰矩的舉止就行了。畢竟這是要洩密給盧加德代我們行動的，一定要千真萬確。」\n「我今天為了弄到這份行程，已經被狠狠羞辱一頓了。」埃茵埋怨道，「再加上這個的話，你欠我兩個\u0026hellip;\u0026hellip;不對，三個人情。」\n「兩個人情，還有茉琳姨做的翠菜包子。」森趕忙說道，「你今天早上說很好吃，我請她多留了兩個給我當宵夜。」\n埃茵真希望自己不要像小孩一樣，這麼容易被食物打發，但誰能想得到呢？三百年過去，這座小島的飲食居然可以變得這麼精緻多元又可口，包子皮薄又多汁，相比起來埃茵那個時代的包子簡直像胡桃一樣粗礪。\n但森沒有等埃茵回應，他的心思又飄走了。他盯著角落的水鐘，小口小口地啜著茶水，撥弄香盒的速度愈來愈快。\n埃茵感覺得出他相當緊張。他和雅瑟林策畫了多時，等會算是第一次收線。雖然森的戲已經演了多日，也早已不是第一天跟這些人打交道，但他賭上了這麼大的籌碼，不可能不感到緊張的。\n此時宮內響起下崗的鐘聲，森立刻跳了起來。他喝乾杯中的茶水，收拾好他那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整潔桌面，接著從外門走出副官書房。\n「下崗的鐘聲才剛響，現在出去不會太早嗎？」埃茵問道。\n「早到總比遲到好。」森一邊鎖上門，一邊心不在焉地說道。\n森邁開步伐，用輕快從容的樣子繞過一條條掛著吸濕布幔的走廊。下崗人潮逐漸變多，但大家看到是首席副官便紛紛讓道。森年紀輕輕就空降大位，現在恐怕不是宮裡最受歡迎的人，但這個大位的名頭確實很好用。\n森經過宮殿前的潘恩崔王石像，接著便放慢腳步，信步晃到左側走廊看不到的柱子後方。落日的餘暉將大門口的石階染得橙黃，許多官員紛紛步下階梯離開，但其中並沒有出現盧加德的身影。\n「他有可能提早下崗了嗎？」埃茵問道，「我在食堂聽到他的醫官侍從說他最近天天喊膝蓋痛。」\n「等等吧，不行也只能明天再來了。」森深呼吸，假裝彎腰閱讀潘恩崔石像底座的銘文，「我們觀察了好幾週，他一向會在這個時候離開的。」\n前些日子，森和雅瑟林以新官上任拜碼頭和刺客調查為由，向各個大臣的家中和部門打探了好幾回，尤其是包含盧加德在內，雅瑟林最疑心的幾位。身為君王卻這麼不信任自己的臣子，埃茵能夠理解，但著實感到悲哀，並為自己能夠理解這種不信任而感到更加悲哀。\n森和埃茵在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中專心地諦聽著，不久後左側走廊傳來沉重而又不協調的腳步聲，還伴隨著有物品在箱子中框啷框啷的撞擊聲──盧加德正如森和雅瑟林所預料地出現了。\n森緩緩直起身子，轉身，做出意外瞥見對方的樣子，然後才朝盧加德和他侍從的方向走去。這時盧加德和他的侍從背對著森，所以森這一套顯然是做給路人看的。埃茵再度感嘆了一下森周密的思緒和精湛的演技，慶幸自己並不是他的敵人。\n「盧加德大人，今天辛苦了。」\n埃茵在墜鍊中看不見森的表情，但她猜想森一定是掛上了一抹冷淡有禮的淺笑，再裝出生澀清透的眼神，讓人以為他年輕無知，即使耍了什麼手段也無須在意，殊不知這種裝出來的生澀和狡猾一層又一層地，本身就是森的手段。\n「安塞蘭卿。」盧加德緩緩轉身，他向森點頭致意，並示意侍從暫時退了開來。\n「很高興看到您採納了我的建議。」森輕聲說道，「我原本還以為您仍在懷疑我的用心呢。」\n「安塞蘭卿的建議確實有理，提議由奧布斯卿接任軍務大臣，既能免去君上的猜忌、又能保全我們在軍務部的地位。你上任不過一個月，便已摸透了朝局，著實不容小覷。」盧加德回以一句意味深長的讚美，隨之用更輕的語調說出了心中的疑慮。\n「說實在我還是很意外，畢竟我當初可是大力反對安塞蘭卿接任副官的。」\n他還是相當有戒心。 埃茵心想。畢竟這個人是森父親過去的頭號政敵，他要是會馬上相信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向自己投誠，那他們也不用費盡心思搞這麼一齣計謀了。\n「此一時彼一時。」森說道，「盧加德大人若是在當時的局面下支持我，那才會讓人感到意外呢。現在經過了這一事，盧加德大人是否已經願意相信在下的誠意了呢？」\n盧加德半邊被夕陽染紅的臉謹慎地看著森，「薔薇花田裡，難道還會開出別的花嗎？」\n「縱使都是薔薇，顏色和花型本就各有不同。」森說道，埃茵感覺得出森雖然心情緊張，但聲音卻顯得很平和，「況且花田的管理者對這批新收成似乎不太滿意。」森無奈地朝盧加德笑了笑，「您方才說我已摸透朝局，實在是謬讚了。但我至少也已看出，誰在朝中是值得結交的盟友。就像我上次跟您說的──我不會蠢到與母家的勢力交惡，但不管先父過去跟您有何歧見，我也都不想和您作對。」\n盧加德的表情依舊謹慎，既沒有點頭，眉眼沒有透露出更多訊息，「我會記住的，之後我會找個機會介紹朋友和你聊聊。那恕我先失陪了，安塞蘭卿。」\n森目送著盧加德和侍從踩著階梯離開。\n「我覺得還不錯。」埃茵承認，「雖然雅瑟林只叫你讓他記得你賣了他人情──」\n「──但既然他主動提起了，那我也沒理由避而不談。」森捏著自己手套下汗濕的手掌，假裝一邊欣賞夕陽，一邊等待心跳漸漸平緩下來。\n__\n森等盧加德走遠後，才跟著步下階梯，朝安塞蘭家的馬車走去。薩芙倫比森更早下崗，已經在車上等著他了。那個叫伊登的馬夫向森行了禮，接著跳上駕駛座。\n森告訴過埃茵，這個時代的人利用潘恩崔留下的筆記又發明了更多東西，比如某種叫「列車」的軌道型巨大自動交通工具，埃茵一聽就不想搭。但他們顯然還是解決不了鍋爐尺寸縮小後的穩定性問題，所以在城市裡這種小範圍多半還是使用馬拉車，而且馬車外型比埃茵的時代更加輕簡，內裝也舒適多了。這幾項進步跟潘恩崔毫無關係，埃茵對此很滿意。\n薩芙倫看著森坐進馬車，臉上的表情帶著疑惑，她想必是遠遠地看到森和盧加德交談了。埃茵之前旁聽森和表妹的談話，覺得這位少女實在很不會隱藏情緒，但在外人前倒是表現得謹慎許多，她等到馬車喀啦喀啦地開始行駛後，才小聲地開口道，「你說你要打進楊恩家的圈子，怎麼看起來還跟盧加德這麼生疏？」\n森想做的事，薩芙倫大致知情，但埃茵此刻還是有種被逮到的感覺，她猜森應該也有同感。\n「他這個人比較謹慎，但今天的會議進展得很順利，我也許不久就能受邀參加他們的午餐聚會了。」森說道，「這點我想應該也要感謝你，對吧？」\n「你是我們軍務部好幾天午餐聚會的話題人物。」薩芙倫哼了一聲，「為了想出不一樣的難聽詞彙來罵你，我可是費盡了苦心呢！」\n「父親那幾位老部下怎麼說？」\n「本來在我面前還不太開口，聽到我說你是賣父求榮的逆子後，罵得比我還難聽。」薩芙倫道，「我看之後泰斯蒙家的喜酒你還是不要出席好了，禮到人不到，免得在喜宴上被那些長輩圍起來教訓。」\n「有道理，在那之前我們還有幾場宴會得赴？」\n「赫朗親王的生日宴、瑞文家的滿月宴，應該就這樣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喔，還有夏琳的生日，但這個倒不一定要去。」\n埃茵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個在森父親葬禮上嫌點心難吃的高傲女孩。\n森似乎也想起了什麼，他低頭沉吟了一會，埃茵彷彿能聽見他的腦子在轉動著，「夏琳她訂婚了嗎？」\n「身邊跟班不少，但我想她本人和她母親應該都看不上眼。」薩芙倫投來狐疑的眼神，「怎麼了？你想跟萊文家結親？」\n「只是在思考該怎麼加快打進他們的圈子。霧靈保佑，鐵路局長有對跟我們年齡相仿的兒女，我之前居然都忘了這件事\u0026hellip;\u0026hellip;」\n「先說好，我是絕對不會去幫你接近她的。」薩芙倫皺起眉頭，防備地疊起手臂，「你要我在軍務部到處講你壞話就算了，玩弄別人感情的事我才不做！」\n「這種麻煩事我自己來就好了，而且我也沒打算做到那種程度！」\n「但你就會要我去偷看別人搞外遇。」埃茵哼了一聲，森沒有理會她。\n「我只是想利用她喜歡向跟班們炫耀的心態，」森解釋道，「只要能打入她的小圈子，就有機會聽到許多關於她母親的情報。我不會真的追求她的，她大概也看不上我。」\n「難說喔，你既然知道她喜歡炫耀，就該知道她最喜歡舶來品了。」薩芙倫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可別忘記，『你』就是一個來自艾蘭的舶來品。」\n「那太好了。」森的語調中沒有多少喜悅，「這樣接近她就更容易了。」\n艾蘭。 埃茵咀嚼起這個異國地名。她問過森幾次，他是從哪裡學會這些手段的，森總是淡淡地說這是艾蘭教會他的。艾蘭是一個充滿陰暗鬥爭的地方嗎？但森每每說起他在艾蘭的回憶，神采又總是像他口中的金色秋景一樣燦爛。\n這個國家早在潘恩崔以前的時代就存在了，只是當時好像是叫別的名字，與威斯廷的關係也沒有現在那麼緊密。據說艾蘭的季節分成鮮明的四種，且天候乾燥舒爽，景致和潮濕至極的威斯廷很不一樣。\n會變成金色的樹木，真想親眼見識一下。 埃茵禁不住又夢想起來。\n「我想到了！」埃茵突然地說道。\n「什麼？」森此時已經結束了和他表妹的對話，正望著車窗外灰綠色的樹木發呆。\n「你欠我的其中一個人情。」埃茵回答，「等這一切結束後，你要帶我去艾蘭看看。」\n「是可以\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你屆時已經自由了，為什麼不自己去？」\n「我不會講艾蘭語啊！而且我怎麼知道哪裡好玩，什麼東西好吃？你是見過世面的年輕人，你要負責帶路，就這麼定了。」埃茵不理會森意外的情緒，自信滿滿地下了結論。\n埃茵原本已經有點想睡，但這個念頭不知怎地，比挖潘恩崔的墳更振奮她的精神。她順著森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景物，期待起晚餐的菜色。\n她開始擁有正常的生活了。 埃茵心想。有熱食可以吃、有不會淹水的家可以回、有目標明確的任務要做、有腦子正常的人作伴、甚至有夢想可以期待。埃茵心裡那個被潘恩崔凌虐過的自己不斷發出尖叫，要她對這一切保持警惕，但目前過去了一個月，一切相安無事\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閉起眼睛。她會保持警惕的，森也是有祕密的人，她不會傻到把一切希望放在這個人手中。但至少此時此刻，她想好好享受這尋常的一日。\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11/","summary":"\u003cp\u003e【11：一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正戴著一副年輕女子的面孔，穿著一套從洗衣房借來的制服，在宮廷財務部的區域內疾走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的偽裝並不完美──只改變了面孔和髮色，脖子和手都仍帶著明顯的皺紋和老人斑。好在現在天氣已經轉涼，戴著手套和圍巾可以有效遮掩這些紕漏。她身上的內政部制服也不太合身，但要從洗衣房摸走衣服，確實很難控制每次拿到的尺寸。財務部內的官員來來去去，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某個來找洽公的內政部小官員制服不太合身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且過大的制服也許可以讓她看起來更青澀無害一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事嗎？」財務大臣的副官塞溫，從疊得方正如廟宇的文件後抬起頭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溫帶著一副方框眼鏡，年紀看起來和雅瑟林差不多。那副精明不好唬弄的樣子讓埃茵有點擔心，但此刻她沒有撤退這個選項。於是埃茵揚起她刻意捏得天真幼態的面孔，擺出緊張的神態，用怯生生的音量問道，「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史泰恩大人要我來問問凱馮大人接下來預計怎麼排休。」\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史泰恩是盧加德的副官，不是他旁邊提著醫藥箱的那個老侍從，是純粹幫他安排行程、處理雜務的副官。\u003c/em\u003e 埃茵回憶著森向她解釋過的現代官制。\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多數有爵位的高官身邊，都會配有一個這樣的人。埃茵那個時代的副官指的是將帥身邊的侍從官，森擔任的君上首席副官同時也身兼御林衛隊的隊長，看來就是這項傳統的遺留。不過雖然如今的副官的職責已經演變，但他們始終是最熟悉主君一切情報的那個人，這點幾百年來從未變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刺探情報就該從這些人身上下手。\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才月初，十月的不是早就對過了？」塞溫皺起眉頭，翻閱起手邊的一疊捲宗，「之前沒看過你，新來的？你確定是史泰恩要你來問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其實\u0026hellip;\u0026hellip;其實是我把那張表格弄髒了。」埃茵絞著手，「史泰恩大人要我去安排午餐的事，但我把張紙\u0026hellip;\u0026hellip;去問大人他應該記得，但我怕\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不敢\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做出快急哭的樣子，「我才剛來沒幾天，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職位\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溫瞇起眼睛。埃茵演得太過火了嗎？這個藉口不夠好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慢一點，講清楚。」他推了一下眼鏡，「你把行程表弄髒了，搞不清楚凱馮大人哪天排休，沒辦法安排盧加德大人的行程好互相錯開。所以與其去問史泰恩還要挨他一頓罵，你決定直接來我這裡再要一次。對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能請您幫這個忙嗎\u0026hellip;\u0026hellip;大人？」埃茵咬著下唇，透過睫毛往上瞧，「我大致上記得的！只要看一眼確認我沒記錯就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溫對著埃茵可憐兮兮的表情盯了許久，彷彿很享受被人懇求的感覺，然後才哼笑了一聲，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夾。\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建議你還是抄下來吧，可別記錯了到時候又來找我要一次。」\u003c/p\u003e\n\u003cp\u003e「謝謝您！」\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群貴族大人們每個月都會固定排休，他們的副官也會互通有無，儘量幫互相看不順眼的大人們錯開時間，減少見面的次數。凱馮的排休會和盧加德錯開，也會與財務部的副長錯開，以免部會無人管理。但巧的是，這份看似混亂的排休表，卻和埃茵最近看過的另一份排休表長得一模一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其實不需要知道凱馮確切的行程，但也許森會有其他用途，所以她還是掏出紙筆抄了下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幫了大忙，太感謝您了！」埃茵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這件事還請您千萬不要告訴史泰恩大人，不然他一定還是會罵我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溫往椅子上一靠，「求我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要是真讓人發現有個來路不明的小菜鳥來問過事，那可就麻煩了。於是埃茵堆出她自認最甜美的笑容，「塞溫大人，真是太感謝您了，幫了我這麼大的忙。相信大人如此寬宏大量，一定會替我保守祕密的，對吧，塞溫大人？」接著她雙手合十，用祈求的眼神迎向塞溫戲謔的嘴角。\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溫又哼笑了一聲，顯然是滿意了，便揮揮手打發埃茵離開。埃茵急急忙忙地欠了身，捏著那張寫了情報的紙條快步轉身走遠。\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自以為是的小混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的鞋跟響亮地踏在宮內走廊的石地板上，她用手背大力抹著嘴，試圖抹掉方才那些諂媚奉承在嘴角留下的油膩感。\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這下欠了她一個大大的人情，他最好要拿得出夠好的東西來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陣子以來，埃茵用了各式各樣的假面孔在宮內到處走動──替森去不同部會的辦公室收集情報、在食堂或中庭隨意散播消息，當然還有王宮的檔案館。埃茵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很努力地翻找有關潘恩崔家族和王都歷史的文獻，想從這些又多又雜的紀載裡，找出自己的手足可能仍健在的蛛絲馬跡，然而一個月下來並沒有多少斬獲。\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有時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找錯了方向──也許她應該去突襲雅瑟林或者他親戚們的住處，確認這些人是否還藏著關押造霧者的牢籠寶石；或者潛入現在已轉型成王家霧晶研究院倉庫的舊殿地窖，搜查潘恩崔當年的實驗室所在。但這些地方憑埃茵現在微弱的造霧術實在混不進去，森也沒有正當理由靠近，暫時還只能停留在妄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想到這點就令埃茵感到氣憤。她在那座地窖被關押折磨了無數年，現在卻連踏進去的資格都沒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雖然埃茵答應了森不去復仇，但這只是部分的事實，她當年深深的恨意已經被岩洞中的海水融蝕了許多，但並非完全消失。如果潘恩崔的子孫真的沒有繼承任何墜鍊，雖然他們仍舊享受了庇蔭，但並沒有對不起埃茵和她的手足們，那埃茵可以不找他們麻煩；但如果有\u0026hellip;\u0026hellip;只要埃茵找到證據，這種奴役行為傳了幾代人，她就向幾代人討債。\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有無論如何，等她自由了，她一定要大搖大擺地走進潘恩崔的家族墓園。她要把潘恩崔墳地上的每一顆植物連根拔起，劈開墓碑，再把潘恩崔那霧殺的枯骨拖出墳地，剁成碎片燒成灰後再燒成灰，再燒成灰，跟糞尿混在一起後，東一點西一點地灑進各地的亂葬崗。即使這樣不會有人受傷，森恐怕也不會樂見埃茵這麼做，所以埃茵並不打算告訴他。森現在不需要知道，等埃茵自由了森也休想阻止她。潘恩崔那個時代的人那麼重視死後的墓葬，那就讓他的墳地被搗毀，屍身變得既汙穢又四散零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彷彿為了回應她激昂的思緒，埃茵的肚子突然發出響亮的咕嚕聲，害得她窘迫地趕緊加快腳步，彎進一條無人的走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當初被關進墜鍊的時刻，正是飢腸轆轆的下午，由於墜鍊會讓她不斷回到她被關押當下的狀態，導致她的胃像個無底洞一樣，即便什麼都不做也會想吃東西，造霧術用得稍微多了點就餓得更厲害。這對埃茵和森來說都是個大麻煩──埃茵用起造霧術變得綁手綁腳，森則得想盡各種方式替她弄來食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先不說要森還人情了，希望等會回到安塞蘭伯爵府後會有好吃的。\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此刻應該正在王座廳內，陪著雅瑟林開那些永遠開不完的會議吧。這對埃茵來說是好事，只要森戴著墜鍊待在這些地方，埃茵就可以盡情地在宮內的核心地帶活動。離日落還有一點時間，所以現在正是回檔案館繼續研究的好時機，但埃茵今天造霧術已經用得夠多了，又累又餓之際還是避免節外生枝才好。再說今天他們開的會議似乎也很重要，她最好還是趕快回到森的身邊，免得出亂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刻意放慢腳步，等待兩名穿著僕役制服的人消失在長廊尾端，接著快步溜進鍋爐嘈雜運轉的洗衣房，把寬大的制服掛回原處。管鍋爐的那個胖子哼著歌靠近，但在他發現突然多了一件衣服之前，埃茵已經瞬間遁回森掛在脖子上的墜鍊之中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__\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凱瑟芬大人擔任軍務副長不過兩個月的時間，與在軍務部年資更長的路凡相比，未必有什麼優勢吧？」財務部那個笑容虛假的凱馮說道，他刻意加重了語氣，聲音迴盪在寬敞挑高的王座廳中，「盧加德大人，您的姪女固然優秀，但您想把自己人往上推的意圖實在太明顯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從森的眼睛望向桌邊一臉困倦的十一位大人們，除了盧加德和凱馮，所有人都顯得百無聊賴。雅瑟林面前堆著一落紙張，埃茵數了數，至少有三十幾張，看來他們已經投了兩次票，但都沒投出結果。\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選軍務大臣嗎？」埃茵問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剛好趕上重頭戲。」\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的思緒剛剛這麼說道，凱瑟芬便開口了，「我們已經投了兩次票，我這個候選人有多不受青睞，我已經非常清楚，也不想再自取其辱了。」她冷淡而堅定地看向雅瑟林，「但請容我提議另一個人選代替吧，君上，我提議由外交大臣奧布斯大人接任軍務大臣。」\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群原本昏昏欲睡的大臣們像是被澆了一頭冷水，忽然警醒過來。尤其是突然被點名的奧布斯，嘴巴更是微微地張開。雅瑟林沒有分神注意其他大臣，而是皺著眉頭打量楊恩家這對叔姪，彷彿在懷疑他們是不是串通好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奧布斯大人早年也有軍功，足以服眾，年紀又比已故的安塞蘭大人輕，正是當打之年。軍務部若能有奧布斯大人帶領，我和路凡自然都會服氣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瑟芬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是由路凡擔任軍務大臣，你就不服氣了嗎？」凱馮譏諷道，但聽得出語調中的一絲慌張。\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瑟芬是盧加德的親姪女，路凡則是凱馮的鐵桿親信，任何一人上位都會打破原先的勢力平衡，為盧加德或凱馮增加一股勢力，是以投了兩次票都仍僵持不下；但若是奧布斯就不同了──這傢伙向來沒什麼主見，誰都知道外交部真正說話算話的人其實是副長伊瑞恩。\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外交大臣奧布斯若是轉任軍務大臣，自然也會成為凱瑟芬的傀儡，但起碼沒有讓哪股勢力直接多把持一個正長之位，其他大臣會更願意投票給這個選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況且屆時外交大臣出缺，自然是由年資、地位和實力都毫無異議的副長伊瑞恩替補，而伊瑞恩空出的外交副長一職，相比軍務大臣，朝中眾人各個都有機會為自己人爭搶一番。此時投票給奧布斯，換這麼一個機會，怎麼算都比投給路凡而讓凱馮得勢更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這群官場老狐狸──尤其是有望榮升外交大臣的伊瑞恩──此時卻各個不動聲色，以免引起君上的猜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誰有其他看法嗎？」雅瑟林的目光在桌邊其他閉口不言的大臣們身上飄移了一陣，接著用力地嘖了一聲，轉過頭問站在一旁的森，「你是先軍務大臣之子，你覺得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訝異地微微張嘴，彷彿沒料到雅瑟林會問他，「這恐怕不是我該插嘴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問你你就說！」雅瑟林不耐煩地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這對君臣正在上演疏離的戲碼。\u003c/em\u003e 埃茵默默觀察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個是一意孤行的愚蠢君上，對辦事不力的新副官百般嫌棄，礙於面子又不能撤換自己當初力保的人選；一個是不堪大任的紈褲子弟，覺得自己和暴躁的君上合不來，動輒得咎，於是心生怨懟。從周圍人的反應看來，他們到目前為止演得還不錯，尤其是雅瑟林，那渾然天成的暴躁真不愧是潘恩崔家代代相傳的演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u003c/p\u003e\n\u003cp\u003e面對君上的不耐，森做出一閃而過的不悅神情，接著才猶疑地說道，「雖然先父曾任軍務大臣，但我並未在朝中歷練過，所以不太清楚軍務部內的情況，對路凡大人也不熟悉\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向凱馮投以抱歉的眼神，然後刻意不看向盧加德，直接面對雅瑟林，「但先父曾向我提過奧布斯大人與外島勢力周旋的能耐，此時此刻，我認為威斯廷更需要一位老練的大臣來帶領軍務部。」\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還有人想補充的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十一個人依舊沉默，包含無話可說的凱馮。此時他正怒瞪著提出這個人選的凱瑟芬，以及正把籤紙發給眾位大臣的森。\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緊接著又投了兩次票，一次決定是否由奧布斯接任軍務大臣，一次決定是否由伊瑞恩替補外交大臣，兩次都是高票通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就這樣吧！新任的外交副長，就等下次再決定了。」雅瑟林看起來如釋重負，明顯想要趕緊結束掉這次會議，「凱馮大人，路凡這次替補不上，但絕對不會虧待他的，你可務必不要杯葛這次人事命令。」他嚴肅地看向沉著臉的凱馮，語氣中的威脅呼之欲出。\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當然，君上。」凱馮不情願地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站起身，示意大家可以離開了，接著轉身就往王座廳後側的書房走去。森留下來目送大臣們離開後，才跟著走回書房。\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覺得他們信了嗎？」書房門一關上，連坐都還沒坐下的雅瑟林立刻轉頭問森。\u003c/p\u003e\n\u003cp\u003e「諸位大人似乎並沒有覺得不對勁。」森將會議記錄遞給雅瑟林，「但這恐怕要等我和盧加德大人談過後才能確定。」\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點點頭，嘴角卻忍不住滿意地微微上揚。\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的視線專注在雅瑟林的表情和動作，但埃茵卻忍不住直盯著他黑髮上那圈閃耀的銀色頭冠。它的造型明顯脫胎自潘恩崔的冠冕──也就是埃茵的墜鍊，但原始的細鍊改成了堅硬的箍環，金屬雕飾華麗繁複許多，鑲嵌的也並非磨圓的骨石，而是以稜角狀切割，更加耀目璀璨的藍白色寶石。從這點來看，它是其他牢籠改造成的可能性很低，但並非絕無可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一見到這頂冠冕就千方百計地想親手研究，卻始終找不到機會，她也不敢告訴森，免得他懷疑自己的意圖。埃茵跟森幾度爭辯後才建立了有限度的信任關係，她可不能就這麼隨便毀掉自己好不容易才獲得的一點行動自由。\u003c/p\u003e","title":""},{"content":"【12：銀箸與茶蓋】\n雅瑟林平時的午餐，大多會由僕人在正午過後端進王座廳一隅，待他用完後再行收走。他偶爾也會找大臣一起用餐，但多半是在有要事相談的情況之下，並不是什麼讓人期待的餐會。\n這樣的餐會今天就有一場，雅瑟林繞著地圖桌的右側來回踱步，等待他的餐點和他的客人到來。\n靴子的跫音響亮地迴盪在此刻寂寥的廳堂中，顯得整個空間更加空蕩。雅瑟林早已習慣一個人在偌大的王座廳吃飯，事實上，他還滿享受一個人用餐的，讓他可以稍微停下算計的思緒，眼前只有食物要對付。但自從他有了這位新副官後，雅瑟林不得不承認，他其實很期待安伯的兒子能不時來王座廳和他一起用午餐。\n森內修爾當然不能來。他現在應該正在官員們用膳的食堂，和盧加德、托薇恩那一掛人一起用餐，順便散播一些君上的閒話吧。\n雖然短期之內雅瑟林在這些人眼中的威嚴會愈來愈低落，但這總歸是好現象──讓森內修爾先賣個人情給這些人，然後在工作上給這些人方便，一起吃了午餐、聊了閒話，之後的各種聚會就少不了相互邀約、連袂出席了。\n這些老狐狸不至於那麼沒戒心，會在森內修爾這個新加入的小毛頭面前說祕密，但他們不在意的閒談、不經意的問話、在這個小副官面前的舉止\u0026hellip;\u0026hellip;往往也會透露出一些蛛絲馬跡。他們想從森內修爾身上挖出雅瑟林的情報？雅瑟林反倒要藉此挖出這些大臣們在他面前不敢吐露的祕密。\n這是森內修爾的主意，雅瑟林當初其實也有過這個念頭，但不知道該對新副官的人品和能力放多少信任，所以暫且按下不表，沒想到森內修爾居然自己先提出來了。\n「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n雅瑟林停下腳步，再度玩味起這句話。\n他還記得森內修爾剛來不久時，他們有過一次午餐，是君上對新到任的大臣或副官表示歡迎的禮節。雅瑟林對這次餐會有著一絲他覺得自己不該有的不安──他摸不清眼前這個人。森內修爾很聰明，很有禮貌，表現得很乖順，但在雅瑟林面前卻不太透露自己的情緒和喜好。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要什麼？又害怕什麼？他會追隨安伯的腳步嗎？他會跟朝堂上的哪群人結黨呢？看著他那顆怪異的白色腦袋就像盯著一團霧一樣，眼裡滿是景物，卻感覺什麼也沒看見。\n雅瑟林領著他走進空蕩的王座廳，僕人們已經把餐點和餐具都擺好了，在沁季冷冽的空氣中冒著白煙。雅瑟林的眼神迅速掃過窗口和廳內各張地圖桌的空隙，接著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撫過光滑的木椅，並用力搖了一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n這是為了避免有人對椅子動手腳。費納恩王曾經一屁股坐上埋有鋼釘的椅墊，就此荒謬地一命嗚呼。自此王座廳和書房內的椅子上就再也不放軟墊了，但堅硬的木椅並非就沒有風險，因此雅瑟林仍會時時記得檢查。\n森內修爾看著雅瑟林的動作，遲疑了一下，他看著自己那張椅子，似乎在思考著該不該跟進。最後他就著反光端詳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跟著坐下。\n「粗茶淡飯，還請海涵。」雅瑟林依禮說道。\n兩人跟前放著兩組一模一樣的餐食──餐盤上擺著一只大碗、一只小碗，三個並聯的小瓷盤和一只茶盅。大瓷碗中盛著用薑和金瓜熬製的米粥，上頭撒著幾粒紅果，小碗中盛著一個紅燒的大丸子，底下鋪著燉白菜，小瓷盤中有剁碎的紫茄、醋泡的黑色菌菇和鮮綠色的蔬菜。\n「因為你是從艾蘭回來的，所以我請他們準備了這個。」雅瑟林示意森內修爾掀開茶盅的蓋子。\n裡頭裝的是用艾蘭黑麥製成的一種發酵飲料，雅瑟林不是很喜歡它的味道，覺得喝起來像用肥皂水燉稻殼，但森內修爾看到那黑漆漆的液體反倒露出了一抹微笑。\n「謝謝您。」他蓋上蓋子，等著雅瑟林先下箸。\n餐盤上已經擺了銀箸，但雅瑟林從口袋中掏出另一雙用布包起的銀箸，先在布上滴了一點茶盅中的液體，嗅聞一陣後，又用其中一支銀箸輪流在茶盅、粥、菜中戳刺攪拌了一陣，仔細檢查沒有發黑的痕跡後，又用布擦了擦杯碗的邊緣和桌上的銀餐具。\n他每天都是這麼提心吊膽地生活嗎？\n雅瑟林幾乎可以聽到森內修爾的腦子在這麼想著。\n雅瑟林把另一支銀箸和白布遞給他，森內修爾並沒有立刻接下。於是雅瑟林開口道，「愛德琳王的副官──」\n森內修爾立即會意，接過了白布和銀箸。\n愛德琳王的副官魯藍，因為誤食了本該送給君上的餐點而中毒身亡。愛德琳大發雷霆，斬首了包含與自己敵對的姊妹在內的數十人，結果在一個月後便因失足跌落樓梯而死，真相始終懸而未解。雅瑟林不打算落得和愛德琳一樣的下場，也希望森內修爾不要成為魯藍。\n「我強烈建議你也隨身備著一雙。」雅瑟林看著森內修爾用另一支銀箸重複著雅瑟林方才的動作，「如果有人要對付你或對付我，隨餐送來的也有可能不是真的銀箸。」\n但銀箸終究也只能驗出砒霜的毒。雅瑟林在他們開始進食後無奈地想著。再怎麼小心翼翼，暗箭終究難防。所以他和安伯，和祖母的目標才會如此重要，詛咒也好劣根性也罷，他們必須一步一步終結這個不斷內鬥自損的威斯廷。\n回想到這，雅瑟林又開始踱起步來。此時王座廳的門打開，兩名僕人推著有蓋的推車走了進來。掀開的防塵罩下飄出了可口的香氣，是紅茄嗎？他站到一旁等著僕人們將兩副餐食在桌上擺好，又不禁意識到自己塞在身側那副白布包裹的銀箸。\n雅瑟林不知道森內修爾後來是否也開始隨身準備銀箸，但那天午餐想必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是以當他在兩個月前的那天早晨，在書房迸出這句話時，雅瑟林竟一時也沒會意過來。\n那天他拿了一份鐵路局的公文請雅瑟林簽核，雅瑟林隨意瞟了幾眼就蓋下印，森內修爾卻遲遲沒有抽走那張紙捲。\n他盯著還泛著油光的墨印欲言又止，「先父和君上最後一起經手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不是就是鐵路相關的事？」\n雅瑟林像被淋了一盆冷水般瞬間警醒過來。\n「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n「我整理他留下的書房，發現近期被動過的，都是軍事後勤相關的書籍和威斯廷北部的地圖。但他在軍務部最後的事務，明明是霧晶武器的研發和改良；我當上副官後，不少單位會來請我幫忙疏通一些公文的進度，鐵路局最近出了路段規畫錯誤的大紕漏，卻好像並不急著處理。而且\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朝雅瑟林蓋得淺淺的印比畫了一下，「這種要求推遲工期的報告書，您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見了。」\n安奈倫如果聽到這些話恐怕會急得跳腳，副官這個位置本來就容易成為各種情報的匯流點，而這小子簡直是當間諜的人才。雅瑟林覺得森內修爾推斷出的東西，恐怕不只他說出的這些。\n「這次的問題是地下水大量滲出。」雅瑟林用筆桿尾端點了一下那份文件，「山壁炸不動、天候不佳、枕木潮濕腐壞\u0026hellip;\u0026hellip;連鬧鬼這種理由都有過。」\n森內修爾點點頭，「我查閱過公開的路線建設規畫。工程當然不可能一路順遂，但這麼多年了，北線按照規畫早該延伸到蘇利德城邦，卻到現在還卡在海辛格和菲南的邊界。如果說這完全是巧合，沒有人為阻撓\u0026hellip;\u0026hellip;」\n「鬼都不信。」雅瑟林輕蔑地哼了一聲。\n他揚起臉與那雙聰慧的眼睛對視，在這位副官白霧般的髮絲之下，腦子似乎正飛速地轉動著。\n「您與先父懷疑鐵路局裡有內鬼，準備動手處理，對嗎？」\n「和什麼人勾結的內鬼？」\n「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泰斯班人。」聽這個毫不猶疑的語調，森內修爾分明清楚自己絕對沒猜錯，「畢竟威斯廷的馬匹有八成來自進口，五成來自泰斯班，鐵路如果建成了，需求一定會銳減。」\n「所以你當初天天跑檔案館就是為了這個嗎？」\n「我想找出兇手。」他與雅瑟林四目相接，「刺客、凶器都憑空消失，只能從動機著手了。想針對先父和您的人一定就是會因此獲益的人，如果說內鬼因為察覺到自己即將大禍臨頭，想要解決掉決策者也是合理的行動。但我能想得到這一層您一定也想得到，那麼，」他望向雅瑟林警戒的雙眼，「調查為什麼還是一點進展也沒有呢？」\n原來你是來逼問我的啊。 雅瑟林折起手臂，重重向後一靠。\n面對君上銳利的眼神，森內修爾也絲毫沒有退縮。\n好小子。 雅瑟林先前還覺得安伯的兒子畢竟太過年輕，少了他父親那種自信威儀。但此刻他眼中那近似威逼的堅定，竟讓雅瑟林想起了過去那位總是有點太過直率敢言的頑固軍務大臣。\u2028他不會這輩子都要被這對父子給吃得死死的了吧？雅瑟林心想。但願森內修爾能夠懂得份際，因為雅瑟林再怎麼願意包容安伯的家人，也絕不會讓這小子騎到自己頭上的。\n「有嫌疑的沒嫌疑的當然都查過了。」雅瑟林冷冷地開口，「但問題就在於，不管嫌疑再大都沒有證據，當然更沒辦法直接查封府邸搜查了。」\n一個月前雅瑟林派在北方的眼線好不容易找到了取得證據的機會，安伯和他原本預計著手處理，結果\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件事在雅瑟林看來就像個下馬威一樣，他還是沒有解除對赫朗的疑心，更懷疑刺客真正的目標其實不是自己，隨著平靜的日子一天天過去，雅瑟林愈來愈覺得這件事和外島勢力脫不了干係。\n森內修爾看著始終不發一語的雅瑟林，又開口問道，「如果我沒想錯，您的首要懷疑對象就是鐵路局長和她的頂頭上司，對嗎？」\n鐵路局長托薇恩．萊文和內政大臣盧加德*。 你是早就心裡有底了，才來向我證實的吧？* 雅瑟林思忖著。\n森內修爾這副積極的態度，顛覆了雅瑟林對他的印象。這也是雅瑟林第二次在他眼中看到渴望，此刻那份有點笨拙的熱切，比這小子當初見到安伯的簽字筆時還要更不加掩飾。\n他想做什麼？除了找出兇手以外，雅瑟林覺得還有點別的什麼。\n「如果我說是，你打算怎麼下手？」\n森內修爾沉吟了半晌，但雅瑟林覺得他並不是在思考對策。他早就想好了，只是需要找個合適的說法。\n「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他看見雅瑟林蹙了一下的眉頭，又趕緊解釋道，「我知道從您的角度很難得知旁人的真實想法，您派出的眼線也會受到防備。那就讓他們骨子裡瞧不起，又不得不應付的副官成為那根試毒的銀箸吧。他們對我的態度、交往的人、背後的原因，都會暴露他們自己的立場。」\n森內修爾似乎說得情緒也沸騰了起來，開始來回踱步，雅瑟林覺得頗有意思，因為他自己在思考對策時也經常這樣，再加上這個有點令人啼笑皆非的比喻\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他壓下笑意。他可不能在這種時候看起來太好說話。\n「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希望君上可以稍微聽一聽。」而他完全沒有要徵求雅瑟林同意的樣子，又接連地說了下去，「只要您開始表現出對我的嫌惡，我就有機會可以接近與您不合的人──我們就說是盧加德大人吧。和敵人的敵人成為朋友，收集來的情報可以為您所用，不管是行刺的證據、勾結外敵的證據還是他的其他把柄。也許甚至能藉他之手，代您處理一些檯面上不方便出面的事。」他頓了一下，「甚至可以順道清理一下內閣。」\n這句話挑動了雅瑟林的神經。\n整座王宮都知道雅瑟林想做什麼，也看得出他一直以來都力不從心。森內修爾這一挑明，看來是打算正式向雅瑟林投誠了。子承父志合情合理，但就時局而言卻不明智。雅瑟林能夠信任森內修爾對父親的敬愛，和他對時局的判斷嗎？\n他口中這個計畫乍聽之下很合理且有效，但雅瑟林聽得出這是個非常大的賭注──所有他還沒詳細說明的細節，事成與否的關鍵幾乎全在森內修爾這個人身上。\n「你父親過去與他不合，」雅瑟林指出，「沒有什麼成為朋友這件事，你從一開始就是敵人了。」\n「整個王都都認為我是被先父趕出威斯廷的。」森內修爾搖搖頭，「心懷怨懟的逆子，我從一開始就是敵人的敵人。反正我早就有這樣的名聲了，現在不妨將錯就錯。」\n雅瑟林緊盯著那張面孔，森內修爾一派平和的眉宇透出一股淡淡的自厭。\n「你不是。」\n「您說什麼？」\n「你不是逆子，傳言其實是錯的，對吧？」\n森內修爾眨眨眼，「先父告訴過您什麼嗎？」\n「我自己猜的。」\n森內修爾的眼神閃過一絲放鬆和難掩的失望。這是什麼意思？\n「這樣聽來，你要冒的不是一般的風險。」雅瑟林很想追問，但現在還有更要緊的問題，「不只是你自己的名聲，而是你整個家族的名聲。要是成功揪出兇手或鬥倒了誰，事後當然能夠平反；但萬一不成，即使我替你平反了，場面也很難看的。」\n森內修爾點點頭，「這也是您要冒的風險。您如果要嫌棄我這個副官，就是在打自己的臉。在我潛伏期間，您在這些大人眼中都會像個傻子一樣。當然事成的話能夠證明您的識人之明，但如果失敗，您的政治處境會比現在糟糕數倍，鐵路問題不會解決，外敵甚至可能會加倍猖狂。或者您就必須在沒有內閣支持的情況下，面對泰斯班挑起的武力衝突了。」\n這小子的腦袋很清楚嘛。 雅瑟林思忖著。他們有相同的利益和連動的風險，但只有這樣是不夠的。雅瑟林不只要相信他不會背叛，還得相信這個毫無經驗的小毛頭能夠精湛地演完整場戲。不過聰慧如他，會怎麼說服雅瑟林相信他呢？\u2028「你為什麼願意這麼做？」\n「我想找出兇手，還有完成先父的心願。」\n誰都會這麼說。\n森內修爾似乎是察覺到了雅瑟林的不信任，於是又遲疑地開口，「還有\u0026hellip;\u0026hellip;如果您答應不要因此降罪於我的話\u0026hellip;\u0026hellip;」\n雅瑟林打了個手勢要他繼續說下去。\n他深吸一口氣，「比起我，先父似乎還更把您這個外人視若親子，坦白說這讓我渾身不適。他是因為誰才喪命的，我們都很清楚。我再不才，也輪不到害死他的人來跟我搶這個位子。」\n森內修爾迎向雅瑟林的目光，那雙眼睛像暗夜裡的兩盞霧晶燈，滲出讓人膽寒的絲縷嫉恨，「要達成他的計畫勢必需要和您合作，但我在其中要冒的風險可大得多了，要是能成功，那麼誰才是更讓他感到驕傲的兒子，不是就一目瞭然了嗎？」\n雅瑟林嚇了一跳，他沒料到這個乖順的小副官居然藏著這樣的想法。但這個坦蕩到近乎冒犯的理由非常真實，真實得讓雅瑟林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是該先斥責他的放肆，還是認可他的誠實。\n然而讓雅瑟林再度感到意外的是，森內修爾眼中的嫉妒忽然像陣煙般瞬間消散，「這樣的話拿去說給他們聽，您覺得他們會信嗎？」\n雅瑟林瞪向那張現在才開始顯露出緊張的面孔。\n這小子剛才是唬了我一把嗎？\u2028「會。」雅瑟林陰沉地答道，「你非常巧妙地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但你該知道這種做法是很危險的。」\n「抱歉，君上，我知道您最在意的就是坦誠。」森內修爾微微頷首，「但我剛才所說的並非謊言，只是講法難聽了點。但就因為是部分事實，才能說得有模有樣。」\n他再度深吸了一口氣，「我認為先父更看重您是真，但我並不覺得他的死是您的錯。所以您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還活著時我沒能達成他的期望，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夠完成他一直以來的心願，也許我就不再是那個讓他失望的繼承人了。」\n這落寞語調中的一絲希冀，卑微得令人痛心。自揭瘡疤聽起來確實比憤世嫉俗更加真誠，但雅瑟林現在開始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力了。\n身在王家不會演戲無異於束手待斃，在官場沒點手段也難以穩固地位。但森內修爾這才十九歲！難道在他們家，他和手足也得鬥個你死我活才能獲得父親的青睞嗎？雅瑟林不覺得安伯會這樣教育孩子，但如果安伯打算更換繼承人的傳言是真，那代表森內修爾其實是鬥敗的那一個\u0026hellip;\u0026hellip;\n「你應該知道，現在的情勢和幾個月前已經不同了，而且是變得更糟。」雅瑟林說道，「如果你自認是讓他失望的繼承人，那你憑什麼覺得，毫無經驗的你在這種情況下，能做到他當初都做不到的事？」\n這話說得有點直接，雅瑟林預期森內修爾應該會怔住，然而這位小副官的眉宇紋絲不動，再次給出了令人訝異的回答。\n「因為我不像先父這麼優秀。」又是那股熟悉的自厭，「我的經驗和能力都不足，所以只能走旁門左道去作偽。先父為人正直，而且頑固得就像尋根木的樹幹。我不覺得我想得到的計畫他會想不出來，但他應該是不屑用這些骯髒的手段的。」\n「但你就覺得我會認可這些手段？」\n「我認為您身為一國之君──請恕我直言──底線應該比他寬得多，否則您是不可能在這個位置上活這麼久的。」\n雅瑟林看著森內修爾那毫不閃避的眼神，忍不住大笑出聲，森內修爾反倒這時才微微怔住。\n能坐穩這個位子的，有幾個不是無良的騙子？這是雅瑟林第一次聽到自家以外的人，把這件事講得這麼白，聽了實在異常地暢快。只是他的笑聲既沙啞又侷促，喉嚨和面部肌肉似乎對放鬆這件事無比地生疏。\n是啊！森內修爾說得一點也沒錯。安伯才學過人，能夠不靠勾心鬥角攀上高位，但雅瑟林的世界不是這樣的。他多希望自己也能成為如此高潔的人，但在實現理想的人格之前，他必須先為這個王國活下來。安伯是值得信賴倚仗的左膀右臂，若能讓他復活，雅瑟林求之不得。但他們一同共事的這些年確實也證明了，若無天賜的機遇，筆直的正道是難以走出這座迷宮的。\n說不定霧靈真的聽進了我的質問吧。 雅瑟林莞爾地想著。眼前就是一個天賜的機遇，不只是銀箸，而是探路杖，指出了一道通向出口的蹊徑。\u2028雅瑟林收起笑容，正色面對有點不知所措的森內修爾，「我當初在物色副官人選時，想要的是一個能信任的、聰明的、敢對我說真話的人。安塞蘭卿三者皆具，我本來以為他的兒子只占了前兩者，但看來不只如此。」\n雅瑟林揮手示意森內修爾在桌子另一側坐下，他推開地圖卷上的小模型，拿來一張空白的紙，把安伯那支簽字筆塞進森內修爾手中，他的副官今天第一度露出了困惑的表情。\n「你來找我之前，早就已經全盤想過一遍了吧？」雅瑟林在他面前坐下，「令先尊常說，寫下來的計畫會比思緒更具體可行。我猜你應該沒笨到會把這種東西寫下來帶在身上，但現在計畫全在你腦袋裡，我看不到。」雅瑟林用指尖點了點那張白紙，「所以依你看，我們該先從何處下箸？」\n__\n「君上，思芙雅大人到了。」門口站崗侍衛的聲音把雅瑟林拉回當下。\n「請她進來吧。」\n威斯廷的內政副長思芙雅．威藍走入王座廳。這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細框眼鏡的中年女子同時也是威藍城邦名義上的領主和家主，威藍效忠潘恩崔家族許久，是相對不太惹事的安靜貴族，但近幾年逐漸在朝中身居要位。這多半是精明又有野心的思芙雅一手促成，雅瑟林並不討厭這份野心，他需要這種真正會做事的人。而且威藍家主是個務實的人，她知道不能要的東西就不該要，但如果她能要的是想要的，她就會竭力去爭取。\n雅瑟林今天找她來，就是想確認她有多想要那個東西。\n思芙雅在雅瑟林左側入座，這不是她第一次和雅瑟林午餐，所以她也拿出一副銀箸。\n「跟您共餐必須更加謹慎一點。」她說道。\n「明智之舉。」雅瑟林也拿出自己那副，君臣二人確認過一遍飯食後這才開動。\n「君上自己能夠謹慎一點，對大家來說都是好事。」思芙雅一邊捧起盛了香米的瓷碗一邊說道。\n謹慎？雅瑟林很清楚自己只是多疑，他還遠不夠謹慎，不時仍會做出魯莽之舉。比如溜出王宮旁觀安伯的葬禮。但多疑讓他擁有最低限度的謹慎，至少是幸運地走到了這步。\n雅瑟林無奈地搖搖頭，盛起一勺用紅茄和豆塊熬煮的燉菜，「你身為內政副長應該知道，今天這道主菜是什麼來頭吧？」\n「牧溪地區進來的紅茄吧？今年生產過剩，內政部前陣子調了不少來王宮幫忙消量。」\n「不愧是思芙雅大人。」雅瑟林說道，「前天因為新官上任而宴請六位正長，盧加德大人身為內政大臣居然答不出來呢。」\n思芙雅的嘴角冷淡地遷動了一下。\n「內閣中的人事現在塵埃落定，您總算可以了卻一件心事了。」\n「我很好奇，思芙雅大人對於外交大臣的人選有什麼看法呢？」\n「泰斯蒙卿擔任副長多年，外交部內許多事本就是她親力親為，升任正長自然是眾望所歸。」\n「的確，但思芙雅大人不會覺得很不公平嗎？」\n「何來不公平呢？」\n「內政部的許多事也是你親力親為，況且伊瑞恩大人比你晚幾年才開始任官，如今卻是她搶先一步榮升大臣之位。」\n思芙雅沉默了半晌，「她有才幹、有資歷、有機運，能夠榮升那是她的本事。」\n「那麼那位才幹不足、資歷尚淺，唯獨受到機運眷顧的新任外交副長怎麼說？」雅瑟林又試探了一句，「奈希恩在外交部可不比令郎資深多少，若不是因為身為盧加德大人的親信，怎麼可能這麼迅速就爬上高位？」\n「無論如何，人都已經被塞進內閣了，您現在又為何要提起這件事呢？」思芙雅夾起一朵菇塞入口中，細框眼鏡後射出精明的目光。\n那位小副官為了他們的計畫，拿了自己已經搖搖欲墜的名聲去冒險。戲演了快兩個月，森內修爾已經成功接近了盧加德，現在也該輪到雅瑟林親自做點什麼了。\n「因為人可以被塞進來，也可以被換出去。」\n雅瑟林需要一個堅定反對外島勢力入侵的內閣，而這十二位大臣中真正公開支持他的只有安伯、歐貝倫和弗爾曼，盧加德、凱馮、麥肯則是大力反對。\n整天針鋒相對的盧加德和凱馮只在這件事上有共識，反倒是盧加德的姪女凱瑟芬態度曖昧，包括思芙雅在內的其餘五個人也一樣。但至少思芙雅，雅瑟林今天就要把她拉向自己的陣營。\n雅瑟林伸手掀開自己的茶盅，袪濕薑茶的氣息飄了出來。他讓茶蓋懸在杯口上，輕敲出了一點聲響。\n「我在想要幫這碗茶換個頂蓋。」雅瑟林說道，「真正密實，不會莫名其妙滑開，沒有裂紋和缺口，邊緣平整，不會一端起就叮噹作響──一個真的能做好頂頭工作的蓋子。」他挑眉望向思芙雅，「你有推薦的嗎？」\n思芙雅微微睜大眼睛，她明白了雅瑟林現在想換掉的人不是──不只是奈希恩。\n「我知道有些合適的頂蓋，但不確定能夠符合您的需求。」思芙雅審慎地說道。\n「我要一個『我的』蓋子，一個不會燙到我手的蓋子。」雅瑟林略略加重語氣，「一個保證，交換另一個保證。」\n要拿回已經被滲透的城邦，勢必需要開戰。開戰勢必需要穩定的後勤，內政大臣的支持是雅瑟林必須爭取到的一顆棋子。\n思芙雅面露難色，「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認同您對威斯廷未來的看法，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在沒有事先估算各種損耗的前提下，我很難以職務和家族的身分作出保證\u0026hellip;\u0026hellip;」\n雅瑟林框啷一聲，讓茶蓋落回杯上。思芙雅不禁瑟縮了一下。\n「你想要估算的話我們儘管來估算。但容我提醒你，思芙雅大人，會率先履行保證的可是我，你無論如何都能先得到好處。而你隨後要履行的保證，說真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雅瑟林以平和的語氣說著，但用非常熾烈的眼神投向思芙雅猶豫的雙眼，「該發生的事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你現在不作為，也只是延後選擇罷了。而到時候你能換到的條件，絕對沒有現在的好。既然你說你也認同我對威斯廷未來的看法──思芙雅大人，我知道你手腕了得，這些年內政部的政績上下都看在眼裡，我不認為你會說服不了你的人。」\n雅瑟林端起茶盅，啜了一口，「我建議你再好好考慮一下。」\n「該發生的事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思芙雅喃喃道，「依您的意思，這蓋子是無論如何都會換了？」精明的她立刻就察覺到了這點。\n這是雅瑟林和森內修爾討論過的風險之一，思芙雅有可能會選擇警示盧加德換取好處；或者，她對自己充滿自信，毫不在乎其他潛在候選人的威脅。有鑑於思芙雅和盧加德的關係不佳，且這麼做等於直接得罪雅瑟林，前者的可能性極低，但後者就不好說了。盧加德這座大山一日不動，她就不可能坐上內政大臣之位，但如果是和其他人相爭，身為副長的思芙雅確實掌握著極佳的優勢。\n不過思芙雅也必須擔心一個潛在風險──兩個月前雅瑟林力排眾議挑了森內修爾擔任副官，雖然他現在看起來對自己的選擇不太滿意，但君上可能轉而支持另一位內政大臣候選人，就足以改變最後的結果。\n「每一次的變動都充滿著變數，」雅瑟林隱晦地說道，「我只能說，沒有保證，自然也沒有保證了。」\n這不是威脅，至少不是明擺著的威脅。思芙雅不是適合用威脅對付的人，對付她這樣的人需要的是實質的好處，「同理地，有保證，自然也有保證。」\n思芙雅沉默了半晌，「我會在五天之內告訴您我的答覆。」\n「我很期待。」雅瑟林用稍微輕快的語氣說道，「快吃吧，別讓菜涼了。」\n雅瑟林替自己舀了一勺紅茄燉菜到飯上，這是他個人很喜愛的一道菜，牧溪紅茄生產過剩其實讓他獲得了整整一個月的快樂，但他不能告訴廚房或者負責進貨的內政部。君王不該有太明顯的喜好，尤其是食物這種容易淪為他人利用的工具。\n思芙雅跟著重新捧起碗，但她還不打算結束這個話題，「您的副官，安塞蘭卿也有參與其中嗎？」\n這又是另一個他們要面對的風險。\n如今整個王都都認為森內修爾不得雅瑟林青睞，背離父親過去的路線，為了利益改與盧加德交好，而雅瑟林為此愈發地不待見森內修爾。但知道雅瑟林打算對付盧加德的思芙雅，便有理由去懷疑這其實是個圈套。\n「他在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是借力使力罷了。」雅瑟林說得彷彿森內修爾對此一無所知，「就像你說的，蓋子是無論如何都要換的。」這是一句沉默的警告，要思芙雅不管怎麼想，都別就這件事多嘴。\n思芙雅明白地點了點頭，也替自己舀了一勺紅茄燉菜，「接下來一整個月恐怕會經常出現這道料理，聽說食堂裡大家已經在抱怨說吃膩了呢。」\n「這我倒是不介意，我通常不會干涉廚房，只要來的別是真的糟粕就行。」\n「大概和您曾經在蘇利德領兵的經歷有關吧，據說先王對餐食的要求可沒這麼簡便。」\n「『吃飯的重要性在於，吃了飯才有精力去做那些比吃飯更重要的事。』」雅瑟林引用了一句他所讀過的話。\n他和思芙雅接著閒聊了餐點、工作、她那位在外交部任職，年紀似乎和森內修爾差不多的兒子。兩人都沒再提起任何要緊的事。當話題來到了無趣至極的天氣時，午餐也差不多結束了。\n__\n雅瑟林送走他的內政副長，招來僕人們收走了餐具，王座廳又再度恢復空蕩。但他並不急著回到書房，而是留在原處在心中回顧了一下方才的對話。他覺得思芙雅應當已經被自己說服了，而她是個謹慎的人，所以需要一點時間，但願這期間不會出現什麼改變她想法的契機才好。\n王座後傳出推門聲，森內修爾從那扇通往相談室的小門走了出來。\n「你聽到了多少？」雅瑟林問他。\n「才剛回來，什麼也沒聽到。」森內修爾的神色看起來確實如常，年輕的面孔上帶著詢問的表情，「您進行得還順利嗎，君上？」\n「敵人的敵人會不會變成朋友，五天內我們就會知道了。」雅瑟林回答，「你那裡呢？」\n「桃色醜聞已經洩漏給他，近幾日應該就會有所行動了。」\n雅瑟林點點頭。森內修爾在盧加德那裡的進展相當不錯，只要能藉他之手弄掉凱馮那個克諾姆掮客，下一步就是盧加德自己了。而這也表示，雅瑟林該著手開始安排他在北方的眼線了。\n「我這幾天會傳信給蒼鴉。鐵路局長和泰斯班人的定期交易時間就是下個月，攔截的規畫可以開始準備起來了。」\n「這麼快？但我們還來不及再加派人手──」\n「──所以只能讓蒼鴉自己上了。」雅瑟林搖搖頭，「雖然這樣會暴露一名眼線，但錯過這次機會就得再耗一年，我們經不起。」\n「所以您真心覺得她騙得過使者？」他不死心地質疑道，「我跟您說過很多次了，我聽到的情報是鐵路局長這次會派『上層人』去。出身平民的人要喬裝貴族沒那麼容易，派她恐怕不是明智之舉。」\n「我也跟你說過很多次，她是我見過最機警又聰明的人，曾經跟在優秀的導師身邊學習多年，沒有比她更完美的人選了。」雅瑟林回應，「我知道你想儘量降低風險，但取回信件這種事能有多難？況且說起涉險這件事，她替我辦事的經歷甚至比你多了好幾年，還是你是在提醒我，不該聽取只有一個月副官資歷之人的意見？」\n森內修爾看著雅瑟林挑起的眉毛，神色透出顯而易見的不甘願，「我以為您是個極端謹慎的人，沒想到也會做出如此魯莽的決定。」\n那顯然你還不夠了解我。 雅瑟林心想。\n他們這陣子朝夕相處下來，雅瑟林不敢說自己已經摸透了森內修爾，但他很確定這是一個心思極端細膩，縝密到幾乎神經質的人。選中了一個剛好能與君上互補的副官，讓雅瑟林感到非常得意，不過這位副官如果要長期跟著他，也該是時候意識到自己這項最沉重的職責了。\n「我從來就是個魯莽的人，我現在謹慎，只是為了當需要的時刻到來時，確保自己還有命可以賭。」\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12/","summary":"\u003cp\u003e【12：銀箸與茶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平時的午餐，大多會由僕人在正午過後端進王座廳一隅，待他用完後再行收走。他偶爾也會找大臣一起用餐，但多半是在有要事相談的情況之下，並不是什麼讓人期待的餐會。\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樣的餐會今天就有一場，雅瑟林繞著地圖桌的右側來回踱步，等待他的餐點和他的客人到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靴子的跫音響亮地迴盪在此刻寂寥的廳堂中，顯得整個空間更加空蕩。雅瑟林早已習慣一個人在偌大的王座廳吃飯，事實上，他還滿享受一個人用餐的，讓他可以稍微停下算計的思緒，眼前只有食物要對付。但自從他有了這位新副官後，雅瑟林不得不承認，他其實很期待安伯的兒子能不時來王座廳和他一起用午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當然不能來。他現在應該正在官員們用膳的食堂，和盧加德、托薇恩那一掛人一起用餐，順便散播一些君上的閒話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雖然短期之內雅瑟林在這些人眼中的威嚴會愈來愈低落，但這總歸是好現象──讓森內修爾先賣個人情給這些人，然後在工作上給這些人方便，一起吃了午餐、聊了閒話，之後的各種聚會就少不了相互邀約、連袂出席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些老狐狸不至於那麼沒戒心，會在森內修爾這個新加入的小毛頭面前說祕密，但他們不在意的閒談、不經意的問話、在這個小副官面前的舉止\u0026hellip;\u0026hellip;往往也會透露出一些蛛絲馬跡。他們想從森內修爾身上挖出雅瑟林的情報？雅瑟林反倒要藉此挖出這些大臣們在他面前不敢吐露的祕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森內修爾的主意，雅瑟林當初其實也有過這個念頭，但不知道該對新副官的人品和能力放多少信任，所以暫且按下不表，沒想到森內修爾居然自己先提出來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停下腳步，再度玩味起這句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還記得森內修爾剛來不久時，他們有過一次午餐，是君上對新到任的大臣或副官表示歡迎的禮節。雅瑟林對這次餐會有著一絲他覺得自己不該有的不安──他摸不清眼前這個人。森內修爾很聰明，很有禮貌，表現得很乖順，但在雅瑟林面前卻不太透露自己的情緒和喜好。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要什麼？又害怕什麼？他會追隨安伯的腳步嗎？他會跟朝堂上的哪群人結黨呢？看著他那顆怪異的白色腦袋就像盯著一團霧一樣，眼裡滿是景物，卻感覺什麼也沒看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領著他走進空蕩的王座廳，僕人們已經把餐點和餐具都擺好了，在沁季冷冽的空氣中冒著白煙。雅瑟林的眼神迅速掃過窗口和廳內各張地圖桌的空隙，接著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撫過光滑的木椅，並用力搖了一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為了避免有人對椅子動手腳。費納恩王曾經一屁股坐上埋有鋼釘的椅墊，就此荒謬地一命嗚呼。自此王座廳和書房內的椅子上就再也不放軟墊了，但堅硬的木椅並非就沒有風險，因此雅瑟林仍會時時記得檢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看著雅瑟林的動作，遲疑了一下，他看著自己那張椅子，似乎在思考著該不該跟進。最後他就著反光端詳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跟著坐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粗茶淡飯，還請海涵。」雅瑟林依禮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兩人跟前放著兩組一模一樣的餐食──餐盤上擺著一只大碗、一只小碗，三個並聯的小瓷盤和一只茶盅。大瓷碗中盛著用薑和金瓜熬製的米粥，上頭撒著幾粒紅果，小碗中盛著一個紅燒的大丸子，底下鋪著燉白菜，小瓷盤中有剁碎的紫茄、醋泡的黑色菌菇和鮮綠色的蔬菜。\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為你是從艾蘭回來的，所以我請他們準備了這個。」雅瑟林示意森內修爾掀開茶盅的蓋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裡頭裝的是用艾蘭黑麥製成的一種發酵飲料，雅瑟林不是很喜歡它的味道，覺得喝起來像用肥皂水燉稻殼，但森內修爾看到那黑漆漆的液體反倒露出了一抹微笑。\u003c/p\u003e\n\u003cp\u003e「謝謝您。」他蓋上蓋子，等著雅瑟林先下箸。\u003c/p\u003e\n\u003cp\u003e餐盤上已經擺了銀箸，但雅瑟林從口袋中掏出另一雙用布包起的銀箸，先在布上滴了一點茶盅中的液體，嗅聞一陣後，又用其中一支銀箸輪流在茶盅、粥、菜中戳刺攪拌了一陣，仔細檢查沒有發黑的痕跡後，又用布擦了擦杯碗的邊緣和桌上的銀餐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每天都是這麼提心吊膽地生活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幾乎可以聽到森內修爾的腦子在這麼想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把另一支銀箸和白布遞給他，森內修爾並沒有立刻接下。於是雅瑟林開口道，「愛德琳王的副官──」\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立即會意，接過了白布和銀箸。\u003c/p\u003e\n\u003cp\u003e愛德琳王的副官魯藍，因為誤食了本該送給君上的餐點而中毒身亡。愛德琳大發雷霆，斬首了包含與自己敵對的姊妹在內的數十人，結果在一個月後便因失足跌落樓梯而死，真相始終懸而未解。雅瑟林不打算落得和愛德琳一樣的下場，也希望森內修爾不要成為魯藍。\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強烈建議你也隨身備著一雙。」雅瑟林看著森內修爾用另一支銀箸重複著雅瑟林方才的動作，「如果有人要對付你或對付我，隨餐送來的也有可能不是真的銀箸。」\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銀箸終究也只能驗出砒霜的毒。雅瑟林在他們開始進食後無奈地想著。再怎麼小心翼翼，暗箭終究難防。所以他和安伯，和祖母的目標才會如此重要，詛咒也好劣根性也罷，他們必須一步一步終結這個不斷內鬥自損的威斯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回想到這，雅瑟林又開始踱起步來。此時王座廳的門打開，兩名僕人推著有蓋的推車走了進來。掀開的防塵罩下飄出了可口的香氣，是紅茄嗎？他站到一旁等著僕人們將兩副餐食在桌上擺好，又不禁意識到自己塞在身側那副白布包裹的銀箸。\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不知道森內修爾後來是否也開始隨身準備銀箸，但那天午餐想必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是以當他在兩個月前的那天早晨，在書房迸出這句話時，雅瑟林竟一時也沒會意過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天他拿了一份鐵路局的公文請雅瑟林簽核，雅瑟林隨意瞟了幾眼就蓋下印，森內修爾卻遲遲沒有抽走那張紙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盯著還泛著油光的墨印欲言又止，「先父和君上最後一起經手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不是就是鐵路相關的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像被淋了一盆冷水般瞬間警醒過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整理他留下的書房，發現近期被動過的，都是軍事後勤相關的書籍和威斯廷北部的地圖。但他在軍務部最後的事務，明明是霧晶武器的研發和改良；我當上副官後，不少單位會來請我幫忙疏通一些公文的進度，鐵路局最近出了路段規畫錯誤的大紕漏，卻好像並不急著處理。而且\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朝雅瑟林蓋得淺淺的印比畫了一下，「這種要求推遲工期的報告書，您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奈倫如果聽到這些話恐怕會急得跳腳，副官這個位置本來就容易成為各種情報的匯流點，而這小子簡直是當間諜的人才。雅瑟林覺得森內修爾推斷出的東西，恐怕不只他說出的這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次的問題是地下水大量滲出。」雅瑟林用筆桿尾端點了一下那份文件，「山壁炸不動、天候不佳、枕木潮濕腐壞\u0026hellip;\u0026hellip;連鬧鬼這種理由都有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點點頭，「我查閱過公開的路線建設規畫。工程當然不可能一路順遂，但這麼多年了，北線按照規畫早該延伸到蘇利德城邦，卻到現在還卡在海辛格和菲南的邊界。如果說這完全是巧合，沒有人為阻撓\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鬼都不信。」雅瑟林輕蔑地哼了一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揚起臉與那雙聰慧的眼睛對視，在這位副官白霧般的髮絲之下，腦子似乎正飛速地轉動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與先父懷疑鐵路局裡有內鬼，準備動手處理，對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和什麼人勾結的內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泰斯班人。」聽這個毫不猶疑的語調，森內修爾分明清楚自己絕對沒猜錯，「畢竟威斯廷的馬匹有八成來自進口，五成來自泰斯班，鐵路如果建成了，需求一定會銳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你當初天天跑檔案館就是為了這個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想找出兇手。」他與雅瑟林四目相接，「刺客、凶器都憑空消失，只能從動機著手了。想針對先父和您的人一定就是會因此獲益的人，如果說內鬼因為察覺到自己即將大禍臨頭，想要解決掉決策者也是合理的行動。但我能想得到這一層您一定也想得到，那麼，」他望向雅瑟林警戒的雙眼，「調查為什麼還是一點進展也沒有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原來你是來逼問我的啊。\u003c/em\u003e 雅瑟林折起手臂，重重向後一靠。\u003c/p\u003e\n\u003cp\u003e面對君上銳利的眼神，森內修爾也絲毫沒有退縮。\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好小子。\u003c/em\u003e 雅瑟林先前還覺得安伯的兒子畢竟太過年輕，少了他父親那種自信威儀。但此刻他眼中那近似威逼的堅定，竟讓雅瑟林想起了過去那位總是有點太過直率敢言的頑固軍務大臣。\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不會這輩子都要被這對父子給吃得死死的了吧？雅瑟林心想。但願森內修爾能夠懂得份際，因為雅瑟林再怎麼願意包容安伯的家人，也絕不會讓這小子騎到自己頭上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嫌疑的沒嫌疑的當然都查過了。」雅瑟林冷冷地開口，「但問題就在於，不管嫌疑再大都沒有證據，當然更沒辦法直接查封府邸搜查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個月前雅瑟林派在北方的眼線好不容易找到了取得證據的機會，安伯和他原本預計著手處理，結果\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件事在雅瑟林看來就像個下馬威一樣，他還是沒有解除對赫朗的疑心，更懷疑刺客真正的目標其實不是自己，隨著平靜的日子一天天過去，雅瑟林愈來愈覺得這件事和外島勢力脫不了干係。\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看著始終不發一語的雅瑟林，又開口問道，「如果我沒想錯，您的首要懷疑對象就是鐵路局長和她的頂頭上司，對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鐵路局長托薇恩．萊文和內政大臣盧加德*。 你是早就心裡有底了，才來向我證實的吧？* 雅瑟林思忖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這副積極的態度，顛覆了雅瑟林對他的印象。這也是雅瑟林第二次在他眼中看到渴望，此刻那份有點笨拙的熱切，比這小子當初見到安伯的簽字筆時還要更不加掩飾。\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想做什麼？除了找出兇手以外，雅瑟林覺得還有點別的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我說是，你打算怎麼下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沉吟了半晌，但雅瑟林覺得他並不是在思考對策。他早就想好了，只是需要找個合適的說法。\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他看見雅瑟林蹙了一下的眉頭，又趕緊解釋道，「我知道從您的角度很難得知旁人的真實想法，您派出的眼線也會受到防備。那就讓他們骨子裡瞧不起，又不得不應付的副官成為那根試毒的銀箸吧。他們對我的態度、交往的人、背後的原因，都會暴露他們自己的立場。」\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似乎說得情緒也沸騰了起來，開始來回踱步，雅瑟林覺得頗有意思，因為他自己在思考對策時也經常這樣，再加上這個有點令人啼笑皆非的比喻\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他壓下笑意。他可不能在這種時候看起來太好說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希望君上可以稍微聽一聽。」而他完全沒有要徵求雅瑟林同意的樣子，又接連地說了下去，「只要您開始表現出對我的嫌惡，我就有機會可以接近與您不合的人──我們就說是盧加德大人吧。和敵人的敵人成為朋友，收集來的情報可以為您所用，不管是行刺的證據、勾結外敵的證據還是他的其他把柄。也許甚至能藉他之手，代您處理一些檯面上不方便出面的事。」他頓了一下，「甚至可以順道清理一下內閣。」\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句話挑動了雅瑟林的神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整座王宮都知道雅瑟林想做什麼，也看得出他一直以來都力不從心。森內修爾這一挑明，看來是打算正式向雅瑟林投誠了。子承父志合情合理，但就時局而言卻不明智。雅瑟林能夠信任森內修爾對父親的敬愛，和他對時局的判斷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口中這個計畫乍聽之下很合理且有效，但雅瑟林聽得出這是個非常大的賭注──所有他還沒詳細說明的細節，事成與否的關鍵幾乎全在森內修爾這個人身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父親過去與他不合，」雅瑟林指出，「沒有什麼成為朋友這件事，你從一開始就是敵人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整個王都都認為我是被先父趕出威斯廷的。」森內修爾搖搖頭，「心懷怨懟的逆子，我從一開始就是敵人的敵人。反正我早就有這樣的名聲了，現在不妨將錯就錯。」\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緊盯著那張面孔，森內修爾一派平和的眉宇透出一股淡淡的自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不是。」\u003c/p\u003e","title":""},{"content":"【13：資格】\n「\u0026hellip;\u0026hellip;奧布斯大人才剛到任不到一個月，沒那麼熟悉軍務部。你們底下的人多多幫忙，別看他脾氣好就唬弄他。」\n「好的。」\n「要緊的事明天以後還是可以來財務部問我，但凱馮留了一大堆爛帳要查，恐怕得一路忙到十一月底，所以\u0026hellip;\u0026hellip;」\n嘴上抱怨著公務，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薩芙倫心想著。\n凱瑟芬今天心情很好，畢竟昨天宮中的大消息，就是他們楊恩家的好消息。\n楊恩家終於鬥倒了多年不和的政敵──凱馮無預警地請辭財政大臣一職，而他留下的這個肥缺，則由原任軍務副長的凱瑟芬頂替。\n薩芙倫怎麼樣都想不透，內閣裡到底是哪幾個人投下了同意票。凱瑟芬需要至少九票才能過半當選，扣掉幾個絕不可能投給她的人，再加上一人手握三票的君上，就已經硬生生失掉了八票。難道剩下那些平時總是爭論不休的內閣大人，這回真的都支持楊恩家在朝中一手遮天嗎？\n更重要的是，森到底在搞什麼？他說他想深入敵群，查出害死父親的幕後主使，於是拉著薩芙倫天天在軍務部罵他是逆子。結果戲演了這麼久，楊恩家的勢力不減反增，還鬥掉了一個可以制衡他們的凱馮，再這樣下去\u0026hellip;\u0026hellip;\n「\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薩芙倫！」薩芙倫回過神來，看見長官正挑眉瞪著自己，「我是看在先安塞蘭伯爵的面子上才拜託你協助新副長交接的，你能不能認真點？」\n「請原諒我，凱瑟芬大人，我只是太驚訝了。」薩芙倫道，「我是真的沒想到，比起您的軍事才華，您算術的能力居然更加受到諸位內閣大人的推崇。」\n這句話簡直比午餐時那壺鮮果茶還酸，但同時也是薩芙倫真心的困惑。她故意戳了一下凱瑟芬之前選不上軍務大臣的痛處，猜想這樣也許能讓她一氣之下脫口說出點什麼。\n凱瑟芬從來不是個脾氣好的長官，如果有哪個下屬平時敢這樣對她說話，一定反手就是個巴掌，外加整整一整個月的額外雜役。但凱瑟芬今天只是冷笑了一下，眼神彷彿是在看著某隻鬧脾氣的小動物一般，高高在上，不以為意。\n「管軍隊和管錢本來就是息息相關的能力，凱馮自己當年也是從司法副長熬上來的，有誰質疑過他不會算帳了嗎？」\n「您和盧加德大人經常與凱馮大人意見相左，卻對他的能力有這麼高的評價。」\n「他那不叫能力強，叫精明，知道怎麼做才不留把柄。」\n「但這回他不就是因為做假帳被抓到把柄，所以才被迫請辭的嗎？」\n「誰告訴你他做假帳了？」\n看來的確是被抓到把柄才被迫請辭的， 薩芙倫思忖著。 只不過跟做假帳無關。\u2028凱瑟芬顯然沒意識到薩芙倫的試探，她還沉浸在鬥倒敵人的喜悅中，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n「凱馮的說法是想回家多陪陪寡居的女兒，誰能怪他呢？他也就剩這麼一個家人了──當然啦，如果不把那些情人和私生子女算進去的話。」凱瑟芬又嘲弄地補充了一句，「這傢伙都什麼年紀了，還玩得這麼花。」\n「所以他是因為玩得太花才丟掉官位的？」\n軍務副長書房的空氣凝滯了一瞬，薩芙倫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要被滅口了。\n凱瑟芬瞇起眼睛，「薩芙倫，你表哥很聰明，我建議你學學他，多做事，少說話，別浪費了你那優秀的辦事能力和家世。」\n她轉身走到自己的書桌後，拉開抽屜拿出筆墨，又在桌上的那疊文件裡翻揀了一下，抽出了其中一紙公文。她大筆一揮，在公文上那個空白的欄位潦草地寫下幾個字，然後將那張墨跡未乾的公文紙推向薩芙倫。\n那是一份地方考核官的任命書。軍務部每年這個時節都會派出多位考核官，去巡視各地的訓練情況和基地設施。內容輕鬆又能拓展人脈，是升官路上不可多得的機會，期間還會由負責接待的地方貴族和基層官員好吃好喝地供著，不要臉一點的話甚至還有油水可撈。他們幾個低階軍官前幾天還在討論，不知道會是凱瑟芬和奧布斯的哪個親信拿到這些涼缺。\n但凱瑟芬剛剛寫下的卻是薩芙倫的名字。\n「跟新副長交接完後，拿這個出去長長見識吧。」凱瑟芬悠悠哉哉地向後一靠，抓起桌上的果乾罐，投了一顆進嘴巴，「該見的人和該做的事當地都會安排好，照著章程走，你這趟就會像度假一樣輕鬆，你表哥的耳根也可以清淨一些。」\n這是她第二次提起森了。\n薩芙倫抬起頭，看向嚼著乾果的凱瑟芬。\n「所以是為了讓我表哥的耳根清淨一些，您才派我去的？」\n書房裡的空氣又凝滯了一瞬，這次凱瑟芬依舊沒有回答，只是再度露出了那抹高高在上的微笑。\n「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薩芙倫。」\n__\n凱瑟芬放了薩芙倫提早下崗，於是她決定走去塔樓的副官書房找森。\n她得和森聊聊。不只是關於手上這份任命書，她還隱隱覺得財務大臣這件事有森的影子在其中。回想起來，森昨天吃晚餐時的確比平常沉默，她當時沒問是覺得自己想多了，但今天和凱瑟芬談過後愈想愈不對勁。\n如果森真的參與其中，那顯然他有好些事沒告訴薩芙倫。森沒說是因為不信任薩芙倫的口風，還是她的能力呢？他覺得自己愚鈍魯莽的表妹沒有資格知道嗎？\n薩芙倫心煩意亂地來到了塔樓，她敲了敲副官書房的門，但無人回應，於是她出手扭了一下門把，鎖上了。\n「你是來求見君上的嗎？」站在走廊角落的那位御林衛隊隊員叫住薩芙倫。\n「我來找首席副官，」薩芙倫說道，看向這名侍衛和他從走廊另一側湊過來的同僚，「你們知道他上哪去了嗎？」\n「隊長大人啊。」第一位年紀較長的侍衛用懶洋洋的語氣說道，「現在應該在訓練場吧。」\n「如果還沒被送去醫務室的話。」另一名侍衛竊笑。但他的前輩趕忙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似乎這才認出眼前的人就是森的表妹，愚蠢的笑容僵在臉上。\n薩芙倫用舅舅那邊學來的狠戾眼神，瞪向那個輕佻的傢伙，「你說醫務室是什麼意思？」\n「我是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如果他打不過林薩他們的話──」他的前輩狠狠拽住他的頭推到牆上。薩芙倫歪頭瞪向那名侍衛。\n御林衛隊的官階照理說比薩芙倫大，這個傢伙看起來也比薩芙倫高壯，但薩芙倫毫不在乎地朝他投向挑釁的眼神。最後這名侍衛翻了個白眼。\n「你現在去大概剛好可以看到開打吧。」他聳聳肩，然後又狠狠拽了一下才鬆開那名年輕侍衛的頭髮，「一群低能兒。」\n薩芙倫立刻扭頭朝訓練場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便發現自己跑了起來。\n他們要找森的碴！\n從森空降副官之位到現在大約兩個月了，又是狂妄無禮，又是被君上嫌棄，又是攀附盧加德的。薩芙倫陪他演得甚是辛苦，也早就做好了有人看不慣要來找碴的準備。但第一個發難的居然不是那些比他資歷深厚的貴族文官，而是御林衛隊？\n薩芙倫跑到通往訓練場的通道口時，出口處傳來驚呼和叫囂的聲音，聽起來至少有十幾個人，但聽起來不像打鬥聲。薩芙倫倏地停下腳步。萬一她就這樣衝進去，會不會反而壞了事？於是她靠向通道的陰影一側，略探頭往草皮上望去。\n草皮邊圍了十幾個穿著黑銀制服的御林衛隊成員，中間是兩個人影在對打。薩芙倫一眼就看到了森──他那頭顯眼的白髮在陽光下向後飛揚起來，下巴向上一挑，避開了對手戳出的木刀尖，而森自己的刀\u0026hellip;\u0026hellip;背貼在他自己身後。\n全場十幾雙眼睛看著森不斷地左閃右躲，又是蹲低，又是旋身，巧妙而靈活地避開對手的戳刺。這場面像一場滑稽的舞蹈，惹得周圍的衛隊成員們不斷發出大笑和叫囂。最後森輕盈地一跳，又避開一記對他左腿的攻擊，接著他和對手各自退到了場子邊緣。兩人都在喘著氣，但明顯是對手的呼吸聲較大且紊亂。\n薩芙倫頓時從緊張轉為氣急敗壞。森這樣的舉動充滿著濃濃的羞辱意味，薩芙倫在想他應該不是有意的，但這只是比試啊，你至少可以假裝揮幾下刀吧！\n「夠了吧，林薩！」森說道，他此時稍微背向薩芙倫所在的通道，薩芙倫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n好吧，也許他就是故意要羞辱林薩的。\n「不要只會躲，拔刀啊！」這個叫林薩的侍衛身材壯碩，看起來年輕氣盛，他狂妄地對森叫囂道，「還是你擔心，這樣大家就會發現你其實根本沒幾兩功夫？啊，看起來確實是沒幾兩肉啦。」\n周圍看好戲的其他隊員們哄堂大笑。薩芙倫掃視了一下人群，平常實際上負責管理衛隊的副隊長塔拉文是個老實人，但他此刻並不在這裡，也許是被這群找碴的刻意支開了。\n而且這裡看起來也只有一部份的衛隊成員，薩芙倫猜測都是平民出身的隊員。平民和貴族出身都可任官，但平民大多只能擔任低階官職，且晉升空間受到諸多限制。如果說他們看不慣這個年輕又沒經驗的貴族少爺，只因為父親的庇蔭而空降為他們的頂頭上司，那也是非常合理的。\n「只是切磋一下嘛，隊長大人！」周圍的人起鬨得更大聲了。薩芙倫緊盯著森的背影，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n森慢慢放下背在身後的手，將木刀垂在身側，扭了扭手腕。林薩冷笑了一下，朝森劈砍而去。這一刀帶著強烈的試探性質，森輕輕鬆鬆地就把林薩的刀給撥開了。\n林薩接著又是一刀，這一次認真且用力許多，但森借力使力地再度撥開，讓林薩狼狽地一頭衝向錯誤的方向。林薩惱羞成怒地再度撲上，跟森纏鬥起來。\n看到森終於出手，薩芙倫反而稍微放下心來，但森用的招式看起來卻很奇怪。他移動步伐的方式薩芙倫是熟悉的，來自他們從小都受過的同一套訓練，但其中混雜了很多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是在轉刀嗎？\n森的手腕靈巧地切換著正握和反握，在薩芙倫看來似乎是有點多餘的花招，但林薩卻被這不斷變換的握法搞得左支右絀。林薩的技巧看起來很不錯，能夠被選入御林衛隊想必不是普通的花拳繡腿，但面對這種奇怪的變換握法，這位原先來勢洶洶的壯漢，如今正逐漸趨於劣勢。\n兩人有來有往了幾回，林薩的木刀一個突襲，削到了森的左腳。森的步履一陣不穩，林薩喜出望外，右手舉起木刀準備往森的肩膀劈砍下去。沒想到森一蹲低，用不知道何時換到左手的木刀抵住林薩的攻擊，但左手並未多費力氣抵擋，而是順勢撥開後，身子朝右側一扭，右手掌往林薩的下巴狠狠地直推過去，被嚇到的林薩來不及反應，直接側身摔倒在地。\n同時森抬起左腳踩住林薩拿刀的右手，用自己的木刀抵著林薩的下巴。\n「陰招！」林薩大吼。\n薩芙倫忍不住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森的招式是詭異了點，但算不上有什麼陰毒。況且在戰場上只要能活下來，死了的對手是不會管你出的招式陰不陰毒的。\n森不理會他，拔走了他手中的木刀。\n林薩撐起上半身，「來啊，再比一場！老子死了又復活了！要繼續用刀、換矛，還是空手來都可以啊！」\n「負責保衛君上安全的御林衛隊，居然把生命和死亡當作玩笑，諸君真該引以為恥。」\n「你！」\n薩芙倫正猶豫著該不該現身，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矮壯的副隊長塔拉文終於姍姍來遲，身後跟著三、四名衛隊成員，他們看到薩芙倫，有些臉上露出了心虛的表情，看來被支開的塔拉文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n「少尉，你怎麼來了？」塔拉文就著通道口的光線認出了薩芙倫，「找副官大人嗎？他平常不太來這裡的。」\n「他今天來代替你教訓你的隊員們。」薩芙倫用下巴比向草皮上的人群。幾名侍衛拉住了不斷口吐髒話的林薩，森則毫不理會他，把兩把練習刀隨意地交給圍觀的一名侍衛。「好像本來是他們想教訓他的，但──小心！」\n薩芙倫驚呼，惱羞成怒的林薩掙脫開來──他的隊友們也沒怎麼費力拉住他──朝著此時正側對著他的森重重揮出右拳。森不知道是聽到了薩芙倫的驚呼，還是自己注意到了周圍人的反應。他右腳往後一踏，側身躲過，抓住林薩出拳的手腕順勢往右前方一拉，讓林薩整個人失去重心向前撲倒。接著森隨即跪到林薩被扭轉的右手上，稍稍折起他的右前臂。\n森的身材稱不上高大壯實，他也沒有把全身力氣都壓在膝蓋上，但很明顯看得出，如果他此時用盡全力一壓一扯，林薩的肘關節很有可能會就這麼被扯斷。\n「不要再動手動腳了，你已經死了。」森平靜地說道，接著輕巧地從林薩身邊站了起來。\n塔拉文此時氣急敗壞地大步走出通道的陰影。\n「混帳！」他對著圍在草地邊那群衛隊成員破口大罵，包括方才跟著他一起進來的那三、四個人也瑟縮了一下。\n森拍拍衣袖，越過人群朝薩芙倫走來。\n「你用的那都是什麼招？」薩芙倫問道。她突然開始有些擔心，如果換成自己，應付得了這些招式嗎？\n「我說過我去艾蘭還是有學點東西回來的。」森微微勾起嘴角，但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淌著汗水的臉頰還有些紅潤，從眉眼間的慍怒看得出，他真的真的很生氣。\n「你還好嗎？」\n森搖搖頭。他順著薩芙倫的目光瞪向那群人，他們正被塔拉文罵得灰頭土臉，一句話也不敢回。\n「這裡的事，你們這群小兔崽子誰敢到處宣傳我就宰了誰！」塔拉文惡狠狠地瞪了林薩等人一眼，「最好就讓所有人都以為君上的副官是個不會一點武藝的紈袴子弟，讓所有的刺客都像你們這群混帳一樣踢到鐵板！」\n「長官，流傳出去，讓別人心生警戒，不敢冒進不是比較好嗎？」人群裡有人怯生生地說道。\n「蠢貨，你御林衛隊的名聲還要不要啊！」塔拉文咆哮，接著轉向森，用羞愧難當的語氣說道，「大人，在下管教失當，真的非常非常抱歉。」\n「您別這麼說，我名義上也是御林衛隊的隊長。如果我的隊員們對我有意見，我也應該要知道。」森環視了一圈周圍起鬨的隊員們，有些人別過頭去。\n塔拉文再三地道歉，森則請他不要聲張這件事。的確，現在森需要的是低調行事，旁人知道他被衛隊痛宰或痛宰衛隊，對他來說都不是好事。但薩芙倫覺得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這件事只需要幾天的時間傳播，就足以成為讓整個王都的人津津樂道的話題了。\n森點頭向塔拉文告辭，和薩芙倫準備往通道走去。\n「什麼副官，她比你有資格多了。」林薩還摀著流著血的鼻子坐在地上，惡狠狠地瞪向森。森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林薩，又轉身向前走去，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但薩芙倫可不打算讓這個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的小渾蛋就這麼逃過一劫。\n「資格不是嘴上說說，是用實際行動去證明的。」她冷冷地說道，「閣下今天顯然用行動證明了自己不太適合擔任御林侍衛。失陪。」\n她和森穿過陰暗的通道，等終於走出他們的聽力範圍後森才開口，「謝謝。但那會不會有點太狠了？」\n「他膽敢說出這種話，他活該。」全天下唯一有資格抱怨資格這件事的人就是薩芙倫自己，她都沒再說什麼了，那外人就最好閉上嘴。\n他們繞回王宮前側的馬車停放處，下崗的人潮散得差不多了，薩芙倫這才想起她一開始來找森的目的。\n「凱瑟芬今天找我進辦公室，她要──」\n他們望向自家的馬車，看見伊登正戰戰競競地和歐貝倫閒談著。歐貝倫很明顯是在等他們，或者是說，等著森。\n「安塞蘭卿，借一步說話。」歐貝倫是舅舅的故交，在場並沒有外人，這個稱呼顯得非常疏離。\n薩芙倫和伊登先鑽入馬車上等待，她透過後座的透氣縫隙望向走到稍遠處的森和歐貝倫。\n「伊登，歐貝倫大人剛剛都和你說了什麼？」\n「問我平常工作得如何，森內修爾少主對我怎麼樣。」伊登從前座探進頭來，他看到薩芙倫的表情，又激動地辯駁，「我知道！我沒多說什麼，而且說的當然都是好話！雖然他最近的舉止確實有點怪。」\n「也許之後可以連好話都少說一點。」\n「為什麼？」伊登緊張地問。\n「他最近需要低調。」薩芙倫仍緊盯著那道縫隙，「你也知道的，他竄升得太快了。」\n薩芙倫大概猜得到歐貝倫想問什麼。他應該和自己一樣，懷疑凱馮這件事森有涉入其中。不過森「叛離了父親的教誨」這麼久，這位老前輩居然忍了這麼久才發作\u0026hellip;\u0026hellip;\n透氣孔之外的森似乎說了什麼，讓歐貝倫一陣惱火，他臉上透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搖了搖頭，忿忿地轉身離開了。\n森走回馬車，看向疑惑的伊登和薩芙倫，「他是以長輩和家族故交的身分，來私下給我一點建議。」\n「太好了。」沒看到方才那幕的伊登吁了一口氣，「我還擔心我說錯什麼話，害您惹上麻煩了。」\n「你別把我的飯量告訴歐貝倫大人就好，不然他又會跟父親一樣嫌我吃太少了。」森笑著說道。\n「您最近已經吃得比之前多多了，我還擔心您會變胖呢。」\n森的神色如常，但薩芙倫知道方才絕對出了什麼事。等到馬車的車輪開始轉動後，森先開口了，「你剛才說凱瑟芬要你做什麼？」\n薩芙倫把任命書遞給他，森看到上頭的用印，一派平和的眉眼中透出了欣喜。\n「你要去當考核官了！」\n「你別講得好像升官了一樣好不好，」薩芙倫被他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彆扭地撥了下頭髮，儘量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得意，「只是每年例行的短期職務而已，但對未來升遷的確有幫助就是了。」\n「是啊，尤其你未來想成為軍務大臣的話。」森看起來是真的很高興，他把任命書還給薩芙倫，「而且這表示你從十二月開始就不在王都了吧？」\n「沒錯，接著要跑將近一個月的行程，赫朗親王和夏琳的生日，還有瑞文家的滿月宴都會剛好避開。」薩芙倫狡黠地一笑，「所以這幾場你都得自己參加了。」\n「果然凡事皆有代價，」森苦笑著靠回椅背，「不過真是太好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薩芙倫開始覺得他高興得有點不對勁，「什麼太好了？」\n「你可以完美避開我們接下來的計畫了。」\n薩芙倫方才的好心情頓時消失無蹤。她知道森口中的「我們」，並不是指森和自己。\n「所以內閣那些事果然跟你有關係。」她靜靜地，用比車輪還小聲的聲音說道。\n森不置可否。\n「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挖到了凱馮有不倫關係的把柄，然後洩漏給盧加德，盧加德再拿去逼凱馮辭官？」薩芙倫不解地看著他，「凱馮這個人生性放蕩又不是新聞，到底要多嚴重的事才能逼得他辭官？難道是另外某個內閣大臣？還是哪位的夫人？」\n森還是沒回答，於是薩芙倫自顧自地猜了起來，「不會是伊瑞恩阿姨，你不至於做出這種事；而思芙雅一向看不慣凱馮，所以多半也不會是她。那會是誰？從年齡來看，有好幾位大臣的夫人或是姐妹都有可能\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是就算加上了凱馮和這個人的票，還是不夠讓凱瑟芬的票數過半啊？」\n「夠的，」森輕聲地說道，「再加上第三個人的票就會過了。」\n馬車顛簸了一下，一個可怕的念頭像小石子一般落進薩芙倫腦海。\n「你是說歐貝倫，對不對？」她不敢置信地瞪向森，「他剛剛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凱馮的出軌對象是麥肯夫人，而歐貝倫正是麥肯夫人的表哥，盧加德去威脅他們兩個投票，否則就要公開醜聞，這才讓凱瑟芬當上了財務大臣！而歐貝倫很清楚，盧加德他們的腦袋想不出這麼陰險的手法，他知道是你在背後搞鬼，所以來找你理論，要你別逼人太甚！」\n「我承認這個手段是骯髒了點，但凱馮自己行為不檢，既不是盧加德，也不是我逼他的。」森雙眼盯著前方，用稀鬆平常的口吻悄聲說著，「而且他和克諾姆人的私交可是好得不得了，要不是他手腳乾淨又不算太明目張膽，那些中飽私囊的行為論起來，抄家都不為過，讓他自己請辭算是便宜他了。」\n森的語氣還是那麼輕柔，說出口的話卻一句比一句狠，「要實現父親驅逐外敵的理想，君上必須有一個全力支持他的內閣，這些主張綏靖的大臣一個都不能留。踢走凱馮就是第一步，至於其他人\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哼笑了一聲，「我們把凱瑟芬扶上財務大臣之位，可不是為了讓楊恩家更方便貪汙的，他們或許以為自己隻手遮天，實際上卻被拔掉了在軍務部的實權。而內閣很快就會再有一次大地震，到時大家就能看出誰還站得穩，誰會倒下去了。」\n薩芙倫感覺一時之間聽到了太多的情報，而最讓她感到驚愕的是森那副理所當然的態度。\n舅舅與君上驅逐外敵的理想，他們當初說好要一起達成的。玩弄權術固然不是薩芙倫的專長，但是森似乎從未想過要倚賴更有任官經驗的她。森一個人周旋在這些官場老狐狸之間，把該防他的人治得服服貼貼，這些人甚至沒發現他送上門的禮物是包著糖衣的劇毒；而薩芙倫除了聽森指示跟他劃清界線，還有憑著小聰明去探了點凱瑟芬的口風以外，什麼也沒做到。\n他覺得我做不到。 薩芙倫心想。 就是因為這樣，才什麼都不告訴我。\u2028「我沒告訴你這些不是看不起你的能力。」森說得輕描淡寫，「你對此表現得愈驚訝、愈困惑，甚至愈憤怒，別人就愈不會罵到你頭上了。」\n「像是歐貝倫，還有御林衛隊。」薩芙倫悶悶不樂地說道，「他們並不是第一個來罵你的人，對吧？」\n「牽扯到了不相干的人，被罵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大局為重，也只能等事情結束後，再帶著厚禮去賠罪了。」森的表情略顯黯然，薩芙倫知道他是很尊敬歐貝倫的。\n接著森話鋒一轉，換上了振奮一點的語氣，「幸好也快了，你去當考核官期間，我們會去海辛格取得楊恩家通敵的證據，如果一切屬實，就能間接證明盧加德是派刺客的真兇了。」\n森說得一派輕鬆，薩芙倫卻感覺血液瞬間衝上腦門。\n「等等，你有沒有搞錯？你要在這種時候送我去出差？」\n「我知道這感覺像是我在幫你買官，我很抱歉，但──」\n「不是，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難以置信地瞪著森，「你之前一個人計畫那些\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些內閣計畫的時候，什麼都不告訴我就算了，但這可是害死舅舅的兇手啊！你明知道他對我來說就像第二個父親，結果這種重要時刻居然把我排除在外，你怎麼可以──」\n薩芙倫愈說愈面紅耳赤，但仍努力地壓低音量，「你從以前就是這樣，覺得什麼事都自己搞定就好！我就這麼不可信賴嗎？如果今天不是我自己猜出內情跑來問你，你甚至不打算告訴我嗎？」\n「對！」\n森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中的含意卻彷彿一記重槌，狠狠敲上薩芙倫的心房。\n「他很可能就是因為碰了那件事而死的，這次行動要是被對方察覺，也有可能被直接滅口！我自己的命搭進去就夠了，怎麼可能再讓你攪進來！」\n他們兩個不約而同地轉頭瞥了一眼前座的小窗，伊登還渾然不覺地哼著歌，車輪喀啦喀啦的轉動聲掩蓋掉了他們所有的氣音爭吵。\n「我以為這件事已經斷定舅舅是被波及的了？」薩芙倫急切地悄聲問道，「你們早就看出他才是目標了嗎？怎麼確定的？跟鐵路有關？所以你才要接近夏琳？」\n薩芙倫感覺自己遲鈍了多時的腦子終於運轉了起來，她用熾烈的目光望進森那雙晨霧般冰寒的雙眼，「讓我幫忙吧！其他事就算了，至少這件事讓我也做點什麼！」\n森搖搖頭，「找出殺父仇人是人子的義務，守護自己的安危是繼承人的責任。如果事成當然很好，但如果真的失敗，那你就得做好繼任的準備才行。照這樣看來，父親當初沒有修改遺囑也許是不幸中的大幸。」\n一派冷靜地算計著自己的生死會帶來的後果，森這副態度讓薩芙倫微微心驚。\n就是因為她沒有這種覺悟，森才不告訴她的。薩芙倫心想。他把君上和家族的使命放在個人之前。就這點而言，森比她更有資格配戴那枚白薔薇胸針。\n薩芙倫好討厭這種想法。她捏緊手中的任命書，突然非常想立刻就前往考核地，離森和他該死的計畫遠遠的。但她隨即又意識到自己這種想法有多麼的不成熟。\n多麼的不配為安塞蘭伯爵。\n她硬生生地把各種想說的話嚥下，朝森理解地點點頭。「我明白了，那你自己小心一點。」\n「你也是，出門在外更要保持警覺。」森恢復尋常的語氣說道，「但你剛才提到這期間有三場宴會，我可能需要重新惡補一下這幾家的人際網絡，等會晚餐後你可以跟我說說你知道的情況嗎？」\n「沒問題。」\n馬車內再度回歸沉默，只有吵雜的車輪兀自轉動著，以及偶爾飄進幾句伊登輕快的歌聲。\n薩芙倫靠回自己那一側的座位，感覺自己回到了童年時期。搭著馬車看著窗外的景色，樹木、房屋、遠處的雲霧飛速掠過，快得讓人追不上、追不上、追不上\u0026hellip;\u0026hellip;\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13/","summary":"\u003cp\u003e【13：資格】\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奧布斯大人才剛到任不到一個月，沒那麼熟悉軍務部。你們底下的人多多幫忙，別看他脾氣好就唬弄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要緊的事明天以後還是可以來財務部問我，但凱馮留了一大堆爛帳要查，恐怕得一路忙到十一月底，所以\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嘴上抱怨著公務，嘴角卻忍不住上揚。\u003c/em\u003e 薩芙倫心想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瑟芬今天心情很好，畢竟昨天宮中的大消息，就是他們楊恩家的好消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楊恩家終於鬥倒了多年不和的政敵──凱馮無預警地請辭財政大臣一職，而他留下的這個肥缺，則由原任軍務副長的凱瑟芬頂替。\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怎麼樣都想不透，內閣裡到底是哪幾個人投下了同意票。凱瑟芬需要至少九票才能過半當選，扣掉幾個絕不可能投給她的人，再加上一人手握三票的君上，就已經硬生生失掉了八票。難道剩下那些平時總是爭論不休的內閣大人，這回真的都支持楊恩家在朝中一手遮天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更重要的是，森到底在搞什麼？他說他想深入敵群，查出害死父親的幕後主使，於是拉著薩芙倫天天在軍務部罵他是逆子。結果戲演了這麼久，楊恩家的勢力不減反增，還鬥掉了一個可以制衡他們的凱馮，再這樣下去\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薩芙倫！」薩芙倫回過神來，看見長官正挑眉瞪著自己，「我是看在先安塞蘭伯爵的面子上才拜託你協助新副長交接的，你能不能認真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請原諒我，凱瑟芬大人，我只是太驚訝了。」薩芙倫道，「我是真的沒想到，比起您的軍事才華，您算術的能力居然更加受到諸位內閣大人的推崇。」\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句話簡直比午餐時那壺鮮果茶還酸，但同時也是薩芙倫真心的困惑。她故意戳了一下凱瑟芬之前選不上軍務大臣的痛處，猜想這樣也許能讓她一氣之下脫口說出點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瑟芬從來不是個脾氣好的長官，如果有哪個下屬平時敢這樣對她說話，一定反手就是個巴掌，外加整整一整個月的額外雜役。但凱瑟芬今天只是冷笑了一下，眼神彷彿是在看著某隻鬧脾氣的小動物一般，高高在上，不以為意。\u003c/p\u003e\n\u003cp\u003e「管軍隊和管錢本來就是息息相關的能力，凱馮自己當年也是從司法副長熬上來的，有誰質疑過他不會算帳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和盧加德大人經常與凱馮大人意見相左，卻對他的能力有這麼高的評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那不叫能力強，叫精明，知道怎麼做才不留把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這回他不就是因為做假帳被抓到把柄，所以才被迫請辭的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誰告訴你他做假帳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看來的確是被抓到把柄才被迫請辭的，\u003c/em\u003e 薩芙倫思忖著。 \u003cem\u003e只不過跟做假帳無關。\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瑟芬顯然沒意識到薩芙倫的試探，她還沉浸在鬥倒敵人的喜悅中，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馮的說法是想回家多陪陪寡居的女兒，誰能怪他呢？他也就剩這麼一個家人了──當然啦，如果不把那些情人和私生子女算進去的話。」凱瑟芬又嘲弄地補充了一句，「這傢伙都什麼年紀了，還玩得這麼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他是因為玩得太花才丟掉官位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軍務副長書房的空氣凝滯了一瞬，薩芙倫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要被滅口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瑟芬瞇起眼睛，「薩芙倫，你表哥很聰明，我建議你學學他，多做事，少說話，別浪費了你那優秀的辦事能力和家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轉身走到自己的書桌後，拉開抽屜拿出筆墨，又在桌上的那疊文件裡翻揀了一下，抽出了其中一紙公文。她大筆一揮，在公文上那個空白的欄位潦草地寫下幾個字，然後將那張墨跡未乾的公文紙推向薩芙倫。\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是一份地方考核官的任命書。軍務部每年這個時節都會派出多位考核官，去巡視各地的訓練情況和基地設施。內容輕鬆又能拓展人脈，是升官路上不可多得的機會，期間還會由負責接待的地方貴族和基層官員好吃好喝地供著，不要臉一點的話甚至還有油水可撈。他們幾個低階軍官前幾天還在討論，不知道會是凱瑟芬和奧布斯的哪個親信拿到這些涼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凱瑟芬剛剛寫下的卻是薩芙倫的名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跟新副長交接完後，拿這個出去長長見識吧。」凱瑟芬悠悠哉哉地向後一靠，抓起桌上的果乾罐，投了一顆進嘴巴，「該見的人和該做的事當地都會安排好，照著章程走，你這趟就會像度假一樣輕鬆，你表哥的耳根也可以清淨一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她第二次提起森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抬起頭，看向嚼著乾果的凱瑟芬。\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是為了讓我表哥的耳根清淨一些，您才派我去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書房裡的空氣又凝滯了一瞬，這次凱瑟芬依舊沒有回答，只是再度露出了那抹高高在上的微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薩芙倫。」\u003c/p\u003e\n\u003cp\u003e__\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瑟芬放了薩芙倫提早下崗，於是她決定走去塔樓的副官書房找森。\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得和森聊聊。不只是關於手上這份任命書，她還隱隱覺得財務大臣這件事有森的影子在其中。回想起來，森昨天吃晚餐時的確比平常沉默，她當時沒問是覺得自己想多了，但今天和凱瑟芬談過後愈想愈不對勁。\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森真的參與其中，那顯然他有好些事沒告訴薩芙倫。森沒說是因為不信任薩芙倫的口風，還是她的能力呢？他覺得自己愚鈍魯莽的表妹沒有資格知道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心煩意亂地來到了塔樓，她敲了敲副官書房的門，但無人回應，於是她出手扭了一下門把，鎖上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是來求見君上的嗎？」站在走廊角落的那位御林衛隊隊員叫住薩芙倫。\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來找首席副官，」薩芙倫說道，看向這名侍衛和他從走廊另一側湊過來的同僚，「你們知道他上哪去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隊長大人啊。」第一位年紀較長的侍衛用懶洋洋的語氣說道，「現在應該在訓練場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還沒被送去醫務室的話。」另一名侍衛竊笑。但他的前輩趕忙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似乎這才認出眼前的人就是森的表妹，愚蠢的笑容僵在臉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用舅舅那邊學來的狠戾眼神，瞪向那個輕佻的傢伙，「你說醫務室是什麼意思？」\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是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如果他打不過林薩他們的話──」他的前輩狠狠拽住他的頭推到牆上。薩芙倫歪頭瞪向那名侍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御林衛隊的官階照理說比薩芙倫大，這個傢伙看起來也比薩芙倫高壯，但薩芙倫毫不在乎地朝他投向挑釁的眼神。最後這名侍衛翻了個白眼。\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現在去大概剛好可以看到開打吧。」他聳聳肩，然後又狠狠拽了一下才鬆開那名年輕侍衛的頭髮，「一群低能兒。」\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立刻扭頭朝訓練場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便發現自己跑了起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要找森的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從森空降副官之位到現在大約兩個月了，又是狂妄無禮，又是被君上嫌棄，又是攀附盧加德的。薩芙倫陪他演得甚是辛苦，也早就做好了有人看不慣要來找碴的準備。但第一個發難的居然不是那些比他資歷深厚的貴族文官，而是御林衛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跑到通往訓練場的通道口時，出口處傳來驚呼和叫囂的聲音，聽起來至少有十幾個人，但聽起來不像打鬥聲。薩芙倫倏地停下腳步。萬一她就這樣衝進去，會不會反而壞了事？於是她靠向通道的陰影一側，略探頭往草皮上望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草皮邊圍了十幾個穿著黑銀制服的御林衛隊成員，中間是兩個人影在對打。薩芙倫一眼就看到了森──他那頭顯眼的白髮在陽光下向後飛揚起來，下巴向上一挑，避開了對手戳出的木刀尖，而森自己的刀\u0026hellip;\u0026hellip;背貼在他自己身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全場十幾雙眼睛看著森不斷地左閃右躲，又是蹲低，又是旋身，巧妙而靈活地避開對手的戳刺。這場面像一場滑稽的舞蹈，惹得周圍的衛隊成員們不斷發出大笑和叫囂。最後森輕盈地一跳，又避開一記對他左腿的攻擊，接著他和對手各自退到了場子邊緣。兩人都在喘著氣，但明顯是對手的呼吸聲較大且紊亂。\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頓時從緊張轉為氣急敗壞。森這樣的舉動充滿著濃濃的羞辱意味，薩芙倫在想他應該不是有意的，但這只是比試啊，你至少可以假裝揮幾下刀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夠了吧，林薩！」森說道，他此時稍微背向薩芙倫所在的通道，薩芙倫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吧，也許他就是故意要羞辱林薩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要只會躲，拔刀啊！」這個叫林薩的侍衛身材壯碩，看起來年輕氣盛，他狂妄地對森叫囂道，「還是你擔心，這樣大家就會發現你其實根本沒幾兩功夫？啊，看起來確實是沒幾兩肉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周圍看好戲的其他隊員們哄堂大笑。薩芙倫掃視了一下人群，平常實際上負責管理衛隊的副隊長塔拉文是個老實人，但他此刻並不在這裡，也許是被這群找碴的刻意支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且這裡看起來也只有一部份的衛隊成員，薩芙倫猜測都是平民出身的隊員。平民和貴族出身都可任官，但平民大多只能擔任低階官職，且晉升空間受到諸多限制。如果說他們看不慣這個年輕又沒經驗的貴族少爺，只因為父親的庇蔭而空降為他們的頂頭上司，那也是非常合理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是切磋一下嘛，隊長大人！」周圍的人起鬨得更大聲了。薩芙倫緊盯著森的背影，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慢慢放下背在身後的手，將木刀垂在身側，扭了扭手腕。林薩冷笑了一下，朝森劈砍而去。這一刀帶著強烈的試探性質，森輕輕鬆鬆地就把林薩的刀給撥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林薩接著又是一刀，這一次認真且用力許多，但森借力使力地再度撥開，讓林薩狼狽地一頭衝向錯誤的方向。林薩惱羞成怒地再度撲上，跟森纏鬥起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到森終於出手，薩芙倫反而稍微放下心來，但森用的招式看起來卻很奇怪。他移動步伐的方式薩芙倫是熟悉的，來自他們從小都受過的同一套訓練，但其中混雜了很多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是在轉刀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的手腕靈巧地切換著正握和反握，在薩芙倫看來似乎是有點多餘的花招，但林薩卻被這不斷變換的握法搞得左支右絀。林薩的技巧看起來很不錯，能夠被選入御林衛隊想必不是普通的花拳繡腿，但面對這種奇怪的變換握法，這位原先來勢洶洶的壯漢，如今正逐漸趨於劣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兩人有來有往了幾回，林薩的木刀一個突襲，削到了森的左腳。森的步履一陣不穩，林薩喜出望外，右手舉起木刀準備往森的肩膀劈砍下去。沒想到森一蹲低，用不知道何時換到左手的木刀抵住林薩的攻擊，但左手並未多費力氣抵擋，而是順勢撥開後，身子朝右側一扭，右手掌往林薩的下巴狠狠地直推過去，被嚇到的林薩來不及反應，直接側身摔倒在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同時森抬起左腳踩住林薩拿刀的右手，用自己的木刀抵著林薩的下巴。\u003c/p\u003e\n\u003cp\u003e「陰招！」林薩大吼。\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忍不住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森的招式是詭異了點，但算不上有什麼陰毒。況且在戰場上只要能活下來，死了的對手是不會管你出的招式陰不陰毒的。\u003c/p\u003e","title":""},{"content":"【14：生日快樂】\n「我為什麼非得穿成這樣？」埃茵一邊扣上僕人制服的衣領，一邊煩躁地說道。\n「別抱怨了，不然我還能怎麼把你帶進親王府？」\n已經著裝完畢的森站在鏡子前凝視著自己，透過他戴在脖子上的的鍊墜，埃茵可以感覺到森的心靈飄來一絲絲的緊張。\n今天是雅瑟林那個表兄的生日宴，埃茵和森正在等待楊恩家的馬車接他們一起前往親王府。雅瑟林仗著自己地位更高不打算參加，但其餘貴族們沒有拒絕親王邀請的立場。\n這場生日宴也是森和雅瑟林打算利用的場合──盧加德會把他引薦給更多朋友，森也可以藉機打入年輕繼承人們的群體。在埃茵看來，森對於這樣的任務已經駕輕就熟了，但他的緊張卻來自別處。\n「你覺得我這樣穿真的可以嗎？看起來會不會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在鏡子前焦慮地左右轉身。\n森從艾蘭回來後，絕大多數穿著都是用父親留下的衣物改窄，以符合他較為瘦削的身形。這個時代的威斯廷人崇尚高壯的男性，習武也依舊是貴族的義務。世家出身的森當然並不瘦弱，但他不算特別高大，骨架也稍顯單薄，因此森通常會儘量挑選材質硬挺的衣物，讓自己看起來厚實一點。\n他為了今天這個場合，半個月前就準備好了這套輕飄飄的黑色禮服──貼身的內襯用銀線繡滿細緻的紋路，外層則罩著純作裝飾的黑灰色流雲紗，走動時會有星光在夜霧後若隱若現的美感。肩膀、腰際和袖口綴著銀色紋飾，埃茵覺得略顯累贅，但那對盤踞在肩頭的銀色金屬塊，確實有讓森看起來稍微壯碩一些的效果。\n「很美了，美到沒有人會在乎你看起來壯不壯的。」埃茵懶洋洋地說道。\n「我擔心的是這樣會不會太過頭了。」\n「你這次不就是要顯眼嗎？想低調的話還不如先把頭髮染一染。」埃茵說道，「穿個禮服緊張成這樣，你是第一次參加宴會的小孩子嗎？」\n「對啊。」森緊張兮兮地說道。\n居然真的是。\n「你不是去求偶的，是去演戲的。」埃茵拍了拍他的肩膀，「演得意忘形的囂張年輕人，這套戲服夠合適了。」\n「謝謝你喔，你真的非常會安慰人。」\n埃茵扯著自己的領口湊到鏡子前，她的打扮比起森就沒這麼華麗了──她此刻戴著一張黑髮年輕女子的面孔，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高領僕人制服上繡著薔薇花紋，除此之外只在胸前的鈕扣上有金屬裝飾。\n那個好色財務大臣的把柄是埃茵幫森找到的，作為交換，森同意帶著埃茵本人出席這場生日宴。雖然是她自己要求的，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n「這個領子好難受！」\n埃茵用力地想把領口扯鬆一點。她已經超過三百年沒穿過這麼拘束的衣服了，甚至還應森要求噴了一點薔薇的香露，以符合他們參加正式場合的禮數。\n「如果你能把脖子上那些皺紋和老人斑去掉，就不必把扣子全扣緊了。」\n埃茵瞪了鏡子裡的森一眼，「那你先幫我多找些吃的來吧。」\n她為了這場宴會，稍早已經吃了一大堆食物儲備能量，但為了維持這副模樣，恐怕到了宴會現場她還得再大吃一頓。\n「今天的形式聽說是流水席，可以到處走動，也會有很多吃的。」森說道，「你擔心會睡著的話，也可以喝冰茶，裡面通常都會加可以振奮精神的薄荷。」\n「我又不會一直待在食物桌邊──」\n有人敲了森的房門，埃茵趕忙遁回鍊墜中。\n「少主，盧加德大人的馬車到了。」是安塞蘭伯爵府的總管艾登。\n「知道了，我這就下去。」森回應道，接著思緒又轉而對埃茵叮嚀道，「正牌的侍從已經先派去親王府遞交禮物了，她到時會直接回府，但盧加德不知道。等我們到了親王府後，我會找空檔放你出去，到時你再假裝──」\n「知道啦，你講過幾百次了。」\n小銀雀為人謹慎是好事，但有時真的挺囉唆的。 埃茵心想。\u2028她在墜鍊裡跟著森一路來到伯爵府門口，又登上第二輛馬車。她看著森向盧加德打過招呼開始寒暄後，就沉浸回自己的世界。\n埃茵沒有對森透漏，自己其實也有些緊張。她在潘恩崔的時代就見過類似的場合，這類聚會活動對她來說沒有太大意義，但這是她睽違三百年再度有機會靠近潘恩崔家族的住所。王宮內的戒備太過森嚴，要混進親王府的內室應該容易許多。\n歐雯、烏昂、雅安、蔚恩\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在心中複述著手足們的名字。\n我會找到你們的。 埃茵告訴自己。\u2028無論是生是死。\u2028等埃茵在親王府門口的陰影處和森「會合」後，她才發現自己來過這個地方。\n「這是潘恩崔以前還是王子時的住處。」\n森訝異地瞪大眼睛，「所以你們也住過這裡？」\n「只來過幾次，他當時其實正被其他想搶王位的表親監視著，我們進出都得低調。」埃茵說道，「他對這個地方似乎沒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我還以為早就被他拆了呢。」\n森還想開口說些什麼，盧加德卻又把他叫走了。埃茵看著夜色中漆黑的建築剪影，想起另一座屬於潘恩崔的鄉間別墅，他們當時更常待在那裡──開會、做實驗、研究地圖、吃喝笑鬧\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倒是更希望那棟破屋子已經被一把火燒了。\n「等看到裡面你會更驚訝的。」盧加德那位年長的醫官侍從對埃茵說道，他似乎把埃茵陷入回憶的呆滯表情，當成是見到華美建築的驚訝了，「前幾代親王殿下整修過內部，宴會廳看了絕對會讓人眼花撩亂。」\n「眼花撩亂？」\n老醫生對埃茵眨眨眼，自顧自地走下馬車。埃茵和他沉默地跟在森和盧加德身後，經過了雕樑畫棟的前廳。\n埃茵端詳著藻井繁複的設計和腳下透水磚拼成的花紋，橫樑或柱子上偶爾也可見到五環的圖樣，但荒謬地把其中一環的線條斷了開來。原本形似花朵的精簡圖樣變得像小孩子隨手畫出的蝴蝶──也許完整的五環圖樣只有君王才能用吧。\n缺角的五環還比較適合缺德的君王。 埃茵嗤之以鼻地想著。\u2028這裡的裝飾是很華美，但遠不到讓人眼花撩亂的程度。還是埃茵過去見得多了，是這些活得不夠久的人在大驚小怪？\n「兩位大人，請進。」親王府的僕人恭敬地打開通往宴會廳的門，埃茵越過森的肩膀好奇一望，立刻明白老醫生的意思了。\n「鏡子。」她悄聲發出驚呼。\n廳堂內通常該配置窗戶的位置，全都嵌上了亮晃晃的鏡子。中間的樑柱使用了灰黑色的石材，燦亮的霧晶燈用支架鑲在其上，柱頭和雕刻上點綴著銀色金屬漆。地上的透水磚沒有任何花紋，是清一色的灰黑，但這樣也好。賓客們穿著華服四處走動的身影、霧晶燈的光和各種金屬的反射\u0026hellip;\u0026hellip;映在環繞全廳的明鏡中，使得整室顯得加倍寬闊且萬頭攢動。\n讓人眼花撩亂。\n老醫生對埃茵笑了笑，跟著盧加德走進會場。埃茵想起自己今天扮演的是僕人，於是趕忙跟在森身後走了進去。\n「看來我們來得有點晚哪。」盧加德說道，「向殿下致意的人沒剩幾個了。」\n「至少是趕上了，盧加德大人先請吧。」森朝他微笑，一手比向宴會廳後方的隊伍。盧加德快步走上前，森和埃茵則放慢腳步跟在後頭。\n「這個親王好囂張。」埃茵對森耳語道，「我印象中王宮裡的宴會廳都沒這麼浮誇。」\n「小聲點，別多話。」森用更細微的耳語說道，埃茵在吵雜的廳堂中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別忘記你現在沒有躲在墜鍊中，旁人看來就是一個嘰哩呱啦的多話侍從。」\n森對她下了一道命令。但埃茵知道他說的沒錯，只好硬是壓抑下不悅的心情，「好啦。」\n森挑起眉毛。\n「是的，大人。」\n這隻可惡的小銀雀。\u2028他們走到隊伍末端，那位傳說中的親王殿下正在和盧加德寒暄。還沒靠近他，埃茵就聞到了一股帶著濃重奶味的花香，這種毫不在乎他人的用香方式真沒禮貌。\n「\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真是恭喜你了。」\n「哪裡哪裡，承蒙赫朗殿下關照。」盧加德注意到森走進，連忙轉身替他引薦，「殿下還沒見過吧？這位是──」\n「啊，我知道。」那個叫赫朗的傢伙一看到森，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森臉上堆起乖順的笑容迎了上去。\n埃茵隔了一步觀察著赫朗。他的輪廓和雅瑟林有幾分相似，但少了雅瑟林眉目中那份蒼鷹般的銳利，取而代之的是圓滑隨和的盈盈笑意。但他的笑容讓埃茵覺得非常不舒服，那很明顯是假笑，而赫朗也沒有要隱藏這一點的意思。他不管對盧加德還是對森都投以一樣的假笑，像張面具一樣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n不過那對陰雨濛濛的淺灰色雙眼，此刻正投射出顯而易見的興奮和好奇。他對森這麼感興趣嗎？\n森從發呆的埃茵手中，硬是抽走那個裝見面禮的盒子。\n「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裡頭是用安塞蘭家在南河灣種植的薔薇所蒸餾出的香精。\n赫朗微笑著接過，轉身遞給負責收禮的僕從。「生日禮再加上這個，安塞蘭卿實在太客氣了。不瞞你們說，這比我那位表弟送的禮還有誠意呢。他今天甚至來都不來了。」\n「君上大概不喜歡這種應酬吧。」森故作無奈地苦笑，「我跟在他身邊，也是天天被打發去應付外國來的書信。」\n赫朗輕笑，「居然是這樣？看來他連跟我們的鄰國套點交情都不願意，更別說我了。」赫朗朝盧加德使了個眼色，「就說我們應該多和副官聊聊啊，不然這些事都藏在王座廳後面，大家哪知道啊。」\n「哪天人家看不慣威斯廷，想跟我們開戰，大家就知道是誰造成的了。」\n赫朗的眼神閃爍了一瞬，埃茵聽到盧加德小小抽了一口氣。森這話說得完全顛倒是非，但的確就是盧加德這群主和派所相信的東西。森膽敢這樣直接在公開場合說出來，實在太大逆不道了，但著實符合他想塑造的形象──自以為是、魯莽、對君上心懷怨懟。\n「安塞蘭卿不愧是青年才俊，語出驚人呀。」赫朗用誠摯的語氣說道。\n「我們先別談這些晦氣事了吧。」盧加德趕緊插口，「今天是殿下的日子，還有大批的人等著祝賀您呢，我們已經耽誤您太久了，有事還是晚點再聊吧。」\n「說的也是。」赫朗說道，「兩位不妨先去用點小菜吧！偷偷告訴兩位，這次的主菜可是我精心準備的異國料理喔！敬請期待。」他朝盧加德和森眨眨眼，接著轉而招呼隊伍剩下來的幾個人。\n盧加德和森邊走向食物桌邊閒聊，埃茵跟在後頭思忖著。\n這個赫朗明擺著想跟森拉近關係，但重點不是森，他的目標應當是被森近距離觀察著的雅瑟林。埃茵並不在乎雅瑟林這個人，但如果雅瑟林出了什麼事，會影響到森放埃茵自由的約定，所以她還是有必要幫忙注意一下\u0026hellip;\u0026hellip;\n盧加德不知道跟森說了什麼，兩人一左一右地分道揚鑣。於是埃茵走近她的「主人」，等著森先開口。\n「等等赫朗親王會發表一段生日演說，說完你就可以走了。」他仍舊用細微的耳語說道，「但我覺得你可以先去僕人桌那吃點東西，多少補一點精力。」\n埃茵點點頭，「那你要去做什麼？」\n森的頭輕輕歪向左後方，那裡有一群高聲談笑的年輕人，有男有女，埃茵看了就覺得討厭。\n「像你說的，我要去演戲。」他面無表情地說道，「希望他們不會第一場宴會就想灌我酒。」\n「可以的話，我覺得你先別靠近赫朗。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思考著該用什麼樣的措辭，「他給我的感覺比雅瑟林還要像潘恩崔。」\n森的表情和墜鍊傳來的思緒都透出警覺，「你透過造霧術感覺出來的嗎？」\n「什麼？別傻了，那可不是讀心術，我只是覺得他讓我渾身不對勁而已。」\n森現在終於偶爾能夠散化霧晶了，但也只是偶爾而已，而且他對於這門技藝還是欠缺大量的知識，而他每天紛忙的行程讓埃茵一直找不到空檔替他補課。\n「反正你別做傻事。」埃茵說道，「雅瑟林也叫你要提防赫朗的，不是嗎？」\n「我不會主動靠近他。」森點頭，「但如果他來找我，我不會躲開，因為我和君上不合的話，照理說不該躲開敵對親王釋出的善意。」\n埃茵還來不及回應他，宴會廳裡就響起吹奏樂器的聲音。戴著銀環頭冠的赫朗走到廳堂中央，臉上堆滿了笑容。\n「多謝各位賞臉，參加不才的小小生日宴。雖然從這間大廳內看不到外頭，但今晚外頭起了夜霧呢！」\n賓客們紛紛鼓掌。\n「生日當晚起夜霧是好運的象徵。」森努嘴向埃茵補充。\n「我知道，你要不要猜猜看這個說法最早是誰發明的？」\n赫朗接著逐一感謝起今日到場的貴客，看那架式恐怕還要嘮叨上好一陣子，於是埃茵扯了扯森的袖子，趁著人群歡呼鼓掌的空檔要他跟著自己退到柱子旁。森要她不要多話，但有個問題她實在忍不住。\n「這個傢伙跟雅瑟林關係不好，對吧？」埃茵假裝替他整理起衣領處的別針。\n「是不太好，怎麼了？」\n「那雅瑟林為什麼不幹掉他？」\n森皺起眉頭。\n「拜託，對權力核心的人家來說，這並不奇怪吧？」\n「不是，我是在回想！我記得父親之前也跟我解釋過，但我問的不是這個問題\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想了一下，「君上他們這一輩還健在的手足一共有四位，君上本人、赫朗親王，除此之外還有兩位表親，其中一位表弟的父親放棄姓氏入贅他戶，所以沒有繼承權，剩下另一位較年長的是艾蘭的薩芬公爵。」\n「艾蘭人？」埃茵眨眨眼，「是因為前代的政治聯姻嗎？」\n森點點頭，「所以君上不能隨便把這位表哥『做掉』，因為萬一之後君上發生意外身亡，少了赫朗親王的存在，繼承權就會落入艾蘭人手中了，這種事無論如何都不能發生。」\n「可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瞇起眼睛，「你們這個時代的繼承權還是以『長子女優先』為慣例嗎？」\n「沒錯，而且依舊奉行『兄姐未婚，弟妹不得先行』的傳統。我當初是問我父親，為什麼赫朗親王已經到了適婚年齡卻還沒有王妃，他就解釋了前面那一段給我聽。」\n埃茵這下懂了，「只要赫朗先結婚，雅瑟林就可以結婚，而如果雅瑟林有了子嗣，就不需要留著赫朗這個保險了。所以只要赫朗不結婚──」\n「君上就動不了他。」\n埃茵遠遠望向演說得眉飛色舞的赫朗，「他們最後不會搞到變成兩個大齡單身漢的局面吧？」\n「希望不要，讓下一朝幼主即位不是好事。」森看向埃茵，「但我猜\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應該滿樂見潘恩崔家絕嗣的吧？」\n「我才懶得管這個。」埃茵聳聳肩，「你們這些人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沒有後代又不一定是壞事。」\n她總覺得雅瑟林不能動這位死對頭的原因應該不只這樣。赫朗當年曾是比雅瑟林更受青睞的繼位人選，他協助先王簽訂條約、外交赴會的種種事蹟還記錄在檔案館的年鑑裡呢。但雅瑟林上位後，不僅沒除掉這個心腹大患，還給了他檔案館長的頭銜與親王之尊。雖然是個沒有封地和軍隊的虛位親王，但他在大臣間的聲望和人脈才是最可怕的威脅，利用軍功與兵將支持上位的雅瑟林不可能不明白。難道他們是握有什麼彼此的把柄，才得以維持表面上的平衡至今嗎？\n埃茵感覺小腿被森輕輕踢了一下，赫朗的演說結束了，她從沉思中驚醒，迷迷糊糊地跟著身邊人鼓掌。\n森對她使了個眼色。\n「那我先告退了，大人。」埃茵鞠了個躬，「希望您好好享受這場宴會。」\n森點點頭，用極細的耳語說道，「小心點。」\n她穿梭過重重人群，走向設在宴會廳後方的僕人區。僕人區的食物和器具和大人們使用的並無太大分別──似乎愈是高級的宴會愈是如此──但不必服侍自家大人們，這些人看起來都自在放鬆許多。\n埃茵拿了個餐盤走向食物桌，主菜還沒上，都是些小份量的點心。她先隨意吃了些，補足這一路下來消耗的能量。儘管還沒感到困倦，她還是照森的建議喝了幾杯冰茶，同時把浸在裡頭的薄荷葉片挑出來，準備晚點帶在身上嚼食醒腦。\n「現在就喝這麼多，你是太渴還是太想睡？」一個中年男子站到埃茵旁邊，替自己拿了幾份燉紅茄盅。埃茵認不出他身上的花紋是哪家的家徽。\n「我是和克雷因大人一起來的。」他看到埃茵直盯著他的衣服看，便自我介紹道，「你是新來的？安塞蘭大人居然會帶菜鳥出席這種宴會。」\n「前幾天都忙著替我家大人準備衣服，弄到我師父手都受傷了，不然哪輪得到我參加。」埃茵按照她和森想好的說詞，翻了個白眼。\n「所以他真的是個\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知道的，是真的嗎？」\n這些人居然到現在都還咬著森和他父親的關係不放。\n「我來得不算久，」埃茵聳聳肩，「說頑劣嗎？好像也還好，愛玩是真愛玩，但不到我會想把他趕出威斯廷的程度。」\n「你又沒當過父親，你懂什麼。」這名男子嗤之以鼻。\n「你也不是貴族大人，你又懂什麼了。」埃茵又拿起一杯冰茶，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n「主菜都還沒上，你這樣到時就吃不下了。」他搖搖頭，「參加這種宴會，一開始先吃一點酸甜的蔬果開胃就好，等主菜上桌再大吃。米做的點心少碰，那種東西又不值錢，而且吃幾個就飽，太不划算了。」\n「我就喜歡吃這種。」埃茵夾起幾塊切成正方形的糕點送入口中。\n這傢伙嘮嘮叨叨地好煩人，於是她趁著這名男子不注意，一把將餐盤中收集的薄荷葉片揣進口袋，一邊捧著肚子彎下腰。\n「噢，冰茶好像喝太多了。」她擺出痛苦的表情，「廁所在哪裡？」\n「就跟你說吧！」\n這個人根本沒說過喝冰茶會肚子痛，但埃茵才懶得理會他的說教。她把餐盤往桌上隨意一擺，順著中年男子指向的方向小跑步而去。\n她往右閃進一條走廊，鏡廳的金碧輝煌和鼎沸人聲終於從感官中消失。埃茵整了整衣服和頭髮，開始朝薄弱記憶中的方向邁開步伐。\n她的目標是尋找潘恩崔後代──也就是赫朗──是否有繼承潘恩崔那些罪惡的牢籠寶石，繼續奴役她的手足們。如果赫朗留有這樣的東西，他應該會藏在自己的臥室或書房。\n埃茵不確定自己是希望找到還是找不到，如果她找到了，表示她的手足和她一樣活了下來，但卻遭受了三百多年的虐待和奴役；如果她找不到，那也許他們都早已成功逃離，或是跟著失傳的牢籠寶石被淹沒在歷史中，又或者更糟──早在三百年前埃茵幸運逃離時，他們就已經被\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顫抖了一下。死亡是最糟糕的，死了就什麼可能性也沒有了。\n她繞過一條又一條寬闊無人的走廊，此時前方轉角傳來交談聲，埃茵繃緊神經。聽起來有不只一個人，她猜想應該是負責籌辦宴會的僕人。她不能在這裡亂對人動手，就算是打昏也可能令人起疑。\n於是她脫下繡有薔薇圖樣的外衣，再摸著自己的臉調整了一下五官，又處理了裸露的脖頸，接著擺出東張西望的神態。\n「呼，太好了！」三個年紀和森差不多的男孩子看到埃茵，停下了腳步，埃茵鬆了一口氣走上前，「我迷路了，你們知道洗衣房怎麼去嗎？」\n「你要去洗衣房幹嘛？」中間那個狐疑地問道。\n「衣服潑到酒了。」埃茵揚起手中的布團，「某個你們的人告訴我可以先去洗衣房借一件穿，但她帶我走到半途就被叫走了。」\n「誰啊？」\n「我忘記名字了，中等身材，臉看起來有點兇。」這種形容有講等於沒講，但三個男孩子都露出知道的表情。\n「喔，她啊。嗯\u0026hellip;\u0026hellip;洗衣房離這裡有點遠呢。」其中一個男孩看了看手中的大箱子，他們似乎有任務在身。\n「告訴我怎麼去就好，」埃茵說道，「我去去就回，不然我家大人要生氣了。」\n「你穿過這條走廊，然後\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邊聽邊點頭，接著又問，「有點複雜啊，我應該不會不小心撞進親王殿下的書房之類的地方吧？」\n「赫朗殿下活動的地方在另一頭，你怎麼樣都不可能走到那裡去的。」個子最矮的那個冷笑了一下。\n埃茵謝過他們，往洗衣房的方向走去。等到三個人的腳步聲漸遠，埃茵便往反方向直奔而去。\n她邊跑邊往口中塞了幾片薄荷葉。她會不會太早就把力氣耗光了？森不准她用珍貴的霧晶當糧食，剛剛應該也抓幾塊糕點走的。\n通往赫朗生活區域的路線順暢無阻，顯然僕人們不是在宴會廳，就是在洗衣房所在的工作區域忙碌著。埃茵在偌大的親王府裡晃蕩了許久，才又在一條掛滿吸濕帳幔的長廊裡碰到人影。\n在這裡不可能再用洗衣房那一招了。埃茵找到牆邊凹陷的壁龕，鑽進帳幔後頭。\n她一鑽過就在心裡咒罵了一句。這裡掛的帳幔居然長不及地！壁龕的大小雖然可容人，但只要走過去一定會注意到底下伸出的一雙腳。\n腳步聲愈來愈近，現在拐進別條走廊也來不及了。埃茵向上看了看壁龕的石牆，接著讓手指變成利爪，深深刺進石磚的縫隙中。\n幸好親王府採用的石材不算太堅硬，但還是讓埃茵痛得必須咬緊牙關才不至於悶哼出聲。她確定十根指頭已經深深嵌進牆壁後，收緊雙腿向上一蹬，靠著石牆的摩擦力讓身體懸在半空中。\n有些許的石材碎屑掉到了地上，埃茵的身體也在地上投下了不甚明顯的陰影，但她一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她聽著腳步聲走近，祈禱著這個人不會東張西望，視線不要太過敏銳。\n如果是以前的埃茵，她根本不必碰到本體，就可以直接阻絕對方的感官\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走到壁龕旁邊，然後\u0026hellip;\u0026hellip;\n對方沒有停下就繼續往前離去了。\n埃茵等到完全聽不見腳步聲後，才巍巍顫顫地從石牆上落地。她覺得好累，不只是因為使用了造霧術消耗了能量，剛才攀在牆上的動作也耗費了她不少體力。也許之後森每天做功操的時候，埃茵應該和他一起練習一下。\n她不敢多耗精力直接把利爪變回手指，或是治療手上的擦傷，就這麼帶著傷痕累累的爪子繼續前進，幸好中途便沒有再遇到其他人。最後埃茵憑著模糊的記憶，來到一扇她覺得是書房的門前。\n門鎖住了，正如預期。這裡的鎖看起來和森家裡書房的門鎖是一樣的形制，從門內可以輕易打開，門外的埃茵可以用一種極度詭異的方式開啟，但這會消耗掉她非常多的能量。\n她把頭抵在門縫上，將剩下的薄荷葉全部塞進口中咀嚼，藉著從嘴巴衝上腦門的清涼之氣，逼著自己的一束頭髮往門內鎖扣的方向延伸，並凝散成鎖孔的形狀。她趴在門上試了好久，髮束終於推動了鎖扣，門應聲開啟。埃茵趕忙連滾帶爬地閃進房內，並再度鎖上門。\n埃茵背抵著門板，費力地穩住自己的呼吸。要同時控制一整束的頭髮改變長度、形狀，甚至變硬，比用爪子爬牆耗神百倍。埃茵貪婪地吸著口中殘餘的薄荷葉氣息，等著視線逐漸適應黑暗。\n這是一間挑高的房間，天頂嵌著玻璃窗，月光大片地灑落，讓埃茵即使未點燈也看清了室內的陳設。這裡的華麗程度，讓埃茵確定自己來對地方了。\n這是一間書房沒錯，牆邊環繞著兩層的軌道式書架，藏書量看來比森父親的書房多上幾倍。房間中央有兩張寬闊的桌子和一張巨大的軟椅──還是床？上頭折起的枕頭和被褥，顯示赫朗有時會睡在這裡。\n埃茵湊近大桌一瞧，桌上擺著一個金屬製的大香爐，雕刻得繁複華麗，綴滿細碎的寶石，書房內濃重的香氣顯然就是來自於此。\n大香爐旁有壺冷掉的茶，以及一落落的書籍。埃茵稍微瞄了一眼，認出書頁上的圖畫是塔赫穆，早在潘恩崔一統威斯廷以前的史詩英雄，傳說是第一個發現霧晶加熱能夠發光的人。\n雅瑟林說過赫朗是個歷史學者，那這些顯然都是他研究的資料了。埃茵環視桌面和地板上散落的文件箱，每一只上面都貼著標籤。她正猶豫著該不該一個個打開檢查，忽然瞥到腳邊箱子上的標籤。\n艾普．荷恩。\n埃茵渾身顫震了一下，這位救命恩人的名字她從逃離潘恩崔後就再也沒見過了。艾普當年冒著滅門的風險，帶著埃茵和殘餘的王冠來到那座海邊岩洞，然後便從記載中消失了蹤影。檔案館繁雜的史料只以一句「背叛主上的副官」簡略帶過，連名字都沒有留下。赫朗是怎麼查出這個人的？他為什麼要研究艾普？他知道艾普當年看到了什麼，又做了什麼嗎？\n埃茵更想知道的是，艾普當年告訴她，潘恩崔已經將四位功臣盡數滅口\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是真的嗎？赫朗手中會不會有其他史料，能夠證明她的手足還活著呢？她彎下身，想用自己傷痕累累的爪子掀開蓋子，此時突然有人扭動了書房的門把。\n她怎麼會完全沒聽見腳步聲！\n埃茵四下張望，這間房間的牆邊擺滿了書櫃，沒有任何躲藏的地方。她掀開床罩想鑽入床下，卻發現床架是夠高，但擋板卻很低矮，她連頭都塞不過去。\n門鎖喀啦轉動，焦急的埃茵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讓自己的身材在一瞬間變型，像魚一般快速地溜到床下。\n那雙腳在門打開、點亮燈後停留在原地，彷彿在觀察周遭環境，確認安全後才進入房內重新鎖上門。埃茵看著這雙應該是男性的腳在桌子與地上的箱子之間來回走動，樣子不像是在踱步思考，倒像是在檢查什麼。埃茵不由得害怕地摀住了嘴，難道他們發現牆上的爪痕和石屑了？還是埃茵在地上留下了腳印或頭髮？\n所幸這個人並未檢查床底，也許是認定低矮的擋板不可能躲得下人。他重重地往床上一坐，面向前方稍微空曠的地方，開口說話了。\n「歐雯，出來。」\n埃茵口中塞著自己的尖爪，用盡所有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叫出聲。\n方才那是赫朗的聲音，而他話音一落，埃茵就在空氣中嗅到了熟悉的氣息──是她三百年來都沒再聞到過的，造霧者手足的氣味，但其中混雜著一股惡臭和濃重的血腥味。赫朗雙腳前的地上出現一具嬌小的女性人影，穿著汙積斑斑的破爛白袍，她被赫朗召喚出後側臥在地上，一動也不動。\n「叫你造夜霧，你弄的這是什麼？香爐煙嗎？再多一點。」\n「沒辦法\u0026hellip;\u0026hellip;」\u2028*\n是歐雯的聲音！* 埃茵更用力地咬著自己的手。\n「沒力氣\u0026hellip;\u0026hellip;動不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赫朗從床上站起，蹲了下來，埃茵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接著歐雯悶哼了一聲。\n「吃下去。」\n接著是咀嚼的聲音。\n埃茵聞到甜甜的味道，她猜想應該是宴會上的點心。赫朗為什麼要製造霧？就為了生日有個好兆頭嗎？不對，歐雯為什麼會在他手上\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此刻精疲力竭，連腦子都遲緩得快運轉不動了，意識全靠恐懼和驚嚇在支撐著。\n「可以了吧？」赫朗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n「範圍太大\u0026hellip;\u0026hellip;好累\u0026hellip;\u0026hellip;沒力氣\u0026hellip;\u0026hellip;唔！」似乎是赫朗把更多的食物塞進了歐雯口中。\n「吃下去，吃快一點！」他凶狠地說道。埃茵看到他從蹲姿轉為跪姿，似乎傾身掐住了歐雯的頭臉，接著他又站起身，走回桌邊，再走回歐雯身邊。\n埃茵從床板縫隙看不出個所以然，但她隨即聞到了薄荷葉的氣味，幾滴茶水滴落到前方的地板上。赫朗顯然是拿著方才桌上那壺冷掉的茶，直接往歐雯的嘴給灌了進去。\n歐雯一陣掙扎和咳嗆，但赫朗緊抓著她的頭逼她喝下，「快點！現在就給我把霧弄出來！」\n埃茵發現自己在止不住地發抖，她咬著的指節已經滲出血來，方才過度使用的雙腿癱軟而不受控制，在抖動中踢到了床板。赫朗突然警覺地停住了動作，他手下的歐雯還在咳嗽著，他似乎也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接著他站起身，用緩慢的步伐往床走去。\n一步。\n兩步。\n他停住了，轉身走回歐雯身邊。\n「你去看看床底下有什麼。」埃茵聽到赫朗對歐雯細碎的耳語。\n歐雯聽令直起身，但她似乎沒力氣站立，而是手腳並用，費力地爬向床架。埃茵望著自己的手足顫抖著靠近自己，腦袋一片空白\u0026hellip;\u0026hellip;\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14/","summary":"\u003cp\u003e【14：生日快樂】\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為什麼非得穿成這樣？」埃茵一邊扣上僕人制服的衣領，一邊煩躁地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別抱怨了，不然我還能怎麼把你帶進親王府？」\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已經著裝完畢的森站在鏡子前凝視著自己，透過他戴在脖子上的的鍊墜，埃茵可以感覺到森的心靈飄來一絲絲的緊張。\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今天是雅瑟林那個表兄的生日宴，埃茵和森正在等待楊恩家的馬車接他們一起前往親王府。雅瑟林仗著自己地位更高不打算參加，但其餘貴族們沒有拒絕親王邀請的立場。\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場生日宴也是森和雅瑟林打算利用的場合──盧加德會把他引薦給更多朋友，森也可以藉機打入年輕繼承人們的群體。在埃茵看來，森對於這樣的任務已經駕輕就熟了，但他的緊張卻來自別處。\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覺得我這樣穿真的可以嗎？看起來會不會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在鏡子前焦慮地左右轉身。\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從艾蘭回來後，絕大多數穿著都是用父親留下的衣物改窄，以符合他較為瘦削的身形。這個時代的威斯廷人崇尚高壯的男性，習武也依舊是貴族的義務。世家出身的森當然並不瘦弱，但他不算特別高大，骨架也稍顯單薄，因此森通常會儘量挑選材質硬挺的衣物，讓自己看起來厚實一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為了今天這個場合，半個月前就準備好了這套輕飄飄的黑色禮服──貼身的內襯用銀線繡滿細緻的紋路，外層則罩著純作裝飾的黑灰色流雲紗，走動時會有星光在夜霧後若隱若現的美感。肩膀、腰際和袖口綴著銀色紋飾，埃茵覺得略顯累贅，但那對盤踞在肩頭的銀色金屬塊，確實有讓森看起來稍微壯碩一些的效果。\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很美了，美到沒有人會在乎你看起來壯不壯的。」埃茵懶洋洋地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擔心的是這樣會不會太過頭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這次不就是要顯眼嗎？想低調的話還不如先把頭髮染一染。」埃茵說道，「穿個禮服緊張成這樣，你是第一次參加宴會的小孩子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啊。」森緊張兮兮地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居然真的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不是去求偶的，是去演戲的。」埃茵拍了拍他的肩膀，「演得意忘形的囂張年輕人，這套戲服夠合適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謝謝你喔，你真的非常會安慰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扯著自己的領口湊到鏡子前，她的打扮比起森就沒這麼華麗了──她此刻戴著一張黑髮年輕女子的面孔，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高領僕人制服上繡著薔薇花紋，除此之外只在胸前的鈕扣上有金屬裝飾。\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個好色財務大臣的把柄是埃茵幫森找到的，作為交換，森同意帶著埃茵本人出席這場生日宴。雖然是她自己要求的，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領子好難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用力地想把領口扯鬆一點。她已經超過三百年沒穿過這麼拘束的衣服了，甚至還應森要求噴了一點薔薇的香露，以符合他們參加正式場合的禮數。\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你能把脖子上那些皺紋和老人斑去掉，就不必把扣子全扣緊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瞪了鏡子裡的森一眼，「那你先幫我多找些吃的來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為了這場宴會，稍早已經吃了一大堆食物儲備能量，但為了維持這副模樣，恐怕到了宴會現場她還得再大吃一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今天的形式聽說是流水席，可以到處走動，也會有很多吃的。」森說道，「你擔心會睡著的話，也可以喝冰茶，裡面通常都會加可以振奮精神的薄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又不會一直待在食物桌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人敲了森的房門，埃茵趕忙遁回鍊墜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少主，盧加德大人的馬車到了。」是安塞蘭伯爵府的總管艾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知道了，我這就下去。」森回應道，接著思緒又轉而對埃茵叮嚀道，「正牌的侍從已經先派去親王府遞交禮物了，她到時會直接回府，但盧加德不知道。等我們到了親王府後，我會找空檔放你出去，到時你再假裝──」\u003c/p\u003e\n\u003cp\u003e「知道啦，你講過幾百次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小銀雀為人謹慎是好事，但有時真的挺囉唆的。\u003c/em\u003e 埃茵心想。\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在墜鍊裡跟著森一路來到伯爵府門口，又登上第二輛馬車。她看著森向盧加德打過招呼開始寒暄後，就沉浸回自己的世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沒有對森透漏，自己其實也有些緊張。她在潘恩崔的時代就見過類似的場合，這類聚會活動對她來說沒有太大意義，但這是她睽違三百年再度有機會靠近潘恩崔家族的住所。王宮內的戒備太過森嚴，要混進親王府的內室應該容易許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雯、烏昂、雅安、蔚恩\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在心中複述著手足們的名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我會找到你們的。\u003c/em\u003e 埃茵告訴自己。\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無論是生是死。\u003c/em\u003e\u2028\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埃茵在親王府門口的陰影處和森「會合」後，她才發現自己來過這個地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潘恩崔以前還是王子時的住處。」\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訝異地瞪大眼睛，「所以你們也住過這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來過幾次，他當時其實正被其他想搶王位的表親監視著，我們進出都得低調。」埃茵說道，「他對這個地方似乎沒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我還以為早就被他拆了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還想開口說些什麼，盧加德卻又把他叫走了。埃茵看著夜色中漆黑的建築剪影，想起另一座屬於潘恩崔的鄉間別墅，他們當時更常待在那裡──開會、做實驗、研究地圖、吃喝笑鬧\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倒是更希望那棟破屋子已經被一把火燒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看到裡面你會更驚訝的。」盧加德那位年長的醫官侍從對埃茵說道，他似乎把埃茵陷入回憶的呆滯表情，當成是見到華美建築的驚訝了，「前幾代親王殿下整修過內部，宴會廳看了絕對會讓人眼花撩亂。」\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眼花撩亂？」\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醫生對埃茵眨眨眼，自顧自地走下馬車。埃茵和他沉默地跟在森和盧加德身後，經過了雕樑畫棟的前廳。\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端詳著藻井繁複的設計和腳下透水磚拼成的花紋，橫樑或柱子上偶爾也可見到五環的圖樣，但荒謬地把其中一環的線條斷了開來。原本形似花朵的精簡圖樣變得像小孩子隨手畫出的蝴蝶──也許完整的五環圖樣只有君王才能用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缺角的五環還比較適合缺德的君王。\u003c/em\u003e 埃茵嗤之以鼻地想著。\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裡的裝飾是很華美，但遠不到讓人眼花撩亂的程度。還是埃茵過去見得多了，是這些活得不夠久的人在大驚小怪？\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兩位大人，請進。」親王府的僕人恭敬地打開通往宴會廳的門，埃茵越過森的肩膀好奇一望，立刻明白老醫生的意思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鏡子。」她悄聲發出驚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廳堂內通常該配置窗戶的位置，全都嵌上了亮晃晃的鏡子。中間的樑柱使用了灰黑色的石材，燦亮的霧晶燈用支架鑲在其上，柱頭和雕刻上點綴著銀色金屬漆。地上的透水磚沒有任何花紋，是清一色的灰黑，但這樣也好。賓客們穿著華服四處走動的身影、霧晶燈的光和各種金屬的反射\u0026hellip;\u0026hellip;映在環繞全廳的明鏡中，使得整室顯得加倍寬闊且萬頭攢動。\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讓人眼花撩亂。\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醫生對埃茵笑了笑，跟著盧加德走進會場。埃茵想起自己今天扮演的是僕人，於是趕忙跟在森身後走了進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來我們來得有點晚哪。」盧加德說道，「向殿下致意的人沒剩幾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至少是趕上了，盧加德大人先請吧。」森朝他微笑，一手比向宴會廳後方的隊伍。盧加德快步走上前，森和埃茵則放慢腳步跟在後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親王好囂張。」埃茵對森耳語道，「我印象中王宮裡的宴會廳都沒這麼浮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聲點，別多話。」森用更細微的耳語說道，埃茵在吵雜的廳堂中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別忘記你現在沒有躲在墜鍊中，旁人看來就是一個嘰哩呱啦的多話侍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對她下了一道命令。但埃茵知道他說的沒錯，只好硬是壓抑下不悅的心情，「好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挑起眉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的，大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這隻可惡的小銀雀。\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走到隊伍末端，那位傳說中的親王殿下正在和盧加德寒暄。還沒靠近他，埃茵就聞到了一股帶著濃重奶味的花香，這種毫不在乎他人的用香方式真沒禮貌。\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真是恭喜你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哪裡哪裡，承蒙赫朗殿下關照。」盧加德注意到森走進，連忙轉身替他引薦，「殿下還沒見過吧？這位是──」\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我知道。」那個叫赫朗的傢伙一看到森，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森臉上堆起乖順的笑容迎了上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隔了一步觀察著赫朗。他的輪廓和雅瑟林有幾分相似，但少了雅瑟林眉目中那份蒼鷹般的銳利，取而代之的是圓滑隨和的盈盈笑意。但他的笑容讓埃茵覺得非常不舒服，那很明顯是假笑，而赫朗也沒有要隱藏這一點的意思。他不管對盧加德還是對森都投以一樣的假笑，像張面具一樣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過那對陰雨濛濛的淺灰色雙眼，此刻正投射出顯而易見的興奮和好奇。他對森這麼感興趣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從發呆的埃茵手中，硬是抽走那個裝見面禮的盒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裡頭是用安塞蘭家在南河灣種植的薔薇所蒸餾出的香精。\u003c/p\u003e","title":""},{"content":"【15：寒涼】\n「埃茵，回來！」\n森的命令一下，埃茵原先透過墜鍊陣陣傳來的害怕和驚駭，瞬間從涓流變成浪濤般地湧進森的腦海。\n「失陪一下。」森向夏琳等人點了個頭，轉身走開，「怎麼了？埃茵！」他在腦海中呼喊著，埃茵卻沒回話。森感覺得出埃茵的思緒仍蜷縮在那個角落，但相當虛弱模糊。於是他抄起一杯冰茶，又把手邊最近那碗甜到膩死人的糖糕直接端起，快步往廁所走去。\n廁所這條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森反手鎖上門，把食物放在洗手檯上，接著用嘶嘶聲說道，「出來吧，埃茵。」\n埃茵的身影出現了，但並不是像往常一樣站在他身前，而是虛弱地靠在門板上。而且她的樣子非常狼狽──外衣的扣子沒扣，裡外相反地披在身上，血淋淋的雙手呈現利爪的樣貌，頭髮亂七八糟，還有其中一束特別地長。她的面孔正介於大鼻子歪嘴的年輕女性和埃茵自己中間，她似乎已經沒力氣維持變形了。\n森捏起一塊糖糕送到埃茵嘴邊。\n「嘴巴張開，嚼碎──對，吞下去。」森不得不用命令的方式餵食埃茵，直到吃下第三塊糖糕後，埃茵才開口說話。\n「水\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把冰茶湊到她嘴邊，埃茵啜了幾口後，眼神終於漸漸定睛。\n「怎麼回事？你沒事吧？」森急迫地問道。\n埃茵搖搖頭。森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n「你嚇死我了！」森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但用狂風暴雨般的眼神瞪向埃茵，他真的是嚇壞了。\n「我這邊突然感覺到你很害怕，但我想說如果你遇到危險應該會自己回來，可是你一直都沒回來。那個感覺像弓弦一樣愈繃愈緊，我怕會出什麼差錯，所以乾脆就──」\n「謝謝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救了我。」埃茵閉上眼睛，氣若游絲，「太驚嚇\u0026hellip;\u0026hellip;忘記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你到底碰上什麼事了？你沒有被看到吧？」\n埃茵又搖搖頭。她想自己再拿一塊糖糕，但已經漸漸變回正常手指的雙手卻沒力氣抬起來，於是森又往她口中塞了一塊。\n就這樣埃茵吃完了一整碗糖糕，喝乾了那杯冰茶，但她還是癱在原處，看起來非常疲憊。\n這時外頭有人用力地敲門。\n「誰啊！上太久了吧！」\n「你先回去待好，有精神了再說。」森對埃茵輕聲說道。\n埃茵靠著門板的身影消失了，森扭開水龍頭，讓水箱中的水嘩啦嘩啦地流了好幾秒，接著把瓷碗和杯子藏在身後，打開廁所的門。\n「不好意思啊，吃得太飽了點。」\n門外的人是稍早一起聊天的杜利恩，人事副長麥肯的么子。雖然表面上都維持著基本的禮節，但森覺得他似乎不太喜歡自己。\n「是你啊。」他看到是森，神色冷淡地說道，「我們還在想你跑哪去了。」\n「我覺得不太舒服，有點想先離開了。」森說道，「你知道盧加德大人在哪嗎？我得跟他借個車。」\n「啊，你剛好沒聽到。」杜利恩指向身後的氣窗，「外頭起了大濃霧，誰都走不了了。赫朗親王招待大家留下來過夜，你去問問他們的管家吧。」\n杜利恩逕自走進廁所。森將思緒探向埃茵所在的一隅，但那裡一團平靜，埃茵似乎因為太過疲憊而睡著了。\n埃茵到底在親王府裡碰到什麼了？森努力回憶稍早透過墜鍊傳來的情緒，緊張、驚駭、恐懼、憤怒。他知道埃茵在尋找自己手足的蹤跡，她找到了嗎？還是她找到了別的東西，比如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赫朗的把柄？\n森心底湧起慌亂，雖說刺探親王府是埃茵提出的要求，但畢竟是森自己同意的。他猜想埃茵也許能像之前在麥肯等大臣家裡一樣，挖掘出一些把柄，但勳爵家的戒備終究不比親王府，他是不是太過心急了？埃茵剛剛說她沒被看到，真的嗎？萬一她其實被看到了呢？\n別慌。 森告訴自己。那句俗諺是怎麼說的？ 別看霧，去聽風。\u2028煙霧只會讓人更加迷茫，冷靜下來，感受攪動霧的風，就會找出亂中的秩序。森把各種可能性在腦中盤算了一遍──起了大霧走不了是事實，親王「扣留」所有人未必和埃茵有關聯；就算埃茵被看到，她方才那副模樣既沒露出家徽，更不是她一開始喬裝的面孔，未必連結得到森身上。\n他決定先回到人群中，打探宴會間是否有異樣。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人們似乎都在交頭接耳地談論留宿的事。\n「居然要讓我和我五個僕人擠一間，也太不成體統了吧！」森走回他的小團體，就聽到有人口無遮攔地抱怨著。\n「這麼臨時，有什麼辦法。」夏琳那個森老是記不住名字的弟弟說道，「一卷邀請函的住一間已經不錯了，誰叫你要帶那麼多人赴宴。」\n「所以我們今晚真的要睡這裡了？」森加入他們的談話，「我本來還指望早點回去休息呢。」\n「這麼快就無聊啦？」森從鏡子中看到夏琳端著一杯酒，笑盈盈地從後方走了過來，「艾蘭的宴會跟威斯廷的比起來一定有趣很多。」\n森報以淺淺的微笑，「在艾蘭的宴會上男賓女客會兩兩一對跳舞，的確滿有趣，但在威斯廷要辦這種舞會大概就有些不成體統了。」\n「跳舞？那食物呢？」\n「和我們一樣有食物桌，有時也會由侍者端著小點心在場外穿梭。」\n「這樣得要多大的宴會廳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夏琳的一個跟班女孩子思忖著。\n「夏琳小姐家的宴會如果是這種形式，我會很期待喔。」森微笑著說道，「聽說你們家總是弄得到最特別的舶來點心。」\n森希望這話不會聽起來過於諂媚。夏琳是這一夥人的核心，討好她是必要的，但也得小心別讓其他幾位把森這個新來者視作威脅。\n「我會和我母親建議一下。」夏琳用啜飲掩飾得意上揚的嘴角，「但不管怎樣，我的生日宴到時候你們一個都不准缺席！」她特意看向森，「薩芙倫到時候如果人在王都也務必帶她來，我有好東西想讓她看看呢！」\n不管那是什麼，森很肯定薩芙倫絕對沒什麼興趣。\n「有機會我會轉告她的。」\n接著這群人又聊起宴會的食物、禮服等各種瑣碎的小事。整間親王府要不是真的無人發現入侵者，就是沒讓這些賓客知曉。\n森一口一口地灌著茶，覺得自己的心思雜亂得難以應付這些對話，於是他再度假借如廁的名義離開了那群年輕的繼承人們，走到靠近僕人桌的宴會廳後側。那裡有另一條走廊通往另一端的廁所，埃茵稍早大概就是從這裡潛入親王府的。\n森觀察著來來去去的親王府僕人，他們看起來的確略顯慌亂，但很難說是因為發現有入侵者，還是為了準備突如其來的留宿需求，又或者兩者皆是。\n他往後方的走廊走去，這裡仍是賓客允許進入的地帶，但人大多集中在宴會廳前側，走廊上大片的玻璃窗前空無一人。灰白色的雲團在窗外翻滾著，的確是誰也走不了的大霧。\n*如果我能讓它消散就好了。*森心想。\n霧晶和清水現在偶爾會聽他使喚了，但也只是偶爾而已。埃茵說過，造霧術的關鍵在於意念──要有想這麼做的堅定意志，以及能夠清晰描繪畫面的想像力，直接觸碰到實體更是大有助益。\n雖然這扇窗戶是無法開啟的死窗，碰不到霧本體，不過森從來不覺得自己缺乏想像力，而且他現在的確好想好想回家。\n於是森伸出一隻手，對著窗外的濃霧做出自己發明的輔助手勢，一邊集中心神觀想。他想像霧隨著他指尖的攢緊而凝聚，露出了後頭明亮的月色；月色灑進宴會廳，注意到窗外動靜的賓客們鼓掌歡呼，感謝主人的慷慨與霧靈的保佑，然後紛紛搭上馬車回家。\n大家都回家了，森也不例外，他的家中有舒適的軟床，床頭擺著一杯芬芳的安神熱茶。茶香彷彿睡眠國度的邀請，邀他鑽進潔白的被窩，捧起溫暖的白瓷杯，凝視著窗前香爐裊裊的霧白輕煙\u0026hellip;\u0026hellip;然後那個他其實從未見過的白色影子又再度閃現了一瞬。\n森對著玻璃窗皺起眉頭。\n每當他試圖散化霧晶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衛隊眼中白刺客現身的場景；而他愈是努力想像水霧凝結的畫面，君上口中那把霧晶構成的刀，就愈是清晰地浮現在腦海，無比殘忍又血腥地刺穿父親脆弱的胸膛。\n森有時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這些亡魂給詛咒了。白刺客已經奪走了父親、奪走了森自在解脫的人生、現在還想奪走他撥亂反正的機會？這個裝神弄鬼，只知道殺戮的刺客，她操縱著能夠影響死物的造霧術\u0026hellip;\u0026hellip;跟森一樣是個造死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製造死亡的造霧術\u0026hellip;\u0026hellip;\n「你這是在試圖控制霧嗎？」\n森陡然一驚，發現赫朗親王也站在自己身旁凝望著窗外。帶著奶味的濃重花香往森鼻頭撲來，他剛才怎麼沒注意到？\n「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就不必留下來叨擾殿下了。」森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謝您的慷慨款待。」\n埃茵如果醒著，一定會叫森趕緊迴避，但既然埃茵現在睡著了，森寧可留下來看看赫朗會說什麼。\n「我是壽星嘛，不慷慨點、積點福氣怎麼行呢？」赫朗俏皮地眨眨眼，「所以你剛才是真的想控制霧嗎？」\n森隨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在他剛才胡亂攪和一通，又被赫朗嚇了一跳後，窗外連雲團翻滾的樣子都看不見了，只剩一片濃如米粥的渾白。森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的手筆，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有這種猜想。\n「百無聊賴，加上神話故事看多了而已，讓您見笑了。」\n「我的宴會讓你感到無聊了嗎？」\n「不是的，只是稍早聊天的對象話不投機，所以出來透透氣而已。」\n「話不投機？啊，畢竟是待過國外，見過世面的人嘛，和那些不長見識的年輕人當然聊不來了。」赫朗微笑，「說起來，我過去也曾負責過對艾蘭的外交事宜，之後有機會應該多多熟識一下的，順便向你請教一二。」\n「殿下客氣了，我才應該向您請教呢。」\n赫朗盯著緊張恭謹的森，眼中是滿滿的好奇。森正想著自己是不是該找個藉口趕緊開溜，赫朗卻突然問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問題。\n「安塞蘭卿，你相信霧靈的存在嗎？」\n「殿下為何這麼問？」\n「我好奇見識過外國信仰的人會有何看法。」\n宴會上那群人問過森艾蘭的食物、艾蘭的宴會、艾蘭的服飾、艾蘭的女孩子\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沒人問過他這麼嚴肅的問題。\n威斯廷的幾個鄰國中，遍布草原的泰斯班人人以馬為尊；氣候乾熱的克諾姆蓋滿崇敬太陽神的廟宇；只有艾蘭人秉持著相當不同的一神教義，且信仰對於艾蘭人是非常嚴肅的事，和威斯廷這樣對信仰極度寬容的社會很不一樣。\n君上說過他的表兄是個歷史學者，和他聊聊這些應該無妨。\n「我相信於人之上有更高的存在，但不必非得是我們想像中的霧靈，也未必只有一個。」森小心地答道。\n「不愧是實際浸潤過異文化的人會說出的回答。」赫朗點點頭，「現在這麼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人很少了，大多數人只是把敬拜當成一種習慣。開口閉口『霧靈保佑』，但霧靈從何而來、為何能保佑世人，又為何要保佑你我，他們絲毫不關心。神靈在他們心裡不過是個老祖宗代代相傳下來，能夠滿足凡人願望的奴僕罷了。也難怪當霧開始離我們而去時，多數人會那樣手足無措、怨天尤人，然後輕而易舉地就失去了信仰。」\n「這麼說您是相信霧靈的存在了？」\n「我的想法和你很像呢。」赫朗微笑著看向森，「我相信當初是某個──或是某群存在製造出了霧，但他們後來離開了或是死了，所以威斯廷的霧才會逐漸淡去成現在這個樣子，可不是什麼『有人竊取了神靈的力量』這種胡說八道。」\n這些話如果被那些極度虔誠的人聽到，一定會呸呸呸地說他們褻瀆，但赫朗看起來對此完全不在意，他繼續自顧自地說著：\n「這可不只是我胡亂瞎說喔，人能造霧的傳說自古就有了，當時的霧可沒變少。最後一位傳說有此力量的潘恩崔王，就是因此才被稱為『受霧靈祝福的潘恩崔』。」\n埃茵聽到這段話一定又會氣得跳腳。\n「當然啦，因為他晚年發瘋後大肆屠戮，如今所謂的造霧者都只是傳說了。但如果傳說其實為真，都過去三百年了，現在應該也要出現其他能操控霧的人才對。」赫朗歪過頭看向森，「會是你嗎？」\n森的背脊一涼。他知道什麼嗎？\n森感覺掛著墜鍊的胸口肌膚似乎正在發燙，但他努力地告訴自己不要疑神疑鬼。埃茵說他們沒有危險，赫朗什麼都不知道，他就算看到了埃茵，也未必會把她和森聯想在一起。更何況埃茵根本不會操控霧\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赫朗為什麼要這麼問？\n「哈哈哈哈，別這麼緊張嘛！」赫朗突然哈哈大笑，拍了一下森僵硬的肩膀，「我只是看你這頭白髮，還有大難不死的經歷，很能稱得上是『受霧靈祝福的森內修爾』吧！」\n森暗地裡稍稍鬆了一口氣，「您就別取笑我了，我到艾蘭不久頭髮就變灰了。在知道\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父親那件事後，才變成全白的。」\n「你這種情況稱作少年白。」赫朗恢復正經的神色，「因為太過憂慮而導致的白頭，憂思斷了後照理說就會恢復，但這麼久了，你的頭髮卻一直沒有變回黑色。」他撫著下巴，透出好奇的眼神，「你究竟在憂慮什麼呢？」\n森開始明白為什麼君上和埃茵都叫他先別跟赫朗打交道了，他那宛如面具的表情、跳躍式的話語，再再都讓人捉摸不定。如果只是個一般的王宮貴族，交流起來倒還算有趣，但赫朗親王是君上的敵人，此時此刻便也是森的敵人。\n「我憂慮我會失去我擁有的東西、無法得到我所求的東西。這種憂思除非死亡，否則是很難斷絕的。」森答道，「多謝殿下今日的款待，但今天實在太過疲累，請容我先去休息了。」\n赫朗點點頭，「我很不想再讓你多添一重憂慮，但因為我很欣賞安塞蘭卿，希望你平平安安，所以特別提醒你。」他湊近用悄悄的聲音說道，「我們稍早在我的住處發現了闖入者的痕跡，還不確定是不是賓客。今晚睡覺務必要鎖上門、關上窗喔。」\n__\n夜半時分，森被物品落地的聲音驚醒。他睜開眼，想起自己正躺在赫朗親王府中的客房裡。留宿\u0026hellip;\u0026hellip;遇上大霧\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n森往腦海角落一探，空空如也。透過墜鍊，他能感覺到埃茵位於自己上方不遠處，而且不是在靠門，反而是在靠窗的位置。她要不是溜進了別的房間，就是在爬牆。\n森的睏意一掃而空，心底一股怒氣瞬間竄升上來。\n「埃茵，回來！」\n那個角落瞬間被緊張的情緒填滿。\n「你給我出來。」\n森盤腿坐在床上，雙手抱胸，沉默地瞪著眼前浮現的侷促身影。\n埃茵的老臉上掛著做錯事被逮到的心虛表情，「你是怎麼醒過來的？」\n埃茵的目光飄向客房內的水鐘。森稍早把滴水的閥門扭開，在底下用紙捲和吸濕盒做了個簡單的裝置。一旦滴出的水多到足夠軟化紙捲，架在上頭的小吸濕盒就會重重落地，把森給吵醒。\n睡著的埃茵什麼命令也聽不到，他怕的就是埃茵醒來後，趁自己睡著偷溜出去。雖然一切正如森所料，但這東西派上用場還是讓他覺得很生氣。\n埃茵看著地上翻倒的小吸濕器和軟塌的紙捲，恍然大悟。\n「噢。」\n「噢什麼噢！」森繼續死瞪著她，「你把我們之間的信任當玩笑嗎？」\n埃茵咬緊下唇，一句話也不說。他們僵持了好一會，最後還是森先開口了。\n「你稍早在親王府裡看到了什麼？」\n「我去了他的書房。」\n「你看到了什麼？」\n「我不是很確定。」\n「你，看到了，什麼？」\n埃茵慣常地模糊其詞，這表示她有心隱藏部分事實。\n埃茵焦躁地踱著步，「我可能見到了我的手足。」\n「誰？」\n「也許是歐雯。」\n「潘恩崔的歐雯祭司？」森感覺又是一股寒意竄過背脊，稍早赫朗的話和埃茵的話似乎接在了一起，「她也和你一樣被囚禁了嗎？持有她寶石的人是赫朗嗎？她是不是跟我同類型的造霧者？這場霧是她製造出來的嗎？」\n埃茵回瞪著森，似乎在想他是怎麼知道的。而森的思緒一路狂奔，他忽然明白埃茵偷溜出去是想做什麼了。\n「你不能殺掉赫朗。」\n森感覺到腦海一隅瞬間被沖天的怒氣灌滿，埃茵的眼珠瞪大，僵成爪狀的手指彷彿是想衝上來掐住森的脖子，但礙於命令，她無法傷害森。\n「為什麼？」埃茵低聲咆嘯道，幸好盛怒之餘她還記得要放低音量，「他在幹和潘恩崔一樣的勾當！我說過不會去碰潘恩崔後人，但前提是他們得是清白的！我都親耳聽見了，赫朗．潘恩崔至今還在奴役、虐待我們！」\n「『親耳聽見』，你沒看見？」\n「我當時躲在床底下。」埃茵的神色稍微收斂了一點，「但那絕對是歐雯的聲音！赫朗也叫她歐雯！」\n「赫朗在奴役、虐待『你們』？」森繼續問道，「只有歐雯，還是還有你其他的手足？」\n「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不確定，我只聽見了歐雯。」\n「你說他『至今還在』這麼做，他手上的墜鍊是繼承而來的嗎？還是他用別的方式找到的？」\n「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不知道。」\n「我們去弄清楚吧。」森翻身下床，把腳塞進靴子繫起鞋帶。\n埃茵一時之間沒弄懂他想做什麼，「你在做什麼？」\n「你剛才不是想爬牆摸進他的房間嗎？帶我一起去看。」\n__\n埃茵背著森再度爬上親王府的外牆。森被分配到的客房位在頂層的三樓，埃茵兩三下就帶著森踩上了屋簷。\n「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真該慶幸\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剛剛先去了趟廚房。」埃茵氣喘吁吁地靠在屋簷的龍形石雕上，往嘴裡送進一塊糖糕。\n森背靠著凹凸不平的瓦片，靴跟踩在突出的緣臺上，再往外是排水管，接著就是如幻海般的白霧。他不確定自己如果失足，凍僵的手指和肌肉還有沒有辦法抓緊排水管之類的東西保命。\n森不禁擔心自己是否太魯莽了一點，但如果那真的是埃茵的手足，不再去確認一眼，無論森自己還是埃茵都不會心安的。\n「還有多久才會到？」\n「那扇窗戶就是了。」埃茵向上一指，「如果不是你剛才把我叫回去，我早就──」\n「早就害我們惹上大麻煩了。」\n「小心我把你推下去。」\n「你不可以。待會我們先看看就好，不准輕舉妄動。」森再度攀上埃茵的背，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埃茵使用了多年造霧術，吸入了大量霧氣的關係，她碰起來總是這樣冰冰涼涼，感受不太到體溫。\n老婦人靈活地爬到那扇大玻璃窗前，他們兩個立刻一左一右地散開，避免朝窗內投下人影，接著森扶著窗框稍微探頭往內一瞄。\n這是間挑高的房間，從這個角度可以俯瞰約一層樓之下的整間陳設。牆邊環繞著書架，房中有著一張床、兩張大桌，其餘空間散落著箱子等雜物。\n其中有一個看起來貌似水缸或大水桶的東西，有個白髮的嬌小人影臥在其中，赫朗身披白布站在一旁，森定睛一看，水缸邊緣和赫朗身上的汙跡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血。\n埃茵冰涼的右手貼上森的左耳，森一時不明白她在做什麼，但半晌後，他的聽覺忽然變得異常敏銳，風吹聲、自己的心跳聲、埃茵的呼吸聲、窗台上砂礫的滾動聲\u0026hellip;\u0026hellip;洶湧地灌入耳中。\n「\u0026hellip;\u0026hellip;將近一個小時。」赫朗的聲音近的就像站在身邊，森得緊抓著窗框和埃茵的手臂，才沒有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屋瓦上。\n「癒合的速度真的變慢了，所以果然消耗的還是你自身的能量。」赫朗若有所思地在大桌上的筆記本裡寫了些什麼。接著他從茶壺中倒了滿滿一杯的黑褐色液體，往水缸中那個應該是歐雯的人嘴中灌了下去。\n「喝完，乖。」他柔和的語氣讓人毛骨悚然。\n「他在做什麼？」森壓低音量，但還是被自己的聲音給嚇了一跳。\n「做實驗。」埃茵緊盯著赫朗，「想知道力量極限、有沒有辦法轉移、能不能用來製造法器。我跟你說過了，赫朗在幹跟潘恩崔一樣的勾當，我最清楚不過了，他在對她做一樣的事。」埃茵咬牙切齒地說著，用以攀牆的指爪深深嵌進石材中。\n「逼她為自己做牛做馬，體力耗盡了就硬塞食物，吃不下了就再硬灌糖水，喝了茶、潑了水也醒不過來就刺個幾刀，反正命被綁在那個該死的墜鍊上，血怎麼流、怎麼砍都不會死。」\n嬌小的白髮女子，怎麼砍都不會死。\n森今天第三度感覺背脊一涼，但他還來不及告訴埃茵自己的想法，赫朗又開口了。\n「今天再做一個就好了。」赫朗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柄短刀，遞給水缸中奄奄一息的歐雯，「做完我大概就能知道你的極限，之後就不會再發生今天的狀況了。」\n「潘恩崔大人\u0026hellip;\u0026hellip;求求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n「聽你君上的話，乖。」赫朗到底在說什麼？「為了懲罰你不聽話，把你的左耳砍下來。記得，外頭的霧不能停。我們來看看你能撐多久，或者耳朵要多久才能長回來。」\n赫朗說著邊把身上的白袍脫下，蓋在水缸上。\n「別尖叫喔，很晚了，會吵到人的。」\n森敏銳的耳朵聽到了彷彿果實被擠壓，噴濺出汁液的聲音，罩在水缸上白布突然染上一團鮮紅。接著是緩慢而刺耳的搓磨聲，伴隨牙齒顫抖地格格作響與沉重的呼吸聲。森無法判斷那是來自於自己，還是水缸中的歐雯。最後在不間斷的液體低落聲中，終於傳來什麼東西滾落到水缸底部的聲響。\n赫朗掀開白布看了一眼，「很好。我們早上再來看看，乖乖待好，不准亂來喔。」\n他扭暗燈光，走了出去。\n森僵在原處，他覺得有點暈眩且作嘔。而埃茵看著那樣的場景，既不恐懼也不畏縮，而是懷揣著滿腔的憤怒。森想起葬禮那天，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埃茵記憶片段。\n他在對她做一樣的事。\n森不由得握住了埃茵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但卻被她一把甩開。埃茵投來充滿防備和怨恨的眼神，她扶著窗框的手微微顫抖著。森知道要不是自己稍早命令她不得輕舉妄動，埃茵可能早就破窗而入，把赫朗的喉嚨割開了。\n歐雯還在下方黑暗的水缸中淌著血。赫朗這樣的人，為什麼不可以讓埃茵直接去了結他？\n「我們現在了解的還太少了。」森勉強地對埃茵說道，「擅自行動會讓她的處境更艱難，今天先回去，這件事得從長計議。」\n埃茵讓森靠上自己冰冷的背，森哆嗦了一下，也許是因為夜間的寒氣，又或者是因為剛才那番景象。\n「你會後悔的，」埃茵的語調也同樣寒如冰霜，「你今天沒有讓我了結他，你之後一定會後悔的。」\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15/","summary":"\u003cp\u003e【15：寒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回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的命令一下，埃茵原先透過墜鍊陣陣傳來的害怕和驚駭，瞬間從涓流變成浪濤般地湧進森的腦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失陪一下。」森向夏琳等人點了個頭，轉身走開，「怎麼了？埃茵！」他在腦海中呼喊著，埃茵卻沒回話。森感覺得出埃茵的思緒仍蜷縮在那個角落，但相當虛弱模糊。於是他抄起一杯冰茶，又把手邊最近那碗甜到膩死人的糖糕直接端起，快步往廁所走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廁所這條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森反手鎖上門，把食物放在洗手檯上，接著用嘶嘶聲說道，「出來吧，埃茵。」\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的身影出現了，但並不是像往常一樣站在他身前，而是虛弱地靠在門板上。而且她的樣子非常狼狽──外衣的扣子沒扣，裡外相反地披在身上，血淋淋的雙手呈現利爪的樣貌，頭髮亂七八糟，還有其中一束特別地長。她的面孔正介於大鼻子歪嘴的年輕女性和埃茵自己中間，她似乎已經沒力氣維持變形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捏起一塊糖糕送到埃茵嘴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嘴巴張開，嚼碎──對，吞下去。」森不得不用命令的方式餵食埃茵，直到吃下第三塊糖糕後，埃茵才開口說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水\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把冰茶湊到她嘴邊，埃茵啜了幾口後，眼神終於漸漸定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怎麼回事？你沒事吧？」森急迫地問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搖搖頭。森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嚇死我了！」森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但用狂風暴雨般的眼神瞪向埃茵，他真的是嚇壞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這邊突然感覺到你很害怕，但我想說如果你遇到危險應該會自己回來，可是你一直都沒回來。那個感覺像弓弦一樣愈繃愈緊，我怕會出什麼差錯，所以乾脆就──」\u003c/p\u003e\n\u003cp\u003e「謝謝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救了我。」埃茵閉上眼睛，氣若游絲，「太驚嚇\u0026hellip;\u0026hellip;忘記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到底碰上什麼事了？你沒有被看到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又搖搖頭。她想自己再拿一塊糖糕，但已經漸漸變回正常手指的雙手卻沒力氣抬起來，於是森又往她口中塞了一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這樣埃茵吃完了一整碗糖糕，喝乾了那杯冰茶，但她還是癱在原處，看起來非常疲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時外頭有人用力地敲門。\u003c/p\u003e\n\u003cp\u003e「誰啊！上太久了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先回去待好，有精神了再說。」森對埃茵輕聲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靠著門板的身影消失了，森扭開水龍頭，讓水箱中的水嘩啦嘩啦地流了好幾秒，接著把瓷碗和杯子藏在身後，打開廁所的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好意思啊，吃得太飽了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門外的人是稍早一起聊天的杜利恩，人事副長麥肯的么子。雖然表面上都維持著基本的禮節，但森覺得他似乎不太喜歡自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你啊。」他看到是森，神色冷淡地說道，「我們還在想你跑哪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覺得不太舒服，有點想先離開了。」森說道，「你知道盧加德大人在哪嗎？我得跟他借個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你剛好沒聽到。」杜利恩指向身後的氣窗，「外頭起了大濃霧，誰都走不了了。赫朗親王招待大家留下來過夜，你去問問他們的管家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杜利恩逕自走進廁所。森將思緒探向埃茵所在的一隅，但那裡一團平靜，埃茵似乎因為太過疲憊而睡著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到底在親王府裡碰到什麼了？森努力回憶稍早透過墜鍊傳來的情緒，緊張、驚駭、恐懼、憤怒。他知道埃茵在尋找自己手足的蹤跡，她找到了嗎？還是她找到了別的東西，比如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赫朗的把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心底湧起慌亂，雖說刺探親王府是埃茵提出的要求，但畢竟是森自己同意的。他猜想埃茵也許能像之前在麥肯等大臣家裡一樣，挖掘出一些把柄，但勳爵家的戒備終究不比親王府，他是不是太過心急了？埃茵剛剛說她沒被看到，真的嗎？萬一她其實被看到了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別慌。\u003c/em\u003e 森告訴自己。那句俗諺是怎麼說的？ \u003cem\u003e別看霧，去聽風。\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煙霧只會讓人更加迷茫，冷靜下來，感受攪動霧的風，就會找出亂中的秩序。森把各種可能性在腦中盤算了一遍──起了大霧走不了是事實，親王「扣留」所有人未必和埃茵有關聯；就算埃茵被看到，她方才那副模樣既沒露出家徽，更不是她一開始喬裝的面孔，未必連結得到森身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決定先回到人群中，打探宴會間是否有異樣。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人們似乎都在交頭接耳地談論留宿的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居然要讓我和我五個僕人擠一間，也太不成體統了吧！」森走回他的小團體，就聽到有人口無遮攔地抱怨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麼臨時，有什麼辦法。」夏琳那個森老是記不住名字的弟弟說道，「一卷邀請函的住一間已經不錯了，誰叫你要帶那麼多人赴宴。」\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我們今晚真的要睡這裡了？」森加入他們的談話，「我本來還指望早點回去休息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麼快就無聊啦？」森從鏡子中看到夏琳端著一杯酒，笑盈盈地從後方走了過來，「艾蘭的宴會跟威斯廷的比起來一定有趣很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報以淺淺的微笑，「在艾蘭的宴會上男賓女客會兩兩一對跳舞，的確滿有趣，但在威斯廷要辦這種舞會大概就有些不成體統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跳舞？那食物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和我們一樣有食物桌，有時也會由侍者端著小點心在場外穿梭。」\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樣得要多大的宴會廳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夏琳的一個跟班女孩子思忖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夏琳小姐家的宴會如果是這種形式，我會很期待喔。」森微笑著說道，「聽說你們家總是弄得到最特別的舶來點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希望這話不會聽起來過於諂媚。夏琳是這一夥人的核心，討好她是必要的，但也得小心別讓其他幾位把森這個新來者視作威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會和我母親建議一下。」夏琳用啜飲掩飾得意上揚的嘴角，「但不管怎樣，我的生日宴到時候你們一個都不准缺席！」她特意看向森，「薩芙倫到時候如果人在王都也務必帶她來，我有好東西想讓她看看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管那是什麼，森很肯定薩芙倫絕對沒什麼興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機會我會轉告她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接著這群人又聊起宴會的食物、禮服等各種瑣碎的小事。整間親王府要不是真的無人發現入侵者，就是沒讓這些賓客知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一口一口地灌著茶，覺得自己的心思雜亂得難以應付這些對話，於是他再度假借如廁的名義離開了那群年輕的繼承人們，走到靠近僕人桌的宴會廳後側。那裡有另一條走廊通往另一端的廁所，埃茵稍早大概就是從這裡潛入親王府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觀察著來來去去的親王府僕人，他們看起來的確略顯慌亂，但很難說是因為發現有入侵者，還是為了準備突如其來的留宿需求，又或者兩者皆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往後方的走廊走去，這裡仍是賓客允許進入的地帶，但人大多集中在宴會廳前側，走廊上大片的玻璃窗前空無一人。灰白色的雲團在窗外翻滾著，的確是誰也走不了的大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我能讓它消散就好了。*森心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霧晶和清水現在偶爾會聽他使喚了，但也只是偶爾而已。埃茵說過，造霧術的關鍵在於意念──要有想這麼做的堅定意志，以及能夠清晰描繪畫面的想像力，直接觸碰到實體更是大有助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雖然這扇窗戶是無法開啟的死窗，碰不到霧本體，不過森從來不覺得自己缺乏想像力，而且他現在的確好想好想回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於是森伸出一隻手，對著窗外的濃霧做出自己發明的輔助手勢，一邊集中心神觀想。他想像霧隨著他指尖的攢緊而凝聚，露出了後頭明亮的月色；月色灑進宴會廳，注意到窗外動靜的賓客們鼓掌歡呼，感謝主人的慷慨與霧靈的保佑，然後紛紛搭上馬車回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家都回家了，森也不例外，他的家中有舒適的軟床，床頭擺著一杯芬芳的安神熱茶。茶香彷彿睡眠國度的邀請，邀他鑽進潔白的被窩，捧起溫暖的白瓷杯，凝視著窗前香爐裊裊的霧白輕煙\u0026hellip;\u0026hellip;然後那個他其實從未見過的白色影子又再度閃現了一瞬。\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對著玻璃窗皺起眉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每當他試圖散化霧晶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衛隊眼中白刺客現身的場景；而他愈是努力想像水霧凝結的畫面，君上口中那把霧晶構成的刀，就愈是清晰地浮現在腦海，無比殘忍又血腥地刺穿父親脆弱的胸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有時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這些亡魂給詛咒了。白刺客已經奪走了父親、奪走了森自在解脫的人生、現在還想奪走他撥亂反正的機會？這個裝神弄鬼，只知道殺戮的刺客，她操縱著能夠影響死物的造霧術\u0026hellip;\u0026hellip;跟森一樣是個造死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製造死亡的造霧術\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這是在試圖控制霧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陡然一驚，發現赫朗親王也站在自己身旁凝望著窗外。帶著奶味的濃重花香往森鼻頭撲來，他剛才怎麼沒注意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就不必留下來叨擾殿下了。」森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謝您的慷慨款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如果醒著，一定會叫森趕緊迴避，但既然埃茵現在睡著了，森寧可留下來看看赫朗會說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是壽星嘛，不慷慨點、積點福氣怎麼行呢？」赫朗俏皮地眨眨眼，「所以你剛才是真的想控制霧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隨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在他剛才胡亂攪和一通，又被赫朗嚇了一跳後，窗外連雲團翻滾的樣子都看不見了，只剩一片濃如米粥的渾白。森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的手筆，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有這種猜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百無聊賴，加上神話故事看多了而已，讓您見笑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的宴會讓你感到無聊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是的，只是稍早聊天的對象話不投機，所以出來透透氣而已。」\u003c/p\u003e\n\u003cp\u003e「話不投機？啊，畢竟是待過國外，見過世面的人嘛，和那些不長見識的年輕人當然聊不來了。」赫朗微笑，「說起來，我過去也曾負責過對艾蘭的外交事宜，之後有機會應該多多熟識一下的，順便向你請教一二。」\u003c/p\u003e","title":""},{"content":"【16：病房與牢房】\n森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沉。\n他們從赫朗家回來隔天，森就病倒了，這絕對跟在屋頂上吹了一夜的冷風，又和埃茵在腦子裡吵了個通宵脫不了關係。他一早醒來時除了發燒，喉嚨也沙啞得像個抽了半輩子菸的糟老頭。好不容易撐著回到家後，這個盡忠職守的小副官本來還想去王宮，但管家艾登直接就把他按回床上了。\n埃茵坐在床邊的軟椅上，吃著一種她從廚房摸來的點心，補充治療消耗的能量。這是一種用花生做成的甜點，比糖糕硬得多，而且非常黏牙，但在口中愈嚼愈香，吃起來很有趣。\n埃茵把最後一塊花生糖送入口中，瞥向角落的水鐘。離六點鐘還早，在僕人來叫醒森之前，她應該還有時間再幫他調整一次。\n造霧術的應用有很多面向，而治療並非埃茵的強項。埃茵過去很了解人體，人體的構造這三百年來也沒有多大的改變，修補體外創傷當然不是什麼難事，但她不太確定這個時代的疾病有了多少變化。為了避免一個不慎讓森一命嗚呼，她是極端謹慎地用做實驗的方式，在觀察並調整這具十九歲雄性活體的健康狀況。\n對森這種平日有在鍛鍊，倒下也有人照顧的貴族少爺而言，小風寒燒個幾天應該也會自體康復。要不是埃茵很想證明自己在這個時代依然有治療能力，她才懶得插手管這件事。\n距離他們爬上親王府屋頂後已經過了整整兩夜，埃茵對森的怒氣依舊未消。\n他明明都親耳聽見了！\u2028事發當下，埃茵確實透過墜鍊感覺到了森不忍的情緒，但也僅止於情緒，在聽到那一幕後，森依舊非常堅定地禁止埃茵對赫朗下手。\n伴隨著不忍的，還有仇恨和憤怒。森告訴埃茵，歐雯符合刺殺當夜侍衛們和雅瑟林對刺客的描述──嬌小、白髮、雲霧傍身、砍得殘破不堪也不會死去的軀體。既然是這樣，那赫朗顯然就是害死森父親的元兇，他為什麼還可以這樣按捺不動！\n森對此倒是給出了很多好理由──他們用造霧術偷聽到的內容，沒辦法給雅瑟林當證據；這只是他們的推測，不足以斷定元凶就是赫朗；他們並不知道赫朗掌握了多少有關潘恩崔和造霧者的情報；親王在外交上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隨便殺掉會使局勢提前陷入動盪；他們還不知道赫朗把歐雯的寶石放在哪裡，萬一從此就找不回歐雯了怎麼辦；只是殺掉赫朗，未經審判太過便宜他。\n講了這麼多，還不就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計畫。埃茵惱怒地嚼著口中的花生糖。\n你父親已經死了，解脫了，我的手足可是還在那個混帳手中受折磨！\u2028但埃茵也同意，赫朗這種人只是抹一下脖子，太過便宜他了。這也是她如今還沒完全和森翻臉的原因之一，等森恢復健康了，她到要看看這個小銀雀腦袋裡有什麼好計畫。\n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埃茵喀拉喀拉地嚼得太大聲，陷在被褥中的森動了動身子。埃茵擦擦手，用手背探了下他的額頭。\n埃茵冰冷的體溫讓森瑟縮了一下。\n「好像暫時退燒了。」\n但難保不會再燒起來。 埃茵觀察著森鼻子和喉嚨處的狀況，希望自己昨晚做的處置是正確的。如果是這樣，那應該暫時不必再做調整了。\u2028「現在\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什麼時間了？」森從被窩中伸出一隻手，探向床頭那杯已經放涼的水。\n「清晨。」埃茵一把拔走森手上的水杯，「不准喝冰的。」\n「等有人來幫我倒水之前我早就渴死了。」森抗議道。他的喉嚨聽起來還是有點沙啞，但多半是因為剛起床的緣故。\n埃茵翻了個白眼，「別急啊，小少爺，奴才這就幫您弄熱水。」\n她將一根手指插進水中，利用造霧術讓自己的手部肌膚用極快的速度反覆凝散，在水杯中弄出了可觀的波紋和氣泡。\n埃茵現在的能力實在太弱，這方法頂多只能讓水稍微變溫一點，而且非常不衛生，但她才懶得管那麼多。她把那杯她「親手加熱」的水粗魯地塞進森的手中，森面有難色地盯著液體中漂浮的灰塵看了許久，最後一口也沒喝地把水杯放回床頭。\n不喝就算了。\n「謝謝你。」他在被窩中坐得端正了些，「昨晚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處理過我的鼻子後，變得好睡多了。」\n「做實驗罷了。」埃茵哼了一聲，「你該感謝的是霧靈，沒讓我失手把你弄死。」\n「你不會的。」\n「我不會嗎？」埃茵又再度輕蔑地冷笑，「你一死，我可就不用再遵從你的命令了。你整天算計自己的同僚，也未免太相信我這個共犯了吧？」\n「你要是想害我，當時就可以把我推下屋頂了。」\n「讓你戴著我的牢房死在赫朗家的外牆下嗎？我可沒那麼蠢！」\n埃茵怨忿地瞪著森。她的確沒打算害死這孩子，還沒有，但他為什麼可以這麼無動於衷？\n睡了一天被壓得翹起的白髮、清澈的灰眼睛，還有那似笑非笑的溫和面容。這個人就像一汪無波的潭水，讓人弄不清那平靜的水面下到底有些什麼。\n但埃茵很清楚，無論森看起來再怎麼閒適，思緒絕對無時無刻都在飛速奔馳著。\n難怪你會吹了點風就倒下。 埃茵心想。 精力都花在那上頭了。\n森瞥了一眼房間角落的水鐘，僕人們多半要等到六點鐘才會來查看他們的少主醒了沒，而森也不急著喚人來。他抓起一顆枕頭抱在胸前，下巴埋進柔軟的雲朵中。\n「我要怎麼做你才不會這樣繼續跟我戰下去？」\n「你只要不讓我去救出歐雯，我就會繼續跟你沒完沒了下去。」\n「我沒打算放著不管，只是不是現在。」森耐心地重複說道，他那種哄小孩的姿態讓埃茵覺得十分煩躁，「要救她需要的不是感情用事，是縝密的計畫──」\n「又來了，又是計畫。」埃茵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之所以還能這麼冷靜，不會感情用事，就證明了你根本不在乎！」\n森微微皺起眉頭，「我要是真的不在乎，難道還需要花心力想計畫嗎？」\n「我說的是歐雯，不是你的那些大計畫小計畫！」埃茵煩躁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一點都不懂！我在那個垃圾的牢籠裡受盡折磨，又在那個連魚都不產卵的破洞穴泡水泡了三百年，你以為我為什麼沒有發瘋？就是因為我還一心想著要去救我的手足們出來！現在我好不容易脫困了，又好不容易找到他們了，結果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這個偽善的混蛋\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個口口聲聲說不想命令我的人，居然下令阻止我去幫助我的手足！」\n森緊張地瞥了一眼門口，讓埃茵更生氣了，「你就只想著你自己，想著你家族的榮辱！你只是沒有王位而已，其實骨子裡跟這些姓潘恩崔的根本一個樣！自私自利、冷血無情，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從沒失去過手足的你根本不會懂！」\n森的表情忽然微妙地扭曲了一下。\n「如果我告訴你，我確實經歷過呢？」\n埃茵眉頭一皺，「我說的是真正的手足，可不是你在南河灣那些一年見不到幾次的遠親！」\n「我說的是我的親弟弟。」森平靜地說道，「我九歲的時候母親懷了他，當時已經九個月，名字都取好了，但是生產時發生了一點狀況，最後兩人都沒有成功活下來。」\n埃茵愣了一下，她早就知道森的母親已經不在了，但這是她第一次聽說她的事。\n「難產？」\n森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也只知道是難產而已，到底是發生了什麼狀況而難產，沒有人願意告訴我。事發當時我年紀太小了，長大後父親又避談這件事，好像希里安從沒存在過一樣。」 「因為他覺得是那個孩子害死她的？」\n「不是，他覺得是自己害死他們兩個的。」\n「因為他沒有照顧好妻子？」\n「因為是他說想要第二個孩子的。我母親懷孕期間他照顧得無微不至，那大概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他笑過了。」\n埃茵傻愣愣地看著他，心底不由得飄出了一絲同情，但她很快地硬起心腸。\n「很遺憾聽到你經歷過這種事，但我們談的不是母親，是手足！薩芙倫現在還好端端的，而你和你弟弟根本沒見過面，跟我們幾個認識了這麼多年的情分完全不一樣！」\n埃茵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話實在是太過分了點，但森沒有生氣。\n「的確，而且即便經歷過也不代表我會懂你的感受，我說這個也不是想堵你的嘴，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沒血沒淚的石頭而已。」他抱著枕頭向後靠去，「你不相信也沒關係，但如果你還是覺得我自私，那就請你多告訴我多一點有關歐雯的事吧，我對你的手足了解的愈多，就愈能找出符合我利益的理由去救她出來。」\n埃茵看著森澄澈的灰眼睛，抿緊了嘴唇。\n昨晚埃茵其實已經說了一點，但過程不是很有條理，而是在森試圖解釋的間隙不斷朝他的意識咆嘯，告訴他歐雯的處境有多身不由己。現在回想起來這的確不是很好的做法，但埃茵實在太害怕森會把他父親的死怪到歐雯頭上。幸好森目前看起來並沒有這麼想，也並未對埃茵心懷怨懟，那\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在乎的到底是什麼呢？\n埃茵也向柔軟的椅背一靠。\n不如就告訴他吧，順便聽聽他有什麼想法。反正現在他們一個困在病房裡中，一個被困在這位病人手下的牢籠中，也沒別的事可做了。\n「和你那破計畫有關的事我都告訴你了。」埃茵冷冷地說道，「她和我一樣受到牢籠的限制，力量薄弱又受制於人。你還想知道什麼？」\n「我想先弄清楚，那東西是怎麼跑到赫朗手上的。」森坐直身子，眼中閃動著精明，「你平時常常跑去檔案館翻文獻，對這點有什麼頭緒嗎？」\n埃茵搖搖頭，「從潘恩崔死後的五十年動亂到他的孫女赫蜜恩即位，這期間的記載非常混亂。而且你們的正史文獻根本不承認有造霧術的存在，都說那是潘恩崔用來收攏民心、剷除異己的手段，完全沒有提過他的王冠有什麼特殊之處。也許相關的記載和人證早就在當年被潘恩崔自己消滅了，畢竟他連自己的副官都\u0026hellip;\u0026hellip;」\n一抹鮮明的記憶伴著一股熱血衝上埃茵的腦門，她急匆匆地看向森，「我覺得赫朗應該是自己找到的！」\n「怎麼說？」\n「我潛進他書房的時候，看到一個文件箱上寫著『艾普．荷恩』，他是潘恩崔身邊的副官，就是那個把我救到岩洞的人。雖然他跟我說我的手足全都遇害了，但也許這中間有什麼誤會，而赫朗想辦法找到了他的後人，或收集到了相關的野史，所以發現了歐雯的下落！」\n「有道理。」森點點頭，「而且既然赫朗在做實驗，顯然他還不熟悉歐雯的能耐，歐雯落入他手中也許只有幾個月的時間。」\n「所以我們才更該回去親王府！」埃茵焦急地一拍自己的大腿，「赫朗都能用這種方法找到歐雯，我其他的手足說不定也在他手上！或者更糟，他還找到了潘恩崔當年的研究筆記，打算重複他當年的作為了！我們\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覺得應該沒有的。」森溫和而平靜地說道。\n「哪個沒有？為什麼？」\n「我在猜，赫朗手上只有歐雯而已，至少沒有雅安，而且他本人對造霧術是一無所知的。」\n「怎麼看出來的？」\n「你的四個手足裡，除了雅安和你一樣是造生的，其他三個都是造死的。」森耐心地解釋道，「看歐雯那個蓬頭垢面的樣子，赫朗絕對沒讓她拋頭露面。但歐雯看起來沒什麼反抗的意志，明明只要用命令妥善限制，就能帶出門發揮更大的作用，赫朗沒這麼做的理由，我想就是因為她的外表太顯眼了，而赫朗無力改變這點。我們那天看到的歐雯，外表和你記憶中一模一樣，對吧？」\n「我只看到了幾眼，但似乎是這樣。」\n「赫朗親王身邊多了個隨從不稀奇，但如果是個豔麗異常的白髮少婦就會引起注意了，要是有好事者再拿古畫一對比\u0026hellip;\u0026hellip;雖然不會有人相信她就是歐雯祭司，但閒言碎語處理起來也是很麻煩的。」\n森一口氣說完他的推論，「雅安不在他手上，這是好事吧？」\n「是吧。」埃茵看著自己的雙手嘆了口氣。\n雅安，博學多聞又和藹可親的雅安，做出皺紋和老人斑的方法當初還是雅安教會她的。埃茵很高興這位手足沒有在赫朗手下受折磨，但這下他又身在什麼地方呢？\n「但我也實在想不通，歐雯當初為什麼要選擇這麼招搖的外表？」森撮起自己耳畔一綹白色的髮束，「你不是說過，造霧者為了避免一天到晚被凡人求救找麻煩，不是選擇走入山林，就是小心翼翼地隱身市鎮嗎？怎麼不造個低調一點的外型呢？」\n「我們幾個是很低調啊，但歐雯就是自作孽了。我們也是夠蠢的，當初竟然沒想到阻止她。」埃茵哼了一聲，「她是我們之中最弱又最懶的一個，但心比天高，老是想跟別人爭高下。原本待在鄉下的時候還好，但接觸的人愈來愈多後，就開始傲起來了。因為她發現只要靠著好看的外表和會說話的嘴巴，再偶爾施展幾下她那弱到不行的造霧術，就能在凡人間過得比在造霧者間還要順風順水\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的語調逐漸氣憤了起來，「那個笨蛋是我們之中最年輕的，就只有我敢罵，而他們幾個就只會慣著她。蔚恩不知道幫她收了幾次爛攤子；烏昂有時還會跟著她一起鬧；雅安也是，只不過聽她撒嬌了幾句，就幫她做了這副顯眼過頭的外表\u0026hellip;\u0026hellip;最後果然惹上潘恩崔這個大麻煩，笨得要死被他牽著鼻子走，連造霧術都不知道要練了。後來那人渣都已經愈來愈明目張膽，我們警告她她還不信，覺得自己最聰明、最懂人心，要不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說著說著心中又一陣悲涼。\n歐雯以前和她整天吵架，但她知道這位手足的缺點就像優點一樣多，真誠、勇敢、仁慈、心胸寬大。歐雯在潘恩崔身上找到了手足沒能給予她的認可，她因為付出真心而被欺騙，為什麼失去一切的卻是她，那個騙子反而得到了一切？甚至直到現在，他的後代都還掛著造霧者的象徵，在享受著他們根本不配的庇蔭。\n森一句話也沒說，他的表情顯露出帶著理解的哀傷，那微微牽起的嘴角溫柔又和善，像銀雀拍動翅膀時輕拂過的風。\n她嚥下淚水，別開目光看向森平時藏墜鍊的床頭櫃。\n「我想你的推論應該是對的，赫朗手上只有歐雯而已。」 埃茵吸了下鼻子，「如果有關著烏昂或蔚恩的寶石，的確沒道理選擇去使喚最弱的歐雯。」\n這番話顯然又給了森一些靈思，他歪過頭，用閃閃發亮的灰眼睛看向埃茵，「『最弱的一個』，有多弱？形容一下，比如說她有辦法用造霧術散化\u0026hellip;\u0026hellip;散化月紋石嗎？」\n埃茵聳聳肩，「恐怕不行吧，她本來在這方面的能力一直普普通通。最會的招數都是刮風下雨和用霧晶裝神弄鬼，這你應該讀過的。如果有任何動到土啊石頭的故事，那大部分都是烏昂和蔚恩的手筆，像是在丹德村碰上土石流那次。但都過了三百年了，這也難說，說不定這期間以來她一直默默地自我鍛鍊，現在把能力又練起來了──嘿，你有在聽嗎？」\n「她沒練起來，至少還沒到那個程度。」森語氣相當篤定，但視線卻若有所思地盯著被子上的皺摺，「王座廳的門是月紋石做的，如果她能夠直接用造霧術粉碎，為什麼要用撞開的？」\n他抬頭看向埃茵，「對付不了月紋石，金屬一定也不行的，對吧？」\n「那當然，怎麼了嗎？」\n「我父親的佩劍。」埃茵幾乎可以聽得見森的腦子在飛速輪轉著，「君上告訴過我，刺客消失時那柄劍就插在她胸口。這種佩劍的樣子太顯眼太好認，丟棄的風險太高，所以如果他們沒辦法用造霧術直接銷毀\u0026hellip;\u0026hellip;」\n「那麼這項證據一定還在赫朗家裡！」\n這時角落的水鐘，和安塞蘭伯爵府上下全部的鐘都一齊發出聲響。埃茵唰地站起，把軟椅拍鬆成無人坐過的樣子，森則像滑溜的泥鰍一樣縮回被窩。埃茵才剛遁回墜鍊，就有人敲了敲森的房門。\n「少主──您醒了呀！」管家艾登端著早餐托盤走了進來，那副架式彷彿是早就在廚房準備已久，六點鐘一響就立刻動身把東西端上來。\n「睡一覺後感覺好多了。」森掀開被子準備下床，艾登作勢想阻止他，「哪有那麼虛弱，就讓我好好坐著吃頓早餐吧。」\n森披上外袍，坐在床邊的小桌前，艾登看著他灌下一杯又一杯的熱茶，一邊摸了摸他的額頭。\n「好像退燒了。」\n「我不就說我沒事了嗎？」森推開艾登遞過來的第四杯茶，伸手把托盤拉近，「這是什麼，燉梨子？」\n托盤上有一大碗冒著紅茄香氣的熱粥，旁邊的小碗裡則是一顆帶皮的梨子，梨子泡在熱糖水裡，中心挖空，塞滿了一些藥材似的內餡。\n「聽說喉嚨不適吃這個很好。」埃茵對這個偏方有印象。\n「梨子是君上那裡送來的，喉嚨痛吃這個最好了。」艾登從衣袖內掏出兩個小信筒，「還有這個，但我想是不是等您吃完早餐再看\u0026hellip;\u0026hellip;」\n「沒關係，給我吧。」森伸出手，「我已經好多了。」\n「都要感謝我。」埃茵哼道。\n森好說歹說地讓艾登相信自己真的沒事，而且今天一定會乖乖待在床上不出門後，才終於拿到那兩卷信。\n艾登走後，森連忙拆開蓋著五環印的那卷。\n「雅瑟林？」埃茵從冒著煙的粥碗中頭也不抬地問道，她對森用了一夜的造霧術，早就餓壞了。\n「對。」森的眼睛快速掃過信紙，接著遞給埃茵。\n雅瑟林的字如其人，筆鋒強勁有力，但這卷信的內容卻寫得平淡沉悶──簡略地關照了一下他生病的副官，接著是一紙的工作事項摘要。\n「他也太過分了吧，你都病了，還要你在十七日之前必須回到崗位？」埃茵皺起眉頭，「這點小風寒一兩天就能好，還要特意寫出來，是多怕你裝病偷懶啊？」\n「他那是暗語，因為那天有個重要的宴會。」森邊說邊拆開第二卷信，「在鐵路局長托薇恩．萊文家，我們有事得處理，在那之前我非好不可。」\n「要處理什麼？」\n「看底下的摘要。」\n雅瑟林列的摘要不過是流水帳，埃茵試著尋找藏頭或是藏尾的暗號，但看起來他們用的並不是這種密碼。\n森傾身指向信的第一段，「『以下列的這些事項現在沒有人收尾，你十七日前一定得回來處理。』接下來君上寫的摘要中，第一筆劃沒有好好收尾的字，組起來就是暗語。」\n埃茵倒著瀏覽那整面密密麻麻的字，吃力地辨識著：「鐵\u0026hellip;\u0026hellip;路\u0026hellip;\u0026hellip;鐵路使\u0026hellip;\u0026hellip;到\u0026hellip;\u0026hellip;卿人\u0026hellip;\u0026hellip;知\u0026hellip;\u0026hellip;知會\u0026hellip;\u0026hellip;否。」\n「鐵路那邊的使者到了，你的人通知你了嗎？」森轉譯成較口語的句子。\n埃茵大概明白這指的是什麼事了。鐵路是一種這幾十年來剛發明的交通工具，讓長長的列車可以在鋪好的軌道上高速前進，無論用來載人還是運東西都很方便。\n威斯廷中部和南部的鐵路網已經開始有點樣子了，但北方的建設進度卻是多災多難。埃茵聽雅瑟林和大臣們談過好幾回──山壁炸不動、地下水滲出、施工天候不佳、枕木腐壞、鬧鬼樣樣來。一般人大概會覺得是沒有事先和地主神靈打好招呼，但雅瑟林才不信這些。他很努力地想解決這些問題，但各種事情接連發生，讓鋪路的進度是一天拖過一天。\n然而埃茵並不太清楚，這個會面和計畫具體指的是什麼。於是她看向森，等著他解釋。\n「你還記得我和君上之前討論過『蒼鴉』的事吧？那是君上先前派駐在北線鐵路局管事處的眼線代稱，我記得有幾次討論時你也在。」\n埃茵壓抑下想問為什麼要取這個代稱的疑惑，「你們那時是在說，北線鐵路一直蓋不好，可能是有人從中作梗，對吧？」\n森點點頭，「那名眼線發現，北線的鐵路局單位有泰斯班總督的人會定期出沒。他們行事隱密，一時找不到證據，但從各種線索來看，幾乎可以確定是在和我們的人進行檯面下的交易，而且鐵路局長一定參了一腳。」\n「所以這個會面是要去她家尋找證據？」\n「不是，要找證據的人不是我，是我們在北線的人。我們打算趁他們這次定期交易時，先一步逮住局長派去的接頭人，然後再代替那個人去和泰斯班總督的手下交易，只要能拿到帶有名字或印章的信函，就足以定罪了。這些人長年和泰斯班勾結，說不定可以因此收集到外交上可利用的把柄，然後就可以用最低限度戰爭的手段，把泰斯班勢力驅逐出境了。」\n森邊說著邊拆開第二卷信，眼神迅速地掃視了一遍，面容蒙上一層安心。\n「我在十七日的任務其實是坐鎮現場。如果一切順利，證據在當天應該已經被帶回王都，君上直接就會派人來查封萊文子爵府。有我在裡面，可以防止他們第一時間銷毀其餘證據。要是北線那裡不順利或來不及，那我就當是普通地參加了一場宴會，府邸也只好改日再封了。」\n「你那顆小腦袋瓜一直轉啊轉啊轉的，才不可能只是普通地參加咧。」埃茵哼了一聲。她低下頭，把雅瑟林那卷信再讀了一遍。「但既然你在十七日之前就會回崗位了，為什麼不到時候再說就好？非要用信打什麼暗號。」\n而且收尾這種暗號，虧森看得出來。\n「因為\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次的任命人選發生了一點變故，導致整個安排變得非常趕。」森說道，「泰斯班那邊為了趕上船期，把會面時間提前，又改了地點。如果把我們原先安排的人手緊急調去當地，一定會立刻被察覺，但幸運的是，我們有位自己人剛好就在該地區洽公\u0026hellip;\u0026hellip;」\n「誰？」\n森把第二卷信遞給埃茵，埃茵認出那是薩芙倫的字跡。\n「結果你還是讓她去了。」埃茵嘖了一聲，「之前不是很堅決要阻止她的嗎？真希望我也是你的姐妹，這樣是不是只要跟你吵個幾回，就能說服你去救出歐雯了？」\n「畢竟這個身分實在太過完美了，大大降低了被識破的風險。既然風險降低，她應該應付得來的。」森沒有理會埃茵的挖苦，只是語調裡藏著一絲淡淡的不安，「要找人假裝成托薇恩．萊文的手下去接頭，一個姓安塞蘭的軍官，可比我們隨意派去的小官員可信多了，更別說這次出差還是凱瑟芬．楊恩親自安排的。誰不知道萊文過去一直是楊恩家的附庸，泰斯班人也不可能不清楚，現在安塞蘭和楊恩的關係好著呢。」\n森站起身，翻找床頭的櫃子，「但為了安全起見，我安排了一些防止暴露的措施──薩芙倫目前並不知道君上的眼線是誰，眼線和薩芙倫是分別向君上和我回報。所以君上收到了眼線的信，來向我確認是不是也收到了薩芙倫的信。如果兩邊的情報相符，那就要趕快通知眼線，可以去接觸薩芙倫，並準備行動了。」\n埃茵瀏覽了一下薩芙倫的信，內容看起來都是些閒聊，其中用的暗語看起來和雅瑟林那卷並不相同，但埃茵也懶得深究了。\n森從床頭櫃裡翻出了備用的筆墨和紙張，在餐桌上唰唰地寫了起來。埃茵一邊吃粥一邊看著，森回給雅瑟林的那卷寫得特別慢，似乎也是在刻意寫「沒收尾」的筆劃。\n真厲害。 埃茵心想。虧他們想得出這種辦法，但這樣無所不防、提心吊膽地生活，看著都覺得累。\n就是因為我們不知道要防，最後才會落在潘恩崔這種人手中。\u2028「等墨乾了，就可以請艾登趕緊送出去了。」森把兩張紙拿起來抖了抖，放到窗台上。\n他走回小桌邊，看到了埃茵手上已經見底的大碗，「你把我的早餐全吃了？」\n「你寄信時可以順便再跟艾登要一碗？」埃茵心虛地把那碗燉梨子推向森。\n森沒露出任何責難的樣子，只是無奈地接過那碗梨子，「這起風寒也算因禍得福吧，居然可以吃到蜜梨。」\n「這是很高級的水果嗎？」埃茵並不喜歡吃水果，從來沒注意過這些事。\n「蜜梨是北方的水果，但威斯廷濕氣重，梨子易壞又不耐撞。在鐵路一直沒接上線的情況下，只能用馬車少量運。通常都是先供王宮，然後才是我們這些人家。」\n森挖起一勺燉梨，若有所思地說道，「說起來，盧加德大人和我一樣不過是個伯爵，自家封地還更靠南方一點，結果他家在今年剛入沁季，君上那裡都還沒有時就有梨子可吃了，總覺得不太對勁。」\n埃茵朝吃著梨子的森皺起眉頭，「有梨子吃怎麼了嗎？」她問道，「就不能是他自己貪財\u0026hellip;\u0026hellip;或是貪吃，找了別的門路弄來的嗎？」\n「是有可能，但你還記得我們之前去盧加德大人家作客時，我請你幫忙打聽過他們家上下的人口數嗎？」森攪了攪燉梨碗中的糖水，「我對照過我們自家的帳目算過，他們家上下的俸祿怎麼算都應付不了這樣的花費，一定是有別的收入。如果是泰斯班人給的好處，那就很合理了。」\n埃茵狐疑地盯著那碗梨子，「哪裡合理？分明就是瞎猜。別告訴我雅瑟林送梨子來給你養病也是個暗號。」\n「梨子是我自己的猜想，就像你說的，這瞎猜的成分太高了，我可沒告訴君上。送蜜梨來，純粹是君上的好意罷了。」森又吃了一口，臉上浮現幸福的微笑，「這個好甜，你要不要吃吃看？」\n「不了，小銀雀，我已經吃了你超過一半的早餐了。」埃茵看著森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猶豫著自己該不該多說幾句。\n「我知道這話你也許不愛聽，但你不要忘記，雅瑟林現在對你好，因為你對他有用。」\n「有用，很好啊。」森看起來毫不在意，「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對人有用了。」\n埃茵語重心長地說道，「我不是想挑撥，畢竟他目前看起來也沒對不起你，但我在其他君王身邊待過，我是真心誠意地提醒你──他是你的君王，不是你的手足。跟他要好可以，但別對他放太多真感情。」\n森盯著梨子的清澈目光冷了下來。埃茵忽然又有點後悔，萬一雅瑟林是真心在對他的副官好呢？她為什麼要教森把人往壞處想？但即便埃茵現在還有點生森的氣，她也不能看著另一個人走上自己的老路。潘恩崔教給埃茵的那一課，實在是太痛太痛了。\n森沒有生氣，但也沒有再多回應什麼，於是埃茵換了個話題。\n「所以，對於你父親的佩劍，接下來有什麼計畫嗎？」\n「我有個關於親王府的想法，雖然沒辦法立刻救出歐雯，不過我想你也許會喜歡。」森說道，「但接下來的宴會，也有件事想請你幫忙。」\n這算是個交易嗎？\n「你說說看。」\n森嚥下最後一口燉梨子，微微一笑，「埃茵，你會喝酒嗎？」\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16/","summary":"\u003cp\u003e【16：病房與牢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沉。\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從赫朗家回來隔天，森就病倒了，這絕對跟在屋頂上吹了一夜的冷風，又和埃茵在腦子裡吵了個通宵脫不了關係。他一早醒來時除了發燒，喉嚨也沙啞得像個抽了半輩子菸的糟老頭。好不容易撐著回到家後，這個盡忠職守的小副官本來還想去王宮，但管家艾登直接就把他按回床上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坐在床邊的軟椅上，吃著一種她從廚房摸來的點心，補充治療消耗的能量。這是一種用花生做成的甜點，比糖糕硬得多，而且非常黏牙，但在口中愈嚼愈香，吃起來很有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把最後一塊花生糖送入口中，瞥向角落的水鐘。離六點鐘還早，在僕人來叫醒森之前，她應該還有時間再幫他調整一次。\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造霧術的應用有很多面向，而治療並非埃茵的強項。埃茵過去很了解人體，人體的構造這三百年來也沒有多大的改變，修補體外創傷當然不是什麼難事，但她不太確定這個時代的疾病有了多少變化。為了避免一個不慎讓森一命嗚呼，她是極端謹慎地用做實驗的方式，在觀察並調整這具十九歲雄性活體的健康狀況。\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森這種平日有在鍛鍊，倒下也有人照顧的貴族少爺而言，小風寒燒個幾天應該也會自體康復。要不是埃茵很想證明自己在這個時代依然有治療能力，她才懶得插手管這件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距離他們爬上親王府屋頂後已經過了整整兩夜，埃茵對森的怒氣依舊未消。\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他明明都親耳聽見了！\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事發當下，埃茵確實透過墜鍊感覺到了森不忍的情緒，但也僅止於情緒，在聽到那一幕後，森依舊非常堅定地禁止埃茵對赫朗下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伴隨著不忍的，還有仇恨和憤怒。森告訴埃茵，歐雯符合刺殺當夜侍衛們和雅瑟林對刺客的描述──嬌小、白髮、雲霧傍身、砍得殘破不堪也不會死去的軀體。既然是這樣，那赫朗顯然就是害死森父親的元兇，他為什麼還可以這樣按捺不動！\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對此倒是給出了很多好理由──他們用造霧術偷聽到的內容，沒辦法給雅瑟林當證據；這只是他們的推測，不足以斷定元凶就是赫朗；他們並不知道赫朗掌握了多少有關潘恩崔和造霧者的情報；親王在外交上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隨便殺掉會使局勢提前陷入動盪；他們還不知道赫朗把歐雯的寶石放在哪裡，萬一從此就找不回歐雯了怎麼辦；只是殺掉赫朗，未經審判太過便宜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講了這麼多，還不就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計畫。埃茵惱怒地嚼著口中的花生糖。\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你父親已經死了，解脫了，我的手足可是還在那個混帳手中受折磨！\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埃茵也同意，赫朗這種人只是抹一下脖子，太過便宜他了。這也是她如今還沒完全和森翻臉的原因之一，等森恢復健康了，她到要看看這個小銀雀腦袋裡有什麼好計畫。\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埃茵喀拉喀拉地嚼得太大聲，陷在被褥中的森動了動身子。埃茵擦擦手，用手背探了下他的額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冰冷的體溫讓森瑟縮了一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像暫時退燒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但難保不會再燒起來。\u003c/em\u003e 埃茵觀察著森鼻子和喉嚨處的狀況，希望自己昨晚做的處置是正確的。如果是這樣，那應該暫時不必再做調整了。\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什麼時間了？」森從被窩中伸出一隻手，探向床頭那杯已經放涼的水。\u003c/p\u003e\n\u003cp\u003e「清晨。」埃茵一把拔走森手上的水杯，「不准喝冰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有人來幫我倒水之前我早就渴死了。」森抗議道。他的喉嚨聽起來還是有點沙啞，但多半是因為剛起床的緣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翻了個白眼，「別急啊，小少爺，奴才這就幫您弄熱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將一根手指插進水中，利用造霧術讓自己的手部肌膚用極快的速度反覆凝散，在水杯中弄出了可觀的波紋和氣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現在的能力實在太弱，這方法頂多只能讓水稍微變溫一點，而且非常不衛生，但她才懶得管那麼多。她把那杯她「親手加熱」的水粗魯地塞進森的手中，森面有難色地盯著液體中漂浮的灰塵看了許久，最後一口也沒喝地把水杯放回床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喝就算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謝謝你。」他在被窩中坐得端正了些，「昨晚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處理過我的鼻子後，變得好睡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做實驗罷了。」埃茵哼了一聲，「你該感謝的是霧靈，沒讓我失手把你弄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不會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會嗎？」埃茵又再度輕蔑地冷笑，「你一死，我可就不用再遵從你的命令了。你整天算計自己的同僚，也未免太相信我這個共犯了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要是想害我，當時就可以把我推下屋頂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讓你戴著我的牢房死在赫朗家的外牆下嗎？我可沒那麼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怨忿地瞪著森。她的確沒打算害死這孩子，還沒有，但他為什麼可以這麼無動於衷？\u003c/p\u003e\n\u003cp\u003e睡了一天被壓得翹起的白髮、清澈的灰眼睛，還有那似笑非笑的溫和面容。這個人就像一汪無波的潭水，讓人弄不清那平靜的水面下到底有些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埃茵很清楚，無論森看起來再怎麼閒適，思緒絕對無時無刻都在飛速奔馳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難怪你會吹了點風就倒下。\u003c/em\u003e 埃茵心想。 \u003cem\u003e精力都花在那上頭了。\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瞥了一眼房間角落的水鐘，僕人們多半要等到六點鐘才會來查看他們的少主醒了沒，而森也不急著喚人來。他抓起一顆枕頭抱在胸前，下巴埋進柔軟的雲朵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要怎麼做你才不會這樣繼續跟我戰下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只要不讓我去救出歐雯，我就會繼續跟你沒完沒了下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沒打算放著不管，只是不是現在。」森耐心地重複說道，他那種哄小孩的姿態讓埃茵覺得十分煩躁，「要救她需要的不是感情用事，是縝密的計畫──」\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又來了，又是計畫。」埃茵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之所以還能這麼冷靜，不會感情用事，就證明了你根本不在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微微皺起眉頭，「我要是真的不在乎，難道還需要花心力想計畫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說的是歐雯，不是你的那些大計畫小計畫！」埃茵煩躁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一點都不懂！我在那個垃圾的牢籠裡受盡折磨，又在那個連魚都不產卵的破洞穴泡水泡了三百年，你以為我為什麼沒有發瘋？就是因為我還一心想著要去救我的手足們出來！現在我好不容易脫困了，又好不容易找到他們了，結果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這個偽善的混蛋\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個口口聲聲說不想命令我的人，居然下令阻止我去幫助我的手足！」\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緊張地瞥了一眼門口，讓埃茵更生氣了，「你就只想著你自己，想著你家族的榮辱！你只是沒有王位而已，其實骨子裡跟這些姓潘恩崔的根本一個樣！自私自利、冷血無情，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從沒失去過手足的你根本不會懂！」\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的表情忽然微妙地扭曲了一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我告訴你，我確實經歷過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眉頭一皺，「我說的是真正的手足，可不是你在南河灣那些一年見不到幾次的遠親！」\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說的是我的親弟弟。」森平靜地說道，「我九歲的時候母親懷了他，當時已經九個月，名字都取好了，但是生產時發生了一點狀況，最後兩人都沒有成功活下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愣了一下，她早就知道森的母親已經不在了，但這是她第一次聽說她的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難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也只知道是難產而已，到底是發生了什麼狀況而難產，沒有人願意告訴我。事發當時我年紀太小了，長大後父親又避談這件事，好像希里安從沒存在過一樣。」 \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為他覺得是那個孩子害死她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是，他覺得是自己害死他們兩個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為他沒有照顧好妻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為是他說想要第二個孩子的。我母親懷孕期間他照顧得無微不至，那大概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他笑過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傻愣愣地看著他，心底不由得飄出了一絲同情，但她很快地硬起心腸。\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很遺憾聽到你經歷過這種事，但我們談的不是母親，是手足！薩芙倫現在還好端端的，而你和你弟弟根本沒見過面，跟我們幾個認識了這麼多年的情分完全不一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話實在是太過分了點，但森沒有生氣。\u003c/p\u003e\n\u003cp\u003e「的確，而且即便經歷過也不代表我會懂你的感受，我說這個也不是想堵你的嘴，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沒血沒淚的石頭而已。」他抱著枕頭向後靠去，「你不相信也沒關係，但如果你還是覺得我自私，那就請你多告訴我多一點有關歐雯的事吧，我對你的手足了解的愈多，就愈能找出符合我利益的理由去救她出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看著森澄澈的灰眼睛，抿緊了嘴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昨晚埃茵其實已經說了一點，但過程不是很有條理，而是在森試圖解釋的間隙不斷朝他的意識咆嘯，告訴他歐雯的處境有多身不由己。現在回想起來這的確不是很好的做法，但埃茵實在太害怕森會把他父親的死怪到歐雯頭上。幸好森目前看起來並沒有這麼想，也並未對埃茵心懷怨懟，那\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在乎的到底是什麼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也向柔軟的椅背一靠。\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不如就告訴他吧，順便聽聽他有什麼想法。反正現在他們一個困在病房裡中，一個被困在這位病人手下的牢籠中，也沒別的事可做了。\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和你那破計畫有關的事我都告訴你了。」埃茵冷冷地說道，「她和我一樣受到牢籠的限制，力量薄弱又受制於人。你還想知道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想先弄清楚，那東西是怎麼跑到赫朗手上的。」森坐直身子，眼中閃動著精明，「你平時常常跑去檔案館翻文獻，對這點有什麼頭緒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搖搖頭，「從潘恩崔死後的五十年動亂到他的孫女赫蜜恩即位，這期間的記載非常混亂。而且你們的正史文獻根本不承認有造霧術的存在，都說那是潘恩崔用來收攏民心、剷除異己的手段，完全沒有提過他的王冠有什麼特殊之處。也許相關的記載和人證早就在當年被潘恩崔自己消滅了，畢竟他連自己的副官都\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抹鮮明的記憶伴著一股熱血衝上埃茵的腦門，她急匆匆地看向森，「我覺得赫朗應該是自己找到的！」\u003c/p\u003e","title":""},{"content":"【17：海辛格】\n一定就在這三個人之中。\n薩芙倫坐在管事處入口的等候區，看著職員們剛上工時的散漫身影，一邊思考著。\n森臨行前告訴過她，君上的眼線斷定，鐵路局長派來的接頭人就在這三個人之中。雖然薩芙倫名義上是以考核官的身分來訪，但對她而言，這個臨時冒出的任務才是她真正的職責所在。不只是因為這是君上指派的要務，而是她終於不再被排除在外，而是正式成為森那個大計畫的一員了。\n想到這裡薩芙倫不禁有點焦急，今天已經是薩芙倫來到海辛格的第二天了。如果森那邊的情報無誤，泰斯班總督的手下會在十二月的月圓日前來交易，把明年一月到三月的帳目一次給齊。但那也只剩三天了，薩芙倫卻還沒辨識出接頭人是誰。\n那個叫「蒼鴉」的眼線呢？他找出來了嗎？還是薩芙倫應該先回報她目前手上的線索？不對，森和君上不需要知道這個，他們需要的是確切的答案。\n從海辛格到王都，快馬加鞭不休息一天也能趕到，但薩芙倫不想把希望寄託在馬的腳程上。趁著今天這趟所有人一起去視察沼澤地的行程，她一定今天就要確認，一定要。這是她第一次實際參與森的計畫，她絕對不能搞砸。\n「薩芙倫中尉！你來得好早啊。」赫桑的聲音宛如一道射入暗室的天光，薩芙倫抬頭，看到這名少尉正歡快地向自己揮手打招呼。\n菲南城邦領主最小的兒子，赫桑．菲南，年紀和薩芙倫差不多。這次出問題的正是由菲南到海辛格的路段，領主派了自己鮮少問政的么子前來，看來處理的態度甚是消極。\n赫桑會是那個阻撓鐵路建造的共犯嗎？這位年輕軍官看起來正直開朗，薩芙倫對他的第一印象不錯，但她也清楚這種印象往往有多麼不可靠。\n「我剛才還在想，該不會是各位昨晚酒喝多了，今天爬不起來吧？」薩芙倫笑道，「對了，昨天吃飯時謝謝你提醒我，差點就出糗了。」\n昨晚海辛格城邦領主的兒子作為東道主，邀請管事處的幾位長官、前來處理此次鐵路問題的赫桑、王都官員朱林和薩芙倫一起共進晚餐。餐點是南方的王都不常吃到，但在北方卻十分常見的泰斯班料理，有許多需要手抓的菜餚。慣例上只能用右手抓取，左手在泰斯班文化中代表汙穢，是絕對不能觸碰食物的。\n「什麼？噢，那沒什麼。」赫桑擺擺手，「第一次吃泰斯班菜的人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倒是朱林大人明明常來北方洽公，他應該知道的，也不提醒你一聲。」\n鐵路局那個趾高氣昂的臭大叔，是想等著我出醜吧。\u2028「我們只是這趟因公認識，並不是朋友。」薩芙倫淡淡地說道。\n她和朱林是當不成朋友的，這點她在來這裡的馬車上已經深深領教過了。但赫桑應該也沒興趣聽薩芙倫抱怨，於是她把話題轉回食物上。\n「在菲南城邦也常吃到泰斯班菜嗎？昨天的豆泥和手抓飯實在太美味了！」\n「我們家請了一個泰斯班廚子，每隔三五天專門做一頓，我母親也很喜歡豆泥，還有豆泥做的炸丸子。」赫桑輕快地說著，「中尉有機會來菲南的話歡迎來作客，別的不敢說，炸丸子我覺得比昨天晚餐上的更好吃喔！」\n「這麼好？我也想嚐嚐看。」\n薩芙倫和赫桑抬頭，海辛格領主的兒子凱爾辛，和處長一起走進大門。\n「海辛格就在菲南隔壁，怎麼我從來沒受邀啊？」凱爾辛年紀比薩芙倫大了五六歲，有張迷人的英俊臉蛋，他朝薩芙倫笑了笑，「我看赫桑是只邀美女吧，男的他就不邀了。」\n自以為幽默的油膩笑話。 薩芙倫用鼻子噴氣，發出一個界於嗤之以鼻和輕笑之間的聲音。\n「我因為洽公的關係，承蒙邀請吃過一次。」處長帶著灰絲的頭向赫桑輕點致意，「的確很美味。我覺得不同菜色各有千秋，昨晚那頓主要是手抓飯的調味齒頰留香。」\n「看吧！你果然只邀美女！」\n赫桑尷尬地笑了笑，「處長那是洽公留宿，請吃飯是應該的；邀請薩芙倫中尉是為了讓南方來的客人嚐鮮；泰斯班菜對你來說也沒什麼稀奇的吧？而且海辛格是大邦，菲南是小邦，哪裡是不願意邀，是不敢邀啊。」\n「沒事沒事。」凱爾辛拍拍赫桑的肩膀，「逗你玩的，你還真當真啦？」\n雖然赫桑是嫌疑人之一，但薩芙倫還是覺得有必要解救他一下。\n「朱林大人呢？」她問道，「你們昨晚聊得那麼熱絡，我還以為你們會一起來的。」\n「大概還在宿醉吧。」赫桑咕噥了一句。\n他應該也不喜歡朱林。 薩芙倫心想。朱林昨晚對赫桑不太禮貌，但說起來，朱林對誰都不禮貌。仗著自己的哥哥是公爵，他連有個副官表哥的薩芙倫都不放在眼裡，只對身為海辛格未來繼承人的凱爾辛稍微禮讓三分。\u2028「他昨天跟我說，他想欣賞沼澤地的日出，所以會在那裡和我們會合。」凱爾辛說道，「都到齊了，我看我們就別磨磨蹭蹭了吧，不然去晚了，又要被朱林大人唸了。」\n「那我就不奉陪了，凱爾辛大人要的報告，我晚上例會時再拿給你。」總是看起來心不在焉的處長，朝他們幾個點了點頭，「那片沼澤很大，是會吞人的，諸位視察時務必小心。」\n他們三個朝外頭走去，今天搭的顯然不是管事處的公務車，而是凱爾辛自備的馬車，拉車的健壯馬匹一看就是私家悉心照顧的良駒。\n用可以跑賽馬的馬來拉車，你可真夠奢侈的。 薩芙倫心想。為了避免凱爾辛又開始炫耀，薩芙倫搶先開口問道，「沼澤會吞人？」\u2028「叫人別踩空的意思。」凱爾辛微笑，示意薩芙倫先上車，「那塊地完全撐不住東西，你看到就會明白，為什麼建造工程會受阻了。」\n釐清建造工程為什麼受阻，並與第一線人員擬定解決方案。這是朱林、凱爾辛和赫桑來到海辛格鐵路局管事處的目的。沼澤長什麼樣其實不關薩芙倫的事，但她不能放過同時觀察這三個人的大好機會。\n朱林是鐵路局的官員，與局長托薇恩．萊文的關係照理說最親近，但朱林仗著家世，向來目中無人，連局長也要讓他三分，托薇恩對此恨得牙癢癢，這點人盡皆知──當然，除非他們像森和君上一樣是裝出來的。\n而凱爾辛和赫桑，則分別來自此次問題路段所在的兩個城邦，平時也都因此與鐵路局有往來。論頻繁程度，當然是凱爾辛所在的鐵路重鎮勝出；但赫桑的家族與托薇恩的家族有遠親關係，這點也需要留意\u0026hellip;\u0026hellip;\n馬車駛近泥炭沼澤邊緣，薩芙倫朝窗外望去──沼澤就像一面發霉又蒙塵的鏽蝕古鏡，鏡框斑駁，鏡面上交雜著漂浮的藻荇、叢生的亂草和雲朵的倒影，一不小心就會眼花撩亂，盲目地栽向泥水深處。\n「太慢了！太陽都升這麼高了！」朱林雙手抱胸地站在沼澤邊緣\u0026hellip;\u0026hellip;不對，他是站在沼澤上方？\n「那叫寬板鞋。」赫桑順著薩芙倫的目光，看向朱林和隨從們腳上怪異的鞋子，「去沼澤地一定要穿著這種鞋子，寬鞋底可以防止下沉。」\n「防止下沉？」\n「如果踩在泥巴上的話。」赫桑回答，「踩進只有水的地方當然還是會出事，比如說那位。」他指向一個渾身濕透，雙腳沾滿淤泥的隨從。\n「掉下去的怎麼不是別人呢。」薩芙倫嘀咕著。\n赫桑笑了，「常來北方的人應該滿有經驗了。總之中尉你待會務必跟著前面的人走，第一次進沼澤很容易失足的。」\n薩芙倫遵照他的建議，全程緊跟在領頭的凱爾辛身後。在沼澤中行進非常無聊且辛苦，到處是髒汙的泥水不說，還有許多蚊蟲飛舞。\n監工的工頭很認真地說明沼澤的情況，以及在這裡鋪軌有多麼困難。凱爾辛眉頭緊鎖，認真地提了許多問題；赫桑照理說和他身分相同，卻始終沉默，一雙眼睛帶著些許不悅地四處張望；朱林則是不斷地點頭，態度高傲地不做太多評論。\n誰最可疑？薩芙倫心想。想要和泰斯班人聯手阻撓鐵路的運行，想必不可能對建設工程太過上心吧？\n她努力把左腳拔出淤泥，想站得離他們更近一些，忽然一個點子浮現在她的腦海中。\n「如果我們也用這種方式鋪軌道呢？」\n幾位男士和隨從們全都回頭看向她。薩芙倫覺得有點窘，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寬板鞋可以增強淤泥的承重力，如果我們也用這種方式鋪軌道\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說道，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直接用木板也許不合適，而且路線上也不一定都有淤泥，但如果可以自己製造呢？可以\u0026hellip;\u0026hellip;可以把樹枝綁成一捆一捆的捆柴沉入沼澤，捆柴會浮起，再在上面鋪上泥土，也許就能支撐住軌道了！」\n凱爾辛一臉驚訝，赫桑的眼神似乎亮了起來，但他什麼也沒說，倒是朱林毫不掩飾地嘲笑了兩聲，「荒謬，那種東西絕對一踩上去就塌了。」\n薩芙倫不理會朱林，轉頭指示跟著他們的隨從收集枝條。\n隨從們弄出了一捆體積還不小的捆柴，他們把捆柴投入沼澤中後，薩芙倫率先走出安全區，往那汪泥水站了上去。\n「不要──」凱爾辛還來不及阻止，薩芙倫還稍微屈膝，讓捆柴震了一下。\n「還滿穩的。」\n赫桑依舊緊盯著薩芙倫，一句話也不說，倒是凱爾辛急忙地向薩芙倫招手，要她快點回來。\n「現在看起來沒事，要是晚點沉下去了怎麼辦？」凱爾辛甚至想出手拉薩芙倫一把，看他那慌亂的樣子，薩芙倫反倒擔心這個人會自己先摔一跤。\n朱林依舊嗤之以鼻，「木板能撐住一個人的體重就算了，軌道那可是金屬啊，小妹妹。」\n「但值得一試，不是嗎？」薩芙倫一邊說著，眼角餘光瞥見赫桑沉默地瞟著凱爾辛。\n「我覺得這麼做的風險太大了。」凱爾辛恢復鎮定的神態，「要是中尉你今天出了什麼事，我這個做東道主的人怎麼擔待得起？」\n他環視了一下四周，「繞開這片沼澤的路線還在規畫中，目前還不適合去勘查，所以我想今天我們可以回去了？朱林大人對這裡的情形也夠了解了吧？」\n「夠我回去回報了。」朱林點點頭。\n他們幾個人轉身朝沼澤邊緣走去。\n「等會在營區放我和薩芙倫中尉下車吧。」凱爾辛說道，「有幾位教官想帶你見一見。」他又朝薩芙倫露出那迷人的微笑。\n「我們不把這件事回報給處長嗎？」薩芙倫朝後方那團浮在沼澤中的捆柴比了比，「就算決定讓鐵路改道，這樣的做法也會有幫助吧？」\n「你還不放棄啊？」朱林不耐煩地說著。\n「總比什麼都不做就直接放棄好。」薩芙倫瞪他一眼。\n「好了，好了。」凱爾辛似乎很怕他們吵起來，「不然朱林大人您行行好，回管事處時幫中尉提一句吧。」\n朱林盯著凱爾辛看了良久，呿了一聲，「提就提，但處長一定會和我有一樣的想法。」\n「那也沒辦法，但至少可以了卻中尉一樁心事，對吧？」\n「我──」\n薩芙倫開口想再說，忽然感覺有人拉了拉自己背後的衣襬。\n薩芙倫忍下這口氣，「我想就這樣吧，那就多謝朱林大人了。」\n朱林又哼了一聲，轉身繼續前進。凱爾辛邁步跟上，薩芙倫在他身後走著，一邊放慢腳步，讓自己慢慢地與赫桑並肩。\n「你也覺得那是個荒謬的把戲嗎？」薩芙倫帶點挑釁意味地問道。\n赫桑搖搖頭，「我不覺得中尉的點子不好，但問題就在於，那是一個非常好的點子。」\n他朝薩芙倫微微頷首，跨步向前跟上凱爾辛和朱林。\n薩芙倫一邊咀嚼著這句話，一邊看著赫桑熟練又自在地在泥濘中跨步前進。薩芙倫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知道那個神祕的接頭人是誰了。\n__\n待薩芙倫終於結束第一次的訓練考核，回到管事處的宿舍時，已經是傍晚了。凱爾辛作為東道主，再度邀請她、朱林、赫桑和處長共進晚餐，因此她匆匆換個衣服後就得再次出門。\n但她經過管事處的穿堂時，卻被矮胖的打掃大嬸貝妮叫住。\n「有人託我轉交給你。」貝妮一邊嚼著樹膠糖，一邊遞給薩芙倫一只封得密密實實的信筒。\n薩芙倫心中一凜，她上午才託隨從寄出的密信，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收到回覆？\n「是誰要你轉交的？」\n「就一個人吧，個子不高，忘了。」貝妮聳聳肩，「這裡每天那麼多人進進出出，我哪記得住。」\n「什麼時候要你轉交的？」\n「下午。」貝妮懶洋洋地回答，拖著她的掃把慢悠悠地晃遠。\n信筒的顏色十分花俏鮮豔，薩芙倫覺得不像森會用的樣式。她趕緊跑回自己的房間拆開查看，裡頭是一張字跡潦草的便籤，沒有署名，但薩芙倫看了看就明白是誰寫的了。\n*你大概第一次幹事\n一、密信別找人代寄、加密過也一樣、沒空寄信自己想辦法*\u2028*二、信筒要封兩層、彌封其實很好拆\n三、別再提建議了、幫倒忙、太顯眼、整個管事處都是共犯*\u2028前一晚六點帶大少爺去洗衣房\u2028別找我、認我、其他到時再說\u2028看完拿去溶掉\n看來蒼鴉認定的接頭人也是凱爾辛，薩芙倫不禁鬆了一口氣──她原本其實很擔心自己會不會弄錯了。但這封便籤高高在上的口吻，又讓薩芙倫覺得很惱怒。\n森提過，薩芙倫和蒼鴉必須分別向森和君上回報，等王都向蒼鴉下達指示後，兩人才能接觸。蒼鴉這算是越權了吧！跟這樣的人合作下去真的沒問題嗎？他是擔心信件一來一往，準備時間太過倉促，還是薩芙倫實在太笨手笨腳了，所以決定有必要提前提醒她？\n蒼鴉點出的那些基本錯誤，的確讓薩芙倫啞口無言。但她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沒有考慮到也很合──不對，她應該要考慮到的！薩芙倫捏緊信紙。這種事沒有什麼犯錯的空間。\n薩芙倫又把信讀了一遍，決定還是相信經驗豐富的蒼鴉。於是她撕碎了信紙放入水杯中，在她更衣的過程中，信紙很快就化成了一坨灰灰白白的爛泥。\n要找個好理由帶凱爾辛去洗衣房？那她更得趁今晚跟那位大少爺打好關係才行。薩芙倫原以為來洽公可以避免掉像宴會那樣的應酬，看來是太過天真了。\n預定的日子前兩天，薩芙倫按照指示，把凱爾辛帶到了洗衣房。\n她原以為這會很難辦，但森行前那件臨別禮物給了她靈感。她這幾天有意無意地暗示凱爾辛，森如今在王都的權力不小，安塞蘭家可以引介海辛格這個邊陲城邦家族，躋身王都的政要圈子。凱爾辛看來對此頗感興趣，因此在薩芙倫用她自認拙劣的演技，假裝要找個隱密的地方談話時，凱爾辛看來也沒怎麼起疑。\n「我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凱爾辛無禮地翻弄著晾曬中的被單，朗聲說道。洗衣房底下看來是地下室，鍋爐轟隆轟隆地運轉著。\n「我也是！」薩芙倫說，「我沒想到會這麼吵！」\n「要出去嗎？」\n「等等──」\n洗衣房的燈光一暗，薩芙倫還來不及反應，身後就傳來重擊聲和悶哼聲。她聞聲回頭，眨著雙眼努力適應黑暗。\n凱爾辛原先所在的地方，站著一個碩大的身影，凱爾辛看來已經癱軟在對方的臂彎中。\n鍋爐兀自轟鳴著，薩芙倫一動也不動地盯著那人。\n「貝妮，是你對吧。」\n人影哼了一聲，「你已經猜出是我了？」\n薩芙倫點點頭，「你告訴我，機密的信要自己送。」\n蒼鴉──貝妮大嬸又哼了一聲，「還不算太笨。」\n「王都的信昨晚才到，你提前這麼多天接觸我，不怕自己惹上麻煩嗎？」\n貝妮嘆了一口氣，「你以為我願意啊？我們的君上就是這麼多疑，非得這麼安排。但他也未免太高估你這個新手了，這樣等信一來一往哪來得及。而且比起我自己惹麻煩，我更怕你又做蠢事給我們所有人惹麻煩。」\n「我惹了什麼麻煩？除了你沒人看到我的信，我提的點子──」\n「就是你提的點子！」貝妮朝她大吼，噴了薩芙倫一臉口水，「你都接到這個任務了，還不明白嗎？整個北線──至少這個管事處──全是共犯！這裡沒有人真心想要把路蓋好，都順著局長的意思混日子。你在這時候提這種鬼點子，不如直接把『我是君上派來刺探的人』用墨和針直接刺在臉上算了！」貝妮氣呼呼地捲起袖子，「愣在那幹嘛？來幫我搬這個大少爺啊！」\n薩芙倫決定閉上嘴，不要再給貝妮損自己的機會。她幫著貝妮把暈過去的凱爾辛拖進洗衣房的地下室，貝妮拉來一張結實的椅子，用粗麻繩把凱爾辛五花大綁地固定住。\n被嫌礙手礙腳的薩芙倫站在樓梯口把風，她明白謹慎的重要，但這看來實在沒什麼必要──樓梯兩側積著厚厚的灰，牆上鑲嵌的老式霧晶燈破舊又昏暗，更別說牆面還生著現在已經少見的壁癌──這很顯然是煥泥建築法發明以前蓋的房屋，而且再也沒翻新整修過。除了貝妮自己，上一次有別人下到這裡大概是薩芙倫的祖母那個時代的事了。\n貝妮確定把凱爾辛的手腳綁好後，又指使薩芙倫去樓上的洗衣房提來滿滿一桶清水。\n「水桶放那邊。等會我自己審，你先別曝光。」等薩芙倫再回到鍋爐室時，貝妮正翻找著桌上的工具箱，「我看不是什麼硬骨頭，沒必要用太血腥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斜睨面色發白的薩芙倫，「還杵在這裡幹啥？上去等，待會問到的情報是你要去執行的。」\n薩芙倫回到洗衣房焦慮地等著，鍋爐的轟鳴掩蓋了大部分的聲音，薩芙倫隱約聽得到人聲，但無法確定發話者和內容──如果她不清楚底下在做什麼的話。但薩芙倫很清楚，她確定那是凱爾辛的慘叫聲，而這讓她感到非常不舒服。\n凱爾辛這個人油滑了點，但感覺其實不壞，而且她注意到凱爾辛這個人對女性特別沒戒心，也許就是因為這樣，薩芙倫那拙劣的演技才會奏效。利用這點，是不是有點卑鄙？但凱爾辛自己做出這種事，這可是勾結外敵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煩躁地思考著，一邊下意識地打著響指，想蓋掉地下室傳來的微弱聲音。\n過了不知道多久，薩芙倫聽到鍋爐室門揖開的絞鏈聲。\n「大少爺挺出乎我意料。」貝妮甩著手從樓梯走上來，「沒想到他對自己的漂亮臉蛋這麼看得開，都被揍成了豬頭還是一個字也不吐。但一讓他斷子絕孫後，他就什麼都招了。」\n「你做了什麼？」\n「現實點，大小姐，他已經是叛國賊了。」貝妮攏了攏自己散亂的頭髮，「現在沒切小頭，之後大概也要切大頭，反正怎樣都會斷子絕孫。現在聽好了──不用拿！不准寫下來！用腦子記！」\n薩芙倫讓貝妮說了三、四遍，才完全記住與總督使者交易的細節。如果是在平常，要記住這點事情聽一兩次就夠了，但現在薩芙倫頭昏腦脹，滿腦子都是刑求的畫面。在戰場上殺死敵手是一回事，斬首死囚又是一回事，但是刑求？貝妮\u0026hellip;\u0026hellip;蒼鴉經常要做這種事嗎？\n「都記住了嗎？」\n薩芙倫將內容複述了一遍，但又漏說了幾個細節。貝妮逼著她重複了好幾次，直到薩芙倫一字不漏地把細節都背誦完畢，貝妮才終於點點頭，「明天就是重頭戲，千萬別搞砸了。」\n「萬一我搞砸了呢？」\n貝妮瞪著她，「沒有這個選項。」\n「但萬一呢？」\n「那要看是怎麼個搞砸法，我們才能決定要怎麼處理了。」貝妮拖著肥胖的身軀站起，伸了個懶腰，「你先出去，假裝在附近散步一下再回你的住處，我會晚點出去。記得去處理一下凱爾辛帶來的隨從，叫他們先回自己府上。」\n「那凱爾辛本人怎麼辦？」\n「死不了，不用你操心。」\n薩芙倫確定洗衣房周圍四下無人，才輕巧地掩上門走遠。門一關上，方才被她硬是壓下的、那抹讓她萬分在意的思緒又浮了上來。\n「君上也未免太高估你這個新手了。」\u2028薩芙倫覺得自己真的做得很糟，君上的確高估了她。但他沒有高估森，森做得來，森在王都就是在做這些事。也許不像蒼鴉這樣需要刑求人，但他在逢迎和算計組成的劍陣裡，像片被風吹起的葉子般自在飛舞；而薩芙倫則像誤闖工具間的蠢貓，被沒什麼殺傷力的掃把堆敲得七葷八素。\n森說他在艾蘭學會了勾心鬥角，也許該去艾蘭學習的人是我。 薩芙倫挫敗地想著。\n貝妮拿著掃把，嚼著樹膠糖的身影從不遠處的門廊晃過，薩芙倫猜想自己應該晃夠了，於是從穿堂回到人群活動的區域。她收拾起挫敗、驚慌、畏懼，只留下不甘心的情緒，她需要用不甘心當作動力。\n明天的重頭戲，絕對不能搞砸了。\n一定就是那個人。\n薩芙倫坐在管事處的等候區，戰戰兢兢地翻看手上的書籍。她按照凱爾辛那裡供出來的情報，從三點鐘後就坐在此處，翻看一本紅色封皮的書，同時密切地注意著入口。\n管事處離列車站有段距離，但作為總部，依舊設有售票處，所以往來的泰斯班民眾還不少。泰斯班總督的使者就混在其中。\n薩芙倫緊盯著一名排隊買票的男子，他像其他泰斯班男人一樣，蓄著尾端修尖的小鬍子、戴著平頂小帽、穿著深色衣物，但卻反常地繫著紅色的腰帶。\n往前走一步，快往前一步。\n薩芙倫在心裡喃喃唸著。那名男子向前跨步，薩芙倫瞥見了他的鞋底，正是凱爾辛所說的紅色。\n是他！薩芙倫捏緊了書脊。那名男子神色如常地買好了票，經過座位區離開時，看也沒看薩芙倫一眼，但他一定已經確認好傍晚時要和自己交易的對象了。\n薩芙倫繼續坐在原處，假裝讀著那本書。\n應該還算順利吧？\n局長下午經過時，曾經奇怪地問薩芙倫怎麼待在這裡。薩芙倫編了個藉口，說本該帶她觀摩演練的凱爾辛臨時有事離開，自己懶得回宿舍，乾脆就在這裡等他回來。\n局長聽了之後也沒多問，也沒打算安排其他的人協助薩芙倫。貝妮說的沒錯，這整個管事處沒一個人上心，全是共犯。\n薩芙倫對著書皺眉，裝模作樣地搖搖頭，又闔上書站了起來。她瞥向大廳中的水鐘，她在這裡坐了快兩個小時，總督的使者幾乎拖到最後一刻才現身，她這不是緊接著就該趕去交易地點了嗎！\n薩芙倫快步往穿堂走去，努力忍著別跑起來引人注目。\n「喂！」\n朱林忽然叫住她。\n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n「朱林大人，我正好有急事，能不能晚點再說？」\n「你知道凱爾辛去哪了嗎？」\n薩芙倫努力忍下想揍他一拳的衝動，「我不是一早就通知您和赫桑了，他突然接到家裡人的傳話，要臨時回去一趟，今天的行程先取消嗎？」\n「對，但連他所有的隨從都一起跟著走了，我覺得奇怪，才想問問你，你應該是最後見到他的人吧？」\n你平時那副散漫的樣子，不要這個時候才突然變得精明起來啊！\n薩芙倫昨晚就把凱爾辛的隨從和馬伕都打發回去了，用的藉口不是很高明，畢竟過了今天，有沒有人發現凱爾辛失蹤也不重要了，但她沒想到朱林居然這麼不好唬弄。\n她還來不及回應，就看到赫桑朝他們快步走來。\n「朱林大人！中尉也在──」\n又來一個！\u2028薩芙倫刻意用較大的音量說道，「我能說的都轉達給你們了，恐怕我知道的就是這樣。我也說了我還有急事，朱林大人有事等明天再說吧！」\n「喂──」\n薩芙倫快步往廚房的方向走去，她很怕朱林會死纏爛打地追上來。所幸身後傳來赫桑向他攀談的聲音。\n夕陽將天空逐漸染得黃橙，薩芙倫順著先前勘查的路線，找到了杳無人煙的廚房備品倉庫。薩芙倫握上門把的手在微微顫抖。\n你不是一個人。 她告訴自己。 貝妮──蒼鴉說她會「看著」，天曉得是怎麼看著，但總之你不是一個人。\u2028她推開備品室的門，裡頭燈亮著，但沒見到人影。直到她關上門，才在放著一籃籃玉薯的架子後，瞥到平頂小帽的帽穗晃動了一下。\n「北方來的朋友，你迷路了嗎？」薩芙倫僵硬地說出昨晚凱爾辛供出的密語。\n「我聞到紅茄的香氣，就順道來這裡逛逛。」沒什麼口音的低沉嗓音從架子後傳出。\n使者走到燈光下，「你是新來的。」\n「托薇恩女士覺得，應該把每塊玉薯分開存放，免得一顆爛，爛整籃。」\n「上一顆爛掉了嗎？」\n「只是防患未然。」\n使者凝視了薩芙倫許久，薩芙倫坦蕩地迎向他的目光。良久後，他別開眼神，從袖口掏出一管極小的信筒。\n「到明年四月為止的都列在上面了。」\n薩芙倫接過信筒，趕緊收進自己的腰帶。\n「你不檢查一下嗎？」\n蠢蛋！\n「我相信總督的誠信和我們的利益關聯。」她故作輕描淡寫地說道。\n使者哼了一聲，小鬍子輕蔑地翹起，「你還是看一下吧，免得我們回去不好交代。」\n薩芙倫裝作厭煩地掏出那管沒密封的信筒，拔出裡頭的紙捲，慢慢展開。\n紙是空白的。\n使者手上冒出一把白森森的小彎刀朝薩芙倫刺來，他漆黑的眼中雜揉著逮到間諜的興奮和殺意。薩芙倫大驚失色地向後退去，但時間太短，這一步跨得不夠遠，轉瞬間刀就要刺向她的腹部──\n框啷！\n使者後方的層架被用力推倒，瓶罐和蔬果四處飛散，層架的邊緣壓到了使者的腳，他狼狽地向前撲倒，彎刀正好擦過薩芙倫的大腿！\n使者掙扎著爬起不成，試圖舉起彎刀再度戳刺，但薩芙倫趕緊滾了開來，方才退倒層架的肥胖人影一躍而起，壓到了使者背上，按著他的頭狠狠往地面撞去。薩芙倫聽到驚悚的喀啦聲，但他不確定那是使者的鼻樑、肋骨還是頸椎。\n使者握著刀的手垂了下去，整個人癱軟在地。薩芙倫靠在米袋旁驚魂未定地喘著氣。\n「他們應該跟你說過的，我也說過！你忘記了嗎？他們帳目的截止期不是四月，是到三月！」\n壓在使者背上的貝妮朝薩芙倫大吼。\n薩芙倫的腦子一片混亂，她搞砸了，砸得徹底。不僅演技差勁，還漏掉了一個又一個細節\u0026hellip;\u0026hellip;\n貝妮起身，一把搶過薩芙倫手上的信，看了一眼就隨手丟開，轉身推開倒下的層架，在使者身上翻找著。薩芙倫望著她肥胖卻靈活迅捷的身軀，忽然明白她為何叫做蒼鴉了。\n「他無論如何都應該還是會帶著真正的信！」貝妮惱怒地扒著使者全身上下的口袋。\n「在找這個嗎？」\n倉庫的門輕輕地打開了，赫桑拿著一個一模一樣的小信筒站在門口。\n貝妮極度凶狠地瞪向薩芙倫。\n她剛才忘了鎖門。\n「小兄弟，多謝，可以給我嗎？」貝妮對赫桑輕柔地說道，門沒關上，誰也不敢提高音量，「放在那邊的地上也行。我們是奉君命行事，捉拿勾結外國勢力的叛徒。」\n「我要怎麼確定，你們真的是奉君命行事？」\n赫桑看了看薩芙倫，又看了看打掃大嬸凶狠的面孔，最後目光停在很可能已經一命嗚呼的使者身上。\n「我是君上派駐在北方的眼線，專門調查有關鐵路\u0026hellip;\u0026hellip;」貝妮語帶惱怒地說起關於自己身分的細節，似乎是為了取得赫桑的信任，但這樣恐怕是不夠的。薩芙倫的手摸向胸口的暗袋，掏出一塊銀白色的令牌，上頭雕著五環的徽記，其中一環的位置上鑲著一枚寶石，是代表當今君上的紫色。\n赫桑的目光移向薩芙倫手中的令牌，貝妮也住了嘴，瞪大雙眼。\n「這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到底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兄弟替我要到的。」森說他們沒有跟蒼鴉細說薩芙倫的身分，因此她也不打算透露太多，「他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以備不時之需。」\n為什麼？為什麼她會搞出這種需要用上令牌的情況？\n赫桑嚥了口口水，他的表情看來是被說服了。\n「那個泰斯班人，把這東西藏在外面的花台。」\n「你怎麼\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跟蹤他？」\n「還有另一個傢伙，暫時打暈了，放在外面。」赫桑把小信筒拋給貝妮，「是局長的人，我早上撞見她在跟蹤中尉，覺得不太對勁\u0026hellip;\u0026hellip;」\n局長？局長早察覺薩芙倫不對勁了，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因為薩芙倫對沼澤的提議開始懷疑她的？不對，那應該更早就會開始跟蹤，如果是這樣，綁架凱爾辛不會這麼順利。所以是因為凱爾辛失蹤的緣故？薩芙倫努力地回想自己又漏掉了什麼細節，凱爾辛到底有沒有提過，自己和局長或任何人稍晚有約？\n「名字和金額都齊了。」貝妮迅速把真正的信塞回信筒，「你現在就走，務必趕在他們的人之前交到君上手裡。」\n「那他怎麼辦？還有凱爾辛呢？」\n「當然是先綁起來，凱爾辛那個大少爺就不用你操心了。」貝妮朝赫桑招手，「小兄弟，行行好，去幫我拿串繩索過來。」\n「這個人好歹也是總督的手下，要是泰斯班那邊拿這件事做文章──」\n「這玩意就足以讓威斯廷和泰斯班開戰了，綁了總督的間諜算什麼？」貝妮拋出信筒，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薩芙倫手忙腳亂地接住。\n「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貝妮搖搖頭，和赫桑一起把暈過去的使者五花大綁，「你兄弟是受君上信賴的人，這可不簡單。回去告訴他，你不是玩這種遊戲的料，叫他放過你吧！這個局已經夠簡單了，還可以搞成這樣。」\n薩芙倫小心翼翼地確認信筒和令牌都在暗袋中收妥，才拖著有些麻木的雙腿走向門口。外頭已經一片漆黑，這時她遲鈍了一整天的腦子，忽然警醒了過來。\n「赫桑，你說你把局長的人丟在哪裡？」\n「我讓她靠在門──」赫桑臉色一白，「不見了？」\n赫桑下的手可能太溫柔了點。\n「所以我就說不該讓業餘的幹這行！」貝妮扯緊手中的結，朝薩芙倫惱怒地大吼，「跑了就跑了，杵在那裡幹嘛？你也快跑啊！」\n薩芙倫朝著夜色拔腿狂奔，但不是跑向公用的大馬廄，而是凱爾辛專屬的小馬廄。薩芙倫實在太過擔心自己會搞砸，所以昨晚跟凱爾辛的馬伕交涉時，刻意留下了這位大少爺手中最好的一匹馬。如果她搞砸──看來她對自己的認知非常準確──至少還能騎著最快的馬，奔回王都報告這個壞消息。\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17/","summary":"\u003cp\u003e【17：海辛格】\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一定就在這三個人之中。\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坐在管事處入口的等候區，看著職員們剛上工時的散漫身影，一邊思考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臨行前告訴過她，君上的眼線斷定，鐵路局長派來的接頭人就在這三個人之中。雖然薩芙倫名義上是以考核官的身分來訪，但對她而言，這個臨時冒出的任務才是她真正的職責所在。不只是因為這是君上指派的要務，而是她終於不再被排除在外，而是正式成為森那個大計畫的一員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想到這裡薩芙倫不禁有點焦急，今天已經是薩芙倫來到海辛格的第二天了。如果森那邊的情報無誤，泰斯班總督的手下會在十二月的月圓日前來交易，把明年一月到三月的帳目一次給齊。但那也只剩三天了，薩芙倫卻還沒辨識出接頭人是誰。\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個叫「蒼鴉」的眼線呢？他找出來了嗎？還是薩芙倫應該先回報她目前手上的線索？不對，森和君上不需要知道這個，他們需要的是確切的答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從海辛格到王都，快馬加鞭不休息一天也能趕到，但薩芙倫不想把希望寄託在馬的腳程上。趁著今天這趟所有人一起去視察沼澤地的行程，她一定今天就要確認，一定要。這是她第一次實際參與森的計畫，她絕對不能搞砸。\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中尉！你來得好早啊。」赫桑的聲音宛如一道射入暗室的天光，薩芙倫抬頭，看到這名少尉正歡快地向自己揮手打招呼。\u003c/p\u003e\n\u003cp\u003e菲南城邦領主最小的兒子，赫桑．菲南，年紀和薩芙倫差不多。這次出問題的正是由菲南到海辛格的路段，領主派了自己鮮少問政的么子前來，看來處理的態度甚是消極。\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桑會是那個阻撓鐵路建造的共犯嗎？這位年輕軍官看起來正直開朗，薩芙倫對他的第一印象不錯，但她也清楚這種印象往往有多麼不可靠。\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剛才還在想，該不會是各位昨晚酒喝多了，今天爬不起來吧？」薩芙倫笑道，「對了，昨天吃飯時謝謝你提醒我，差點就出糗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昨晚海辛格城邦領主的兒子作為東道主，邀請管事處的幾位長官、前來處理此次鐵路問題的赫桑、王都官員朱林和薩芙倫一起共進晚餐。餐點是南方的王都不常吃到，但在北方卻十分常見的泰斯班料理，有許多需要手抓的菜餚。慣例上只能用右手抓取，左手在泰斯班文化中代表汙穢，是絕對不能觸碰食物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什麼？噢，那沒什麼。」赫桑擺擺手，「第一次吃泰斯班菜的人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倒是朱林大人明明常來北方洽公，他應該知道的，也不提醒你一聲。」\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鐵路局那個趾高氣昂的臭大叔，是想等著我出醜吧。\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只是這趟因公認識，並不是朋友。」薩芙倫淡淡地說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和朱林是當不成朋友的，這點她在來這裡的馬車上已經深深領教過了。但赫桑應該也沒興趣聽薩芙倫抱怨，於是她把話題轉回食物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菲南城邦也常吃到泰斯班菜嗎？昨天的豆泥和手抓飯實在太美味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家請了一個泰斯班廚子，每隔三五天專門做一頓，我母親也很喜歡豆泥，還有豆泥做的炸丸子。」赫桑輕快地說著，「中尉有機會來菲南的話歡迎來作客，別的不敢說，炸丸子我覺得比昨天晚餐上的更好吃喔！」\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麼好？我也想嚐嚐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和赫桑抬頭，海辛格領主的兒子凱爾辛，和處長一起走進大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海辛格就在菲南隔壁，怎麼我從來沒受邀啊？」凱爾辛年紀比薩芙倫大了五六歲，有張迷人的英俊臉蛋，他朝薩芙倫笑了笑，「我看赫桑是只邀美女吧，男的他就不邀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自以為幽默的油膩笑話。\u003c/em\u003e 薩芙倫用鼻子噴氣，發出一個界於嗤之以鼻和輕笑之間的聲音。\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因為洽公的關係，承蒙邀請吃過一次。」處長帶著灰絲的頭向赫桑輕點致意，「的確很美味。我覺得不同菜色各有千秋，昨晚那頓主要是手抓飯的調味齒頰留香。」\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吧！你果然只邀美女！」\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桑尷尬地笑了笑，「處長那是洽公留宿，請吃飯是應該的；邀請薩芙倫中尉是為了讓南方來的客人嚐鮮；泰斯班菜對你來說也沒什麼稀奇的吧？而且海辛格是大邦，菲南是小邦，哪裡是不願意邀，是不敢邀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沒事沒事。」凱爾辛拍拍赫桑的肩膀，「逗你玩的，你還真當真啦？」\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雖然赫桑是嫌疑人之一，但薩芙倫還是覺得有必要解救他一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朱林大人呢？」她問道，「你們昨晚聊得那麼熱絡，我還以為你們會一起來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概還在宿醉吧。」赫桑咕噥了一句。\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他應該也不喜歡朱林。\u003c/em\u003e 薩芙倫心想。朱林昨晚對赫桑不太禮貌，但說起來，朱林對誰都不禮貌。仗著自己的哥哥是公爵，他連有個副官表哥的薩芙倫都不放在眼裡，只對身為海辛格未來繼承人的凱爾辛稍微禮讓三分。\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昨天跟我說，他想欣賞沼澤地的日出，所以會在那裡和我們會合。」凱爾辛說道，「都到齊了，我看我們就別磨磨蹭蹭了吧，不然去晚了，又要被朱林大人唸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我就不奉陪了，凱爾辛大人要的報告，我晚上例會時再拿給你。」總是看起來心不在焉的處長，朝他們幾個點了點頭，「那片沼澤很大，是會吞人的，諸位視察時務必小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三個朝外頭走去，今天搭的顯然不是管事處的公務車，而是凱爾辛自備的馬車，拉車的健壯馬匹一看就是私家悉心照顧的良駒。\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用可以跑賽馬的馬來拉車，你可真夠奢侈的。\u003c/em\u003e 薩芙倫心想。為了避免凱爾辛又開始炫耀，薩芙倫搶先開口問道，「沼澤會吞人？」\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叫人別踩空的意思。」凱爾辛微笑，示意薩芙倫先上車，「那塊地完全撐不住東西，你看到就會明白，為什麼建造工程會受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釐清建造工程為什麼受阻，並與第一線人員擬定解決方案。這是朱林、凱爾辛和赫桑來到海辛格鐵路局管事處的目的。沼澤長什麼樣其實不關薩芙倫的事，但她不能放過同時觀察這三個人的大好機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朱林是鐵路局的官員，與局長托薇恩．萊文的關係照理說最親近，但朱林仗著家世，向來目中無人，連局長也要讓他三分，托薇恩對此恨得牙癢癢，這點人盡皆知──當然，除非他們像森和君上一樣是裝出來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凱爾辛和赫桑，則分別來自此次問題路段所在的兩個城邦，平時也都因此與鐵路局有往來。論頻繁程度，當然是凱爾辛所在的鐵路重鎮勝出；但赫桑的家族與托薇恩的家族有遠親關係，這點也需要留意\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馬車駛近泥炭沼澤邊緣，薩芙倫朝窗外望去──沼澤就像一面發霉又蒙塵的鏽蝕古鏡，鏡框斑駁，鏡面上交雜著漂浮的藻荇、叢生的亂草和雲朵的倒影，一不小心就會眼花撩亂，盲目地栽向泥水深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太慢了！太陽都升這麼高了！」朱林雙手抱胸地站在沼澤邊緣\u0026hellip;\u0026hellip;不對，他是站在沼澤上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叫寬板鞋。」赫桑順著薩芙倫的目光，看向朱林和隨從們腳上怪異的鞋子，「去沼澤地一定要穿著這種鞋子，寬鞋底可以防止下沉。」\u003c/p\u003e\n\u003cp\u003e「防止下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踩在泥巴上的話。」赫桑回答，「踩進只有水的地方當然還是會出事，比如說那位。」他指向一個渾身濕透，雙腳沾滿淤泥的隨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掉下去的怎麼不是別人呢。」薩芙倫嘀咕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桑笑了，「常來北方的人應該滿有經驗了。總之中尉你待會務必跟著前面的人走，第一次進沼澤很容易失足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遵照他的建議，全程緊跟在領頭的凱爾辛身後。在沼澤中行進非常無聊且辛苦，到處是髒汙的泥水不說，還有許多蚊蟲飛舞。\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監工的工頭很認真地說明沼澤的情況，以及在這裡鋪軌有多麼困難。凱爾辛眉頭緊鎖，認真地提了許多問題；赫桑照理說和他身分相同，卻始終沉默，一雙眼睛帶著些許不悅地四處張望；朱林則是不斷地點頭，態度高傲地不做太多評論。\u003c/p\u003e\n\u003cp\u003e誰最可疑？薩芙倫心想。想要和泰斯班人聯手阻撓鐵路的運行，想必不可能對建設工程太過上心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努力把左腳拔出淤泥，想站得離他們更近一些，忽然一個點子浮現在她的腦海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我們也用這種方式鋪軌道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幾位男士和隨從們全都回頭看向她。薩芙倫覺得有點窘，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寬板鞋可以增強淤泥的承重力，如果我們也用這種方式鋪軌道\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說道，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直接用木板也許不合適，而且路線上也不一定都有淤泥，但如果可以自己製造呢？可以\u0026hellip;\u0026hellip;可以把樹枝綁成一捆一捆的捆柴沉入沼澤，捆柴會浮起，再在上面鋪上泥土，也許就能支撐住軌道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爾辛一臉驚訝，赫桑的眼神似乎亮了起來，但他什麼也沒說，倒是朱林毫不掩飾地嘲笑了兩聲，「荒謬，那種東西絕對一踩上去就塌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不理會朱林，轉頭指示跟著他們的隨從收集枝條。\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隨從們弄出了一捆體積還不小的捆柴，他們把捆柴投入沼澤中後，薩芙倫率先走出安全區，往那汪泥水站了上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要──」凱爾辛還來不及阻止，薩芙倫還稍微屈膝，讓捆柴震了一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滿穩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桑依舊緊盯著薩芙倫，一句話也不說，倒是凱爾辛急忙地向薩芙倫招手，要她快點回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看起來沒事，要是晚點沉下去了怎麼辦？」凱爾辛甚至想出手拉薩芙倫一把，看他那慌亂的樣子，薩芙倫反倒擔心這個人會自己先摔一跤。\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朱林依舊嗤之以鼻，「木板能撐住一個人的體重就算了，軌道那可是金屬啊，小妹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值得一試，不是嗎？」薩芙倫一邊說著，眼角餘光瞥見赫桑沉默地瞟著凱爾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覺得這麼做的風險太大了。」凱爾辛恢復鎮定的神態，「要是中尉你今天出了什麼事，我這個做東道主的人怎麼擔待得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環視了一下四周，「繞開這片沼澤的路線還在規畫中，目前還不適合去勘查，所以我想今天我們可以回去了？朱林大人對這裡的情形也夠了解了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夠我回去回報了。」朱林點點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幾個人轉身朝沼澤邊緣走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會在營區放我和薩芙倫中尉下車吧。」凱爾辛說道，「有幾位教官想帶你見一見。」他又朝薩芙倫露出那迷人的微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不把這件事回報給處長嗎？」薩芙倫朝後方那團浮在沼澤中的捆柴比了比，「就算決定讓鐵路改道，這樣的做法也會有幫助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還不放棄啊？」朱林不耐煩地說著。\u003c/p\u003e","title":""},{"content":"【18：壞事的東西】\n夏琳．萊文正容光煥發地向賓客們介紹大家手上那杯暗藍色的調酒。\n「\u0026hellip;\u0026hellip;加了茶喝起來會比較順口，據說味道很像多達酒，安塞蘭卿在艾蘭應該喝過不少吧？」\n突然被點名的森微微一笑，「我倒想看看這有沒有比多達酒更烈。」\n「少來了。」森試圖打入的其中一位年輕人哼了聲，森總覺得他不喜歡自己，「你小子上回在赫朗親王的生日宴上什麼酒也沒喝，不會是一口就醉的類型吧？」\n「霧靈啊，杜利恩，你該不會是那種一數就錯的類型吧？」森尖酸地回應道，「赫朗親王生日時我喪期還沒滿啊！我現年十九歲加上我父親四十九歲，今天已經可以開喝了。」\n杜利恩皺起眉頭，「我不會算數？你才不會算數，六十八\u0026hellip;\u0026hellip;明明還要四天！」\n「他把我趕去艾蘭的那四年可不能算進去。」森輕蔑地翻了個白眼，他注意到站在不遠處的伊瑞恩阿姨臉色一沉，但森還是繼續演了下去。\n「而且拜託，我去的可是艾蘭，都在那裡練過酒量了，區區泰斯班酒能烈到哪去？」\n「年輕人身體好，但我倒是勸各位都喝慢點，『飛蹄』酒之所以叫飛蹄是有原因的。」盧加德舉杯向宅邸的主人托薇恩子爵致意，「這在泰斯班的典故裡是匹烈馬的名字，對吧？」\n托薇恩點點頭，同樣舉起酒杯，「感謝各位來捧場小女的生日宴，在場年輕人多，我們這些老人家就廢話少說吧。敬各位像烈馬一樣精神奕奕！」\n眾人在一片歡笑聲中互敬了一杯。森嚥下一小口，差點被那股濃烈辛辣的酒氣給嗆到。\n到底，為什麼，會有人，喜歡喝這種東西！\u2028父親向來視酒為誤事亂源，認定為將相者更不該碰。森小時候偷嘗過幾次，覺得一點也不好喝；幾天前在宴會上喝了幾次，還是覺得服食這東西是在自虐。\n森讓液體燒過自己的喉嚨，輕聲咂了下嘴，作出品嘗的樣子。\n「如何？」夏琳期待地等著森的評語。\n他微微蹙眉，「味道沒有多達酒那麼酸，酒體給人的感覺很醇厚，有一股草本的香氣，但總覺得尾韻有點辣過頭了。」\n「連安塞蘭卿都覺得辣，這酒果然厲害啊！」托薇恩那位大嗓門的丈夫指揮僕從替自己把空酒杯滿上，然後又敬了大家一杯。\n森哈哈大笑，又嚥下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心中暗叫不妙。\n這酒比想像中烈太多了，在埃茵回來前他撐得住嗎？\n風寒痊癒後，森便全心投入這場宴會的準備，他本來的計畫是儘量灌醉在場的人們，好讓稍後的查封更順利進行。他們這幾天已經拿家裡的薔薇酒庫存實驗過了，埃茵可以用造霧術幫他迅速代謝掉體內的酒精，讓他得以像沒事一樣千杯不醉。\n但埃茵現在不在這裡，森稍早請她去執行一項任務，而她似乎是被什麼事給耽擱了。\n森望向窗外的夜色，感受心靈一隅埃茵傳來的情緒──有點焦躁，但沒有害怕或驚慌，應該沒碰上什麼險境\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現在應該正假扮成白刺客的樣子，在赫朗親王家周圍晃蕩吧？他不敢貿然把埃茵叫回，怕反倒壞了事。\n萊文子爵府離親王府只隔了一條街，是遣埃茵分頭行動的絕佳地點。這是他們第二次在親王府附近故弄玄虛了，應該只要再一次，有了不只一個目擊證人，森就有了合理的「線索」，可以引導君上出手搜查親王府了。\n赫朗親王在奴役埃茵的手足，更可能就是害死父親的罪魁禍首。對於這件事，埃茵很氣森為什麼如此無動於衷，森也對於自己異常的冷酷感到微微心驚。\n他的確憤怒、悲傷，對歐雯也感到於心不忍。但森很清楚，他的目標不僅止於讓兇手付出代價，遠遠不只這樣。所以他當然不能在計畫才剛起步之際，就因為情感而亂了陣腳。\n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和自己熟識的人散了開來，森便順勢加入了托薇恩的兒女那群年輕人。\n「\u0026hellip;\u0026hellip;可惜今年不能弄得太盛大。」\n「畢竟逢九，總得低調一點。」森對夏琳說道，「我在艾蘭過十九歲生日時甚至什麼宴會也沒辦。」\n「我再敬壽星一杯吧！」杜利恩舉杯向夏琳微笑，「祝你福慧雙全，青春永駐。」\n「多謝。」夏琳微笑，嘴唇在杯邊稍微沾了一口，「對了，安塞蘭卿，你至少有四年的生日是在艾蘭過的吧？艾蘭人都怎麼過生日啊？」\n「我記得他們過的不叫生日，叫什麼命名日？」夏琳的弟弟問道。\n「對，是他們被取名的日子，不是出生的日子。」森回想起科斯加那塊插著蠟燭的巨大餡餅，「其實差不多吧，會和家人朋友聚會，吃些好吃的東西，送花和禮物\u0026hellip;\u0026hellip;噢，我想到了，我們送花都送雙數，在艾蘭可不行，雙數的花是獻給死者的，單數才吉利。」\n「莫名其妙。」杜利恩喃喃道，但似乎只有森聽到了。\n「這不是很有趣嗎！」夏琳的眼神閃閃發亮。\n另一個女孩子也露出很有興趣的表情，「那他們有什麼特別的禮物嗎？」\n「嗯\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將銀白色的側髮撥到耳後，垂眼思考著，「送禮的話，鮮花、甜點、書、首飾、茶具、酒器都滿常見的。」\n「希望你會喜歡特製的紅莓餅。」杜利恩說道，但夏琳沒理他。\n「夏琳卿這次的生日我也有遵守艾蘭習俗喔。」森微笑地看向夏琳的雙眼，「你今天沒聽到我祝你生日快樂吧？因為你實際的生日是兩天後，提前祝賀壽星在艾蘭人看來不吉利，慶祝生日只能在當天或是延後，絕對不能提早的。」\n「原來是這樣！」\n森維持著臉上的笑容，一邊探了探心靈的角落。埃茵怎麼還不回來？雖然離預計破門查封的時間還早，但要灌醉賓客至少得喝好幾輪的酒，聽說托薇恩子爵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好，而森現在還在跟他的兒女們打混，什麼時候才能去找她\u0026hellip;\u0026hellip;\n「艾蘭人的生日宴上會拚酒嗎？」杜利恩忽然冒出一句。\n「呃，是沒聽過這個傳統，但我相信有人的生日宴上會的。」比如科斯加那個酒鬼表哥里奧尼，「怎麼了？」\n「我們來比比看吧。」杜利恩揚起酒杯，「你不是對酒量很有自信嗎？敢跟我比嗎？」\n埃茵！\u2028森冷冷地看向杜利恩，「我說有人會在生日宴上拚酒，但可不是在這種有格調的宴會，場合可是有分等級的。說到場合，我剛才看見了一位熟人，請容我失陪一下，我得去打聲招呼。」\n他舉杯喝了一口熱辣的酒夜，穩住面色向夏琳點了個頭，「我們不來拚酒這套，但壽星晚點想喝多少我都奉陪，稍後見了。」\n趁著惱羞的杜利恩和措手不及的夏琳開口前，森便身子一低，鑽過人群趕緊溜走了。\n被當成避戰就避戰吧。 森心想。他可不能在沒有埃茵的情況下醉倒，萬一他真的喝醉，吐出什麼要緊的事那可就糟了，只是要灌醉主人的計畫恐怕也得延後了。\n森端著酒杯走到人較少的宴會廳後方，盧加德和托薇恩都在附近與人攀談。這裡的客人較年長，喝酒的姿態也含蓄多了。\n森瞥見角落的軟椅上有個高壯的男人，無動於衷地望著自己近乎全滿的酒杯發呆，於是走到他前面坐下。\n「您也覺得這酒太辣了嗎？」\n「辣不辣倒無所謂，只是醫生說我現在不宜飲酒，宴會上拿一杯做個樣子罷了。」男人無奈地笑了笑。\n不宜飲酒？他是身體有恙，還是大病初癒嗎？森端詳著男人的眉眼和服飾，但沒看見什麼代表身分的裝飾，也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n「安塞蘭卿去過我舅舅家幾次吧，但我們今天確實是第一次見面。」男人注意到森臉上的困惑，端起杯子向他致意，但一口也沒喝就放回桌上，「我之前養傷去了，我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的前一個倒楣鬼。」\n森這才注意到這個人的袖口露出了一截繃帶，坐姿也顯得有些僵硬，似乎很怕牽動到癒合中的傷口──在新月之刺中，那個詭密的白刺客所留下的傷口。\n「奧威爾大人！」\n「我已經不再任官了，安塞蘭卿，稱不上是大人。」\n「您是我的前輩，應該的。」\n奧威爾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聽起來倒像是嘆氣。\n「你副官當得還好吧──不對，我這是什麼傻問題\u0026hellip;\u0026hellip;」奧威爾搖搖頭，「我們的君上──願霧靈保佑他──如此多疑，當副官還能是什麼樣子。但這種多疑也保護了他至今安好，或許也不是壞事\u0026hellip;\u0026hellip;」\n奧威爾之前在君上身邊的尷尬處境，森大略曉得。他現在正與君上假裝不合，理應和奧威爾同仇敵愾，但從奧威爾喃喃碎念的樣子來看，他似乎並未因此心懷怨恨。\n森有點緊張，他沒料到會在這裡碰上前任副官，沒想好該怎麼應付。真正擔任過副官的奧威爾，會不會反而能看穿森的謊言，知道他和君上其實並不如他所謊稱的那麼疏離呢？\n想到這裡，森不禁喝了一口手中的調酒，用熱辣的酒液壓下那股不安。\n「塔拉文他們還好嗎？」奧威爾突然問道。\n「還好，一切如常？」森有點慌亂地答道，「新月之後大家都有點緊繃，但我想沒有什麼不對勁吧。」\n「那就好\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原本有點擔心新月的事會被全推到他們頭上。」奧威爾似乎鬆了一口氣，「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很好的小夥子。」\n森想起挑釁他的那群衛隊成員，林薩那傢伙可稱不上什麼好小子。森一邊想著，又啜了一口酒。\n後方隨侍的僕人看見森的酒杯半空，又趕緊上前斟滿。\n「您現在傷好了，之後還有意願出仕嗎？」森試探地問道，「無論文職或武職？」\n「舅舅的確提過要再給我安插個職位，但我是真的累了。」奧威爾的聲音聽起來的確很疲倦，不是昏昏欲睡的疲倦，而是一種濃濃的無力感，籠罩在他每個上揚不起來的語尾音調上。\n「說到這個，有件事我覺得應該提醒你一下。這話由我來說很怪，但不說我心裡過意不去。」\n奧威爾看起來欲言又止，森忐忑地吞下酒水，等著他開口。\n夏琳說得沒錯，飛蹄酒加上茶，似乎真的變得順口多了。\u2028「我舅舅不是個重情義的人，你該知道的。」\n森眨眨眼，「我和盧加德大人認識不久，恐怕也沒熟稔到能論及情義的程度。」\n「我不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個\u0026hellip;\u0026hellip;該怎麼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奧威爾輕微地搖了搖頭，「看看我在新月那晚的下場。他明知道\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連我這個血脈相連的外甥都沒放在心上，你作為他過去政敵的兒子，他當然更不會在乎。」\n宴會廳中人聲吵雜，但森卻覺得自己和奧威爾被鎖進了一間寂靜的牢籠。\n「我只是想提醒你，與這樣的人為伍，恐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n奧威爾的嘴唇抿緊，頹喪的目光再度投向酒杯。但森紛亂的心緒已經再也無法冷靜。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知道什麼嗎？他在暗示新月之刺和盧加德有關？真凶難道不是赫朗嗎？還是他們是一夥的？為什麼要告訴我這種事？酒為什麼喝起來是溫的──他為什麼一直在喝酒！\n森框啷地放下酒杯，奧威爾被他嚇了一跳。\n「您的意思是，如果盧加德大人夠在乎您，您就可以避開新月那晚的災禍了嗎？」森湊向前，用壓低的聲音咬牙切齒地問道。\n「我的意思是──如果\u0026hellip;\u0026hellip;如果他夠在乎我，當初就不會引薦我去擔任受詛咒的副官了。」奧威爾臉色蒼白地說道，森無法辨識他是不是在扯謊。\n森搖搖晃晃地坐回原位，瞪著奧威爾。\n為什麼要瞪著他？你想樹敵嗎？好不容易才稍微打進盧加德．楊恩伯爵的圈子，現在就要得罪他外甥？不對\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這位外甥剛剛才叫森要提防盧加德，為什麼？因為盧加德對不起奧威爾？因為奧威爾是個好人？因為奧威爾看破了森的手腳，要來挑撥他們？\n森感覺腦袋一陣暈眩，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比較不受控制的，抓著控制「森」的韁繩準備橫衝直撞；另一個比較理性謹慎的被關在車裡拖著亂竄，用沒人聽得到的微弱聲音吶喊著。\n他今天有別的任務，不是來查案的！奧威爾是真的意有所指，還是森自己想太多了？如果是前者，那麼森有麻煩了嗎？他的確懷疑過盧加德，所以才決定先接近他，但赫朗手上有歐雯，這難道不是更有力的證據嗎？他是不是漏掉了什麼？害死父親的到底是誰？到底是誰？到底是誰？\n「你別喝了！」奧威爾緊張地抬起手，試圖制止森，「這種喝法，酒量再好一樣會醉的！」\n森這才發現自己正抓著不知何時又被斟滿的酒杯灌個不停，他的知覺似乎已悄悄遠去，燒燙的烈酒像清水一般無感地滑進喉嚨。\n侍者看見森顫巍巍地放下酒杯，又想上前斟滿。\n「不用了！」\n森用了比預期還大的音量尖聲喝斥，許多人紛紛轉頭看向他們。森胡亂揮手想撇掉周圍人的關注，突然感受到胃部傳來不舒服的鼓脹感，彷彿一隻黏滑又躁動的雨蟾，沿著方才酒水流下的通道逆流掙扎，像氣球般鼓脹、鼓脹、鼓脹──\n森抱著肚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吐在了子爵府華美的地毯上。\n__\n太丟臉了。\n森盯著客房的天花板發著呆。\n他虛假的好酒量名聲還沒樹立就直接毀於一旦了。更糟的是，他居然這麼輕易地就失去了冷靜。父親說的沒錯，酒和喝酒的人都不是好東西。\n但該說幸好只是嘔吐和暈眩嗎？他沒有真的醉到胡言亂語或胡作非為\u0026hellip;\u0026hellip;應該沒有吧！他吐了之後就被扶來這裡休息，這部分他的記憶還是連貫的。總之，一感到不安就想喝水，這個壞習慣一定得改過來\u0026hellip;\u0026hellip;\n「抱歉我來晚了。」埃茵的存在滑進森腦海一隅，剛才一陣混亂，森反倒把埃茵給忘了，「今天親王府附近人好少，費了點工夫才等來目擊者。你──」\n埃茵注意到森正平躺著。森轉動目光看向四周，讓埃茵知道這裡沒有其他人。\n「你喝的這是什麼玩意？」\n捏住鼻子的埃茵在床邊現身，她穿著一身白衣加上刻意長長的白髮，在兩眼昏花的森眼裡，就像一塊四處走動的窗簾。\n「別說了，快救我。」\n森吐完之後已經好點了，但他可以感覺到體內的酒精仍像他渾身的酒氣一般揮之不去。\n埃茵掀開森的上衣，冰涼的手放在他的腸胃附近，「你也喝太多了吧！」她皺起眉頭，「你不是說你以前從來不喝的？而且這是哪門子酒？這麼高的濃度是想防腐內臟嗎？」\n「一種泰斯班烈酒。」森扶著額頭，「酒加了茶，一不小心就喝太多了。」\n「一群神經病。」埃茵不屑地撇嘴，「一個地方不產某種東西，就是因為不服那裡人的脾胃和水土啊！自己家釀的不夠，還去找外國酒來自虐。而且泰斯班不是入侵者嗎？入侵者的酒還喝得這麼開心。」\n「大家反感入侵者，但吃美食的時候通常不會想這麼多。」森已經數不清自己這陣子以來，在宴席上吃了多少外國菜了，「而且萊文家和泰斯班人的關係本來就──」\n森突然從床上翻身坐了起來，然而眼前瞬間一片昏花。\n他到底為什麼要喝酒！\n「現在是什麼時間了？」他拚命眨眼，焦急地問埃茵。\n「八點鐘過了一半。」埃茵試圖把他按回去，「時間還早吧？薩芙倫應該還在路上。」\n「不能等時間到了才做準備，那就不叫準備了。」\n森一邊說著，一邊從床上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n「我還沒清乾淨。」埃茵警告他，「你現在還沒完全脫離醉酒的狀態，動作反應沒有平常靈活。」\n「今天不會需要打架的。」森對著客房的鏡子整整衣衫，「我去托薇恩的書房附近守著。」\n「那我在這裡等你。」一身白衣的埃茵倒回床上，「屋頂上跑了一晚，累死我了。」\n「你還是先去吃點東西吧，查封的衛兵可能隨時會到。」\n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森焦慮地想著，隨即又握緊拳頭。會順利的！薩芙倫一定會帶著信函準時趕到，那他當然不能成為那個出錯的環節。\n森經過了廁所，來到托薇恩書房前，他趁著四下無人扭了扭門把──果然鎖住了。於是他繞到可以俯瞰宴會廳的走廊，稍微探頭一望。\n宴會廳裡一切如常──森最近往來的幾個年輕人正圍著盧加德，聽他高談闊論；奧威爾旁邊站著佩瑞安，森這些日子因為立場問題冷落了這位朋友，森現在在他眼中恐怕就是個得勢忘恩的小人；伊瑞恩阿姨看來已經回去了，她大概是看到森沒有半點服喪該有的樣子，就憤而離席了吧，反正她和托薇恩關係也不好，今天只是遵照禮數出席；而托薇恩本人正站在入口附近招呼──\n她身邊站著一個身材寬厚的女人，身上穿的既不是禮服，也不是僕人的裝束。那個女人正慌忙地對托薇恩比手畫腳，還刻意湊近她，似乎不想讓人聽到她在說什麼。森從遠處看不見托薇恩的表情，但從她微微後傾的肩膀來看，她似乎很震驚。接著托薇恩揮揮手要那個女人快走，自己則隨手放下酒杯，飛快地穿過宴會廳，朝著\u0026hellip;\u0026hellip;朝著樓梯口直奔而來！\n怎麼回事？薩芙倫──查封的衛兵還沒到，托薇恩怎麼就驚慌了起來？那個女人是來通風報信的！但是報什麼信？薩芙倫在海辛格的任務失敗了嗎？如果失敗了，是怎麼個失敗法？\n聽了會讓托薇恩直往書房衝來的消息，一定有問題。如果森出手阻止，多半就等於暴露他的立場了，但如果不阻止，讓托薇恩湮滅了勾結外國勢力的證據\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n總之先阻止托薇恩靠近書房就對了。\n森於是也往樓梯轉角飛奔，差點一頭撞上滿臉驚慌的托薇恩。\n「哇喔！托薇恩大人這麼急是要上哪去啊？」\n「安塞蘭卿看來好多了？」托薇恩的圓臉擠出一個笑容，眼神不斷瞟向通往書房的右側走廊，「不如回去坐坐聊聊吧，吃點東西，我們也有準備不含酒精的飲料。」\n「喔，說到這個呀。」森操起一種自己也覺得很惱人的說話方式，刻意拉長語尾，「飛蹄酒真的比想像中烈呢，尤其加了茶後──就像令嬡說的──喝起來順口多了，一不小心就會多喝幾口。」\n森刻意往右一踏，擋住去路。他的個子比這位中年女子稍高，似乎讓托薇恩更顯焦慮。\n「我今天真是太慚愧了，應該沒有其他位大人像我這麼狼狽吧？真是抱歉，髒了您家那塊地毯。」森向托薇恩欠身，「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也是泰斯班的名物吧？上次聊天時聽令嬡提過，是一種特殊的織法，雙面都有紋樣，叫做法加拉\u0026hellip;\u0026hellip;法吉雷\u0026hellip;\u0026hellip;抱歉，我不太會發音，應該是叫做\u0026hellip;\u0026hellip;」\n「──叫做法加剌哈里。」托薇恩一個閃身跨到左側，踏上了樓梯，森不好直接拉住她，於是加快腳步跟著她爬上樓梯。\n「安塞蘭卿不要擔心地毯的事，如果你對泰斯班的工藝有興趣，不妨去找小女聊聊吧，她很喜歡研究這些。」托薇恩很明顯是想把森甩開。\n「那就太好了。說起來，我一直很好奇，威斯廷因為濕氣太重，即使沁季很冷也不怎麼鋪地毯，您家鋪了這麼多地毯，都是怎麼維持不發黴的呢？」\n托薇恩的笑容看起來快掛不住了，「就像我說的，你不妨去問問──」\n「──您看起來很想甩開我啊。」書房那扇華麗的雕花門近在眼前，森決定豁出去了。\n托薇恩停下腳步，眼神滿是戒備。\n「好吧，我就直說了。」森擺出被逮到的無奈笑容，悄悄地挪動步伐，從托薇恩身側移動到她前面，「我是有一件要緊事想問問托薇恩大人，但需要私下問。稍早在宴會上一直找不到機會，不如現在我們去您的書房談吧？」\n「現在不太方便，改日吧。」托薇恩的語氣十分冰冷。\n「我這件事，是有時效性的。」森用身體擋住通往書房門的去路，面帶微笑一步一步走向托薇恩，「要是大人今天不給我一個答案，我可是不會放您走的唷！」\n「我說過現在不方便！請你讓開！」托薇恩怒氣沖沖地掐住森的肩膀，想把他推開，但以托薇恩的力氣怎麼也不可能推得動森。她往左往右地想越過去，森也左閃右閃地擋住她的去路，兩個人幾乎快扭打了起來，接著托薇恩出奇不意地朝森的臉上揮出一拳。\n「噢！」森按著被揍了的左眼向後踉蹌，托薇恩拋下森跑向書房，森情急之下便往右側臥倒，扯住托薇恩的禮服褲腳，讓她向前趴倒在地。\n「你到底有什麼毛病！」托薇恩怒吼，她轉頭看向森，左邊的鼻孔流出了鮮血，「你是他們的人，對不對！」她一腳踹向森的手腕，逼得他鬆開手指，「我早就警告過盧加德，你跟你父親一個樣！我們瞎了眼才會相信姓安塞蘭的！」\n托薇恩的手在身下摸索著，森原以為她是要扶地起身，沒想到托薇恩從褲頭的縫線處摸出一把小刀，一腳又踢往森的左臉，翻身滾到房間另一隅。\n森看得出托薇恩拿刀的架式，頂多是受過一些防身訓練，在平時根本不足為懼。但此刻森的左眼痛得張不開來，稍早的酒酣仍未完全散去。因此當眼神近乎發狂的托薇恩拿著小刀朝他衝來時，他發昏的腦袋一時之間也只知道左閃右躲，連站都站不直。\n最後森被逼得再度跌坐地上，托薇恩一刀刺來，森向左翻滾躲過了攻擊。刀尖在石地上敲出好大的聲響，森一想到方才那刀差點就要刺在自己身上，不禁覺得冷汗直冒。\n別再犯同樣的錯，冷靜下來！森努力集中精神去想他受過的訓練。別看霧，去聽風。霧是發狂的托薇恩，是她漫無章法的攻擊，是森因酒醉而癱軟的四肢和被揍到看不清左側狀況的左眼。那風呢？還有什麼東西是派得上用場的？\n「埃茵！拉住她！」\n森壓在衣服下的墜鍊竄出一道光芒，一名滿頭白髮的老婦人現身，拉住托薇恩舉著小刀的手臂，接著用指節狠狠往她的眉心敲了下去。托薇恩瞬間全身癱軟，暈了過去。\n「你做了什麼？為什麼敲了一下她就\u0026hellip;\u0026hellip;」\n「人的身體有很多有用的穴道。」埃茵吃力地把托薇恩平放到地上，接著氣喘吁吁地瞪向森，「你嚇我一大跳！不是說今天不用打架的？你看看你，都變成貓熊了！」\n森疑惑地看向埃茵。\n「那種胖胖的熊！眼睛旁邊有一圈黑色！」\n「從來沒聽過。」森摀住隱隱作痛的左眼，從嘔吐到黑眼圈，他今天實在是太失態了。\n埃茵搖搖頭，「我看她也不是很厲害，你今天怎麼這麼不經打？」\n「剛才應該請你幫我把酒意完全驅散的。」森無奈地說道，「父親說的沒錯，酒就是個壞事的東西。」\n「他說的一點都沒錯。」埃茵翻來覆去地檢查著癱在地上的中年女子，「現在該怎麼辦？你的計畫裡應該不包含敲暈主謀這個環節吧？」\n「我們得找個地方先把她藏起來。」森扶著牆撐起自己。經過這一場，他酒倒是醒了大半，「你的墜鍊，你可以把她一起拉進去嗎？」\n「沒辦法。」埃茵搖搖頭，「根據潘恩崔當初的實驗，一枚寶石只關得下一名活物。就算我可以把她拉進去，萬一她醒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的眼神一亮，她似乎在托薇恩腰際的暗袋裡摸到了鑰匙，「我們拖著她一起躲進書房呢？」\n「不行。我們現在進去是私闖，等衛兵到了一起進去才名正言順。」\n埃茵皺起眉頭，到了此時此刻，她多半也看出事情出了差錯，「萬一衛兵最後沒來呢？」\n「會來的。」森捲起袖子，抬起托薇恩的上肢，「請你幫忙扛她的腳。就算有人發現女主人失蹤，應該沒有人會想到要來醉酒客人昏睡的客房找。」\n「我如果剛才有注意到她上樓，我第一個就懷疑你。」埃茵嘀咕著，但還是幫忙抬起了托薇恩。\n他們一路小心翼翼地回到森原先所在的客房，森解下腰帶，把托薇恩的雙手纏在廁所堅固的金屬支架上，又立刻摸出她口袋中的鑰匙，飛快地衝回書房前，用微微顫抖的手打開上鎖的門，閃身鑽了進去。\n托薇恩的書房比森的書房小，一張地圖桌佔據了最主要的空間，但堆滿了文件的書架數量也少了一半，反倒使整個空間略顯寬敞。森慌忙地翻找書桌的抽屜，想找到帳本或書信之類的東西。\n托薇恩不知怎地接到了通風報信，如果今晚查封的衛兵沒有趕到，那等她醒了，森和君上演的這齣戲也得宣告落幕了。鐵路的事沒有結果，托薇恩和盧加德不會再讓他接近，而君上依舊被內閣扯著後腿。\n但托薇恩接到消息後，第一個念頭是跑回書房，這裡一定有什麼要緊的證據，只要森能在托薇恩醒來之前拿到，他們就不算全盤皆輸。\n書桌周圍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森把書架上的每個文件夾都拉開了，卻也沒發現任何異樣。\n不要急，不要急，不要急\u0026hellip;\u0026hellip;\u2028森開始繞著地圖桌踱步，接著他突然想到托薇恩帶著的那把小刀。又不是老愛拿隨身小刀切食物的艾蘭人，托薇恩幫女兒辦生日宴會為什麼要帶刀？\n森趕緊去撫摸房間裡每樣木製和石製的家具，想找出可以撬開的縫隙，但仍然一無所獲。他努力調勻自己的呼吸，但角落的水鐘滴滴答答提醒著時間。\n留守的埃茵情緒很穩定，看來托薇恩還沒有醒，可是她隨時會醒！萬一她開始尖叫、萬一她發現鑰匙被拿走了，那森就是攻擊朝廷要員，還擅闖她書房的罪犯，君上不可能保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想到這裡，森絕望得簡直想一頭倒在柔軟的地毯上。\n地毯。\n森撲上房間中央那塊法加剌哈里地毯，在這座潮濕的島嶼硬要鋪地毯，既難避免發霉又不舒適，森想不到炫富以外的其他好理由。托薇恩說這是她女兒喜歡的，但在這個只有她自己會進來的書房鋪地毯\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覺得自己也未免聯想得太過了，但萬一這確實是個幌子呢？\n他一把掀開地毯，趴在地上仔細搜尋。霧靈保佑，有道縫隙！\n森從書房抽屜裡抓起一支精美的金屬書籤，硬是塞進縫隙橇開了地面，地板下藏著一疊信和一本比手掌還小的帳本。森迅速地翻閱其中內容，覺得渾身一熱，精神為之振奮。\n他留下了那疊信，將帳本塞進口袋，小心而迅速地復原現場。接著他趴在門板上聽了好一陣子，確定外頭沒有人後才推門出去，並重新鎖上門，躡手躡腳地跑回客房。\n「我猜你應該是拿到了？」埃茵悠閒自在地蹺腳躺在床上，看來她對自己給托薇恩的那記敲頭非常有信心。\n「帳簿上有我們要的名字。」森輕聲回應道，「這樣至少等她醒來，我們手上就不會毫無籌碼了。」\n他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和情緒。埃茵在他面前盤腿坐下，兩人靜靜對視了好一陣子。\n「你不直接先把帳本拿去給雅瑟林？還是要在這裡等衛隊來？」\n「我這畢竟是偷拿的，是下策。如果衛隊可以趕到，我就有辦法讓這件事變得名正言順。再說，相關人等都在這裡，貿然離開讓這裡沒人留守不太妥當。」\n森感覺得到埃茵的不以為然。埃茵並不認同他的每個決策，正如她並不贊同森讓薩芙倫去海辛格執行任務一樣。\n「我現在真的強烈懷疑衛隊有辦法及時趕到。」埃茵輕聲嘀咕道，「一定是你表妹那裡出了差錯。」\n森的心沉了下來，「我們還不確定。」\n「八九不離十了。」埃茵篤定地說道，「這個計畫裡最大的不確定因素就是她這個新手，難道出錯的會是雅瑟林的眼線嗎？雅瑟林這麼精明的人，會用的眼線一定是狠角色。」\n埃茵的話就像勾針一樣，挑起了森心底的每一絲不安，「她跟在我父親身邊少說也有三、四年了，這種最簡單的政治遊戲她不可能不知道。」\n「她是跟在你父親身邊好幾年沒錯，但你父親是軍官，不是間諜，再加上她還沒有真正獨當一面過\u0026hellip;\u0026hellip;」\n「但她不是一個人，有君上的眼線在協助！」森急促地辯解，但他很清楚自己是在逃避心中的害怕和自責。萬一薩芙倫真的怎麼了，那都是他，是他讓她去做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而且這個任務根本不難，以她的能力應該──」\n「小銀雀，你被你父親的選擇蒙蔽住判斷了。」埃茵難得顯露出了長輩的姿態，她用溫和耐心的語氣說著，「她也許是比你夠格的繼承人，不代表她就事事比你強。你在玩手段這方面很厲害，比我這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太婆還要厲害，擅自認為她也和你一樣，對她會不會有點太苛刻了？」\n「顯然還是不夠厲害，夠厲害就不會變成這樣了。」\n「你對自己也太苛刻了。」埃茵戴著手套的手拍了拍他的膝頭，「我覺得薩芙倫應該沒事的。」\n「何以見得？」\n「那個人剛才沒有立刻對你表現出敵意。」埃茵指了指托薇恩所在的廁所，「表示他們還沒發現是姓安塞蘭的在背後搞鬼，薩芙倫也許並沒有暴露。」\n「或者只是他們通風報信的人也一樣經驗不足，漏掉了重點。」\n埃茵的情緒出現了一絲煩躁，「你現在一個勁往壞處想，想點別的事吧！比如\u0026hellip;\u0026hellip;比如今天結束後，你是不是不管怎樣都不用再臥底了？」\n森抬起頭。\n「你不用再當逆子了。」埃茵說道，「不用再假裝喝酒、說違心之論、跟討厭的傢伙一起混了。」她掰著手指細數著，「你是為君上出謀劃策逮到賣國賊的功臣，挑釁你的那群小鬼頭和內閣裡的老頑固們這下會開始看得起你了。」\n「或是覺得我這個人心機深沉，不可信賴。」\n「但那就是你本來的樣子不是嗎？」\n森覺得自己露出的表情一定很難看，因為埃茵立刻抿起嘴唇，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n「反正除了耍心機，我也沒什麼擅長的事了。」森自暴自棄地把臉埋進折起的手臂裡，「真是多謝霧靈保佑，要達成這個目標剛好就是需要這種能力。」\n「那你更應該開心點，至少在忍辱負重努力一番之後，你的目標就要達成了。」\n「天曉得，說不定是大失敗。衛兵根本來不了。」森賭氣式地說道，怎麼現在悲觀的人變成他了？\n埃茵還來不及回應，森後方的門板就傳來急促的敲門聲。\n「快點開門！大事不好了！」是盧加德的聲音，森趕忙跳起。\n「我去看著她，如果醒了就再敲昏一次！」埃茵用嘶嘶聲說道，接著趕緊衝向浴室。\n森打開門，發現盧加德怒氣衝天地站在門口。但森還來不及說半句話，盧加德就往他已經被揍出黑眼圈的左眼揮出一拳。\n「叛徒！」\n這記拳頭準頭不佳，沒有正中他的眼窩，但十足的力道害得幾乎森是騰空飛起，狠狠撞到了床架。盧加德看起來還不打算罷休，帶著他那不太靈活的步伐往前一踏，森渾身痛得像火在燒一樣，既站不起身迎擊也無暇躲避。就在這時門外一陣嘈雜的奔跑聲迅速接近，好幾個穿著黑銀制服的御林衛兵擠過窄門撲了上來，把盧加德壓制在地。\n森頭昏腦脹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鼻子正在滴血，這時外頭各種亂糟糟的聲響終於傳進他耳中。\n「大人，您還好嗎？」\n「不准動！」\n「怎麼回事？」\n「誰幹的？」\n「叛徒！」\n「來人！快來幫忙！」\n「森！」\n薩芙倫衝進客房，她越過被衛兵壓制住、正不斷叫囂的盧加德，在森身邊蹲下。客房外頭聽起來也亂糟糟的，傳來賓客們此起彼落的驚慌叫喊。\n「霧靈啊！我們不會來遲了吧？」\n薩芙倫居然會拿霧靈當感嘆詞，可見她有多驚慌。薩芙倫的頭髮散亂，衣裝上的摺痕裡滿是騎馬留下的塵沙，兩條袖子汙跡斑斑，多處被磨破的長褲一側還被刀劍割開了一道縫，但看起來沒受什麼傷。這反倒比看見衛兵趕到還讓森鬆了一口氣。\n「你們沒有。」森摀著血流不止的鼻子，「托薇恩在廁所裡。」\n「什麼？」\n「她收到了通風報信，我想阻止她湮滅證據。結果她跟我扭打時撞到頭，昏過去了。」\n埃茵溜回森的腦海一隅。衛兵們上前打開廁所的門，看到了被綁在支架旁不省人事的托薇恩。\n「她身上應該有書房的鑰匙，你帶人進去搜。」森用沒沾到鼻血的那隻手，把小帳本塞進薩芙倫手中，「應該會在抽屜找到帳本之類的東西。」森用力地握了一下薩芙倫的手，「或是信件什麼的。那裡一定有，地板、牆壁的縫隙都別放過。」\n他和薩芙倫對望了半晌，接著他的表妹點點頭，「我明白了。」\n幾名衛兵扛著癱軟的托薇恩離開客房，森便打算進廁所清理一下。\n他撐著床架站起身，但後背傳來一陣抽痛，森趕忙用雙手扶住床沿，在床單上留下了一道駭人的血手印。\n「躬著比較不痛？你就保持這個姿勢，進廁所後我幫你看看。」埃茵思緒在微微顫抖，似乎也餘悸猶存。\n森半駝著背，顫巍巍地用麻木的雙腳撐起自己。門口的衛兵看到了，緊張地想上前扶他，森不予理會，兩手並用地扶著床架和門板，一路像水鐘般滴著鼻血走向廁所。\n門一關上，埃茵就從墜鍊中現身。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眼明手快地脫下手套，按上森的鼻子和腰背，泉湧的鼻血和背部一陣陣的抽痛總算緩和了下來。\n森就著廁所裡的水箱清理了一下，但他現在臉上一大片瘀青，禮服前襟還沾滿了點點滴滴的鮮血，無論怎麼清理看起來都萬分狼狽。\n「你現在聞起來像喝醉後跟人火拚的酒鬼。」埃茵又溜回墜鍊中，她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他的傷確實沒什麼大礙了。\n森摸著現在還隱隱作痛的左臉頰，「我早該想到，不該那麼輕易開門的。」\n「你哪能想到所有事呢？」埃茵說道，「你不如先去看看薩芙倫，確定她有聽懂你的暗示。」\n「說的也是。」\n森轉身踏出廁所。留在客房裡等他的兩名衛兵戰戰兢兢地看著他。\n「大人，您不休息一下嗎？」\n「不用，帶我去書房吧。」\n「您真的不躺一下嗎？剛剛看您傷得不輕，這麼快就起來走動，萬一\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不耐煩看向那名衛兵，赫然發現聲音的主人就是林薩，剛才撲倒盧加德、試圖扶森一把的人也是他。想必又是喝醉酒害的，森居然沒認出來。\n林薩在森的瞪視下顯得有些窘迫，顯然那次比試帶給他不小的陰影，現在尤其害怕身為長官的森會對他秋後算帳。\n「你現在終於知道人死了不會復活了？」森挑眉，現在用這張臉做出任何表情應該都挺嚇人的，林薩的臉瞬間刷白。\n「我今天死不了的，多虧你們剛才拉住了盧加德。」森輕拍了一下林薩和他隔壁同伴的肩膀，兩個高個子不由得瑟縮了一下，「現在，讓開。我要去書房。」\n這兩人帶著敬畏的神情退到一旁。\n森踏上走廊，往書房的方向邁步，兩名衛兵緊張地跟在後頭。他們才走到半途，就遇到急急忙忙來回報的塔拉文。\n「大人，果然找到了！有帳本和書信！」\n「在哪找到的？」森裝作隨意地問起。\n「書桌的抽屜後方，還有那塊大地毯底下居然還有個夾層！」塔拉文難掩振奮地說著，「我們還在繼續搜，看看能不能再挖出點東西。」\n「真是太好了呢。」埃茵說道。\n森跟著塔拉文走進書房，從緊張的薩芙倫手中接過帳本和書信，他稍微翻了翻之後，將這疊證物揣進口袋。\n「做得好。」森對滿室的衛兵們說道，「保險起見，請各位繼續搜索，如果有新的進展，請回報給塔拉文大人。」\n「遵命！」\n這回應的音量比森預想得宏亮，看來他暫時不需要擔心御林衛隊對他的看法了。但這些人是下屬，森得勢對他們有好處；其他親戚、官員，尤其是內閣裡的大臣們，對他又會有什麼看法呢？彷彿為了提醒他一般，森臉上和背上那埃茵只治療了一半的瘀傷又傳來一陣刺痛。\n但森決定晚點再來煩惱這件事，他拍了拍薩芙倫的肩頭，示意她一起回到那間空無一人的客房。\n__\n「你沒事吧？」\n門一關上，森就把薩芙倫從頭到腳又掃視了遍，除了褲腿上那道破縫，確實沒有稱得上是傷口的東西。\n「沒事沒事，只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咬著下唇，「我已經跟君上報告過了，但我想還是先告訴你比較好。你大概也已經猜到，我在海辛格搞砸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她用小而急促的聲音迅速說了一遍情況。\n「對不起，雖然目的還是達成了，但整件事被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看著森的臉，露出了不忍卒視的表情，「我本來想說搞得一團糟，結果不只這樣，我還害你的臉也變得一團糟\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毫不客氣地在森的腦海中放聲大笑。\n「天哪，你應該沒喝酒吧，為什麼聽起來比我還醉？」森希望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要太詭異，嘴角牽動讓他臉上的傷隱隱作痛。\n「是沒有，但我今天遲鈍得跟喝醉差不多了。」薩芙倫懊惱地搖搖頭，「幸好剛才去見君上時他沒有大怒，他說這次算是有驚無險吧，雖然暴露了那位眼線，但意外製造了引發對泰斯班衝突的導火線\u0026hellip;\u0026hellip;」\n「你去見他的時候有外人在嗎？衛隊？其他大臣？」\n「沒有，當時王座廳裡只有我們而已。」\n「君上──或是你自己有告訴塔拉文或其他人，你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嗎？」\n「塔拉文應該原本就知情，其他人我沒跟他們說話。這畢竟是機密不是嗎？雖然明天早上大概就會傳遍整個王都了。」\n「事件是如此，細節倒未必。」森感覺鬆了一口氣，「你辛苦了，我會請他這次在官方文件中不要提到你的名字。」\n對面薩芙倫的表情，和腦海中的埃茵情緒都瞬間一僵。\n薩芙倫發出兩聲乾笑，「喂喂喂，副官大人，我知道我這次表現的不算好，但沒有功勞至少也有苦勞吧，搶功勞也不是這樣──」\n「我沒有要搶你功勞，我是怕你成為箭靶！」森急忙解釋，「看到我臉上的一團糟了嗎？看到你們剛才挖出的帳本有多厚了嗎？裡頭有好幾個我這期間曾經試圖騙取信任的對象，萬一他們的親屬心有不甘想洩憤或報仇呢？那時的手法絕對不會只是拳頭那麼簡單了。那整本名冊上只要有一個人失去理智\u0026hellip;\u0026hellip;總之，『你有參與』這件事還壓得下來，只要我們保持不合──」\n「喔，又來了。」薩芙倫臉色一沉，「你到底以為自己多了不起？我們是一家人，當你決定要跟隨舅舅腳步的那一刻──我先說，我可沒反對這件事──我自然而然就會成為箭靶了！你真的是每次都這樣，又想把責任全部攬在自己身上了！」\n「責任！你還好意思談責任？你知道你現在的身份是繼承人嗎？」森不敢置信地瞪向她，「你還記得你當初想插手時，我對你說過什麼嗎？『守護自己的安危是繼承人的責任』！我現在還沒有子女，你就是下個繼承人，如果我們都在這場行動中死了，繼承權該怎麼辦？迪利安今年還不到十歲，而你知我知佩登姑姑就是個廢人，安塞蘭家無論如何都不能交到他們母子手上！」\n看著薩芙倫那副不耐煩的樣子，森也開始惱火了，「你知道嗎？真正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的人是我才對，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答應你，讓你去做這種超出你能力範圍的事！」\n埃茵的情緒焦躁起來，但她什麼也沒說，事實上整個小房間一瞬間靜得可怕，薩芙倫那對總是熱烈而專注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消失了。\n埃茵的情緒焦躁起來，但她什麼也沒說，倒是薩芙倫輕蔑地尖聲一笑，森知道這代表她真真正正地生氣了。\n「哈！你終於說出來了！」她憤怒地指著森的鼻子，「對！無論是身份還是能力，我就是個備用的，不需要你來提醒我！」\n「我從來沒說過你是個備用的！」\n「你不需要實際說出來，你的其他行動已經不言自明了！否則你不會什麼都不告訴我、什麼都不想讓我碰，因為我會搞砸、而且不能隨便死掉──噢，這還真荒謬呢，因為就職責而言，到時候要去承擔這項風險的人居然是我才對！」\n她即便在生氣的狀態下仍然講得很隱晦，但森聽到這件事便不由得繃緊了神經，「我們別在家以外的地方吵吧，萬一隔牆有耳──」\n「有什麼關係？讓外面的人聽到最好！你要我繼續假裝跟你不合對吧，沒必要假裝！反正我們本來就是這樣了！」\n薩芙倫氣呼呼地衝出房門，連門也沒帶上。森聽到她攔下門外路過的衛兵，問了後門在哪，接著頭也不回地往走廊盡頭大步離去。\n森走出客房，那兩名士兵驚訝地看著他。\n「家務事，不勞各位費心。」森冷冷地對他們說道，接著轉身往大廳樓梯的方向走去。\n他經過那群被拘留的賓客，極力無視他們往自己身上投來的熾熱注目禮，走入外頭沁涼的夜色。門外留守的士兵看到森，立刻迎他坐上馬車。\n馬車開始喀啦喀啦地駛向宮殿的方向後，森感覺自己才終於呼出憋了好長的一口氣。\n「謝謝你。」森對腦海一隅的埃茵說道。\n「謝我什麼？」\n「謝謝你什麼都沒有說。」\n「嗯。」埃茵依舊欲言又止，「但我還是想多說一句──你之後得注意一下，懷有自卑或嫉妒的手足是很危險的。」\n「這也是你的親身經歷嗎？」森想起埃茵要他別和君上太要好的提醒。\n「潘恩崔之所以能毀掉我們全體，跟我某些手足的嫉妒脫不了關係。」森感覺埃茵的語調比起憤恨，更像是悲哀，「友愛的手足會照顧彼此的利益，但有嫌隙的手足就是搶奪彼此利益的人。你去問雅瑟林的話，他也會同意的，你有讀過檔案館那些記錄嗎？他上一代的家人痛恨彼此的方式，和潘恩崔當年幹掉那些表親的歷程簡直如出一轍。」\n「我和薩芙倫並沒有痛恨彼此。」\n「但她痛恨永遠比不過你的自己，而你這個人又太妄自菲薄了，很討厭的，你知道嗎？更別提你還硬生生搶了她的爵位，換作是我早就跟你翻臉了。」\n森張開嘴想反駁，但突然發現自己說什麼也不是。而他胸前那枚白薔薇胸針的反光，此時更變得格外刺眼。\n埃茵顯然也不打算再深究這個話題了，她換上一副辦正事的口吻，「說到手足，既然你們清理內閣的工作也到一個段落了，我們可以回頭處理赫朗和歐雯的事了嗎？」\n「會的，這本來就在計畫之中。」森不由自主地點起雙腳，一步一踏地試圖把這些雜亂的思緒踩在腳下。等會他還得去向君上回報成果，討論怎麼把這次蒐集到的證據轉化為對付泰斯班人的外交籌碼。撕掉面具後的情勢、旁人的看法、自卑的手足\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些問題之後還有的是時間思考。\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18/","summary":"\u003cp\u003e【18：壞事的東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夏琳．萊文正容光煥發地向賓客們介紹大家手上那杯暗藍色的調酒。\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加了茶喝起來會比較順口，據說味道很像多達酒，安塞蘭卿在艾蘭應該喝過不少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突然被點名的森微微一笑，「我倒想看看這有沒有比多達酒更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少來了。」森試圖打入的其中一位年輕人哼了聲，森總覺得他不喜歡自己，「你小子上回在赫朗親王的生日宴上什麼酒也沒喝，不會是一口就醉的類型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霧靈啊，杜利恩，你該不會是那種一數就錯的類型吧？」森尖酸地回應道，「赫朗親王生日時我喪期還沒滿啊！我現年十九歲加上我父親四十九歲，今天已經可以開喝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杜利恩皺起眉頭，「我不會算數？你才不會算數，六十八\u0026hellip;\u0026hellip;明明還要四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把我趕去艾蘭的那四年可不能算進去。」森輕蔑地翻了個白眼，他注意到站在不遠處的伊瑞恩阿姨臉色一沉，但森還是繼續演了下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且拜託，我去的可是艾蘭，都在那裡練過酒量了，區區泰斯班酒能烈到哪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年輕人身體好，但我倒是勸各位都喝慢點，『飛蹄』酒之所以叫飛蹄是有原因的。」盧加德舉杯向宅邸的主人托薇恩子爵致意，「這在泰斯班的典故裡是匹烈馬的名字，對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托薇恩點點頭，同樣舉起酒杯，「感謝各位來捧場小女的生日宴，在場年輕人多，我們這些老人家就廢話少說吧。敬各位像烈馬一樣精神奕奕！」\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眾人在一片歡笑聲中互敬了一杯。森嚥下一小口，差點被那股濃烈辛辣的酒氣給嗆到。\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到底，為什麼，會有人，喜歡喝這種東西！\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父親向來視酒為誤事亂源，認定為將相者更不該碰。森小時候偷嘗過幾次，覺得一點也不好喝；幾天前在宴會上喝了幾次，還是覺得服食這東西是在自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讓液體燒過自己的喉嚨，輕聲咂了下嘴，作出品嘗的樣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何？」夏琳期待地等著森的評語。\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微微蹙眉，「味道沒有多達酒那麼酸，酒體給人的感覺很醇厚，有一股草本的香氣，但總覺得尾韻有點辣過頭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連安塞蘭卿都覺得辣，這酒果然厲害啊！」托薇恩那位大嗓門的丈夫指揮僕從替自己把空酒杯滿上，然後又敬了大家一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哈哈大笑，又嚥下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心中暗叫不妙。\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酒比想像中烈太多了，在埃茵回來前他撐得住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風寒痊癒後，森便全心投入這場宴會的準備，他本來的計畫是儘量灌醉在場的人們，好讓稍後的查封更順利進行。他們這幾天已經拿家裡的薔薇酒庫存實驗過了，埃茵可以用造霧術幫他迅速代謝掉體內的酒精，讓他得以像沒事一樣千杯不醉。\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埃茵現在不在這裡，森稍早請她去執行一項任務，而她似乎是被什麼事給耽擱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望向窗外的夜色，感受心靈一隅埃茵傳來的情緒──有點焦躁，但沒有害怕或驚慌，應該沒碰上什麼險境\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現在應該正假扮成白刺客的樣子，在赫朗親王家周圍晃蕩吧？他不敢貿然把埃茵叫回，怕反倒壞了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萊文子爵府離親王府只隔了一條街，是遣埃茵分頭行動的絕佳地點。這是他們第二次在親王府附近故弄玄虛了，應該只要再一次，有了不只一個目擊證人，森就有了合理的「線索」，可以引導君上出手搜查親王府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親王在奴役埃茵的手足，更可能就是害死父親的罪魁禍首。對於這件事，埃茵很氣森為什麼如此無動於衷，森也對於自己異常的冷酷感到微微心驚。\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的確憤怒、悲傷，對歐雯也感到於心不忍。但森很清楚，他的目標不僅止於讓兇手付出代價，遠遠不只這樣。所以他當然不能在計畫才剛起步之際，就因為情感而亂了陣腳。\u003c/p\u003e\n\u003cp\u003e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和自己熟識的人散了開來，森便順勢加入了托薇恩的兒女那群年輕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可惜今年不能弄得太盛大。」\u003c/p\u003e\n\u003cp\u003e「畢竟逢九，總得低調一點。」森對夏琳說道，「我在艾蘭過十九歲生日時甚至什麼宴會也沒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再敬壽星一杯吧！」杜利恩舉杯向夏琳微笑，「祝你福慧雙全，青春永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多謝。」夏琳微笑，嘴唇在杯邊稍微沾了一口，「對了，安塞蘭卿，你至少有四年的生日是在艾蘭過的吧？艾蘭人都怎麼過生日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記得他們過的不叫生日，叫什麼命名日？」夏琳的弟弟問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是他們被取名的日子，不是出生的日子。」森回想起科斯加那塊插著蠟燭的巨大餡餅，「其實差不多吧，會和家人朋友聚會，吃些好吃的東西，送花和禮物\u0026hellip;\u0026hellip;噢，我想到了，我們送花都送雙數，在艾蘭可不行，雙數的花是獻給死者的，單數才吉利。」\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莫名其妙。」杜利恩喃喃道，但似乎只有森聽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不是很有趣嗎！」夏琳的眼神閃閃發亮。\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另一個女孩子也露出很有興趣的表情，「那他們有什麼特別的禮物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嗯\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將銀白色的側髮撥到耳後，垂眼思考著，「送禮的話，鮮花、甜點、書、首飾、茶具、酒器都滿常見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希望你會喜歡特製的紅莓餅。」杜利恩說道，但夏琳沒理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夏琳卿這次的生日我也有遵守艾蘭習俗喔。」森微笑地看向夏琳的雙眼，「你今天沒聽到我祝你生日快樂吧？因為你實際的生日是兩天後，提前祝賀壽星在艾蘭人看來不吉利，慶祝生日只能在當天或是延後，絕對不能提早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原來是這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維持著臉上的笑容，一邊探了探心靈的角落。埃茵怎麼還不回來？雖然離預計破門查封的時間還早，但要灌醉賓客至少得喝好幾輪的酒，聽說托薇恩子爵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好，而森現在還在跟他的兒女們打混，什麼時候才能去找她\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蘭人的生日宴上會拚酒嗎？」杜利恩忽然冒出一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呃，是沒聽過這個傳統，但我相信有人的生日宴上會的。」比如科斯加那個酒鬼表哥里奧尼，「怎麼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來比比看吧。」杜利恩揚起酒杯，「你不是對酒量很有自信嗎？敢跟我比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埃茵！\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冷冷地看向杜利恩，「我說有人會在生日宴上拚酒，但可不是在這種有格調的宴會，場合可是有分等級的。說到場合，我剛才看見了一位熟人，請容我失陪一下，我得去打聲招呼。」\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舉杯喝了一口熱辣的酒夜，穩住面色向夏琳點了個頭，「我們不來拚酒這套，但壽星晚點想喝多少我都奉陪，稍後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趁著惱羞的杜利恩和措手不及的夏琳開口前，森便身子一低，鑽過人群趕緊溜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被當成避戰就避戰吧。\u003c/em\u003e 森心想。他可不能在沒有埃茵的情況下醉倒，萬一他真的喝醉，吐出什麼要緊的事那可就糟了，只是要灌醉主人的計畫恐怕也得延後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端著酒杯走到人較少的宴會廳後方，盧加德和托薇恩都在附近與人攀談。這裡的客人較年長，喝酒的姿態也含蓄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瞥見角落的軟椅上有個高壯的男人，無動於衷地望著自己近乎全滿的酒杯發呆，於是走到他前面坐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也覺得這酒太辣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辣不辣倒無所謂，只是醫生說我現在不宜飲酒，宴會上拿一杯做個樣子罷了。」男人無奈地笑了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宜飲酒？他是身體有恙，還是大病初癒嗎？森端詳著男人的眉眼和服飾，但沒看見什麼代表身分的裝飾，也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塞蘭卿去過我舅舅家幾次吧，但我們今天確實是第一次見面。」男人注意到森臉上的困惑，端起杯子向他致意，但一口也沒喝就放回桌上，「我之前養傷去了，我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的前一個倒楣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這才注意到這個人的袖口露出了一截繃帶，坐姿也顯得有些僵硬，似乎很怕牽動到癒合中的傷口──在新月之刺中，那個詭密的白刺客所留下的傷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奧威爾大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已經不再任官了，安塞蘭卿，稱不上是大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是我的前輩，應該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奧威爾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聽起來倒像是嘆氣。\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副官當得還好吧──不對，我這是什麼傻問題\u0026hellip;\u0026hellip;」奧威爾搖搖頭，「我們的君上──願霧靈保佑他──如此多疑，當副官還能是什麼樣子。但這種多疑也保護了他至今安好，或許也不是壞事\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奧威爾之前在君上身邊的尷尬處境，森大略曉得。他現在正與君上假裝不合，理應和奧威爾同仇敵愾，但從奧威爾喃喃碎念的樣子來看，他似乎並未因此心懷怨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有點緊張，他沒料到會在這裡碰上前任副官，沒想好該怎麼應付。真正擔任過副官的奧威爾，會不會反而能看穿森的謊言，知道他和君上其實並不如他所謊稱的那麼疏離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想到這裡，森不禁喝了一口手中的調酒，用熱辣的酒液壓下那股不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塔拉文他們還好嗎？」奧威爾突然問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好，一切如常？」森有點慌亂地答道，「新月之後大家都有點緊繃，但我想沒有什麼不對勁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就好\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原本有點擔心新月的事會被全推到他們頭上。」奧威爾似乎鬆了一口氣，「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很好的小夥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想起挑釁他的那群衛隊成員，林薩那傢伙可稱不上什麼好小子。森一邊想著，又啜了一口酒。\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後方隨侍的僕人看見森的酒杯半空，又趕緊上前斟滿。\u003c/p\u003e","title":""},{"content":"【19：禍患】\n香這種東西根本是刑具。\n雅瑟林瞪著那道裊裊上升的白煙一邊心想。\n以黏稠的樹脂香膏為基底，加上大量的花粉、胡椒末、松香和濃縮精油製成線香，在濕熱的空間裡溢散成一片濃霧。在一般人眼中十分莊嚴肅穆，對雅瑟林敏感的鼻子則是一場災難──悶、痠、嗆、癢，想打噴嚏也打不出來──每年的家祭都是一場公開的刑罰，折磨著滿心想逃離這項職責的君上。\n那幾個被關在大牢裡的叛國賊，現在八成正在接受比這個濃烈十幾倍的香刑吧。審訊官在配方中多添了硫磺和乾辣椒，尋常的薔薇或百合花粉則換成了帶有毒性的醉茄花，足以將人薰得淚流不止、咽喉灼痛、劇咳不止甚至嘔吐。但無論他們嘔出了多少的牢飯、膽汁或血水，就是沒有半個人吐出雅瑟林最想聽的情報。\n難道是他們漏了什麼嗎？ 雅瑟林思忖著。\n盧加德這個貪婪的老頭認了通敵、認了貪汙，卻對派刺客一事矢口否認。如果他連通敵貪汙這樣的死罪都認了，多加一條行刺又有什麼差別呢？而如果他真的有膽子買兇殺人，又怎麼會因為受了幾回香刑，就承認貪汙通敵這種死罪？\n除非\u0026hellip;\u0026hellip;在他的背後，還有一個對他來說比刑罰還可怕，怕得讓他死也不敢供出的幕後主使？\n「唉，這霧什麼時候才會散啊。」\n赫朗把上身探出窗外，籠罩著整個宗廟的濃重白霧讓他看起來彷彿斷頭了一般，可惜那只不過是霧而已。\n「這個時節本來就是這樣。」閉目養神的祖母連眼睛都懶得睜開，「管那些霧做什麼，反正我們一時半會也離不開這裡。」\n「起霧濕氣重，香就燒得更慢了啊。」赫朗把頭從霧裡拔出來，走回圍繞著香爐擺放的那圈椅子，「真羨慕佩爾文叔叔，供完水香就可以走了。」\n「你也可以像他那樣找個人家入贅啊。」祖母用如香煙般裊裊的語調說道，「只要你不姓潘恩崔，就沒這麼多麻煩事了。」\n「佩爾文叔叔是靠這點說服了先王啦，但我怎麼確定等我無權無勢了，我們的君上真的會放我自在逍遙呢？」\n他晃到雅瑟林面前，稍稍擋住了那薰得雅瑟林鼻子難受的煙灰。雅瑟林努力憋著氣，抬頭看向他。\n「還是我應該入贅到國外去？夠遠就不構成威脅了吧？可惡，好像沒多少選擇，我只會幾句艾蘭語而已，而且去那裡你恐怕更不放心吧？不然你有什麼想讓我聯姻的對象直接說──」\n「赫朗。」雅瑟林勉強出聲提醒他。\n赫朗順著雅瑟林的目光回頭看向自己的母親，低聲咒罵了一句，拿著手帕走了過去，輕輕擦掉母親嘴角和滴到衣襟上的口水。\n薇瑞雅姑姑，先王埃席爾造的另一個孽。每年家祭時她都是這樣不發一語，癡呆地望著前方，一旁得有個人不斷替她擦掉口水。據說這位姑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聰明又有謀略，當年也曾經是奪嫡的有力人選，後來不知怎地就變成了這副樣子。有人說是被下藥，有人說是裝瘋，但不管怎樣，埃席爾終究是買帳了，沒要走她和她兒子的命。\n這又不禁讓雅瑟林想起自己的父親，他一度想靠酒精來混淆埃席爾的視聽，沒想到最後卻真成了酒精的奴隸\u0026hellip;\u0026hellip;看著薇瑞雅姑姑，雅瑟林心裡飄過一絲對赫朗的同情，但他緊接著說出口的話又把這點僅存的善意給拍得煙消雲散。\n「泰里芬．安塞蘭的骨灰還在後面那個房間裡嗎？」\n要這傢伙閉嘴是會死嗎？\u2028「怎麼可能，半年結束後早就拿回去了。」\n「難怪難怪，真可惜，本來想說你那個小朋友會不會一起來的。」\n「他又不姓潘恩崔，這關他什麼事。」\n「但他是你的副官呀。」\n「副官又不是護衛。」\n「但你不是還滿喜歡他的嗎？我看他最近心情不太好的樣子，出來散散心也好嘛。」\n「所以就要帶他一起來這個到處都埋著死人的地方浪費時間？你到底多恨他啊。」\n「唉，講那什麼亂七八糟的，赫蜜恩王的時代也有帶重臣一起來王陵家祭，以示親近看重的做法，你不打算效法一下嗎？」\n「潘恩崔家的每個時代都有親族相殘的傳統，你覺得我要不要效法一下呢？」\n赫朗輕佻的眼神一瞬間結成一記怨忿的重拳，毫不掩飾地往雅瑟林砸來，「你自己就是箇中高手了，何必效法。」\n外人都在宗廟的好幾道牆外守著，但雅瑟林還是緊繃了起來。\n「我充其量也就是學會了理論，誰才真正有實作經驗，你清楚得很！」\n「是啊，對你到底做過什麼事一清二楚！」\n「你們兩個給我閉嘴！」祖母喝道，「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身邊都是什麼人！」\n突如其來的音量讓薇瑞雅姑姑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那點情緒旋即又像揚起的塵埃般緩緩沉澱，平息成原先的無神呆滯。赫朗忿忿地轉過身去，再度替母親擦掉流涎。\n雅瑟林別開目光，但這個簡潔的空間白得令視線無處安放，於是他索性跟祖母一樣閉上眼睛，試圖藉此忽略掉那抹讓他的鼻子愈來愈難受的濃重香氣。\n所以他才討厭每年的家祭。麻煩是一回事，這慎終追遠的氛圍同時也會勾起許多不快的回憶。他們這群姓潘恩崔的什麼不會，最擅長親族相殘，相殘到雅瑟林這輩只剩下他和赫朗兩個了，他們還是互看不順眼。這與其說是家祭，不如說是一場仇人、逆子和怨偶們的大聚會──恨著彼此的同葬一穴、搶贏的要對搶輸的痛哭流涕、被害死的必須收下奪命仇人的獻禮，荒謬至極。\n雅瑟林感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睜眼發現是赫朗，他眨著閃閃發亮的雙眼，手裡拿著一組小巧的打火石，拎在雅瑟林面前誘惑地晃了晃。\n雅瑟林看向那炷好像永遠不會燒完的香，再看了看閉著雙眼不動如山的祖母，接著用雙手在身前比了個長方形。\n赫朗會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引火紙。雅瑟林大概只猶豫了幾秒，就用兩隻手指輕輕地夾起紙片，接著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n「我們到底還要在這裡坐多久啊？我可不想在天黑的時候去王陵灑香灰啊。」\n說著他便裝作伸懶腰地站起身來，一腳踢開椅子。\n椅腳在地上刮擦出尖銳的聲響，赫朗趁勢一敲打火石，可惜沒成功點著。\n他們緊張地瞥了一眼祖母，祖母依舊安然自在地閉著雙眼。\n「心裡有鬼才怕天黑。」赫朗輕蔑地回應。\n「祭司長是你的人，我當然怕啊。」\n雅瑟林四處走動起來，刻意讓靴跟在石地上踏出響亮的跫音，但赫朗搖搖頭。\n「我是個做研究的謙卑之人，比起高高在上的君上，不恥下問的我當然討喜多了。」\n「研究？哈！」\n雅瑟林哼笑一聲，赫朗趁機又敲了一下打火石，這回成功點著了。\n「鑽研了那麼多年的古代霧晶學，也沒見你搞出什麼名堂，要是真有什麼成果，你倒是分享點有用的東西給研究院啊！」\n雖然火光十分微小，雅瑟林還是趕緊轉身用身體擋住引火紙，一步步小心地移動到香爐旁。赫朗一邊替他護著火焰，一邊探頭照看，祖母仍舊閉著眼睛，絲毫沒察覺什麼不對勁。\n「你還好意思說。」赫朗哼了一聲，「研究院收藏的潘恩崔王筆記殘本，我跟你問了多少年了？還不是一頁都不肯讓我翻一下。那個年代的艱澀古文不讓我這個專家來解讀，活該到現在都沒進展。更別提先前和現在把持研究院的人都是些頑固的老頭，他們要是信不過我分享的觀點，我也是無能為力啊。」\n終於，他們將引火紙小心翼翼地湊上香炷的頂端，遲緩下蝕的香炷終於又明火燃燒了起來。\n為了怕突然靜下來讓祖母起疑，雅瑟林踏著重重的步伐轉身走開。而赫朗為了避免燃香飄出過濃的煙味驚醒祖母，於是只好頂上雅瑟林的位子，整個人繼續擋在香爐前方。\n「你也不想想他們信不過的理由是什麼。」雅瑟林順勢走回自己的椅子重重坐下。\n「是啊，我也不能理解，伊瑞恩．泰斯蒙來諮詢我外交意見時，我給出的建議明明都很不錯的。」\n「她最近又諮詢了你什麼？」\n這位外交大臣長袖善舞，雖然在內閣中是雅瑟林的堅定支持者，但她老是喜歡去諮詢親王的建議，讓雅瑟林頗為頭痛。\n「隨口聊聊而已，關於跟泰斯班開戰後勝利的可能。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篤定，或是說一頭熱的。」\n「那你跟她說了什麼？」\n「泰斯班軍隊以騎兵見長，但這在威斯廷本土作戰沒什麼優勢。馬匹本就運送不易，威斯廷向他們進口的馬匹大多作為民生用途，基本沒有多少戰馬；而且威斯廷全境山多，北方地形又多沼澤，根本沒有騎兵發揮的空間；更不要說所有外島人都非常不擅長應付這裡多霧潮濕的天氣──你知道克諾姆商會長直到現在都還是三年一輪派，就是因為怕待得太久，吸入什麼『瘴癘之氣』生病。」赫朗做了個鬼臉，「總之，目標是把他們趕出去的話，我認為我們勝算是很大的，促成開戰都比打仗本身困難，而前者你已經差不多做到了。」\n雅瑟林眨眨眼。\n「幹嘛？」\n「真的假的？」\n「我有理有據地分析，哪裡有假的。」\n「沒有危言聳聽唱反調，你吃錯什麼藥了？」\n「我也是威斯廷人，你覺得我會不希望自己人士氣高漲，不希望威斯廷贏嗎？」\n「除非要贏下這場仗的人是我。」\n赫朗朝他堆起盈盈笑容，「雅瑟林啊，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呀？我一向最替威斯廷的利益著想了。」\n「才怪。」\n雅瑟林喃喃道，在椅子上彆扭地換了個姿勢。\n赫朗本來確實是的，就像他說的，他們兩個都一清二楚。赫朗如今的城府今非昔比，他會跟伊瑞恩這麼說，恐怕還是有自己的打算，但偶爾顯露的這些面向總是讓人感到相當不舒服，彷彿是在諷刺地提醒雅瑟林，他當初不只漏下了這個禍患，這還是他一手造就的禍──\n「喂！香是不是也快燒到底了？」\n雅瑟林警覺地瞥向香爐，祖母聞聲，緩緩地睜開眼睛，赫朗則趕忙揮手搧了搧身前的小火苗。熄滅的香炷飄出一縷煙，接著便啪咑碎成幾段灰燼。\n他們好像讓它燒得太過頭了。\n祖母看了看香爐，又看了看他們兩個，似乎懶得多費工夫思考他們哪個人又幹了什麼事，只是揮了揮手，「去叫外頭那些祭司們進來吧。」\n「香燒太快了是什麼意思？」赫朗不悅地疊起手臂，「難道我們還能控制香燒的速度不成？」\n「請恕罪，殿下，在下沒有指責的意思。」祭司長趕忙陪禮，「但就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燒盡的時間還不到一個小時，這不太正常，對兆頭來說也不太好，有國祚短命的意象\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是沒關係！只要再點一炷燒完，完成延續的意象就可以了！」\n「灑香灰也是有吉時時限的，我們哪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啊！」赫朗煩躁地跨步繞開。\n「不然可以選短一點的香，加起來燒滿一個小時就可以了？」一位輔祭提議，周圍幾名祭司面面相覷，開始交頭接耳起來。\n這些人都以為他們只是因為行程被拖延而感到煩躁，但對於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雅瑟林而言，踱步中的赫朗渾身散發出一股挫敗感──那種大好計畫因為自己不察而功虧一簣的自尊挫敗。\n「不然這樣吧，」雅瑟林開口，「我去灑香灰，太后和親王留在這裡顧香爐。」\n祭司長正想開口，雅瑟林就朗聲繼續說道，「現在去灑香灰還算早，但再等香燒完就會非常緊迫了，要是再來一場大霧，一定會耽誤吉時。灑香灰如果只能一個人去的話，總不能讓我以外的人代勞吧？方才的香爐我也顧了，已經算盡到本分了。趁現在霧散，要灑香灰就快點去吧。」\n「這\u0026hellip;\u0026hellip;」\n「請快點去準備吧。」祖母開口道。\n祭司長看了看不容拒絕的太后和君上，只得應了聲，指揮手下們分頭準備去了。\n趁著祭司們一片忙亂，祖母此時犀利地看向他們兩個──主要是看向赫朗──用口型無聲的講了三個字。\n自作孽。\u2028雅瑟林沒有去看赫朗的表情，只是一派自然地跟在祭司身後走出宗廟。\n__\n王陵一直都不是個晴朗明媚的地方，在多霧的歲末更是如此。\n雅瑟林隨著祭司長與幾名地位較高的輔祭踏入陵墓谷地，群山宛如一座舒適但陰鬱的臥榻，讓他那群心機深沉的先祖們在此安眠。\n雖然叔父早把這兩輩的潘恩崔家搞得人丁凋零，但這還是第一次雅瑟林必須獨自來灑香灰。王陵區不得帶侍衛進入，這些與赫朗交好的祭司讓他十分焦慮，懷疑赫朗該不會是計畫了這一齣戲，故意要把他騙去偏遠無人之處做掉吧\u0026hellip;\u0026hellip;\n雅瑟林用沒捧香灰盆的手摸了摸腰際的佩劍柄。不至於，應該不至於，祖母最近對他的態度並無異樣，赫朗的挫敗看起來也不假，況且雅瑟林是這裡唯一有武器的人，虔誠的祭司更不會有膽在王家的墓地上造反，應該\u0026hellip;\u0026hellip;\n「\u0026hellip;\u0026hellip;香化塵，塵入土，土生木，木成香\u0026hellip;\u0026hellip;」\n雅瑟林將一把香灰灑向塔倫圖蘭王的墳塚，身旁的祭司便齊聲吟唱道。\n這是王陵區最「新」的一座墳塋了，此後的威斯廷王便順應民情改用火葬，將骨灰收入宗廟的後室。不過比起死後，塔倫圖蘭王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生前的故事──長年被財務大臣向爺把持朝政，向爺因貪汙下獄後勾結二公主謀反，差點把塔倫圖蘭王逼死在自己的浴室中。\n幸好我不至於重蹈覆轍。 雅瑟林心想著。他那貪婪的財務大臣──前內政大臣──如今已經下獄，而他是不會放過這群叛賊的。\u2028他一邊思考，一邊跟著祭司的指示，將香灰灑向隔壁那位真正死在謀反中的洛桑德琳王墓上。\n「君上，接下來請小心，我們上次巡視時發現，從托維迪安王到希玟王墓之間有土石崩落的跡象。」\n「那這一帶我們就迅速進行吧。」\n雅瑟林邁開步伐，將香灰接連灑向這一整排墳塚，祭司們慌忙跟上他的步伐，口中接連飛快唱誦，連珠炮般的祭文聽起來異常滑稽。\n這不可能是等著要對他下手的刺客吧？雅瑟林莞爾地想著。\n他從上一個流行詰屈聱牙、華麗繁複長名的時代，走向上上一個流行簡潔名字的時代。如今名字又流行回了簡潔好唸的路線，因此這區的墳塚看起來異常親切。\n當他正準備將手中的香灰灑向潘恩崔王的孫女，也就是赫蜜恩王的墓丘時，遠方傳來了清澈的霧鳴鐘聲。\n離雅瑟林最近的一位祭司趕緊接過雅瑟林手中沉重的香灰盆，指向鄰近一間存放維護工具的蓬屋，「霧來了！君上，請先到這裡\u0026hellip;\u0026hellip;」\n這時節濃重的白霧以洶湧之勢淹沒了他們，雅瑟林上一秒才看到祭司長向他招手，下一秒他的聲音就隨著身影淹沒在了濃霧之中。\n我待在原地就好──雅瑟林原本是想這麼喊的，但緊接著霧中伸出一隻大手掩住了雅瑟林的口鼻。\n「跟我走。」\n耳畔傳來的低語讓雅瑟林背脊一涼，但抵著他後頸的那塊冰涼物體讓他不敢輕舉妄動──事實上這個人的力氣相當大，雙手穩如磐石。雅瑟林判斷即使自己反抗，恐怕也會先被那柄武器深深畫傷，於是只得任由那隻厚實的手掌推著自己前進。\n微微濕潤的草地踩不出什麼響亮的聲響，雅瑟林只能盡力拖著腳步，試圖留下一些能辨識的腳印。隨之他的腳踏上了一塊邊緣嚴重磨損的石板，挾持者壓著他的頭走入了一處貌似洞穴的陰涼空間。\n「呼，可以了。」\n那人放開了雅瑟林，還順手解掉了他的佩劍，以免雅瑟林一掙脫就立刻拔劍朝自己砍去。\n「少帥啊，我說你這王陵的守衛未免太差了吧？那些祭司一點警覺心都沒有，隨隨便便就讓我混進來了。」\n雅瑟林原本正趕忙彎身撿劍，聽到這個稱呼卻忽然僵住。\n少帥？會用這個討厭的稱呼叫他的人已經沒幾個了，但這低沉的聲音聽起來不怎麼熟悉。他在昏暗的空間中努力眨眼，想看清對方是誰。\n在他面前的是個矮壯豐腴的女人，堆滿肥肉的面孔異常陌生，但那雙眼睛射出的目光，一如雅瑟林記憶中凌厲。把這個人的五官在腦中稍微一調整，聲音略高幾個調之後，雅瑟林這才驚訝又放鬆地垂下了緊繃的肩膀。\n「蕾茵？你是不是變胖了？」\n「就憑你這張嘴，難怪威斯廷至今都沒有王后。」蕾茵一把拉起雅瑟林，「我還不是為了幫你才增胖的，之後可是打算瘦回來的。」\n「為什麼要來這裡？」雅瑟林環視周遭，從剛才蕾茵押著他走的方向來看，這裡該不會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n「因為他的墓室最大，而且入口打得開。」\n「不是，我是說你為什麼不好好待著，非要跑來王都這裡？」\n隨著雅瑟林的視線逐漸清晰，潘恩崔王棺材的輪廓也在黑暗中浮現。這地方連他自己都沒來過，蕾茵怎麼知道可以進來？或者說，怎麼敢進來？這裡連祭司們也不許進入，雖然他從以前就知道這傢伙天不怕地不怕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現在有其他問題比闖入開國君主的墓重要多了。\n「海辛格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什麼不用正常管道聯絡我？」\n「那你自己說，你上次接到我的回報是什麼時候的事了？」\n「薩芙倫快馬趕回來後兩天\u0026hellip;\u0026hellip;」雅瑟林心一沉，「灰燕那傢伙，是死了還是叛了？」\n「後者。」蕾茵簡潔地回應道，「幸好上次的任務你的副官堅持親自負責聯絡，我本來還覺得很麻煩，但這麼做倒是剛好避開了灰燕這個節點，否則大小姐可能早就不明不白被幹掉了。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我們之前好幾次都在臨門一腳的時候調查失敗。我去搜過疑似是灰燕住處的地方，清得一乾二淨，八成是看到盧加德這幫主子落網，所以趕緊腳底抹油溜了。」\n雅瑟林閉上眼，抓著劍鞘疲憊地向後一蹲坐。\n又一個叛徒，這次還是他的自己人\u0026hellip;\u0026hellip;\n蕾茵在他跟前蹲下，但姿態因為腿部的肌肉而顯得有些緊繃，「保險起見我也先撤離了，你下一步要我去哪？回頭去找那個該死的小酒杯？」\n「不去哪裡，酒杯可以等等，你先休息一陣子避避風頭。」\n「那灰燕怎麼辦？要我繼續追查下去嗎？告訴我他的本名和出身，我可以──」\n「不准！」雅瑟林厲聲喝道，卻立刻被墓室中自己的回音震得頭疼。\n他閉上雙眼，用指節揉了揉額頭周圍的穴道，「我不讓你們知道彼此的情報是有原因的。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算不上鐵桿親信，只負責擔任訊息中介而已，知道的不多，損害還算小\u0026hellip;\u0026hellip;」\n灰燕在台面上的身分是個不大不小的水雲廟祭司，是雅瑟林還是蘇利德親王時結識的下屬。熟識的親人在戰亂中俱亡，他本人也早已改名換姓，應當很難追查到的。盧加德究竟是怎麼發現這個節點，又是怎麼買通他的？眼下倒了一個中介，有必要因此重新盤查一遍手下所有眼線的忠誠嗎？但要是為此搞得風聲鶴唳，或者因為大動作盤查反而讓人窺見他的情報網那就糟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是現在他最不需要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n「好啦，我不查，我去避風頭。」蕾茵安撫地說道，「那你先前逮到的那群鐵路斂財叛徒呢？」\n「怎樣？」\n「你應該沒把他們砍了吧？」\n雅瑟林瞬間睜開眼，用極其惱怒的目光瞪向蕾茵，「現在連你也要來替這群叛徒求情？這到底對你們有什麼好處？」\n「什麼叫『連』我？」蕾茵坦蕩地瞪了回來，「你別把我想得太高尚了，求情？那群人跟我八竿子打不著，我沒事幹嘛為了叛徒的命跟你槓上？依你那個性才不可能留活口，我清楚得很！我只是覺得你知道這個情報後大概會把他們留著繼續審，畢竟能被買通的眼線很有可能不只灰燕一個！」\n雅瑟林啞口無言地看著她在黑暗中的怒容，又閉上眼搖了搖頭，「森內修爾這陣子照三餐在說服我，我現在一聽到類似的話就想發飆。」\n蕾茵眨眨眼，「那你還由著他這樣逼瘋你？」\n「我要是對這樣的人動手，以後就不會有人敢對我說真話了，那也是我選他當副官的原因之一。」雅瑟林抹了抹臉，「而且他說的也許有幾分道理。」\n「他說了什麼？」\n「沒什麼。反正我已經決定了，只是因為調查的關係不會這麼快問斬，還得再聽他嘮叨一段時間就是了。」\n「他到底說了什麼？」\n雅瑟林握緊了手中的劍鞘。他沒和其他人分享過書房裡的爭吵，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團結一致的形象，讓外人知道君上和副官意見不合只有壞處。\n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有個輕柔細小的聲音在雅瑟林腦中呢喃著──可以告訴蕾茵沒關係，蕾茵才不在乎那麼多，她只在乎能否達成少帥的命令，而且她和雅瑟林一樣，沒有半個對象能分享這些事。\n「『誰也不信任的君王，憑什麼想團結起各邦。』」雅瑟林重重吐出一口氣，「這不是他的原話，他是沒講得這麼白，但言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n蕾茵沒有笑，也沒有表現出訝異，「而你不想聽進去是因為？」\n「愚蠢到留下禍患的君王，就等著被禍患幹掉吧。」\n蕾茵陷入沉默，雅瑟林也無話可說，只是靜靜地嗅聞著潮濕的霧氣凝成水滴，在墓門口的石簷下鬱積。\n自從盜墓者進來過後，沁入的濕氣加快了裡頭棺槨和陪葬品的腐敗速度。棺材上的繪畫已然褪色斑駁，只有透過點點銀漆才能稍微窺出些許原本的樣貌。而棺內應該只剩白骨了吧，甚至可能連白骨都早已被霉斑侵蝕碎爛了。但雅瑟林甚至懶得找祭司們來試圖阻止這件事。\n他知道克諾姆有防腐保存全屍的習俗，因為他們的神話相信人死後的意識會再度回到軀體中生活，家人也會在陰間相遇，但威斯廷並沒有這樣的信仰。而且這些年間除了盜墓者，此間根本無人聞問。所有人都要爛去的，而棺材甚至比他的主人更加長命，那繼續守著開國君主的屍身不壞又有什麼意義呢？\n蕾茵輕了輕喉嚨，打破了墓室中的寂靜。\n「這個森什麼的傢伙，年紀不大吧？」\n「十九歲。」\n蕾茵哼了一聲，「天真的孩子，難怪。」\n「所以你也覺得『不要留下禍患』是對的決定嗎？」\n「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只有太天真的人，或是極端強大而無需畏懼的人才說得出那種話。」\n「而我就是卡在中間的那種，世故又可悲的平凡人。」\n潮濕的墓室中一片沉默，蕾茵瞇起眼睛看向雅瑟林，「霧靈在上，你是真的把他那話聽進去了啊！」\n「你知道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拿了潘恩崔王舉例嗎？」雅瑟林激動地指向那具棺槨，「他說我想做到跟潘恩崔王一樣的功業──」\n「──這還真不能說他錯──」\n「──說我是在步他的後塵！我和親族相鬥不假，想像他一樣重新聯合起各邦也是真，但潘恩崔王晚年發瘋開始屠殺傳說中的造霧者，我難道也是這種瘋子嗎？」\n蕾茵冷靜地看著他，「你不是瘋子，但你們下手的理由其實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消除後顧之憂。」\n雅瑟林怒目瞪著她，「你以為我樂意讓自己雙手沾滿血腥嗎？我要是一時心軟，又怎麼知道這些人未來會不會成為禍患？」\n「那要問你自己了。但我對你叔父那件事知情，那我也算是禍患了吧？你一樣把我留下來了。」\n雅瑟林捏緊拳頭，「你不是禍患。」\n蕾茵在黑暗中狠狠翻了個白眼。\n「霧靈啊，你還不了解我嗎？不需要為了我的感受睜眼說瞎話，我很清楚我就是！而你就是因為這樣才長年把我派離中央，替你執行這些暗地裡的勾當！沒關係，我這條命反正是你的了。我這麼說只是想表達，留下不安定因素這種事你也不是沒幹過，只要控管得當，也不是什麼絕對不能做的事，不是嗎？」\n她聳聳肩，「再說，砍了也未必就不會留下禍患了。看看老潘恩崔，把人全砍了後換來了啥？」\n「十五年的動盪和五人會。」雅瑟林悶悶不樂地回應。\n類似的話森內修爾也說過，難道唯一看不清的人只有雅瑟林自己嗎？話說回來，森內修爾似乎很擅長引用潘恩崔王的相關事蹟，卻顯然不怎麼喜歡這位開國君主\u0026hellip;\u0026hellip;\n「說到五人會，你上次那個刺客到底抓到沒？」\n「沒意外就在那群叛徒之中了，慢慢審總會審出個所以然的。」\n「什──」蕾茵張大嘴巴，「我還以為──那你怎麼還能這麼悠閒，不帶半個侍衛就來王陵晃！」\n「因為白刺客的目標並不是我。我們對鐵路案的調查，就是建立在泰里芬．安塞蘭是目標的基礎上進行的，愈調查就覺得這個事實愈明瞭，這幫貪婪的狗崽子沒那個膽，刺殺我也不符合他們的利益。」\n「這樣就能斷定目標不是你？刺客新月時可能只是失手了啊？」\n「那為什麼不再對我下手一次？」雅瑟林反問道，「那是我見過最恐怖的刺客，任何門、牆或軍隊都不可能擋得住她，我才不相信她是真的重傷身亡了。就算失手，即便挑個白天再派一次也絕對能得手，這就證明了至少此時此刻我並不是目標。」\n「但你還是小心點吧，即使是祭司，也是有可能心懷不軌的。」\n「這我當然知道。」\n雅瑟林不禁又想起灰燕。祭司\u0026hellip;\u0026hellip;難道會是祭司裡有不乾淨的人嗎？赫朗嘻皮笑臉催他燒香的樣子浮現在腦海中，雅瑟林猛地站起身，差點撞到了低矮的墓室屋頂。\n「你馬上離開王陵這一帶！」\n「怎麼了？有賊人？」\n「只是有種不好的預感。」雅瑟林走到墓門口向外探了探，「灰燕對外的身分是水雲廟的祭司，王陵這裡的祭司長跟赫朗又私交甚篤。如果灰燕背後真正的主子其實是赫朗，就表示赫朗跟這起鐵路案脫不了關係，他絕不可能對盧加德等人落網一事袖手旁觀，一定還在計畫該怎麼避免引火燒身，甚至很可能現在就在動手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毫無證據的猜測，但蕾茵明白的，這種靈光一現的猜測往往是讓她這種活在暗處的人全身而退的關鍵。\n「我要趕回王宮，你也馬上離開這裡，去蘇利德西南方我們當初認識的那個小鎮──我知道你不喜歡那裡，但先忍一忍吧。你去那裡找一個叫維德琳．韓森的人，先在她那裡躲上一陣子，保險起見先避開所有的祭司群體。」\n「那你怎麼辦？你要我放你回去，跟那群祭司單獨待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n「還記得我們當初第一次見面後，發生過什麼事嗎？」\n蕾茵一愣，接著哼笑了兩聲，「不守規矩的人不管長了幾歲，還是一樣不守規矩。」\n「你可沒有資格說我。快走吧，別死了。」\n「你也是，少帥。」\n他們兩人壓低身子，邁出潘恩崔王的墓室。蕾茵沿著陵墓的外牆安靜地一步步走遠，雅瑟林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白浪中後，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向左一路摸索。\n__\n出了潘恩崔王墓的左側一路都是毫無建物的斜坡，即便身在濃霧中，只要沿著那道「牆」前進，理論上就能走出王陵谷地。\n雅瑟林已經很多年沒有在霧中奔襲過了，是以他用腳探出斜坡的傾角後，仍只敢用小跑步的速度前進，霧中潮濕的空氣讓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將肺臟浸潤至冷水中。雖然此刻情況未明，但雅瑟林胸中仍舊竄動著壓不住的興奮。\n好多年！好多年沒有這樣自由地行動過了！\n從他有記憶以來身邊永遠圍著各種人──在老家時是叔父的間諜，被召去王都後是祖母的眼線，還有僕人、士兵、大臣、祭司、衛隊\u0026hellip;\u0026hellip;即使他們不在身邊，雅瑟林也知道他們就在不遠處，或許是守著他的安全，又或許是監視他的行動。然而此時此刻沒有人知道他在這，沒有人能保護他，也沒有人能限制他，就像當初在路德文叛軍的壕溝裡，在鈴水河東岸的那片樹林中──危險、魯莽、孤單、驚懼、茫然，然而自由，他寥寥無幾的幾次自由。\n蕾茵剛才推著他從赫蜜恩王墓前走來這裡，先往東北走了二十二步，又往東南走了八步。赫蜜恩王墓位在王陵谷區的三分之一深處，但蕾茵的步距比他小，表示要跑出這地方只需要\u0026hellip;\u0026hellip;\n「唉唷！」\n雅瑟林迎頭撞上一個人，他想也沒想就依著過往的習慣往霧中一抓，拉著對方的衣領就地一滾，粗暴地用手腳擒住這個人。\n「什麼人？敢在霧中亂走？」雅瑟林在這人的耳邊威脅地低語。\n「咳\u0026hellip;\u0026hellip;咳咳\u0026hellip;\u0026hellip;雅\u0026hellip;\u0026hellip;雅瑟林？」\n是赫朗？\n雅瑟林正準備把他的脖子掐得更緊，卻聽到赫朗喊了一句，「誰來把霧弄散吧！去，去去去\u0026hellip;\u0026hellip;」\n霧彷彿應了他的呼喊，從宗廟的方向開始往王陵谷地退散，雅瑟林這才看清赫朗身邊一個人也沒有，甚至連把像樣的武器都沒帶。\n「君\u0026hellip;\u0026hellip;咳咳\u0026hellip;\u0026hellip;君上自己在霧裡亂跑\u0026hellip;\u0026hellip;咳\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可算不上什麼好榜樣吧？」赫朗喘著氣翻身坐起，他們兩人身上全沾滿了濕黏的草葉和泥沙。\n「混帳東西，你跑來這裡做什麼？」\n「霧是從我們那裡開始散的，我想確認一下能見度才走了進去，誰知道會撞到你。」赫朗揉著自己被雅瑟林掐得發紅的脖子，「回來。」\n「什麼回來？」\n「我本來打算去叫你回來！」赫朗惱怒地看著他，「宗廟那裡接到王都傳來的消息了，他們抓到了刺客。」\n這倒是出乎雅瑟林的意料。\n「在哪裡抓到的？」\n「你都不先道歉的嗎？」\n「你稀罕嗎？」\n「我想也是。」赫朗忿忿地擦掉臉上一抹髒汙，「說來話長，總之盧加德．楊恩承認行刺案是自己安排的，而刺客已經被滅口了。他們在盧加德的家中找到了凶器和刺客的屍體，肉當然都爛光了，但那一頭白髮大概錯不了，就等你去確認凶器了。」\n赫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你們香灰灑完了沒啊？快點弄完回去吧，王都那裡大概急死了。」\n但雅瑟林定在原地一動也不動。\n「怎麼會是盧加德？他人不是正押在牢裡嗎？」\n「嗯，對啊。」\n「他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承認這種事？除了罪加一等有什麼幫助？」\n「可能是畏罪吧，你別問我啊，我只是轉達消息而已。」赫朗埋怨地又揉了揉脖子，「還平白無故被你掐了一頓。」\n「所以是他親口承認的？跟獄卒說的？」雅瑟林問道。\n如果是這樣，雅瑟林這才剛知道這件事，這些人哪來的權力擅自率先搜查伯爵府？\n「不是，不算是。」赫朗心不在焉地說道，「他是寫下來的，是他的遺書。」\n__\n白費功夫、白費功夫、白費功夫\u0026hellip;\u0026hellip;\n雅瑟林在回到王宮的一路上恨恨地想著。他、森內修爾、蕾茵還有那一堆替親屬求情的人，花了這麼大的力氣想保住這些叛徒的命，這個畏罪的孬種居然敢就這樣去死了？他以為這樣可以給自己或家人帶來什麼？「讓我一個人承擔罪責就好」？他哪來的自信覺得他犯的錯是他一個人能承擔的？更別說本來還沒人知道刺客也和他有關！\n獄卒的事更是讓雅瑟林火冒三丈。盧加德跟這渾球說自家藏了好些沒被搜出的財寶，如果幫他弄來紙筆、書本、被褥等，讓他在牢裡過得舒服點，就把藏寶地點告訴他。而這怠忽職守的東西就這樣答應了，還假公濟私地去挖了伯爵府花園的湖，等到發現挖出來的東西不得了時，盧加德已經用那些「舒服」的玩意在牢裡自戕了！\n其他人的步伐不及雅瑟林，只能小跑步地跟在他身後，但他並沒有要放慢速度的意思。這件事用這種方式炸開來，他自己還遲了這麼久才接到通知，霧才知道狀況已經亂到了什麼地步\u0026hellip;\u0026hellip;\n雅瑟林大力推開王座廳的門，以為會聽見吵雜的人聲，沒想到大廳裡一片寂靜。長長的地圖桌旁坐了十幾個人，他們看見雅瑟林，各個慌忙地起身行禮。王座前站著一個瘦長的白髮人影，他聽見開門的巨響猛地轉過身來，看到那張和他的頭髮一樣蒼白的臉，雅瑟林有種微微鬆了口氣的感覺，然而隨著森內修爾快步走向雅瑟林，他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著一個長形的布包。\n雅瑟林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如果那個布包裡是他心裡想的那個東西\u0026hellip;\u0026hellip;\n他示意森內修爾打開布包，一把怪異彎曲的短刀出現在眾人眼前。\n新月那一晚的記憶襲上雅瑟林的腦海。\n白刺客破門而入時用某種手段熄滅了霧晶燈，所以當時雅瑟林並未看到刀柄和刀身上那些樣式簡略的花紋，但這個彎曲的角度和形狀，他是不會忘記的。他記得刺客揮刀時，鏤空的護手盤總是會發出咻咻聲；記得她誤擊桌面時，是在第一道彎曲的下緣留下了缺口；還有刀刃深深插進安伯胸口時，那殘忍的擠壓聲顯示了刀尖是多麼的鈍，留下的傷口又證明了刀身是多麼的厚。\n「獄卒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但旁邊同時發現了一具骸骨，他才意識到不對勁。」森內修爾緊張地說明道，他握著殺父凶器的那雙手在微微顫抖著。\n這把刀是鐵證如山的證據，幾乎摧毀了雅瑟林腦中殘餘的一點懷疑。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非常不對勁。\n被當成目標的泰里芬．安塞蘭、即將受審的叛徒、逃逸的眼線、水雲廟的祭司、乾淨俐落地滅口\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背後的主使者絕對另有其人。\n「真沒想到會是他。」赫朗刺耳的驚訝語調再次劃破寂靜。他聽起來似乎真的很訝異，但在雅瑟林耳中只覺得蹊蹺。\n「人在哪裡？」雅瑟林沉著臉向一眾人等問道。\n「牢房的停屍間──」\n「我說的是獄卒！」雅瑟林吼道。\n「涉案的有三個，帶頭的和跟著去挖的都已經押起來了。」典獄長顫抖地出聲說道，「聽候您發落。」\n「鐵路案審完後一起處決。還有你，」典獄長的臉唰地變白，「對屬下管教失敗，罰俸半年。」\n「君上，請問這案子，針對楊恩家的刑罰是否也要加重？」負責審理鐵路案的司法部官員囁嚅地問道。\n雅瑟林歪著頭看向他，「我有說刺客這件事定案了嗎？」\n「證據已經\u0026hellip;\u0026hellip;下官以為\u0026hellip;\u0026hellip;」\n「以為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落井下石嗎？你以為我會光憑著一封不知道是不是本人所寫的遺書、不確定是不是自殺的屍體，還有不清楚是誰掩埋的刀子和骨骸，就判定這件事是盧加德．楊恩下的手嗎？我在你眼中就這麼笨嗎！」\n雅瑟林朝著那名官員怒喝道，但一句句意思都是衝著赫朗說的。他不知道盧加德是否清白，但他知道赫朗絕不可能清白，再白也必須抹點東西上去，否則倒楣的只會是雅瑟林自己。這就是潘恩崔家可悲的相處之道。\n「君上已經證實這把刀屬於白刺客了，但其他東西還要細查。」這回是森內修爾溫和平靜的聲音打破寂靜，他看起來已經壓下震驚，轉頭安撫不知所措的司法部官員，「鐵路案先按照原先的進度審理，刺客案再另辦吧。別把所有的事都攪在一起，一樣一樣來。」\n「安塞蘭大人真是冷靜過人。」赫朗再度開口，刺耳的聲音中有一絲不曉得是不是裝出來的好奇，「這可是害死您父親的兇手啊。」\n不管赫朗當初是為什麼對森內修爾有興趣，現在也該知道他不是自己能拉攏的人了。\n「當年得知先王遇刺時，你的樣子可比他現在冷靜多了。」雅瑟林反唇相譏，「他可是你的叔叔啊。」\n赫朗彷彿被刺痛了一下，稍稍收斂起神色，但卻用更加仇怨的視線瞪向雅瑟林，「他也是你的叔叔，在這件事上我們是半斤八兩，你可別忘了。」\n「我天天以他的遭遇為戒，怎麼可能會忘。」\n雅瑟林忽略掉赫朗的瞪視，轉頭對其他人下達指示。但他腦中閃過的卻是一張已經陌生的熟悉面孔──那是六年前的赫朗，目光中還有著真誠，談吐間還有著理想，他在第一次見到雅瑟林時，露出了那充滿包容與理解的苦笑，問他今後在這危險的王都有何打算。\n如今的他眼底的真誠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盤根錯節的算計，還有一絲他在雅瑟林面前甚至懶得掩藏的狡黠。\n雅瑟林感覺自己從好長一段時間的渾渾噩噩中緩緩醒了過來──他這陣子以來真是錯得離譜，太過擔心外在的禍患，擔心到被執念鎖住了思維，擔心到什麼諫言都聽不進去，而忽略了眼前那位存在已久，已然讓人習慣的那個人。\n那個他自己親手製造出的大禍患。\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19/","summary":"\u003cp\u003e【19：禍患】\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香這種東西根本是刑具。\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瞪著那道裊裊上升的白煙一邊心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黏稠的樹脂香膏為基底，加上大量的花粉、胡椒末、松香和濃縮精油製成線香，在濕熱的空間裡溢散成一片濃霧。在一般人眼中十分莊嚴肅穆，對雅瑟林敏感的鼻子則是一場災難──悶、痠、嗆、癢，想打噴嚏也打不出來──每年的家祭都是一場公開的刑罰，折磨著滿心想逃離這項職責的君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幾個被關在大牢裡的叛國賊，現在八成正在接受比這個濃烈十幾倍的香刑吧。審訊官在配方中多添了硫磺和乾辣椒，尋常的薔薇或百合花粉則換成了帶有毒性的醉茄花，足以將人薰得淚流不止、咽喉灼痛、劇咳不止甚至嘔吐。但無論他們嘔出了多少的牢飯、膽汁或血水，就是沒有半個人吐出雅瑟林最想聽的情報。\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難道是他們漏了什麼嗎？\u003c/em\u003e 雅瑟林思忖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盧加德這個貪婪的老頭認了通敵、認了貪汙，卻對派刺客一事矢口否認。如果他連通敵貪汙這樣的死罪都認了，多加一條行刺又有什麼差別呢？而如果他真的有膽子買兇殺人，又怎麼會因為受了幾回香刑，就承認貪汙通敵這種死罪？\u003c/p\u003e\n\u003cp\u003e除非\u0026hellip;\u0026hellip;在他的背後，還有一個對他來說比刑罰還可怕，怕得讓他死也不敢供出的幕後主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唉，這霧什麼時候才會散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把上身探出窗外，籠罩著整個宗廟的濃重白霧讓他看起來彷彿斷頭了一般，可惜那只不過是霧而已。\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時節本來就是這樣。」閉目養神的祖母連眼睛都懶得睜開，「管那些霧做什麼，反正我們一時半會也離不開這裡。」\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起霧濕氣重，香就燒得更慢了啊。」赫朗把頭從霧裡拔出來，走回圍繞著香爐擺放的那圈椅子，「真羨慕佩爾文叔叔，供完水香就可以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也可以像他那樣找個人家入贅啊。」祖母用如香煙般裊裊的語調說道，「只要你不姓潘恩崔，就沒這麼多麻煩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佩爾文叔叔是靠這點說服了先王啦，但我怎麼確定等我無權無勢了，我們的君上真的會放我自在逍遙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晃到雅瑟林面前，稍稍擋住了那薰得雅瑟林鼻子難受的煙灰。雅瑟林努力憋著氣，抬頭看向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是我應該入贅到國外去？夠遠就不構成威脅了吧？可惡，好像沒多少選擇，我只會幾句艾蘭語而已，而且去那裡你恐怕更不放心吧？不然你有什麼想讓我聯姻的對象直接說──」\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雅瑟林勉強出聲提醒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順著雅瑟林的目光回頭看向自己的母親，低聲咒罵了一句，拿著手帕走了過去，輕輕擦掉母親嘴角和滴到衣襟上的口水。\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薇瑞雅姑姑，先王埃席爾造的另一個孽。每年家祭時她都是這樣不發一語，癡呆地望著前方，一旁得有個人不斷替她擦掉口水。據說這位姑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聰明又有謀略，當年也曾經是奪嫡的有力人選，後來不知怎地就變成了這副樣子。有人說是被下藥，有人說是裝瘋，但不管怎樣，埃席爾終究是買帳了，沒要走她和她兒子的命。\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又不禁讓雅瑟林想起自己的父親，他一度想靠酒精來混淆埃席爾的視聽，沒想到最後卻真成了酒精的奴隸\u0026hellip;\u0026hellip;看著薇瑞雅姑姑，雅瑟林心裡飄過一絲對赫朗的同情，但他緊接著說出口的話又把這點僅存的善意給拍得煙消雲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里芬．安塞蘭的骨灰還在後面那個房間裡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要這傢伙閉嘴是會死嗎？\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怎麼可能，半年結束後早就拿回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難怪難怪，真可惜，本來想說你那個小朋友會不會一起來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又不姓潘恩崔，這關他什麼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他是你的副官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副官又不是護衛。」\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你不是還滿喜歡他的嗎？我看他最近心情不太好的樣子，出來散散心也好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就要帶他一起來這個到處都埋著死人的地方浪費時間？你到底多恨他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唉，講那什麼亂七八糟的，赫蜜恩王的時代也有帶重臣一起來王陵家祭，以示親近看重的做法，你不打算效法一下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潘恩崔家的每個時代都有親族相殘的傳統，你覺得我要不要效法一下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輕佻的眼神一瞬間結成一記怨忿的重拳，毫不掩飾地往雅瑟林砸來，「你自己就是箇中高手了，何必效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外人都在宗廟的好幾道牆外守著，但雅瑟林還是緊繃了起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充其量也就是學會了理論，誰才真正有實作經驗，你清楚得很！」\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啊，對你到底做過什麼事一清二楚！」\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們兩個給我閉嘴！」祖母喝道，「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身邊都是什麼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突如其來的音量讓薇瑞雅姑姑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那點情緒旋即又像揚起的塵埃般緩緩沉澱，平息成原先的無神呆滯。赫朗忿忿地轉過身去，再度替母親擦掉流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別開目光，但這個簡潔的空間白得令視線無處安放，於是他索性跟祖母一樣閉上眼睛，試圖藉此忽略掉那抹讓他的鼻子愈來愈難受的濃重香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他才討厭每年的家祭。麻煩是一回事，這慎終追遠的氛圍同時也會勾起許多不快的回憶。他們這群姓潘恩崔的什麼不會，最擅長親族相殘，相殘到雅瑟林這輩只剩下他和赫朗兩個了，他們還是互看不順眼。這與其說是家祭，不如說是一場仇人、逆子和怨偶們的大聚會──恨著彼此的同葬一穴、搶贏的要對搶輸的痛哭流涕、被害死的必須收下奪命仇人的獻禮，荒謬至極。\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感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睜眼發現是赫朗，他眨著閃閃發亮的雙眼，手裡拿著一組小巧的打火石，拎在雅瑟林面前誘惑地晃了晃。\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看向那炷好像永遠不會燒完的香，再看了看閉著雙眼不動如山的祖母，接著用雙手在身前比了個長方形。\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會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引火紙。雅瑟林大概只猶豫了幾秒，就用兩隻手指輕輕地夾起紙片，接著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到底還要在這裡坐多久啊？我可不想在天黑的時候去王陵灑香灰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說著他便裝作伸懶腰地站起身來，一腳踢開椅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椅腳在地上刮擦出尖銳的聲響，赫朗趁勢一敲打火石，可惜沒成功點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緊張地瞥了一眼祖母，祖母依舊安然自在地閉著雙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心裡有鬼才怕天黑。」赫朗輕蔑地回應。\u003c/p\u003e\n\u003cp\u003e「祭司長是你的人，我當然怕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四處走動起來，刻意讓靴跟在石地上踏出響亮的跫音，但赫朗搖搖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是個做研究的謙卑之人，比起高高在上的君上，不恥下問的我當然討喜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研究？哈！」\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哼笑一聲，赫朗趁機又敲了一下打火石，這回成功點著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鑽研了那麼多年的古代霧晶學，也沒見你搞出什麼名堂，要是真有什麼成果，你倒是分享點有用的東西給研究院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雖然火光十分微小，雅瑟林還是趕緊轉身用身體擋住引火紙，一步步小心地移動到香爐旁。赫朗一邊替他護著火焰，一邊探頭照看，祖母仍舊閉著眼睛，絲毫沒察覺什麼不對勁。\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還好意思說。」赫朗哼了一聲，「研究院收藏的潘恩崔王筆記殘本，我跟你問了多少年了？還不是一頁都不肯讓我翻一下。那個年代的艱澀古文不讓我這個專家來解讀，活該到現在都沒進展。更別提先前和現在把持研究院的人都是些頑固的老頭，他們要是信不過我分享的觀點，我也是無能為力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終於，他們將引火紙小心翼翼地湊上香炷的頂端，遲緩下蝕的香炷終於又明火燃燒了起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為了怕突然靜下來讓祖母起疑，雅瑟林踏著重重的步伐轉身走開。而赫朗為了避免燃香飄出過濃的煙味驚醒祖母，於是只好頂上雅瑟林的位子，整個人繼續擋在香爐前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也不想想他們信不過的理由是什麼。」雅瑟林順勢走回自己的椅子重重坐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啊，我也不能理解，伊瑞恩．泰斯蒙來諮詢我外交意見時，我給出的建議明明都很不錯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最近又諮詢了你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位外交大臣長袖善舞，雖然在內閣中是雅瑟林的堅定支持者，但她老是喜歡去諮詢親王的建議，讓雅瑟林頗為頭痛。\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隨口聊聊而已，關於跟泰斯班開戰後勝利的可能。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篤定，或是說一頭熱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你跟她說了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斯班軍隊以騎兵見長，但這在威斯廷本土作戰沒什麼優勢。馬匹本就運送不易，威斯廷向他們進口的馬匹大多作為民生用途，基本沒有多少戰馬；而且威斯廷全境山多，北方地形又多沼澤，根本沒有騎兵發揮的空間；更不要說所有外島人都非常不擅長應付這裡多霧潮濕的天氣──你知道克諾姆商會長直到現在都還是三年一輪派，就是因為怕待得太久，吸入什麼『瘴癘之氣』生病。」赫朗做了個鬼臉，「總之，目標是把他們趕出去的話，我認為我們勝算是很大的，促成開戰都比打仗本身困難，而前者你已經差不多做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眨眨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幹嘛？」\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真的假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有理有據地分析，哪裡有假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沒有危言聳聽唱反調，你吃錯什麼藥了？」\u003c/p\u003e","title":""},{"content":"【20：瑟拉林】\n一定是赫朗嫁禍給盧加德的。\u2028森一邊踱步一邊思考著。\n盧加德發現鐵路的勾當快被查獲，跑去拜託親王殿下幫忙，於是赫朗派出歐雯解決了負責查案的軍務大臣。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君上，這起假自殺證實了森的推論，但卻沒解決他當初發現歐雯的存在時就生起的疑惑──赫朗明明都有了歐雯這麼強大的武器，為什麼不是直接刺殺君上呢？看來他真正的目標的確就是父親，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為了什麼？\n君上總懷疑赫朗有篡奪之心，也許為了給君上下馬威，也許是為了滅口\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滅口，是因為父親打算調查鐵路一事，而勢必會受審的盧加德握有赫朗的把柄？如果是這樣，雖然盧加德已死，但森如今也壞了赫朗的事，他是不是也該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危了？\n更讓人憂心的是這個時間點。\n「主謀」承認得太突然了，發現凶器和屍骨的契機也太湊巧了些。怎麼會他們一試圖把調查引向親王府，就立刻發生了這件事？他是不是漏掉了什麼？赫朗知道的也許比他們以為的更多。那副屍骨不可能是歐雯，但如果是讓歐雯去埋證據，確實能做得不留痕跡，這一點有埃茵相伴的森再清楚也不過了。埃茵說他們的移動範圍受到寶石的限制，有沒有可能歐雯的其實沒有限制？或者她──\n「你能不能別再走來走去了？」王座上的君上皺著眉看向森。\n「抱歉，君上。」森停下步伐，「我也許還是不要在場比較好，歐貝倫大人見到我應該不會太開心。」\n盧加德認罪一事讓森和君上都措手不及，雖然他們都急著想搞懂這和先前的線索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但還有太多比這更急迫的要務了，今天與歐貝倫的會面就是其一，而森對這場會面的擔心其實不下於刺客的事。\n「連安奈倫都說對你刮目相看了，你緊張什麼？」\n「您很清楚那只是場面話。」森焦躁地搖搖頭，「您今天到底要和他開什麼會？為什麼非得要我在場？」\n君上還來不及回應，門外就響起通報聲。森飛奔回王座旁，迅速作回尋常的神色。君上轉頭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歐貝倫便在這時走了進來。\n這位司法大臣是內閣所有成員中最年長的，但挺拔的姿態和炯炯有神的眉目，比起那些年輕傢伙卻顯得硬朗許多。看見歐貝倫這個樣子，令森不由得也挺直了腰桿。\n歐貝倫行了禮後沒有立刻坐下，反倒眼神犀利地掃向王座旁的森。\n「我接到您的邀請時，原以為會是一場私下會面。」\n森感覺自己的胃部一緊。他就知道。\n「這是私下會面沒錯。」君上朗聲說道，「只有你、我，和我的副官而已。」\n君上示意歐貝倫在茶水前坐下。歐貝倫替自己斟了一杯，但手懸在空中始終未就口，臉上是明擺著的遲疑和困惑。\n「君上如果是想查問鐵路通敵案的審理進度，我們已經在全力進行，也每日都有提交進度報告了。」\n「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說這些。」\n君上雙手交疊，傾身靠上桌面。\n「凱瑟芬的家族涉入鐵路通敵案，被革職是早晚的事了。你可有意繼任軍務大臣？」\n歐貝倫露出了訝異的神情，他轉頭看向站在王座旁的森，森的一雙眼睛則死死地盯著君上堅決的側臉。\n原來是這樣，他早該想到了！\n繼任的人選他和君上早已討論過，但他以為這件事並不急迫，不至於在案子還沒審結前就提出的。\n安塞蘭家世代出過多位高階武官，如果森不是這麼年輕又沒用的話，理應出面承擔這個職責。但他連當副官都被認為太過年輕，又毫無軍事經驗。現在他們需要的是一位君上能夠信任、足以鎮得住整個部會，且誰都不會有意見的穩當人選。\n歐貝倫和父親當年曾同在軍務部，早年西境不平時立過不少戰功，在王都的公卿間也頗有人望。唯一的疑慮在於他比父親年長許多，似乎不該將這麼重的擔子壓到他肩上，但君上確實沒有多少能信任的人了。\n要森在場，當然是為了借他父親的影子，讓歐貝倫於情於理都無法拒絕接受這項任命；而這麼快就要敲定這一事，原因只有一個\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們撥開霧影說亮話吧，歐貝倫大人。威斯廷和泰斯班之間就快開戰了。」君上繼續說道，「鐵路通敵案關係到民生，已經激起反對泰斯班人的聲浪。北邊的城邦或多或少都有受到牽連，尤其海辛格、楊恩和萊文都涉案頗深，若是畏罪而投靠泰斯班也不無可能。案子還在審理中，如果有哪個領主真的在這個時候反叛\u0026hellip;\u0026hellip;」君上戲劇化地打了個響指，「那就是點燃對泰斯班戰爭的最後一根引信。」\n「我以為這是您所希望的。」歐貝倫直接地說道，「這是威斯廷三朝以來，第一次有機會名正言順地把泰斯班這個外敵驅逐出境。」\n「這也是內閣多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明。」君上說道，「如今各部會首長已經煥然一新，後勤可以指望思芙雅大人的縝密安排，外交方面則能倚靠伊瑞恩大人的手段\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我們還需要一位可靠的軍務大臣來主導戰事。」\n歐貝倫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握著茶杯的手僵硬地放回桌面，但從他的眼神看得出，他在認真地思考這件事。\n君上回頭看了一眼森，但森繃著一張臉，死都不肯開口幫腔。於是君上只好自己說了下去。\n「我們也許只剩下半年的時間了，歐貝倫大人。放眼整座王宮，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安塞蘭卿生前一直在為有朝一日可能發生的戰爭做準備──研究新式武器、訓練方法，還有推行一直受阻撓的鐵路建設。若是能將他畢生的心血交到你手上，我想他也會安心的。」\n歐貝倫看看君上，又瞥了森一眼。\n「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嗎？」\n「我認為您應該依照本心做抉擇。」森回應，感受到一旁投來君上熾烈的瞪視。\n「而你的本心並不是個會撇下責任不管的人。」君上圓滑地接口道，「因為有些事只有你做得到，依我對你的了解，我想你是會接下這個職位的。」\n歐貝倫緊鎖的眉頭紋絲未動，「如果君上對於怎麼執行已有見地，那又何必一定要我來呢？我也許是個經驗豐富的老頭，但能辦好這事的年輕軍務官也大有人在。」\n「但他們不會有膽進行削藩的，對吧？」君上說道，接著向後一靠，彷彿是在觀察這句話在空氣中激起的漣漪。\n威斯廷如今四分五裂的局面，外島勢力固然是罪魁禍首，但根本的原因還是地方領主的權力過大。而如果只是將兵權收回王權之下，幾代以前佩里薇安王的血腥削藩已經證明了此路難行。\n森和薩芙倫都聽父親約略提過，君上更是曾經和父親就這個議題進行過徹底的探討，結論是將兵權收歸中央，才能長久解決這個問題，而對泰斯班戰爭就是一個合適的轉機。森和君上研議了許多人選，最後他們都同意，只有歐貝倫會願意幫助他們推行新的軍權政策，並扛住地方貴族的反對聲浪。因為他的人望和擇善固執，和前前任軍務大臣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n但不該是這樣，削藩不該是現在的事，這和他們討論的根本不一樣。\n歐貝倫瞥向森，「你真的願意把你繼承到手的東西交出去？」\n森感覺君上又朝他投來熾烈的目光，彷彿是在警告森，要是敢在這個場面扯他後腿，就要森好看。但他這是多慮了，對於這個問題，森的答案無論如何是不會變的。\n「南河灣那支軍隊屬於封地的人民共有，不屬於安塞蘭伯爵這個代管者，更不屬於森內修爾．安塞蘭。」\n更不屬於森內修爾．安塞蘭這種沒有能力和資格帶兵出征的人。\u2028聽到森這麼說，君上彷彿鬆了一口氣，他自信而懇切地接口道，「保護威斯廷人的軍隊應該由威斯廷的中央直接管理，更不該成為有心人的斡旋籌碼甚至資產。但做這件事不免要承受各種罵名和危險，你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n歐貝倫直盯著眼前那杯已經涼掉的木梨茶，「只是如果要贏下這場戰爭，要做的事恐怕不只有回收兵權一項。」\n「那是當然的。」君上說道，「我們正在盤點境內各個城邦的忠誠，順利的話，最近也會取得鄰國的不介入協議。」\n我們，是誰？最近，又是什麼時候？\n歐貝倫點點頭，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君上都開始擔心他要拒絕了，接著歐貝倫舉起手中那杯茶一飲而盡。\n「坦白說，我沒料到這個局勢在安塞蘭卿過世後，能夠這麼快走到這一步。或者說，居然能夠走到這一步。」他朝君上和森分別點了點頭，「現下我明白兩位的決心了，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我也沒有推辭的餘地了。」\n君上露出微笑，「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人，我們會立刻著手安排上任的事的。」\n森感覺自己的心此刻已經沉到了比霜雪還要森冷的海底。他等著歐貝倫向君上行禮完畢，便送這位老大人離開王座廳。出乎意料地，歐貝倫卻在他準備闔上門時叫住了他，「森內修爾，借一步說話。」\n森緊張地跟著歐貝倫來到外頭無人的走廊。歐貝倫用一種混雜了遺憾和理解的眼神看著他，其中那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讓森無可避免地想起父親。\n「你很聰明。」\n森靜靜地等著。\n「你父親當初想必是怕你走偏，才覺得該壓一壓你，只是他用的方式確實有點過激了。」森眨眨眼，他覺得歐貝倫怕不是誤會了什麼。\n「我不確定他會不會認同這些手段，但你說他自己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我也懷疑。無論如何，今天我明白你所下的決心了，不愧是將門之子，我想他終究會以你為榮的。」歐貝倫拍拍森的上臂，「繼續努力吧，莫忘初衷。」\n森目送著老前輩離開的背影，覺得胃中一震翻攪。歐貝倫不再輕視自己固然是好事，但他想錯了。\n將門之子，名不符實。\u2028記憶中父親那淡淡的語調像落入清水中的一滴血，在森的腦中渙散開來。\n他轉身走回王座廳，風風火火地衝到君上面前，對會面結果心滿意足的君上抬頭瞪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n「我以為我們先前已經討論過不走開戰一途了，君上？」\n森竭力地壓下語調中的質問意味，但似乎不太成功。\n「看了盧加德那件事，我改變主意了。會發生這種事，就證明我們的內政還不夠穩固，在此時此刻使用外交斡旋的手段，對內閣向心力和協調性的考驗太高了。雖然我們已經稍微清理過內閣，對外算是態度一致，但這些人彼此之間並非完全沒有利益衝突，要是真起了內鬨，我也壓不住所有人，到時再想抵抗外侮就更難了。兩相權衡，還是走傳統路線穩妥。」\n他平靜地整理桌上的文件，「我原本想過要在會面前告訴你，但當時時間不夠，怕說不清楚，想想就算了。」\n先斬後奏。君上這個人早已不是第一次玩這種招數了，當初任命他當副官時就是如此。回想君上與父親的觀點向來投契、回想他自己繼位前就曾屢次征戰的經歷、對鐵路案的餘黨的強硬態度、毫不猶豫就下令處斬涉案的獄卒\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早該想到，早該知道的。\n森在身側握緊拳頭，「這樣做\u0026hellip;\u0026hellip;難道讓我在會議上顯得和您意見相左，會更有助於說服歐貝倫大人嗎？」\n君上一挑眉，「你難道會反對他接任嗎？這個人選當初就是你提議的。」\n「但不是為了讓任何人上戰場！我希望由歐貝倫大人接任，只是為了確保軍務部穩定支持您，這樣我們拿鐵路案總督涉入一事做文章時，就能順利透過軍事威脅和經濟制裁向泰斯班施壓，靠外交手段迫使他們的行政組織撤出威斯廷境內！或者說，我原本是這麼希望的！」\n「這是個好作法，所以我也認真考慮過。但就像我說的，難度太高了。」\n「對外戰爭難道難度就不高了嗎？」\n「開戰表面上會增加國政負擔，但其實是向外減壓的手段。當然，主戰場發生在威斯廷境內，我也知道這會為本土帶來什麼樣的傷害；但泰斯班已經是這三個入侵者裡最好打的敵人了，不趁此樹立榜樣，會讓另外兩個敵人更難對付。況且現在時機正好，也多虧了你表妹先前的幫忙，開戰理由名正言順──」\n「名正言順的是削藩的理由吧！」\n「那當然也是。需要利用勝利鞏固民心，建立起對抗來入侵者的意識，蓄積長期對抗的力量，這是最好的方法──」\n「世上還有那麼多方法，為什麼我們偏偏就只能走開戰一途！」\n「因為沒有人是謙恭有禮爭取到平等的！」君上狠狠一拍桌，堅實的石材只回應出一聲悶響，卻彷彿響亮的巴掌般拍醒了森。\n君上繼續質問道，「想要不費一兵一卒就逼那群雜碎滾出威斯廷，你有這麼天真嗎？我可不認為！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一直跟我唱反調？先是想饒過勾結泰斯班人的叛徒，接著又是反對我們和泰斯班開戰，要不是我很清楚你沒這麼愚蠢，我都要懷疑你是泰斯班派來的間諜了！」\n君上宏亮的嗓音在寬闊的廳室中迴響，壓抑的怒目中攪動著鋼鐵鑄成的風暴，讓他在地圖桌上頎長陰影的襯托下更顯晦暗，森嗅到了其中欲來的風雨，終於想起了眼前這個人是誰。\n這個人是他的主君，不是他的手足。埃茵早已警告過他了，但他總是忘記，總是一廂情願地這麼想。不是因為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不是因為君上此時有多看重自己，更不是他們私下的關係有多親厚\u0026hellip;\u0026hellip;魄力也好，殘忍也罷，這個人展現的每一分存在感都是活生生的寫照，提醒著森那正是他永遠不會成為的，父親所期望的樣子。\n如果你不是生在安塞蘭家就好了。\u2028森垂下頭，深呼吸了一口氣，「請恕我唐突，君上，我只是在擔心，您是因為不信任我的能力，才不打算走外交斡旋一途的。」\n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森臉上搜索著謊言。怒意比起方才明顯收斂許多，森知道自己真的享受了非同常人的優待，\n「我相不相信是一回事，這件事要成，需要的可不止是我的一句話而已。」君上自嘲地哼了一聲，「你還太年輕，沒建過功。等之後跟泰斯班人談判時，再證明給所有人看吧。現在你是想去外交部陪他們擬一整天的回函，還是來幫我盤點各個城邦的兵力？」\n「什麼回函？」\n君上埋頭翻找起手中的文件盒，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遞了一封克諾姆女王的來函給森，上頭的戳記顯示是昨天剛隨著順路的貨船送達，代表克諾姆之主的金墨印還新鮮得泛著油光。\n森一邊閱讀，君上則在地圖桌上頭擺開了威斯廷城邦的領域圖。\n「他們的商會對愛朗城邦的深水港有興趣，我看正好可以拿停靠權來當作不介入協議的賄賂。」君上一邊打開裝有地圖模型的盒子，一邊說道，「愛朗的領主早就靠著向克諾姆人收霧晶稅抽了大筆回扣，現在開放更多克諾姆人到港口停靠，對她的錢袋子而言，好處只會多不會少。之前我一直沒打算動她，現在正好讓她『忍痛為國』一下，之後收網就更容易了。」\n「順便埋下未來對克諾姆開戰的正當理由嗎？」森悶悶地說道。\n「沒錯。但對盧瑟蘭三世那裡，我還沒想好該怎麼向他討到不介入協議。你比較了解艾蘭，有什麼建議嗎？」\n去艾蘭學點東西回來吧。拿劍也不是，總不能拿筆也不行。\u2028「不需要花什麼心思，隨便拿點甜頭做個樣子，他會爽快答應的。」森搖搖頭，「艾蘭王的外交風格是標準的以逸待勞，面對這個局面絕對會先作壁上觀，等我們兩敗俱傷，再看看能不能撈到什麼好處。」\n「做夢吧。」君上冷笑，「等我們收拾完泰斯班，下一個就是他了。」\n森將信紙折好，看見君上已經在桌上擺開了威斯廷城邦的領域圖。地圖中的每個城邦上都擺著數個小模型，是代表不同勢力的平底圓珠。王都位於威斯廷島的西北側，南方沿海的城邦上放著代表艾蘭的藍色圓珠，東邊沿海的城邦上是克諾姆的黃色，北方則有些許代表泰斯班的綠色，其中夾雜著一些代表威斯廷王權的紫色，標示出已經確定會支持君上的領主。\n那熟悉的兵陣排法、熟悉的模型座向，喚起了四五年前那早該被埋葬的記憶。在那間書房裡的地圖桌前，有個人也是這麼教他排的。\n「兵力會先從北方開始集結，到時候安塞蘭家的軍隊會交給你表妹和席林負責？你還是先留在中央負責統籌吧。」\n君上想必沒有別的意思，但森感覺自己的胃又抽緊了一下。\n你做不到的事，就交給你表妹去做吧。\u2028君上暫且不打算派他去前線，森既覺得自己可恥又鬆了一口氣。君上對他的祕密一無所知，但他們現在要共謀這麼大的計畫，該不該想個說法先警告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不對，他在想什麼！\n這個祕密他連埃茵都沒說了，怎麼會覺得能讓君上知道？不管用什麼說詞，以君上的聰明才智一定很快就能想透背後的原因，更別提那些一年半載前還滿城飛舞的謠言。\n不能說的，不能事先警告，也沒辦法事後解釋。他們只能緊揣著這個祕密，祈禱時勢讓它永遠不必見光。森甚至不敢細想見光了會發生什麼事，那個可恥的真相會讓他們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n他需要找個人談談，但他能找的人卻寥寥無幾。薩芙倫\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人被派去海辛格為鐵路案收尾了，四、五天後才會回到王都；那找席林叔，席林叔在南河灣\u0026hellip;\u0026hellip;不對，薩芙倫此去帶了自家軍隊鎮壓，席林叔作為副官隨行，人也在北方\u0026hellip;\u0026hellip;\n「──依你看，我方傷亡可以控制在二十萬左右吧？」\n瑟拉林，他要去見瑟拉林。\n「君上，我能向您請半天的假嗎？」森還沒想清楚，這句話就衝口而出，他結結巴巴地補上一句，「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有\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想回南河灣一趟。」\n君上有些訝異，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桌的邊緣，「和這個有關嗎？」\n「該來的終於要來了，我想至少我應該第一時間親自去告訴他。」森勉強擠出這句話，確實是這樣沒錯，他沒有說謊。\n君上只要聽到是和父親有關的事，往往會放軟態度。森覺得利用這點的自己很可恥，但他擔心自己再不喘口氣，某天就會在更糟的情況下露餡了。\n「接下來恐怕只會愈來愈忙，你趁現在回去一趟也好。」君上點點頭，「記得小心一點，刺客很有可能還逍遙法外，那副骨骸不一定真的是本尊。」\n君上並沒有放鬆警戒，真是感謝霧靈。雖然副官在現代已經演變為文職為主，保護君上安全的責任也轉移給專職的衛隊，但森從上任以來一直都非常擔心，如果再度有人行刺，自己究竟能保護君上到什麼程度。\n威斯廷如此需要將領的時刻，為什麼你偏偏不行？\u2028森行了禮，快步退回副官書房，接著朝埃茵所在的檔案館前進。他的步伐愈跨愈大、愈走愈急，最後甚至在空曠的長廊上奔跑了起來，彷彿想把記憶中父親那失望的影子遠遠甩在身後。\n__\n埃茵並不是很確定森想做什麼，但她還是幫著森假裝成商人的樣子，去向王都內的某間旅社借了馬車，又順理成章地當了一回馬車伕。\n「明明叫做南河灣，卻在北方。你們家的封地好奇怪。」埃茵裝成的馬伕豪邁地嚼著一塊大餅，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突然要來南河灣，但森覺得她玩得還滿開心的。安塞蘭城邦本就緊鄰王都，而埃茵駕著馬車一路疾馳，居然不到兩小時就抵達了。\n「因為這裡是鈴水河南方的大河灣，北方還有其他小河灣，但不在安塞蘭境內。」森用兜帽蓋住已經從墨黑又變回霧白的頭髮，從車內微微探頭。\n埃茵架著馬車駛過南河灣最豐美的土地，遼闊的農田後矗立著一座大宅，是森名義上的老家，他剛繼位時曾經回去過一次，現在由菲悠恩姑姑繼續住在這裡，管理著安塞蘭家的封地。農田的景色在午後的斜陽下像回憶般泛著金光，然而此刻他卻無暇欣賞這種美。\n「你有看到右前方那座小山丘嗎？請你到附近找個隱密的地方停好，我們要走上去。」\n「說真的，我們到底來這裡做什麼？」埃茵嚥下最後一口餅，再度問道，「而且居然還得偷偷摸摸地來，不能讓你姑姑發現？」\n「等到了我就告訴你。」\n他們將馬拴在一棵樹上，森領著不明就裡的埃茵走進小山丘上的樹林。他已經快五年沒來這個地方了，草木生長得幾乎完全變了樣，夕照下飛舞的金絮更讓他難以辨識路徑，但記憶裡濃重的血腥味卻弔詭地浮現在他鼻頭，領著森撥開一道道樹叢、跨過一節節生滿青苔的斷木，再度回到了那片空地。\n森繞著周圍巡了一圈，空地周圍有兩座微微隆起的土丘，上頭的青草長得沒有別處茂密，更稀疏的那座應該是屬於薩芙倫的，那隔壁那座就是屬於森的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直視埃茵的雙眼。\n「這是瑟拉林。」說出這個名字時，森不禁打了個哆嗦，「他是在北部活動的一名地痞流氓，犯下過許多殘忍的案件。最後一樁是他闖入一間農舍偷竊，被主人發現後殺害了男主人和他兒子，並姦殺了女主人。躲起來的小女兒跑去鄰居家求助，這才在他帶著財寶落荒而逃的途中將他繩之以法。」\n埃茵的表情依舊困惑，「他是你的熟人？」\n森搖搖頭，他望向瑟拉林墳丘上搖曳的翠綠。如此美麗的生命，來源卻如此兇殘。\n「我說過父親是因為認為我上不了戰場，才不打算傳位給我的。」他的語調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靜，「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麼這麼認為，但我想你應該早就猜出來了，畢竟答案非常簡單。\n「安塞蘭家從好幾代以前就是所謂的將門世家，一直用培養將官的方式在培養子女。我們有一項成年禮，要求繼承人必須在十五歲成年之際，親手殺死一個人──當然不是亂殺，是透過管道弄來的死刑犯。像是這位，」森比向那座已經長滿青草的土堆，「是我沒能親手殺死的瑟拉林。我沒通過成年禮，當然也不具備繼承的資格了。」\n將門之子，名不符實。\u2028埃茵的臉上寫滿了驚愕，「為什麼？」\n「霧靈在上，我也想問為什麼。為什麼我就是做不到？」森悽慘地笑了出來。他幾乎忘記當下自己在想些什麼了，關於那幾個小時的記憶既混亂又痛苦，但有些感受仍像頑垢般清晰地殘存在他腦海深處──刀刃切開血肉時的觸感；金屬撞擊到骨頭的響聲；還有他顫抖的手怎麼樣都無法再下一刀，給瑟拉林一個痛快。那名死刑犯斜睨的眼神充滿鄙夷，只剩一半還黏在脖子上的頭像壞掉的水鐘般，鮮紅的汁水滴滴答答地從縫隙間流了滿地\u0026hellip;\u0026hellip;\n「從來沒有\u0026hellip;\u0026hellip;沒有人──薩芙倫、 我父親、祖母、還有我祖母的叔叔──安塞蘭家歷代的繼承人，從來沒有人做不到。」\n如果你不是生在安塞蘭家就好了。\n「我不是這個意思。」埃茵透過墜鍊傳來的驚愕增強成了驚駭，「為什麼只是因為這樣，你父親就要這樣對你？」\n森不敢相信埃茵居然不明白其中的嚴重性。\n「你難道不知道我們這種人──你以為我們這種人憑什麼住得、穿得、吃得比別人好，還有僕人服侍？不是因為我們天生有哪裡比別人高尚，是因為我們必須比別人承擔更多責任和義務！」\n「領主有責任保護封地內的人民，勛爵有義務在君上有需要時領兵出戰。」埃茵皺起眉頭，「別以為我不知道，小銀雀，我可是親眼見證這種制度被建立起來的。」\n「那你為什麼還不明白？我下不了手殺人，表示我無法承擔這項職責！」森的語氣激動起來，「你知道在正規的士兵訓練裡，確實有一套專門的方法在教人破除殺人的心理障礙嗎？你知不知道參與過戰爭的倖存者心裡會留下無法抹滅的創傷，往往不是因為看到殘酷的景象，而是因為他們親手殺過了人！如果大家都可以平平安安過日子，腦子清楚的正常人誰想要做這麼痛苦的事？所以這種事總得有人來負責！如果身為伯爵的我自己都下不了手，那我憑什麼領導他們？我憑什麼命令手下的軍士去前線用命，去承擔殺戮的罪孽和痛苦，自己卻舒舒服服地住在那棟大房子裡、戴著這枚徽章，還把一切功勞攬在自己身上？用我父親的話來說，這就叫做卑鄙！就是無能！就是偽善！」\n「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埃茵舉起手，制止森繼續說下去。\n森停了下來，發現自己氣喘吁吁，耳中滿是自己鼓譟的心跳聲。他為什麼要對埃茵喊得這麼大聲？\n「我可以理解你說的領導者的職責，雖然我還是覺得這種成年禮太逼人了。」埃茵的語調很和緩，彷彿是在一邊思索適當的詞彙，「一個會需要生靈彼此殘殺的世界絕對有問題，但對你來說，更大的問題在於你父親，你是他唯一的孩子啊，他怎麼可以這樣對你？」\n這句話宛如一記悶棍，狠狠敲在森的腦門上。\n「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這是什麼意思？」\n「森，我們認識也有好一段時間了，每次提到你父親，你心裡浮現的情緒不是自責、愧疚就是罪惡感！我原本以為你是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劣跡，結果只是一件你根本無能為力的事，更別說這對一個才十五歲的孩子有多殘忍。他就這樣對你說了一堆難聽話，然後把你丟到國外，四年間幾乎不聞不問──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他桌上那個信匣裡就只有年節賀卡──培養另一名繼承人就算了，結果連非親非故的雅瑟林都比你還像他親兒子。你說他不是真的冷血心腸？好，你這麼說我就信，但他處理這件事的方式真是糟糕至極，對待你的態度就是糟糕至極！」\n埃茵直言不諱的話語撕開了森心底那道從來沒有癒合過的傷疤，他一直放著不理，指望傷口終有一天會自己撫平。他很清楚這種想法有多愚蠢，他也知道傷痕是怎麼造成的，他知道，但他不想知道。\n「不然你要他怎麼辦？」森幾乎吼了起來，「你以為他對我仁慈一點就會比較好嗎？你根本不明白這對我們這種家族來說是多大的災難！我不知道別人家有沒有這種成年禮，但『無法上戰場的勛爵』這種事一旦見光，只會把我和他連同整個家族拖進深淵！他對我最大的仁慈就是把我送去艾蘭，至少我還在那裡學到了另一種讓自己有用的方法──」\n「不要再說什麼有用不有用了！」埃茵也跟著大吼起來，「養育子女從來就不該是為了有用！」\n「但那不是重點！」森發現自己的嗓音幾乎變成了哭腔，「我對我的家族和君上必須有用！我以為你會明白，所以才決定現在告訴你！我要是早知道會這樣，那乾脆繼續跟薩芙倫和席林叔守著這個祕密算了！」\n「那你為什麼決定現在告訴我？」\n「因為\u0026hellip;\u0026hellip;因為我就要去做他最鄙視的事了。」\n不對，他已經做了。不管有什麼好理由，他做下的決定將會把千千萬萬人送上戰場。他從決定協助君上完成父親的遺願那刻起，就該知道事情總有可能會走到這一步，但他卻傲慢地以為一切盡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如今他達到了第一個里程碑，卻意識到未來已被他親手打造成了自己最不願見到的樣子。父親的認同失落在他永遠無法企及的遠方，而他已經不能回頭了。\n森的腦子這麼想著，但其實不確定自己對著埃茵說了什麼字句，他此刻的身心靈一片混亂。老婦人的表情哀傷，墜鍊則傳來了疼惜的情緒，暖暖的，像老祖母燉的熱湯、親手織就的毛毯和剛出爐的糕餅──一些森從來沒從自己的祖母身上感受過的包容。\n此刻他知道埃茵聽懂了，或者該說，有沒有聽懂他的胡言亂語也不重要了。\n「而且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個人面對這份罪惡感了。」森的心緒一放鬆，吐出了他腦中還有組織的最後一句話，接著脫力地向前跪倒。\n向來避免身體接觸的埃茵一個箭步上前，攬住了森的肩膀，才沒讓他整個人向地面栽去。\n「不然就會怎樣？會直接在雅瑟林和那堆大臣面前崩潰嗎？」埃茵扶著森癱軟的上身，「你能不能別連崩潰的時機都考慮得這麼周到？」\n森沒有回答，只想靠著她冰冰涼涼的體溫，永遠不要起來。埃茵就這麼任他靠著，長跪在這座林間空地一動也不動。不知道過了多久，埃茵把森的身子推起，用袖子粗魯地抹了抹他的臉。\n「小銀雀，你知道嗎？不是你偽善，也未必是你那些祖先太冷血，而是你們全都太弱了，弱到沒辦法用殺戮以外的方式解決這些問題。」老婦人的一雙灰眼像鋼鐵一般決絕，「但是造霧術可以做到這一點，我會把你教到不必殺人見血也能解決這些破問題，你那群祖先和外島敵人全都等著瞧吧，我說到做到。」\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20/","summary":"\u003cp\u003e【20：瑟拉林】\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一定是赫朗嫁禍給盧加德的。\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一邊踱步一邊思考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盧加德發現鐵路的勾當快被查獲，跑去拜託親王殿下幫忙，於是赫朗派出歐雯解決了負責查案的軍務大臣。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君上，這起假自殺證實了森的推論，但卻沒解決他當初發現歐雯的存在時就生起的疑惑──赫朗明明都有了歐雯這麼強大的武器，為什麼不是直接刺殺君上呢？看來他真正的目標的確就是父親，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為了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總懷疑赫朗有篡奪之心，也許為了給君上下馬威，也許是為了滅口\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滅口，是因為父親打算調查鐵路一事，而勢必會受審的盧加德握有赫朗的把柄？如果是這樣，雖然盧加德已死，但森如今也壞了赫朗的事，他是不是也該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危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更讓人憂心的是這個時間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主謀」承認得太突然了，發現凶器和屍骨的契機也太湊巧了些。怎麼會他們一試圖把調查引向親王府，就立刻發生了這件事？他是不是漏掉了什麼？赫朗知道的也許比他們以為的更多。那副屍骨不可能是歐雯，但如果是讓歐雯去埋證據，確實能做得不留痕跡，這一點有埃茵相伴的森再清楚也不過了。埃茵說他們的移動範圍受到寶石的限制，有沒有可能歐雯的其實沒有限制？或者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能不能別再走來走去了？」王座上的君上皺著眉看向森。\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抱歉，君上。」森停下步伐，「我也許還是不要在場比較好，歐貝倫大人見到我應該不會太開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盧加德認罪一事讓森和君上都措手不及，雖然他們都急著想搞懂這和先前的線索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但還有太多比這更急迫的要務了，今天與歐貝倫的會面就是其一，而森對這場會面的擔心其實不下於刺客的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連安奈倫都說對你刮目相看了，你緊張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很清楚那只是場面話。」森焦躁地搖搖頭，「您今天到底要和他開什麼會？為什麼非得要我在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還來不及回應，門外就響起通報聲。森飛奔回王座旁，迅速作回尋常的神色。君上轉頭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歐貝倫便在這時走了進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位司法大臣是內閣所有成員中最年長的，但挺拔的姿態和炯炯有神的眉目，比起那些年輕傢伙卻顯得硬朗許多。看見歐貝倫這個樣子，令森不由得也挺直了腰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行了禮後沒有立刻坐下，反倒眼神犀利地掃向王座旁的森。\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接到您的邀請時，原以為會是一場私下會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感覺自己的胃部一緊。他就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私下會面沒錯。」君上朗聲說道，「只有你、我，和我的副官而已。」\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示意歐貝倫在茶水前坐下。歐貝倫替自己斟了一杯，但手懸在空中始終未就口，臉上是明擺著的遲疑和困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如果是想查問鐵路通敵案的審理進度，我們已經在全力進行，也每日都有提交進度報告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說這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雙手交疊，傾身靠上桌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凱瑟芬的家族涉入鐵路通敵案，被革職是早晚的事了。你可有意繼任軍務大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露出了訝異的神情，他轉頭看向站在王座旁的森，森的一雙眼睛則死死地盯著君上堅決的側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原來是這樣，他早該想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繼任的人選他和君上早已討論過，但他以為這件事並不急迫，不至於在案子還沒審結前就提出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安塞蘭家世代出過多位高階武官，如果森不是這麼年輕又沒用的話，理應出面承擔這個職責。但他連當副官都被認為太過年輕，又毫無軍事經驗。現在他們需要的是一位君上能夠信任、足以鎮得住整個部會，且誰都不會有意見的穩當人選。\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和父親當年曾同在軍務部，早年西境不平時立過不少戰功，在王都的公卿間也頗有人望。唯一的疑慮在於他比父親年長許多，似乎不該將這麼重的擔子壓到他肩上，但君上確實沒有多少能信任的人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要森在場，當然是為了借他父親的影子，讓歐貝倫於情於理都無法拒絕接受這項任命；而這麼快就要敲定這一事，原因只有一個\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撥開霧影說亮話吧，歐貝倫大人。威斯廷和泰斯班之間就快開戰了。」君上繼續說道，「鐵路通敵案關係到民生，已經激起反對泰斯班人的聲浪。北邊的城邦或多或少都有受到牽連，尤其海辛格、楊恩和萊文都涉案頗深，若是畏罪而投靠泰斯班也不無可能。案子還在審理中，如果有哪個領主真的在這個時候反叛\u0026hellip;\u0026hellip;」君上戲劇化地打了個響指，「那就是點燃對泰斯班戰爭的最後一根引信。」\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以為這是您所希望的。」歐貝倫直接地說道，「這是威斯廷三朝以來，第一次有機會名正言順地把泰斯班這個外敵驅逐出境。」\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也是內閣多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明。」君上說道，「如今各部會首長已經煥然一新，後勤可以指望思芙雅大人的縝密安排，外交方面則能倚靠伊瑞恩大人的手段\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我們還需要一位可靠的軍務大臣來主導戰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握著茶杯的手僵硬地放回桌面，但從他的眼神看得出，他在認真地思考這件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回頭看了一眼森，但森繃著一張臉，死都不肯開口幫腔。於是君上只好自己說了下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也許只剩下半年的時間了，歐貝倫大人。放眼整座王宮，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安塞蘭卿生前一直在為有朝一日可能發生的戰爭做準備──研究新式武器、訓練方法，還有推行一直受阻撓的鐵路建設。若是能將他畢生的心血交到你手上，我想他也會安心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看看君上，又瞥了森一眼。\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認為您應該依照本心做抉擇。」森回應，感受到一旁投來君上熾烈的瞪視。\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你的本心並不是個會撇下責任不管的人。」君上圓滑地接口道，「因為有些事只有你做得到，依我對你的了解，我想你是會接下這個職位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緊鎖的眉頭紋絲未動，「如果君上對於怎麼執行已有見地，那又何必一定要我來呢？我也許是個經驗豐富的老頭，但能辦好這事的年輕軍務官也大有人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他們不會有膽進行削藩的，對吧？」君上說道，接著向後一靠，彷彿是在觀察這句話在空氣中激起的漣漪。\u003c/p\u003e\n\u003cp\u003e威斯廷如今四分五裂的局面，外島勢力固然是罪魁禍首，但根本的原因還是地方領主的權力過大。而如果只是將兵權收回王權之下，幾代以前佩里薇安王的血腥削藩已經證明了此路難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和薩芙倫都聽父親約略提過，君上更是曾經和父親就這個議題進行過徹底的探討，結論是將兵權收歸中央，才能長久解決這個問題，而對泰斯班戰爭就是一個合適的轉機。森和君上研議了許多人選，最後他們都同意，只有歐貝倫會願意幫助他們推行新的軍權政策，並扛住地方貴族的反對聲浪。因為他的人望和擇善固執，和前前任軍務大臣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不該是這樣，削藩不該是現在的事，這和他們討論的根本不一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瞥向森，「你真的願意把你繼承到手的東西交出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感覺君上又朝他投來熾烈的目光，彷彿是在警告森，要是敢在這個場面扯他後腿，就要森好看。但他這是多慮了，對於這個問題，森的答案無論如何是不會變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南河灣那支軍隊屬於封地的人民共有，不屬於安塞蘭伯爵這個代管者，更不屬於森內修爾．安塞蘭。」\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更不屬於森內修爾．安塞蘭這種沒有能力和資格帶兵出征的人。\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聽到森這麼說，君上彷彿鬆了一口氣，他自信而懇切地接口道，「保護威斯廷人的軍隊應該由威斯廷的中央直接管理，更不該成為有心人的斡旋籌碼甚至資產。但做這件事不免要承受各種罵名和危險，你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直盯著眼前那杯已經涼掉的木梨茶，「只是如果要贏下這場戰爭，要做的事恐怕不只有回收兵權一項。」\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是當然的。」君上說道，「我們正在盤點境內各個城邦的忠誠，順利的話，最近也會取得鄰國的不介入協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是誰？最近，又是什麼時候？\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點點頭，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君上都開始擔心他要拒絕了，接著歐貝倫舉起手中那杯茶一飲而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坦白說，我沒料到這個局勢在安塞蘭卿過世後，能夠這麼快走到這一步。或者說，居然能夠走到這一步。」他朝君上和森分別點了點頭，「現下我明白兩位的決心了，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我也沒有推辭的餘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露出微笑，「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人，我們會立刻著手安排上任的事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感覺自己的心此刻已經沉到了比霜雪還要森冷的海底。他等著歐貝倫向君上行禮完畢，便送這位老大人離開王座廳。出乎意料地，歐貝倫卻在他準備闔上門時叫住了他，「森內修爾，借一步說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緊張地跟著歐貝倫來到外頭無人的走廊。歐貝倫用一種混雜了遺憾和理解的眼神看著他，其中那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讓森無可避免地想起父親。\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很聰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靜靜地等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父親當初想必是怕你走偏，才覺得該壓一壓你，只是他用的方式確實有點過激了。」森眨眨眼，他覺得歐貝倫怕不是誤會了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確定他會不會認同這些手段，但你說他自己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我也懷疑。無論如何，今天我明白你所下的決心了，不愧是將門之子，我想他終究會以你為榮的。」歐貝倫拍拍森的上臂，「繼續努力吧，莫忘初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目送著老前輩離開的背影，覺得胃中一震翻攪。歐貝倫不再輕視自己固然是好事，但他想錯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將門之子，名不符實。\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記憶中父親那淡淡的語調像落入清水中的一滴血，在森的腦中渙散開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轉身走回王座廳，風風火火地衝到君上面前，對會面結果心滿意足的君上抬頭瞪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以為我們先前已經討論過不走開戰一途了，君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竭力地壓下語調中的質問意味，但似乎不太成功。\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了盧加德那件事，我改變主意了。會發生這種事，就證明我們的內政還不夠穩固，在此時此刻使用外交斡旋的手段，對內閣向心力和協調性的考驗太高了。雖然我們已經稍微清理過內閣，對外算是態度一致，但這些人彼此之間並非完全沒有利益衝突，要是真起了內鬨，我也壓不住所有人，到時再想抵抗外侮就更難了。兩相權衡，還是走傳統路線穩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平靜地整理桌上的文件，「我原本想過要在會面前告訴你，但當時時間不夠，怕說不清楚，想想就算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斬後奏。君上這個人早已不是第一次玩這種招數了，當初任命他當副官時就是如此。回想君上與父親的觀點向來投契、回想他自己繼位前就曾屢次征戰的經歷、對鐵路案的餘黨的強硬態度、毫不猶豫就下令處斬涉案的獄卒\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早該想到，早該知道的。\u003c/p\u003e","title":""},{"content":"【原版】\n今年太后的生日宴因為戰時的關係，辦得沒有往常隆重。\n宴會照例在王宮舊殿最堂皇的銀葉廳舉行，該請的公卿也一個都沒少，但餐食的分量和用料明顯減省許多，連助興的舞樂表演都不如以往盛大，歡樂的雜技班子更是直接沒有了。\n赫朗低頭看向盤中的食物，全是非常典型的威斯廷料理，毫無特別之處。祖母確實對異國料理沒什麼興趣，但這菜單會這麼無趣，多半還是因為戰爭的緣故。在這種需要團結民心的時刻出現鋪張豪華的外國菜式不太合適，泰斯班料理更是萬萬不可。\n他嘆了口氣放下筷子。\n美食是他這個不受寵的親王為數不多的樂趣了，雖然他早就預料到會發生戰爭，而戰時必然要犧牲一點口腹之慾，但他本該是在心滿意足，而不是心有疙瘩的狀況下吃這些飯食的。\n赫朗舉起餐盤前那杯深紅色的酒，透過杯緣看向那個打亂自己一切計畫的罪魁禍首。\n森內修爾．安塞蘭。\n這位有著拗口名字的年輕人正和坐在身旁的內政大臣思芙雅談話，從他們的背影來看，也許是在討論眼前上演的建國歷史劇吧。\n他原以為安塞蘭父子之間的矛盾，會讓這個年輕人成為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虧得赫朗先前還替他在大臣之間走動了一下，好讓這個潛在的眼線能夠順利就任副官。誰想得到泰里芬的家教如此成功，被趕出去的孩子居然自主地追隨父親的腳步，還演了這麼久的一齣戲。\n不過戲看多了的赫朗，倒沒有其他人那麼好騙──森內修爾那副紈絝的樣子在人前裝得不錯，但對自家僕人顯然不夠狠心，赫朗讓廚房助手去市集找人聊聊天就探出來了。也幸好森內修爾是個仁慈的人，赫朗建議奧威爾去「洩密」博同情的技倆才會奏效。用不著赫朗不打自招地出面，讓森內修爾去求情更加名正言順，泰里芬的兒子說要對主謀的家人從寬發落，雅瑟林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如此一來讓盧加德頂罪的交換條件也算完成了。雖然副官這個角色的戲份出了點差錯，但目前的劇情走向還在赫朗的安排之內，不算失敗。\n赫朗的目光瞟向繼任財務和軍務大臣的歐貝倫和米勒蘭，歐貝倫這個老頑固麻煩得要命，但米勒蘭還算能溝通，他從當財務副長時就不是很有主見的人，雅瑟林拔擢他大概也是為了找個魁儡吧。倒是盧加德一事還懸而未決\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這個表弟的直覺不得不說挺準的，雅瑟林一定還是覺得事有蹊蹺，所以除了革職之外一直遲遲不肯發落。但不管怎樣，對歐雯一無所知的雅瑟林是不可能查出任何東西的。\n現在臺上正演到歐雯祭司與潘恩崔王初次相遇的場景，少女從湍急的大河中救起溺水的青年，與老母親一同喚醒了他。\n真是個溫馨的開始，卻沒有溫馨的結局。\n赫朗嚼起盤中索然無味的長豆。\n大家往往只看得見壁畫和歌謠中氣宇軒昂的潘恩崔王，但赫朗從那些殘缺的古籍碎片中察覺到，這位祖先比起英勇的將軍、偉大的君王，更像個思想特異的學者。他對知識和其力量的渴求，讓曾經共患難的摯友最終也成了研究材料。\n潘恩崔王的筆記殘本被研究院牢牢把持，赫朗至今仍找不到機會一探究竟，但經過他自己的實驗證實──被關進那顆寶石內的歐雯可以在一天之內重生殘肢、癒合任何會讓常人一命嗚呼的致命傷、患處接觸汙穢也不怕感染\u0026hellip;\u0026hellip;無論如何都死不了，這副身體簡直是世上最強大的武器！\n確認這件事的欣喜，完全補償了赫朗做實驗時的各種麻煩與狼狽。要掩蓋聲音很簡單，只要叫歐雯閉嘴就可以了，但血確實是最難善後的。赫朗在書房中無時無刻都點著焚香，濃重的舞蘭花香氣可以蓋掉他做實驗時造成的血腥味。歐雯不只能夠不斷自癒，連血都像流不完的湧泉，幸好可以命令她再重新喝掉，否則這間書房的位置離排水的廁所那麼遠，赫朗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隱密處理掉那麼多的鮮血。\n赫朗嚥下口中的食物一邊思考。潘恩崔王當初實驗的手法應該和赫朗的相差不遠。被曾經信賴的摯友下這樣的手，又在幽暗中被孤獨囚禁了三百年，也難怪歐雯的精神狀態會崩壞成那樣──記憶錯亂、舉止像個畏縮的少女，說不出太多有價值的資訊，也根本分不清赫朗和潘恩崔王的差別。\n歐雯的難以溝通一度讓赫朗感到很挫敗，讓他不斷想起自己因為被埃席爾下毒而發瘋的母親，幸好經過他耐心地反覆訓練後，歐雯終於可以開始單獨執行一些簡單的任務了。\n殺死泰里芬．安塞蘭、放過其他人，然後跳下塔樓回到寶石中。這種複雜程度的命令，大概就是歐雯能執行的極限了。雖然是非常聽話的僕人，卻沒有想像中好用。加上歐雯所會的魔法太過粗暴，用來製造大場面是滿方便的，但似乎就是少了那麼點藝術性的精緻感。\n就像眼前這些演員身上粗糙的戲服一樣。\n赫朗百無聊賴地嘆了口氣，引來臨坐雅瑟林的瞪視。\n「這可是太后的生日宴啊。」赫朗話不掀唇地耳語道，「表演的水準比你自己去年那場還不如。」\n這在赫朗看來可是很強烈的落差，因為雅瑟林向來不喜歡看戲，更偏好音樂表演。他們表兄弟從各方面來說真是沒什麼共同點。\n「你以為糧草的錢會憑空生出來嗎？」\n「泰斯班人這麼能打又不是我的錯。」\n某部分確實是赫朗的錯。赫朗手上能用的其他人雖然沒有歐雯聽話，但在這種時候用處倒是頗大的，尤其是因親王職務之便結交的那些艾蘭商人，是幫了泰斯班軍隊那麼一點點小忙沒錯。赫朗無意讓泰斯班人得勝，但戰事拖得長一點，引起的任何民怨或貴族的不滿都是雅瑟林的麻煩。畢竟赫朗最想看到的一齣戲，就是他這位表弟登高而後跌重，最後那一跌如果要跌得夠刻骨銘心，一開始就要登得夠高，而登高的過程也得要夠可歌可泣才行。\n舞臺上演到了霧靈為潘恩崔王賜福的段落，激昂的樂聲掩蓋了他們的談話。赫朗把目光轉回森內修爾那顆顯眼的後腦勺。\n那頭詭異的銀白色頭髮在下座的一眾公卿之間格外顯眼，更別說他又如此年輕和清瘦。將門出身的子弟體格卻是這副樣子，也難怪他父親不喜歡他。但赫朗反倒覺得他身上的衝突感相當美麗──外表柔善，骨子裡卻透出硬氣；想得出魯莽的計畫，卻也沉得住氣；信念固執得像尋根木的樹樁，思維卻靈活如隨風舞動的氣生根；加上這既年少又蒼老的外表，格外引人遐思。這種人就不該當什麼將軍，作為外交官往廳堂中央一站，誰的目光不會停駐在他身上？一出場就自帶戲劇性，也難怪雅瑟林這麼喜歡他。\n只可惜森內修爾現在是個需要被解決掉的人，不然赫朗應該也會挺喜歡他的。雅瑟林又一次從赫朗手中搶走了他想要的東西。\n第一幕結束了，眾人在掌聲中起身活動，赫朗和雅瑟林等親族拿著杯子上前向太后敬酒。\n「你們都巴不得我早點掛掉，才要我喝這傷身的東西對吧。」\n「祖母，大喜之日別說這種話呀。」赫朗堆起微笑，「祝您身體健康，威斯廷國運昌隆。」\n蘇莉安太后是他們祖父的續弦，和他們這群兒孫都沒有血緣關係。赫朗感覺這位老婦人並不怎麼喜歡自己，雖然她對雅瑟林也稱不上疼愛，但在大事上蘇莉安總是站在雅瑟林這邊。只因為雅瑟林當年搶得了先手，成為了當今的君上，而赫朗還能留這一條狗命，也只是政治情勢所逼，加上太后想靠他制衡雅瑟林不要鬆懈罷了。\n這一切總有一天會改變的。 赫朗心想。 而你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命看到。\n但最好也不要有，不然到時候赫朗還得多處理一個人。太后趕緊壽終正寢，就是霧靈對她的仁慈。至於雅瑟林，赫朗會為他安排一張特等席。他這位表弟身材比他高大、眉目比他銳利，看起來是挺有君王架式的，但雅瑟林可別真把自己當成潘恩崔王在世了。想像潘恩崔王一樣團結全島需要的可不只是軍隊，而是神話。\n潘恩崔王利用來到他身邊的機遇，為自己打造了一套天賦君權的神話，畢竟誰不喜歡聽故事？誰不嚮往神話中的君王呢？有些犀利的史家看出了這一點，但沒讀過那份筆記殘本的人仍然沒有掌握到關鍵──潘恩崔王是個學者，不是將軍；來到他身邊的機遇不是純粹的巧合或做秀，而是貨真價實的造霧術，手握歐雯牢籠寶石的赫朗再清楚不過了。因此真正能夠重現神話的人會是他，而不是那個連歐雯在他眼前現身，都還嘴硬著不相信造霧術存在的雅瑟林。\n關於歐雯還有許多待解的謎題，赫朗總有一天會慢慢搞懂的，但在那顆寶石在大結局派上用場前，還有許多前置作業得做，最要緊的就是讓雅瑟林那位攪局的小副官早早下臺，至於該怎麼做──唉，赫朗既佩服能想到這一步的自己，又不免有些感慨。重像總是赫朗看戲時最喜歡欣賞的巧思，而人生正如戲劇般充滿了重像。\n敬完酒的赫朗信步走到殿外寬闊的長廊，不少人都來到這裡稍微透透氣。現在是寒季的末尾，照理說是段晴朗的時節，但近來的天氣卻怪得很，天天起霧，而且氣流洶湧得彷彿暴風雨中的怒海──就像現在建築外頭呼嘯的白浪。要不是赫朗很確定歐雯此刻正聽令地待在寶石之中，他都要以為是她的手筆了。\n離下一幕開始還有一點時間，赫朗在人群中迅速找到了他的目標。\n「薩芙倫上尉！」\n森內修爾這名表妹眉宇間有股倔強與英氣，不該是被埋沒在人群中的類型，只是站在她外型顯眼又居功甚偉的表親身邊，難免相形見絀。\n「親王殿下。」這名女子略帶防備地行了個禮。\n這不是赫朗第一次接近薩芙倫了。從她那次不幸地搞砸雅瑟林和森內修爾的計畫後，赫朗就注意到了這個小角色。薩芙倫的能力其實並不算太差，從小活在優秀手足陰影下的自卑感，更是戲劇張力的絕佳來源，這樣看來，她至少能擔綱個重要配角的。\n「你喜歡剛才的戲嗎？」赫朗說道，「我稍早才在跟君上說，在因為戰爭而儉省的情況下，呈現的結果也算不錯了。」\n「這種時期畢竟不宜太過鋪張。」薩芙倫點點頭，「糧草、運輸、培訓、霧晶槍的研究\u0026hellip;\u0026hellip;各方面都需要花費。」\n「你現在就是在主導霧晶槍的研究，不是嗎？真了不起，這是屬於威斯廷的新式發明呢。」\n「功勞不在我，這是我舅舅生前就和團隊開始進行的研究，我只是接手罷了。」\n「你太謙虛了，有些功績不像上位者在外的作為，不容易被看見和誇讚，但其實同樣──甚至更為重要。」\n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懸在空中，赫朗讓薩芙倫自己想了一下。\n「為了對付那群喝馬尿的泰斯班人，我們所有人也是夠辛苦的了。」赫朗用同仇敵愾的語氣接續道，「我知道研究院藏有當年潘恩崔王的私人筆記殘本，裡頭有很多他本人研究霧晶的第一手資料。我沒什麼長處，對解讀古文獻倒是滿有經驗的。我知道以我的身分不方便自行前往研究院，但可以派人去抄寫，我再分享我這邊的譯本給研究團隊，不曉得你意下如何？」\n「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多謝您的好意，但研究院的研究內容屬於機密事項，我得先請示君上才行。」\n當然了，雅瑟林從繼位以來就把研究院管得死死的，別說讓赫朗解讀如此重要的筆記殘本了，連森內修爾這個首席副官都不准動裝過棄用配方的試管一根指頭，問都不用問就知道君上絕對不會答應。\n但赫朗仍舊故意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噢，我以為他現在如此信賴令兄，應該也會授予你多一點權限的。抱歉，是我考慮不周，那就當沒這回事吧。」\n他合宜地點了個頭，打算轉身離開，但又突然踩住腳步，回頭說道，「對了，請讓我多嘴問一句，那些筆記殘本\u0026hellip;\u0026hellip;應該是存放在白桐木盒裡吧？這種文獻很怕受潮，絕對不能放在其他材質的盒子裡。我畢竟也是歷史研究者，實在是有點在意。」\n薩芙倫淺淺一笑，「研究院一直妥善保存所有的文獻，多謝您的掛心。」\n口風真緊。 赫朗心想。沒有洩漏保存的容器外觀，甚至也聽不出筆記殘本是否有獲得比其他文獻更高規格的保護。\n這對赫朗探查筆記殘本的計畫而言不是什麼好事，但倒也不必急於一時。密不透封的研究院現在因為薩芙倫的加入而撕開了一道口，他總會找到機會的。\n「哪裡的話，霧晶研究畢竟是國家大事。雖然也許無法幫忙解讀文獻，但之後若有需要幫忙，請儘管說。」赫朗微笑，「況且我們兩個有這麼多共同點，更應該互相幫忙的。」\n接著他不等薩芙倫回應，猛然一拍手，「好啦！諸位研究人員都辛苦了，請好好享受接下來的表演吧，這可能是這半年內我們唯一的慶賀活動了。」赫朗禮貌地朝她點了個頭，轉身朝銀葉廳走去。\n通知所有人回座的鈴聲就在此時奏響，赫朗踏著節拍輕快地走回座位。這個時機並非赫朗刻意為之，但抓得真準，這樣很好，為那場意味深長的談話增添了不少戲劇性。\n赫朗看向舞臺，接下來要搬演的就是潘恩崔王的建國戰記了，軍師蔚恩、戰將烏昂、神醫雅安這些身為造霧者的角色也即將登場。幸好歐雯妥妥地待在寶石中，看不到也聽不到這些，否則因此喚起她的記憶就不好了。赫朗真希望能擁有所有束縛造霧者的寶石，但如果他的研究推斷無誤，當初只有兩顆寶石逃過了被毀棄的結局，一顆束縛著歐雯，另一顆則在潘恩崔王死前就不知所蹤。\n找不到也罷。 赫朗安慰自己。沒有他這種願意跳脫窠臼、擁抱未知的思維，還有他苦心孤詣、近乎發狂的挖掘，是不可能有人意識到另一顆寶石存在的，更別說找到它了。赫朗是整個威斯廷唯一握有造霧力量的人，而那正是構成整座威斯廷島神話背後的魔法。如果要說有什麼人能夠重現潘恩崔王的功績，那也是他，就是他，絕對是他。\n臺上的演員抖開他的披風，高聲呼喝，底下扮演軍隊的演員們也齊聲應和。披風這種東西就像神話，相比根據身形剪裁的外套一點也不實際，但總能營造令人嚮往的史詩氛圍──看看雅瑟林在正式場合有多少件披風就知道。\n創造神話的關鍵就是戲劇性，戲劇性是一切的重點。\n赫朗滿意地啜了一口酒，心情對了，酒的風味也比剛才好些了。\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21/","summary":"\u003cp\u003e【原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今年太后的生日宴因為戰時的關係，辦得沒有往常隆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宴會照例在王宮舊殿最堂皇的銀葉廳舉行，該請的公卿也一個都沒少，但餐食的分量和用料明顯減省許多，連助興的舞樂表演都不如以往盛大，歡樂的雜技班子更是直接沒有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低頭看向盤中的食物，全是非常典型的威斯廷料理，毫無特別之處。祖母確實對異國料理沒什麼興趣，但這菜單會這麼無趣，多半還是因為戰爭的緣故。在這種需要團結民心的時刻出現鋪張豪華的外國菜式不太合適，泰斯班料理更是萬萬不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嘆了口氣放下筷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美食是他這個不受寵的親王為數不多的樂趣了，雖然他早就預料到會發生戰爭，而戰時必然要犧牲一點口腹之慾，但他本該是在心滿意足，而不是心有疙瘩的狀況下吃這些飯食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舉起餐盤前那杯深紅色的酒，透過杯緣看向那個打亂自己一切計畫的罪魁禍首。\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安塞蘭。\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位有著拗口名字的年輕人正和坐在身旁的內政大臣思芙雅談話，從他們的背影來看，也許是在討論眼前上演的建國歷史劇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原以為安塞蘭父子之間的矛盾，會讓這個年輕人成為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虧得赫朗先前還替他在大臣之間走動了一下，好讓這個潛在的眼線能夠順利就任副官。誰想得到泰里芬的家教如此成功，被趕出去的孩子居然自主地追隨父親的腳步，還演了這麼久的一齣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過戲看多了的赫朗，倒沒有其他人那麼好騙──森內修爾那副紈絝的樣子在人前裝得不錯，但對自家僕人顯然不夠狠心，赫朗讓廚房助手去市集找人聊聊天就探出來了。也幸好森內修爾是個仁慈的人，赫朗建議奧威爾去「洩密」博同情的技倆才會奏效。用不著赫朗不打自招地出面，讓森內修爾去求情更加名正言順，泰里芬的兒子說要對主謀的家人從寬發落，雅瑟林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如此一來讓盧加德頂罪的交換條件也算完成了。雖然副官這個角色的戲份出了點差錯，但目前的劇情走向還在赫朗的安排之內，不算失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的目光瞟向繼任財務和軍務大臣的歐貝倫和米勒蘭，歐貝倫這個老頑固麻煩得要命，但米勒蘭還算能溝通，他從當財務副長時就不是很有主見的人，雅瑟林拔擢他大概也是為了找個魁儡吧。倒是盧加德一事還懸而未決\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這個表弟的直覺不得不說挺準的，雅瑟林一定還是覺得事有蹊蹺，所以除了革職之外一直遲遲不肯發落。但不管怎樣，對歐雯一無所知的雅瑟林是不可能查出任何東西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臺上正演到歐雯祭司與潘恩崔王初次相遇的場景，少女從湍急的大河中救起溺水的青年，與老母親一同喚醒了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真是個溫馨的開始，卻沒有溫馨的結局。\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嚼起盤中索然無味的長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家往往只看得見壁畫和歌謠中氣宇軒昂的潘恩崔王，但赫朗從那些殘缺的古籍碎片中察覺到，這位祖先比起英勇的將軍、偉大的君王，更像個思想特異的學者。他對知識和其力量的渴求，讓曾經共患難的摯友最終也成了研究材料。\u003c/p\u003e\n\u003cp\u003e潘恩崔王的筆記殘本被研究院牢牢把持，赫朗至今仍找不到機會一探究竟，但經過他自己的實驗證實──被關進那顆寶石內的歐雯可以在一天之內重生殘肢、癒合任何會讓常人一命嗚呼的致命傷、患處接觸汙穢也不怕感染\u0026hellip;\u0026hellip;無論如何都死不了，這副身體簡直是世上最強大的武器！\u003c/p\u003e\n\u003cp\u003e確認這件事的欣喜，完全補償了赫朗做實驗時的各種麻煩與狼狽。要掩蓋聲音很簡單，只要叫歐雯閉嘴就可以了，但血確實是最難善後的。赫朗在書房中無時無刻都點著焚香，濃重的舞蘭花香氣可以蓋掉他做實驗時造成的血腥味。歐雯不只能夠不斷自癒，連血都像流不完的湧泉，幸好可以命令她再重新喝掉，否則這間書房的位置離排水的廁所那麼遠，赫朗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隱密處理掉那麼多的鮮血。\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嚥下口中的食物一邊思考。潘恩崔王當初實驗的手法應該和赫朗的相差不遠。被曾經信賴的摯友下這樣的手，又在幽暗中被孤獨囚禁了三百年，也難怪歐雯的精神狀態會崩壞成那樣──記憶錯亂、舉止像個畏縮的少女，說不出太多有價值的資訊，也根本分不清赫朗和潘恩崔王的差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雯的難以溝通一度讓赫朗感到很挫敗，讓他不斷想起自己因為被埃席爾下毒而發瘋的母親，幸好經過他耐心地反覆訓練後，歐雯終於可以開始單獨執行一些簡單的任務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殺死泰里芬．安塞蘭、放過其他人，然後跳下塔樓回到寶石中。這種複雜程度的命令，大概就是歐雯能執行的極限了。雖然是非常聽話的僕人，卻沒有想像中好用。加上歐雯所會的魔法太過粗暴，用來製造大場面是滿方便的，但似乎就是少了那麼點藝術性的精緻感。\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像眼前這些演員身上粗糙的戲服一樣。\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百無聊賴地嘆了口氣，引來臨坐雅瑟林的瞪視。\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可是太后的生日宴啊。」赫朗話不掀唇地耳語道，「表演的水準比你自己去年那場還不如。」\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在赫朗看來可是很強烈的落差，因為雅瑟林向來不喜歡看戲，更偏好音樂表演。他們表兄弟從各方面來說真是沒什麼共同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以為糧草的錢會憑空生出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斯班人這麼能打又不是我的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某部分確實是赫朗的錯。赫朗手上能用的其他人雖然沒有歐雯聽話，但在這種時候用處倒是頗大的，尤其是因親王職務之便結交的那些艾蘭商人，是幫了泰斯班軍隊那麼一點點小忙沒錯。赫朗無意讓泰斯班人得勝，但戰事拖得長一點，引起的任何民怨或貴族的不滿都是雅瑟林的麻煩。畢竟赫朗最想看到的一齣戲，就是他這位表弟登高而後跌重，最後那一跌如果要跌得夠刻骨銘心，一開始就要登得夠高，而登高的過程也得要夠可歌可泣才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舞臺上演到了霧靈為潘恩崔王賜福的段落，激昂的樂聲掩蓋了他們的談話。赫朗把目光轉回森內修爾那顆顯眼的後腦勺。\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頭詭異的銀白色頭髮在下座的一眾公卿之間格外顯眼，更別說他又如此年輕和清瘦。將門出身的子弟體格卻是這副樣子，也難怪他父親不喜歡他。但赫朗反倒覺得他身上的衝突感相當美麗──外表柔善，骨子裡卻透出硬氣；想得出魯莽的計畫，卻也沉得住氣；信念固執得像尋根木的樹樁，思維卻靈活如隨風舞動的氣生根；加上這既年少又蒼老的外表，格外引人遐思。這種人就不該當什麼將軍，作為外交官往廳堂中央一站，誰的目光不會停駐在他身上？一出場就自帶戲劇性，也難怪雅瑟林這麼喜歡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可惜森內修爾現在是個需要被解決掉的人，不然赫朗應該也會挺喜歡他的。雅瑟林又一次從赫朗手中搶走了他想要的東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一幕結束了，眾人在掌聲中起身活動，赫朗和雅瑟林等親族拿著杯子上前向太后敬酒。\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們都巴不得我早點掛掉，才要我喝這傷身的東西對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祖母，大喜之日別說這種話呀。」赫朗堆起微笑，「祝您身體健康，威斯廷國運昌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蘇莉安太后是他們祖父的續弦，和他們這群兒孫都沒有血緣關係。赫朗感覺這位老婦人並不怎麼喜歡自己，雖然她對雅瑟林也稱不上疼愛，但在大事上蘇莉安總是站在雅瑟林這邊。只因為雅瑟林當年搶得了先手，成為了當今的君上，而赫朗還能留這一條狗命，也只是政治情勢所逼，加上太后想靠他制衡雅瑟林不要鬆懈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這一切總有一天會改變的。\u003c/em\u003e 赫朗心想。 \u003cem\u003e而你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命看到。\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最好也不要有，不然到時候赫朗還得多處理一個人。太后趕緊壽終正寢，就是霧靈對她的仁慈。至於雅瑟林，赫朗會為他安排一張特等席。他這位表弟身材比他高大、眉目比他銳利，看起來是挺有君王架式的，但雅瑟林可別真把自己當成潘恩崔王在世了。想像潘恩崔王一樣團結全島需要的可不只是軍隊，而是神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潘恩崔王利用來到他身邊的機遇，為自己打造了一套天賦君權的神話，畢竟誰不喜歡聽故事？誰不嚮往神話中的君王呢？有些犀利的史家看出了這一點，但沒讀過那份筆記殘本的人仍然沒有掌握到關鍵──潘恩崔王是個學者，不是將軍；來到他身邊的機遇不是純粹的巧合或做秀，而是貨真價實的造霧術，手握歐雯牢籠寶石的赫朗再清楚不過了。因此真正能夠重現神話的人會是他，而不是那個連歐雯在他眼前現身，都還嘴硬著不相信造霧術存在的雅瑟林。\u003c/p\u003e\n\u003cp\u003e關於歐雯還有許多待解的謎題，赫朗總有一天會慢慢搞懂的，但在那顆寶石在大結局派上用場前，還有許多前置作業得做，最要緊的就是讓雅瑟林那位攪局的小副官早早下臺，至於該怎麼做──唉，赫朗既佩服能想到這一步的自己，又不免有些感慨。重像總是赫朗看戲時最喜歡欣賞的巧思，而人生正如戲劇般充滿了重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敬完酒的赫朗信步走到殿外寬闊的長廊，不少人都來到這裡稍微透透氣。現在是寒季的末尾，照理說是段晴朗的時節，但近來的天氣卻怪得很，天天起霧，而且氣流洶湧得彷彿暴風雨中的怒海──就像現在建築外頭呼嘯的白浪。要不是赫朗很確定歐雯此刻正聽令地待在寶石之中，他都要以為是她的手筆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離下一幕開始還有一點時間，赫朗在人群中迅速找到了他的目標。\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上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這名表妹眉宇間有股倔強與英氣，不該是被埋沒在人群中的類型，只是站在她外型顯眼又居功甚偉的表親身邊，難免相形見絀。\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親王殿下。」這名女子略帶防備地行了個禮。\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不是赫朗第一次接近薩芙倫了。從她那次不幸地搞砸雅瑟林和森內修爾的計畫後，赫朗就注意到了這個小角色。薩芙倫的能力其實並不算太差，從小活在優秀手足陰影下的自卑感，更是戲劇張力的絕佳來源，這樣看來，她至少能擔綱個重要配角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喜歡剛才的戲嗎？」赫朗說道，「我稍早才在跟君上說，在因為戰爭而儉省的情況下，呈現的結果也算不錯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種時期畢竟不宜太過鋪張。」薩芙倫點點頭，「糧草、運輸、培訓、霧晶槍的研究\u0026hellip;\u0026hellip;各方面都需要花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現在就是在主導霧晶槍的研究，不是嗎？真了不起，這是屬於威斯廷的新式發明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功勞不在我，這是我舅舅生前就和團隊開始進行的研究，我只是接手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太謙虛了，有些功績不像上位者在外的作為，不容易被看見和誇讚，但其實同樣──甚至更為重要。」\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懸在空中，赫朗讓薩芙倫自己想了一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為了對付那群喝馬尿的泰斯班人，我們所有人也是夠辛苦的了。」赫朗用同仇敵愾的語氣接續道，「我知道研究院藏有當年潘恩崔王的私人筆記殘本，裡頭有很多他本人研究霧晶的第一手資料。我沒什麼長處，對解讀古文獻倒是滿有經驗的。我知道以我的身分不方便自行前往研究院，但可以派人去抄寫，我再分享我這邊的譯本給研究團隊，不曉得你意下如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多謝您的好意，但研究院的研究內容屬於機密事項，我得先請示君上才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當然了，雅瑟林從繼位以來就把研究院管得死死的，別說讓赫朗解讀如此重要的筆記殘本了，連森內修爾這個首席副官都不准動裝過棄用配方的試管一根指頭，問都不用問就知道君上絕對不會答應。\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赫朗仍舊故意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噢，我以為他現在如此信賴令兄，應該也會授予你多一點權限的。抱歉，是我考慮不周，那就當沒這回事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合宜地點了個頭，打算轉身離開，但又突然踩住腳步，回頭說道，「對了，請讓我多嘴問一句，那些筆記殘本\u0026hellip;\u0026hellip;應該是存放在白桐木盒裡吧？這種文獻很怕受潮，絕對不能放在其他材質的盒子裡。我畢竟也是歷史研究者，實在是有點在意。」\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淺淺一笑，「研究院一直妥善保存所有的文獻，多謝您的掛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口風真緊。\u003c/em\u003e 赫朗心想。沒有洩漏保存的容器外觀，甚至也聽不出筆記殘本是否有獲得比其他文獻更高規格的保護。\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對赫朗探查筆記殘本的計畫而言不是什麼好事，但倒也不必急於一時。密不透封的研究院現在因為薩芙倫的加入而撕開了一道口，他總會找到機會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哪裡的話，霧晶研究畢竟是國家大事。雖然也許無法幫忙解讀文獻，但之後若有需要幫忙，請儘管說。」赫朗微笑，「況且我們兩個有這麼多共同點，更應該互相幫忙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接著他不等薩芙倫回應，猛然一拍手，「好啦！諸位研究人員都辛苦了，請好好享受接下來的表演吧，這可能是這半年內我們唯一的慶賀活動了。」赫朗禮貌地朝她點了個頭，轉身朝銀葉廳走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通知所有人回座的鈴聲就在此時奏響，赫朗踏著節拍輕快地走回座位。這個時機並非赫朗刻意為之，但抓得真準，這樣很好，為那場意味深長的談話增添了不少戲劇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看向舞臺，接下來要搬演的就是潘恩崔王的建國戰記了，軍師蔚恩、戰將烏昂、神醫雅安這些身為造霧者的角色也即將登場。幸好歐雯妥妥地待在寶石中，看不到也聽不到這些，否則因此喚起她的記憶就不好了。赫朗真希望能擁有所有束縛造霧者的寶石，但如果他的研究推斷無誤，當初只有兩顆寶石逃過了被毀棄的結局，一顆束縛著歐雯，另一顆則在潘恩崔王死前就不知所蹤。\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找不到也罷。\u003c/em\u003e 赫朗安慰自己。沒有他這種願意跳脫窠臼、擁抱未知的思維，還有他苦心孤詣、近乎發狂的挖掘，是不可能有人意識到另一顆寶石存在的，更別說找到它了。赫朗是整個威斯廷唯一握有造霧力量的人，而那正是構成整座威斯廷島神話背後的魔法。如果要說有什麼人能夠重現潘恩崔王的功績，那也是他，就是他，絕對是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臺上的演員抖開他的披風，高聲呼喝，底下扮演軍隊的演員們也齊聲應和。披風這種東西就像神話，相比根據身形剪裁的外套一點也不實際，但總能營造令人嚮往的史詩氛圍──看看雅瑟林在正式場合有多少件披風就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創造神話的關鍵就是戲劇性，戲劇性是一切的重點。\u003c/p\u003e","title":""},{"content":"【22：造霧者】\n「太多了！太多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浪之中傳來埃茵的喊聲。\n霧浪以森為中心劇烈地湧動呼嘯，氣流強得彷彿海風，推得埃茵不得不跟著移動步伐。\n「我該怎麼停下來？」森轉了半圈，朝應該是埃茵所在的方向喊回去。\n「用你的腦子啊！」埃茵尖聲回應，「不然你試試看往反方向轉，然後手部動作幅度小一點。」\n森照著她的建議，用舞蹈般的動作往反方向旋身──埃茵覺得這麼做很愚蠢，操控著造霧術的是意志而不是肢體，搭配動作根本沒必要。但對森來說這樣更容易掌握感覺，所以埃茵還是由著他自己設計動作了。森一邊想著霧氣淡去的畫面，一邊將右手臂往右上方緩緩掠去──霧在一瞬間變淡了，湧動的速度也緩和下來。這個變化速度非常不自然，但好歹是變淡了。\n埃茵一雙手在身前猛揮，從稍微稀淡的白霧後朝森走來。\n「從來沒碰過你這種類型。」她的一頭白髮被吹得像一株怪異的盆栽，「歐\u0026hellip;\u0026hellip;烏昂他們能操控的量都是一點一點地變多，結果你要不是多到失去控制，就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n「又沒了！為什麼又沒了？」森哀號一聲，挫敗地停下轉圈。霧瞬間變淡後似乎就脫離了他的控制，無論他怎麼想像、怎麼動作，都再也沒造成任何變化了。\n「你的心思變換得太快，太容易跑掉了。」\n「但我已經練了半年了！」\n「早得很呢！歐\u0026hellip;\u0026hellip;蔚恩學會霧凝可是花了整整四年的時間。霧凝本來就比霧散難得多，這都是很精微的技巧，你得練到頭髮都白──我是說，得練到老了才能像他們那樣切換自如，這還是你天分好呢。」埃茵整了整自己的一頭亂髮，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小方巾，丟給滿頭大汗的森，「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都不急了，你急什麼呢？」\n急著想派上用場啊。森心裡想著，但沒有說出口。埃茵已經三番五次地告訴他，操之過急會傷到自己，但只要想到前線對泰斯班戰爭的進度有多緩慢，森就覺得自己的練習遠遠不夠。\n一年多過去了，他卻連霧和風這樣的最簡單的水與氣都無法自如控制，他什麼時候才能靠著霧氣限制住戰場上所有人的行動？什麼時候才能製造泥淖或用冰霜困住敵人，或是擋掉朝我軍射過來的金屬箭簇？\n連歐雯都比他強──那個埃茵口中天資駑鈍，懶惰又散漫的歐雯。但森覺得自己還是不要主動提起歐雯比較好，免得他們又吵起來。\n自從試圖藉君上之手搜查親王府失敗後，森已經解釋過無數次不能對赫朗動手的理由了。埃茵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卻不願意接受，依舊想方設法地要求森讓自己去搜查親王府，而且一次比一次急躁；而森在情感上知道這不能怪她，理智卻仍堅定地阻止鐵定會亂來的埃茵靠近那棟宅邸和它的主人。\n在經歷過無數次把彼此搞得精神耗弱的腦中對罵、埃茵暗地裡在朝臣面前扯了森好幾次後腿，和讓森覺得罪惡感深重地關了埃茵幾次禁閉後，他們就很有默契地避談此事了。雖然表面上相安無事，但森知道埃茵的怨念正點點滴滴地與日俱增，如果他再不有點作為，涓流總有一天會變成巨浪，讓他們原本和睦的關係徹底崩潰。\n也許現在就是告訴她的好時機。\n「我看你又讓整個王都的交通停擺了。」埃茵徒勞地搧著眼前持久不散的霧氣，「這次霧散有得等了。」\n他們現在正位於王都東南側郊區的一座樹林中，森找了好幾個這樣的地點輪流更換，以免被人發現霧都從同一處開始蔓延。\n「我們的訓練可能要暫停一陣子了。」\n「為什麼？」\n「因為君上要派我去前線監軍。」\n「什麼？」埃茵大驚失色，那副的模樣簡直和森當初聽到這項命令時一模一樣。\n他當時敲門走進君上的書房時，君上正和前線回來匯報的傳令官們開完一場冗長的會議。\n「我要你去前線監軍。」\n「什麼？」森抱著的一大捆地圖卷軸直接砰一聲掉在地上。\n「前線有髒東西。」君上略帶詫異地看著森手忙腳亂地撿起卷軸，「我需要你去幫我查出來。」\n「什麼樣的髒東西？」\n「根據這幾個軍團的上報，我們懷疑艾蘭人沒有遵守袖手旁觀的約定。」君上從森手中接過那捆地圖，把另一份報告遞給他。\n這位將軍的字跡非常潦草，森費了好些精力才看懂。威斯廷軍抓到了幾名俘虜，從口供來看泰斯班人似乎有和艾蘭商人私下交涉的跡象，也許是資助軍火，或是傳遞一些情報。這種事如果直接去向盧瑟蘭三世抗議，這名狡猾的君主恐怕只會推託自己鞭長莫及。開戰以來威斯廷算是略佔上風，但前線的推進速度卻比預期慢，傷亡也日漸增多。泰斯班只是威斯廷要對付的第一個對手，絕對不能讓對泰斯班戰爭變成一場持久戰。\n「如果艾蘭人真的在暗中資助他們軍火，那溪線鐵路當初為什麼會這麼輕易就失守就說得通了。」君上臉色陰沉地重重坐下，「第十五軍團那裡找到了一處可疑的廢棄營地，你就以監軍為名義從那裡開始查起吧。」\n「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沒有任何實際上戰場的經驗啊。」森努力不想顯得是在推託，「那些大人們老是說我太年輕、太沒經驗、竄升得太快，讓我去真的妥當嗎？」\n「反正也不是真的要你去舞刀弄劍。」君上絲毫不以為意，「我需要一個懂得和艾蘭人交涉周旋的聰明人，對戰場的情況也要有了解，外交部那群普通文官指望不上。說真的，要不是因為你是最好的人選，在這種混亂時期我才不希望身邊少掉你這個重要人才呢。」\n森絲毫沒有受到稱讚的喜悅。而且他知道君上還有另一個沒說出口的原因，也許君上不想承認，或覺得這不需要特別說明──他並不放心讓別人去處理這件事。\n森努力思考自己該怎麼辦，是啊，只是監軍而已，但萬一出事了怎麼辦？接受這項任務真的妥當嗎？如果不接受，他要怎麼拒絕才不會讓君上覺得自己是貪生怕死，或想逃避責任呢？雖然這的確是在逃避責任\u0026hellip;\u0026hellip;\n君上背對著森，將地圖卷軸擺回架子的高處，「還有\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有在和艾蘭人接觸的可能不只敵方人員。」\n森心中一凜。\n「您是懷疑軍隊中\u0026hellip;\u0026hellip;」\n「一些線索實在消失得太剛好了。」君上向來嚴肅銳利的眉宇透出惱怒，但接著他看向森，嘴角幾乎稱得上是調皮地揚起一絲笑容，「你不是說你要成為銀箸嗎？我們現在正需要不動聲色地試毒啊。」\n森發出小小的呻吟，「拜託您別再拿這件事取笑我了。」\n當下想出這個比喻時他還挺自豪的，但事後卻覺得難為情到了極點。結果這件事似乎給君上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三不五時就拿出來調侃他一下。\n「你去這趟回來後，我就不再提了。」君上正色道，「你準備準備吧，五日內就出發，跟那個來回報的傳令官一起回去。副官的工作你直接移交給我就好，反正有你之前我也是自己這樣撐過來的。路線就照我們一直以來點兵的順序，有需要什麼你儘管提。」\n「我要席林．凡泰納作為副官隨行。」眼看已經無法拒絕了，森便在腦子裡排演起各種可能性，「他現在人應該在海辛格隨軍，我可以跟他在第一站會合。他是我父親過去的副官，有他在可以幫助我熟悉戰場。」\n「或是在發生危急狀況時救你一命！」埃茵尖聲地打斷了森的說明，「你現在的造霧能力根本還派不上用場，你怎麼能答應雅瑟林去那種地方！」\n森趕緊用手勢要她降低音量，「你知道監軍是怎麼一回事嗎？我是去視察，不是去打仗的。而且雖說是前線，但需要被監察的指揮官其實都在後方，那裡算是戰場上最安全的位置了。」\n「我知道，我以前也常跟潘恩崔待在大後方。但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不會有事的，讓席林叔隨行只是額外的保險，還有尊重他的身分。畢竟雖然只是監軍，但席林叔一直為我們家盡心盡力，不讓他作為副官隨行是在侮辱他的忠誠。」\n話是這麼說，森還是覺得很對不起席林叔。看看森自己和埃茵大驚失色的樣子，席林叔這幾天在外地接到這個消息時不曉得會有多驚慌。但森又不可能瞞著他自己去，如果這途中出了任何意外\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不能讓這位親愛的長輩下輩子都活在自責之中。\n「好吧，反正已成定局了。」埃茵自己左思右想了一番後，決定放棄爭論，「反正有我跟著一起去，那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n「噢，你不會一起去。」森說道，「我認真思考過了，我去監軍期間是不會帶著墜鍊的。」\n「什麼？」埃茵發出了比方才還要尖銳的驚呼。\n「你都知道需要帶著席林了，那我呢？」她急切地湊了上來，雖然不知道她是出於什麼原因在擔心，還是讓森感到了一絲欣慰，「你很清楚你自己根本不能打，而我是全威斯廷最好的護衛！記得嗎？怎麼砍都不會死！萬一你真的死在──」\n「萬一我真的死了怎麼辦？」森溫和地問道，一邊用手勢提醒埃茵降低音量，「我戴著墜鍊死在前線，在最糟的情況下，我的屍體會落入敵人手中，那條墜鍊一定會被搜出來，你就會因此流落他鄉；就算敵人沒動我的屍體，我軍也可能會讓我就地下葬，把你從此困在荒郊野外──」\n「你以為你是誰？他們怎麼可能讓堂堂安塞蘭伯爵被葬在──」\n「──就算我被送回王都、送回南河灣，你覺得他們不會檢查我身上的遺物嗎？好一點的情況是讓墜鍊跟著我下葬，或是從此被堆在倉庫；但萬一他們在翻找時意外發現了你的存在呢？而且你覺得來做這件事的人會是誰？」\n「薩芙倫。」埃茵的肩膀垮了下來。\n森點點頭，「而你一天到晚在警告我她不值得信任。」\n從薩芙倫搞砸海辛格一事後，埃茵就時常提醒他──心懷怨懟的手足很危險，況且薩芙倫的權利欲又比你重得多。\n森承認埃茵說得有理，也知道自己現在和薩芙倫的關係稱不上友愛，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分明什麼都沒做，森實在不想憑著這點猜疑就對自己的家人使手段，即便是讓埃茵去翻一翻薩芙倫的書房也一樣不想。\n「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好。就算你出去真的不會有事\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開始以森為中心繞起圈子，「你要把我留在哪裡？總得是個我能弄到食物，而且能有事做的地方吧？」\n「我目前的想法是鎖進盒子，然後收在副官書房的抽屜裡。」森說道，「有食堂供你吃喝、有檔案館打發時間，那個地方你也很熟悉了。」\n埃茵皺起眉頭，「副官書房？那裡一點都不安全！跟雅瑟林的書房只隔了一道薄牆，他一定會察覺裡面有動靜，而且那間房間雅瑟林自己就進得去──」她瞪大眼睛，接著翻了個白眼，「雅瑟林，是為了雅瑟林對不對，你要我留下來確保他的安危！」\n「他的安危對我們所有人都至關重要。赫朗明明有歐雯在手，這幾個月來卻毫無動作，我覺得他應該沒打算行刺，至少不是現在，但──」\n「啊哈，這時你就想起赫朗了？」埃茵雙手抱胸，森感覺又嗅到了一絲他們之間沉寂多時的硝煙味，「反正其他人的死活都沒有你們偉大的計畫重要，雅瑟林太重要了不能死、赫朗太重要了不能死，歐雯反正也不會死，所以就可以先放著不管沒關係？休想！我會在乎你有沒有好好活著，但雅瑟林的安危可不關我的事。而且我說了，書房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安全！」\n「那裡是我考慮過最好的地點了！不然你想留在家裡嗎？」森的語調也開始惱怒了起來，「照你的說法，薩芙倫不值得信任，我就算把墜鍊鎖進盒子再鎖進書房一樣不安全。而且王都的家裡人口沒那麼多，更容易被察覺，再說你早就待到煩了──啊，不然送回南河灣算了，那裡住了一堆人，整棟安塞蘭老宅隨便你逛！反正你不是一直很想搜查別人的書房嗎？」\n「你以為隨便誰的書房我都有興趣啊！」埃茵的語調又高了起來，而森這次沒費神阻止她了，「而且你姑姑給人的感覺有夠可怕，我上次陪你回老家時已經領教過了，她一定會察覺到家裡多了一張嘴吃飯，我才不要一個人留在那種地方！」\n「不然你到底想怎樣！」森一拍大腿，「我說過我已經考慮過了，家裡、王宮和南河灣這三個選項，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n「只要有人就不可能安全！」\n「所有的地方都有人！難不成要我把你留在連鳥都不生蛋的屋頂上你才放心嗎？」\n埃茵原本要張嘴反駁，氣呼呼的表情卻突然冷靜了下來，「屋頂。」\n「啊？你真的要上屋頂？我得先提醒你，絕大多數的屋頂都還是有爬梯可以上去的，為了收集霧晶和清潔\u0026hellip;\u0026hellip;」\n「不是隨便哪裡的屋頂，赫朗家的屋頂。」埃茵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看向森，「把我的墜鍊放在赫朗家的屋頂上吧！」\n森皺起眉頭，但埃茵趕緊揮了揮手，「不不不，你先聽我說完。你要我留在王都照看雅瑟林對不對？雅瑟林自己就神經質的要命，身邊還有衛隊，唯一防不了的刺客就是歐雯，把我放在赫朗家不就可以從源頭注意了嗎？而且──等一下，你聽我說完！」\n埃茵又開始繞著森兜圈子，但這次步調比稍早輕快許多，「你之前不讓我靠近親王府，是認定我會亂來，但這次我得自己留在那裡，如果赫朗真的出了什麼事，整棟屋子包含屋頂一定會被徹查，所以我不至於輕舉妄動。而歐雯的墜鍊我也碰不到，一定需要你的幫忙，所以我也不可能隨便去接近他們。噢！而且而且\u0026hellip;\u0026hellip;」\n她轉向森，「我也可以順便幫你翻翻他的書信、偷聽來訪客人的對話，你一直很煩惱找不到他的把柄對吧？」\n森雙手抱胸，眉頭依舊緊蹙。\n「別再想了，就這麼做吧！」埃茵在森面前蹲下，「我知道你覺得就算對我下了命令我還是會鑽漏洞，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就儘管命令吧，反正我是不會亂來的，這是情況使然。」\n森知道她在克制自己不要因為想出這個主意而顯得太興奮，免得森又認為她會衝動行事。而埃茵見他依舊一言不發，又加了一句，「如果我這趟找不出歐雯的所在，那我以後就不再跟你要求這種事了。就聽你的，我會至少等到你們要對上艾蘭時再對赫朗動手。」\n「所以在我去監軍的期間，你不會對赫朗做任何事？」\n埃茵搖頭。\n「不會主動接觸歐雯？」\n埃茵又搖搖頭。\n「不會做任何讓人察覺你存在的事？」\n埃茵用力搖頭。\n森閉上眼睛，接著呼出了好長的一口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對吧？」\n「沒錯。」埃茵扶著膝蓋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非常克制地抒發自己終於可以見到歐雯的喜悅之情。\n等終於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後她才轉過身，若有所思地對森說道，「真沒想到我會想出這種遊走在失敗邊緣的瘋主意，以前做這種事的都是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n她忽然露出不妙的表情，「等等，屋頂\u0026hellip;\u0026hellip;危險\u0026hellip;\u0026hellip;書房\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不會是故意讓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n「你心裡急，腦中浮現魯莽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吧。雖然我還是覺得留在副官書房比較安全，但找出我們兩個都能接受的選項最重要。」森從潮濕的草地上站起身，他方才製造出的濃重白霧終於散去，這個時節的正常天色像湛藍的墨水滴上絲絹，亮麗的色彩逐漸重新填滿了視野。\n森轉頭看向因為陷入自省而呆滯的埃茵，微笑地朝她伸出手。\n「走吧，如果要把你的墜鍊放在親王府的屋頂上，那我們就得趕緊計畫一下了。」\n__\n「醫藥箱帶了嗎？」\n「帶了。」\n「香棒和香盒帶了嗎？」\n「上前線就不點香了。」\n「防身的軟甲穿了嗎？」\n「已經準備好了，明天才會穿上。」\n「茶葉和糖罐帶了嗎？你在野外如果要練習造霧術，一定要記得多吃一點。」\n「有，準備好幾箱了。」\n「才兩箱，為什麼你的行李這麼少？」\n「因為人要自在地活著其實不需要太多東西，我去艾蘭時的行李也沒比這個多多少。」森把裝著衣物的箱子一蓋，「說真的，埃茵，你是我奶奶嗎？」\n「我是擔心萬一你不小心把命丟了，我就又會回到被困住的狀態了！」\n埃茵從書房的軟椅上爬起，繞著清點行囊的森開始踱步。\n君上給的準備時間非常短，森這幾天忙得團團轉，一路忙到了出發前一晚，瑣事把人消磨得幾乎都不緊張了。\n「如果我真的不幸回不來，那你也不用顧慮我的計畫了。直接請歐雯放你出來，你再拯救她吧，皆大歡喜。」\n「才沒那麼簡單！萬一歐雯已經瘋到認不得我了呢？萬一她其實也碰不了我的牢籠呢？」\n「所以我之前才一直跟你說不能輕舉妄動啊。」\n埃茵沉默了半晌，「那請你一定要努力活著回來啊。」\n「放心吧，只要你盯好赫朗，我就不會有事的。」\n埃茵的面容依舊蒙著一層憂慮，森向她微笑，繼續轉頭檢查另一箱子，用忙碌掩飾掉他的焦慮。\n森其實遠沒有表面上這麼泰然。他知道如果要確保自己的安危，帶上埃茵才是最萬全的做法，但他實在是放不下在王都的家人和君上的安危，也無法想像埃茵落入外敵手中的後果。雖然要是墜鍊被赫朗發現也同樣難辦，但兩害相權之下，森還是選擇了這個做法。畢竟如果少了他，這個關乎全島命運的計畫還有可能繼續走下去；但沒了君上，那一切就直接玩完了，要真是這樣，他還有什麼臉去面對父親和薩芙倫？更何況\u0026hellip;\u0026hellip;\n只是去監軍、去查案嘛，不需要舞刀弄劍的。 森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 北方那些沼澤地又不是第一次去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u2028「對了，只有席林會跟著你去嗎？」\n森已經跟埃茵講過不只一次了，但看著憂心忡忡的埃茵，森還是耐著性子再解釋了一次，「我會跟這次送戰況報告的傳令官一起回去，她會擔任我此行的隨扈。在海辛格和席林叔碰面後，再從那裡的自家軍隊裡挑幾個人跟著。」\n「你要挑幾個人？是不是年紀大一點的──」\n此時有人敲了敲書房的門，接著門把轉動，薩芙倫的頭探了進來。\n「咦？只有你在？我剛剛好像聽到說話的聲音。」\n「我在自言自語。」森不慌不忙地說道，「把數量數出來比較不容易點錯。」\n薩芙倫掃視了一圈書房，接著皺起眉頭，「總共才這麼幾箱有什麼好清點的？」\n森退到一旁，薩芙倫逕步走向矮桌，逐個打開箱子檢查。\n「就這四箱？舅舅沒教過你嗎？你是監軍命官，行李帶多不帶少！就算私人物品少，至少也多裝幾箱備品，像是乾糧或──啊，很好，你帶了糖。那為什麼不多帶幾箱！」\n「我以為這種時候應該要輕裝，才不會給他們添麻煩？」\n「東西多也就是佔位子而已，帶少了還要挪用他們的補給才叫麻煩！」薩芙倫撥弄起那箱衣物，對其中一頂厚重的黑色毛帽皺起眉頭，但沒說什麼便塞了回去，「你的外表和資歷在軍隊裡已經夠難服眾了，自己準備得充足點吧，不要到了當地才到處求人幫忙。副官大人在前線沒有比砲兵高貴，人家沒有義務幫你，戰場上能自己確保補給充足才是正途！」\n「當初打包前應該先請教你的。」森重重跌坐進軟椅中，揉著自己的眼頭。\n他受過的威斯廷軍務教育只到十五歲以前，這方面薩芙倫比他懂得多，但薩芙倫自從被調去研究院當軍器總監後就變得忙碌許多，森實在不好意思拿這些小事煩她，畢竟他們兩個私底下的互動已經變冷淡好一陣──\n森睜開眼睛。\n剛才\u0026hellip;\u0026hellip;剛才那是薩芙倫久違地跟他說了這麼多話，這麼多和公務無關的話\u0026hellip;\u0026hellip;\n「別坐了，鐘都響了你還沒下樓，我才來叫你的。」薩芙倫在森仍模糊眨眼的視線中手插著腰，「現在下去，也許還來得及在艾登喝醉前請他記個帳，把家裡這個月的備品挪一些給你。」\n「什麼？噢，對，我的餞行會\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跟著薩芙倫下樓來到餐廳。他一邊絞盡腦汁思考剛才怎麼會完全沒聽到鐘聲，同時也覺得自己很荒謬。怎麼會忘記這種事呢？餞行會\u0026hellip;\u0026hellip;如果他真的不幸回不來，這就是最後一次能見到這一屋子他喜歡的人們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給我振作一點。 森暗暗對自己罵道。 擔心歸擔心，用不著這樣在心裡替自己提前送葬。想法和意念，這些東西都是有力量的。\n他們推開餐廳的門，森立刻用爽朗的笑容迎向這群久候多時的家僕們，「嘿！怎麼我還沒到場，你們就自己喝起來啦？」\n「少主您又不喝酒，當然只好我們自己喝囉！」高個子的總管艾登向森玩笑地舉杯致意，接著轉頭吩咐其他人，「主角來了，可以把香點起來了！」\n「他們說要做出征前夕的立香占卜。」薩芙倫解釋道，「我說過這只是監軍而已，不叫出征，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總之我阻止過他們了。」\n「不用擔心占卜結果啦，少主。」平時負責打理薩芙倫起居的伊芳捧著整把早就備好的立香走過他們跟前，森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薔薇香氣，「這種如果占出壞結果，只要混點香灰拌著酒水，當成平安符喝下去就沒事了！我那活了快一百歲的曾爺爺都是這麼做，不會錯的。」\u2028「喂！我說你們可以點香，但給我點在儲藏室的窗戶前，不准點在飯廳裡面！」廚房總管茉琳捲起袖子，把捧著香具的幾個人趕去了隔壁，森無奈又好笑地接過了旁人端來的茶，在廚房助手們準備的一桌好料前坐下。\n戰時的物資有限，伯爵府也儘量避免鋪張，所以只準備了一些材料廉宜的小點心──他和薩芙倫都喜歡的水果涼糕、彈牙的玉薯球，和一大盆廚房助手們都很愛吃的鹹脆餅棒。\n這一桌都是家裡人滿滿的心意，儘管森現在憂慮的沒什麼胃口，他還是拿了一甜一鹹兩份點心，打算配著茶享用。\n「少主您上一次離家，是去艾蘭的時候了吧？」艾登端著酒杯坐到森旁邊，「您上次真的去了好久啊！這次總不會再這樣一去四年了吧？」\n「呸呸呸！講那什麼話！監軍嘛，頂多幾個月的時間吧？」茉琳把點心盤推到森面前，「多吃一點呀，少主，軍中的伙食一定沒有我們的手藝好。」\n雖說今晚本就是輕鬆的非正式小家宴，但從艾登難得不拘小節的態度來看，這位總管顯然已經有幾分醉意了。\n「希望能占卜出『早歸』這樣的結果，」森說道，「好幾個月吃不到這些，我可是會很難過的。」\n「唉，一定會是好結果啦！」他用斟滿的酒杯和森手中的茶盞清脆地一碰，「您身上有夫人多年來積德的庇佑。」\n「先夫人也是很虔誠的人嗎？」一旁的住手梅安問道，森這才想起他來伯爵府的時間比較晚，沒見過母親。\n「雅瑞恩夫人以前可是想過要去水雲廟當祭司的呢！我沒說錯吧，少主？」\n森點點頭，「我母親小時候身體很弱，少女時期曾經受過一個老祭司的指點，有的沒的毛病一下子好了大半。據說他當時一直吵著要去水雲廟當祭司，家人死勸活勸才把她留下來的，也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好事。」\n「當然是好事啦！她要是去當了祭司，我們家現在也不會有您了。」梅安也跟著拿了一塊餅，「若是夫人現在還在，您說不定還會有其他弟妹呢\u0026hellip;\u0026hellip;」\n「要什麼弟妹，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平時文謅謅的花園總管老李赫然板起面孔，他也是親眼見證過那場難產意外的老僕人，「能有一個像薩芙倫少主這樣的手足，就是三生有幸了，別人家就連親兄妹都不一定這麼和氣友愛呢！」\n「說起來，因為薩芙倫少主在軍務部任職，我原本還以為先上前線的會是她呢。」伊芳他們顯然點完了香，帶著一身薔薇的香氣湊到他們身邊，替自己夾了一塊涼糕。\n「官職是官職，爵位是爵位，有什麼好奇怪的？」\n「但薩芙倫少主在研究院研究霧晶，不像是會被派到前線的職務吧？」\n「你傻啊，她研究的目的是為了研發霧晶槍，這可就跟打仗有關了吧！」\n「也是啦，但森內修爾少主是副官，總覺得君上不會把他派去這麼遠的地方\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地閒聊，感覺對話正往危險的方向發展。這裡沒有半位家僕知道安塞蘭家的殘酷成年禮，森倒不擔心他們猜出自己無法下手一事，然而談到了爵位、官職和職責\u0026hellip;\u0026hellip;儘管說者無心，但這個走向會不會又讓薩芙倫覺得，她是個「備用」的存在呢？\n而且說到薩芙倫，她人又上哪去了？\n「讓開，讓開，送大禮來囉！」管理信件收發的小金推開餐廳的大門，身後跟著的薩芙倫，腋下夾著一個長條形的大盒子。\n森趕緊嚼碎了最後一口鹹脆餅棒，放下空茶杯。\n「剛剛送到，總算是趕上了。」薩芙倫小心地捧著盒子，等著家僕們在桌面清出空位。\n「那是我想的那個東西嗎？」\n「如果你想的東西是某種金屬製的棍狀物的話。」薩芙倫將那個盒子沿著桌面一把推向森，「我剛才已經拆盒檢查過了，但你還是自己確認一眼吧，而且大家應該都會想順便看看？」\n「想看！想看！」\n幾位資深的廚房助手期待地拍著手，森便順應氣氛，故意用誇張的動作打開了盒子。\n副官雖然是名義上的御林衛隊隊長，但並不是武職，因此森平日並不會攜帶防身的武器。但佩劍是監軍命官的規定裝束。因此他們在接到君上命令後，才緊急從家中挖出了這把劍送去給鐵匠開刃。\n雖然佩劍的象徵性大於實用性，但這把很明顯仍根據使用者的身形打造得較為輕薄纖細。劍鞘和握柄上雕刻著精細的薔薇花紋，點綴著冰藍色的碎寶石；劍身的銀白色金屬在某些角度下會映出一道銳利的光帶，為這柄武器增添了幾分威脅感；護手盤的造型十分簡潔流線，在反面以古體雋刻著森的名字。\n這東西重見天光時一度弄得森和薩芙倫十分尷尬。父親的佩劍在新月之刺中隨著刺客消失了，即使如今刺客「落網」仍沒有找回來，所以究竟誰比較有資格繼承那件象徵性的物品也不重要了\n而這把細劍被擺在高櫃上塵封的盒子裡，森當初整理書房時就發現裡頭是什麼了，所以才遲遲不想去動它。然而當緊急命令一下，他們不得不趕緊弄出一把合適的佩劍時，森只能彆扭地告訴急得團團轉的家人們，書房的櫃子上好像就有一柄。\n當那個塵封的盒子一打開，露出了裡頭輕薄纖細的劍鞘時，森就感覺空氣有點不對了。薩芙倫只稍微試了試那輕盈靈活的手感，甚至都沒翻面確認刻在護手盤上的名字，就面無表情地把劍遞給了森。\n森不知道父親是否有答應過薩芙倫未來會把自己的佩劍傳給她，或是打算在正式修改繼承遺囑時再為她鍛造一把，但這一切在看到這把精雕細琢的藝術品之後都無足輕重了。至於森，他拿起這把極度稱手的武器只覺得彆扭。這是父親為他驕傲的兒子量身打造的華美佩劍，而那個人五年前就不存在了。\n「很適合你。」薩芙倫看著森查看劍刃的動作，勉強地擠出一句。她在剛找到劍時也是這麼說，兩次聽起來都非常言不由衷，但森不怪她。\n況且，怎麼會不適合呢？當然適合他了。一把虛有其表的武器，裝飾性遠大於實戰功用，就像它現在的主人一樣。\n森將手指停在佩劍中央的平衡點掂了掂，又就著霧晶燈光查看了一輪握柄上的碎寶石裝飾，接著以輕緩的力道比劃了一套基礎演練動作，想姑且試一試手感。\n一時之間，眾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森的動作，餐廳裡的空氣如同流淌在劍刃上的光影一般靜謐\u0026hellip;\u0026hellip;突然桌邊傳出砰！一聲敲響，接著是艾登大力吸了一下鼻子。\n「霧靈啊！老爺和夫人若是看到您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很驕傲的！」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看著拿著佩劍的森，舉起酒杯灌了自己一口，又像剛才那樣重重敲回桌上。\n「少主您去艾蘭的那幾年\u0026hellip;\u0026hellip;外面那麼多難聽的傳言\u0026hellip;\u0026hellip;嗝\u0026hellip;\u0026hellip;您都不知道，但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老爺\u0026hellip;\u0026hellip;嗝\u0026hellip;\u0026hellip;老爺嘴上不說，但看得出他其實很擔心\u0026hellip;\u0026hellip;很擔心您\u0026hellip;\u0026hellip;」\n梅安小心翼翼地遞了條手帕給他師父，但卻沒能趁機搶下杯子。艾登朝著那塊布狠狠擤了下鼻子，又淚眼汪汪地看向森，「還好！還好現在都沒事了！您回來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當上了副官\u0026hellip;\u0026hellip;受到君上的重用，一切都\u0026hellip;\u0026hellip;嗝\u0026hellip;\u0026hellip;一切都好好的，好好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而且現在！」他舉起酒杯朝森的方向敬了一杯，「您要奉君上的命令上陣殺敵了！」\n「喂，艾登，你真的喝醉啦？」薩芙倫趕緊湊上前，抽掉了他手上的酒杯，「這趟是去監軍的，都在大部隊後方，沒有要殺敵啊！」\n「唉唷！還是有可能遇到嘛！」艾登無力地揮舞著手臂，想把杯子搶回來，「到時候您就把他們都殺掉、殺掉、殺掉、殺\u0026hellip;\u0026hellip;」\n「你師父已經喝醉了，先帶他去休息吧！」薩芙倫一手架著艾登，一邊轉頭對梅安說道。幾位比較身強力壯的家僕迎上前，便把艾登合力扛出了餐廳。\n「這傢伙真是的。」薩芙倫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這到底是誰的餞行會啊？」\n「就是說啊，我本來有點緊張的，這下都不緊張了。」森也苦笑，同時希望沒有人察覺他笑意中的勉強。\n他和薩芙倫收拾起佩劍，廚房助手們也端起幾個空杯子，打算堆去廚房的水槽。其他人似乎沒察覺什麼不對勁，依舊歡快地談論著佩劍的精細做工，還有平時一本正經的艾登喝醉時，方才種種好笑的樣態。\n森往嘴裡送了一塊酸香果涼糕，希望用熟悉的滋味壓下心中的慌亂。輕脆的砂糖拌著酸甜的果汁在齒間嚼著，沙沙沙\u0026hellip;\u0026hellip;沙\u0026hellip;\u0026hellip;沙\u0026hellip;\u0026hellip;沙\u0026hellip;\u0026hellip;\n殺\u0026hellip;\u0026hellip;殺\u0026hellip;\u0026hellip;殺\u0026hellip;\u0026hellip;\n__\n餞行會最後在出現了第二名醉鬼的情況下迅速結束。森洗了澡，躺上了床，但睡意卻遲遲沒有來拜訪他。黑暗中無事可做的森只好數起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他的腦子壞了，還是他的心跳真的愈來愈微弱了？\n森認份地從床鋪上坐起身。\n夠了，他需要幫助，需要一點心靈上的安慰。埃茵正在墜鍊中補眠，不能隨便叫醒她，但沒關係，在沒有埃茵以前，面對這種無處言說的煩惱，森總是會尋求另一種方法。\n他披上罩袍來到廚房，稍早餞行會的用品已經清洗乾淨，在台面上擺了一排等待晾乾的廚具。森拿起那個銅壺，往其中擺入一顆通常用來裝飾花圃的卵石，放上最小的爐灶開始煮水。\n聽香通常使用乾香即可，針對特別重要的場合才會使用準備工作較繁雜的水香，但森不曉得還有什麼問題會比自己此行的安危還要重要，畢竟這不止牽涉到他自己的命，還有他的家族、他的君上，以及埃茵\u0026hellip;\u0026hellip;\n依照儀軌，應該要在水中加上精油之類的香物，但森怕廚房器具染上不合適的氣味，因此便從架上那個蓋碗中，撕了一小塊茉林留下來除臭用的酸香果皮投入碗中浸泡。\n水煮滾後，森再小心翼翼地將圓石撈起，擺在小碗中。接著他拿起方才備好的酸香果涼水，一邊複誦著心中的憂慮和疑問，一邊虔誠地往熱石澆下。\n滋──\n那如同熱水澡般令人放鬆的聲音，伴著極淡的酸香果氣息散了開來。森深吸了一口氣，讓清新與溫暖的感受盈滿胸腔。瞬間飛升的蒸汽朦朧了夜色，接著又像拉開登台的帷幕般向周遭退去，彷彿是引人走入月下的邀請。\n又要偷偷上街了。 森想著。但他轉頭看了看手邊的各種碗啊壺的，決定還是先稍微收拾一下再離開廚房。\n他拿起還冒著煙的銅壺，想著先把熱水倒掉，再用冷水沖一下。免得他前腳才出門，就有哪個人晚上跑來廚房喝水，在一片漆黑中意外燙到就不好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就知道你會跑回來。」\n森猛然一抖，手上端著的銅壺中掀起洶湧波濤，一道滾燙的浪就這麼打上了他的手背。\n「別這樣嚇我啊！」森齜牙咧嘴地朝薩芙倫嘶嘶道，一邊將左手浸入一旁的涼水碗中。\n「你這個人很難嚇的，不把握機會怎麼行？」\n薩芙倫從門邊的陰影走了出來，她披散著頭髮，身上穿著寬鬆的睡袍，帶著調侃意味的嗓音倒是顯得很清醒。她歪過頭，微微瞇起眼睛，似乎是想看清楚森到底在做什麼。\n森就著月光瞧了瞧左手背，有點紅，但沒脫皮，應該是不必勞駕埃茵耗費力氣替他治療。\n「怎麼了？燙到了嗎？」\n「沒什麼大礙。」森往自己的手背淋了一把冷水，「你不會專程跑下床，就為了在出發前一晚鬧我吧？」\n「不行嗎？」薩芙倫淡淡地說道，同時故作從容地將手上的書藏到背後，但森已經看到封面上的那兩個大字了。\n《香典》。\n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像燭火一般在森的腦海中接連亮起，他呆呆地看著薩芙倫，搶在思緒前頭出口的卻是最無關緊要的一個問題。\n「你居然也有那本書？」\n「這是我從小到大最愛的睡前讀物，你忘了嗎？裡面一堆囉哩八嗦的象徵意義，讀個兩行就會直接進入夢鄉了。」\n「所以你決定跑來廚房讀？」\n「而你決定在出發前夕跑來煮果茶喝？」\n他們兩個瞪著對方瞪了良久，最後還是薩芙倫先開口了。\n「我來看看香燒的狀況。」她承認，「我看你在餞行會上的樣子，實在是太\u0026hellip;\u0026hellip;怎麼說？精神快要四分五裂，沒辦法再承受任何壞消息了。所以我想說確認一下立香占卜的結果，如果是吉兆的話，那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n「如果顯示出凶兆呢？」\n「那我就直接把你的腿打斷，這樣你就不用去了。」\n「直接應驗了凶兆。」\n她對森投以看笨蛋的眼神，「不然你以為呢？當然是去修改成好的結果啊！但這下被你抓到了，我看我就不必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囉。」\n森嚥了口口水。\n薩芙倫從來不信這種占卜，她敢動手去篡改結果，森並不意外，真正讓他意外的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n這是森今晚第一次正面望向表妹的臉。他們的下巴稜角分別遺傳自各自的父母，因此下半張臉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唯獨眼睛非常不一樣──森繼承自母親的雙眸眼角微沉，如彎月般溫和恬淡；薩芙倫則是眼尾上挑，透著和菲悠恩姑姑如出一轍的英氣。\n正因如此，森一向覺得他們兩人之中，薩芙倫是更堅定、無畏而強勢的那個，此刻卻在她那對和自己毫不相像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同樣的擔憂。\n真想讓你也看看，埃茵。 他想著。存心想要害我的人是不會露出這樣的眼神的。\n但薩芙倫畢竟還是那個薩芙倫，那抹擔憂一瞬間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倔強，和一絲令人莞爾的彆扭。\n「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好嗎？」薩芙倫移開眼神，「我已經很睏了，我們快點去確認完畢就回去睡吧。」\n他們兩個一齊走向隔壁的備品室，三炷香穩穩立在窗前，依舊徐緩地燃燒著。\n「最右邊的最長，這代表什麼意思？」\n「我記得是貴人相助，」森屏住氣息湊近查看，生怕呼吸把香灰給吹飛了，「香灰整段掉下來是不好的意思嗎？」\n薩芙倫翻了翻書，「似乎不是很好。有哪一根上面的香灰是呈現蜷曲狀的嗎？那是好運的意思。」\n「看起來曾經有，但已經掉下來了。」\n「那就是代表會遇上災難，但有什麼東西會提前幫你消災擋厄。」薩芙倫自信滿滿地說道，然而森不確定她是真的翻到了相關的說法，還是信口胡謅的。\n薩芙倫繼續翻著那本頁角捲起的大冊子，「我記得香灰的掉落位置也是有意義的，你還記得西北方代表什麼嗎？」\n「我只知道由左向右漸高是好的意思。」森說道，「嘿，不管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形象，但我還真沒有把《香典》從頭到尾背下來好嗎？我連家裡還有那本書都不知道。」\n薩芙倫停下翻書的動作。\n「我們別管了，好不好？」她凝神看著那三炷香，「我們現在直接捻熄，放成理想的樣子，明天早上讓大家安心就好了。反正你已經有聽香的結果了，我說了你會跑回來，這樣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吧？」\n森遲疑了一下，「你剛才是因為發現我在聽香，才故意這麼說的嗎？」\n「廚房那麼暗，我走近才察覺到的。而且我怎麼知道你會問什麼呢？」\n出征前夕，還能問什麼呢？森在薩芙倫的眉眼間找不出謊言的痕跡，他的表妹如今也愈來愈擅長隱藏想法了。\n但沒關係，這對森來說已經足夠了。於是他和薩芙倫一起捻熄了香爐中的三炷香，挪動順序擺成了由左至右漸高的樣子。溫熱的香灰在指尖崩落的那一刻，森竟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安歇了下來。\n薩芙倫察覺他逐漸放鬆的嘴角，悠悠的嗓音彷彿隨著煙塵飄向遠方，「用不著擔心啦，大難不死一向是你的專長啊。」\n__\n埃茵把他搖醒時，整棟伯爵府的燈都熄了，和外頭的街道也陷入一片寂靜的黑。今夜的月色並不明朗，對他們有利。\n森換上外出的裝束，戴著埃茵的墜鍊溜到了後門。這是森計畫中的第一個變數──他自己。霧靈今晚不打算降臨王都，因此他只能自己製造掩護了。\n森掏出一管小玻璃瓶，將裡頭的霧晶倒向地面。一邊努力集中精神往其中注入霧散的意念，一邊用放緩的速度做出他自己設計的一套動作。慢慢地轉圈、輕輕地挪動步伐、緩緩地擺弄雙手、靜靜地調整吐息\u0026hellip;\u0026hellip;終於，霧靈保佑，濕潤的氣息從森周圍向四面八方散了開來。\n「有進步，比我預期得快。」埃茵說道。\n「我去監軍時應該會經常待在野外，希望等我回來時就能派上用場了。」\n「我一點都不擔心你沒練習，我只怕你操之過急了。」\n森在一片灰白的大街上憑著記憶和一枚磁石指針前進，他雙手伸在身前探路，小心地避開了一架停得太歪斜的推車。親王府的位置離安塞蘭伯爵府挺遠的，但森計算過時間，只要別遇上不速之客，一個晚上來回以他的腳程而言還是綽綽有餘。\n不知過了多久，森繞過已經被查封，清冷得像座鬼宅的萊文子爵府，來到了親王府的牆角下。吃飽喝足的埃茵從墜鍊中現身，她脫下鞋子，揹起森靈活地爬上外牆。\n這次埃茵攀牆用的不是普通的利爪，而是模仿蛙類的皮膚，重複增加和降低手掌和腳掌的黏性。這麼做既耗神又耗力，但能夠避免在顯眼的外牆上留下痕跡。埃茵背上的森同時拿著一塊沾濕的布，抹掉任何埃茵可能留下的汙跡。等他們終於來到高處後，埃茵才換回普通的爪子。\n森重新站上這座讓人難忘的屋頂，望向腳下幻海般的白霧，上回那些不舒服的記憶又再度襲來。不過至少現在的天氣十分溫暖，不然他要是再受風寒，也沒有埃茵替他快速治療了。\n他準備解下脖子上的墜鍊，但又突然想到了什麼。\n「對了，保險起見。」森看向埃茵，「除非確認赫朗要對我、我們家或君上動手，否則你不能去殺掉赫朗，也不能和親王府上的任何人有實質的接觸。」\n這是森取下墜鍊前的最後一個命令，埃茵必須遵守。她看著森取下墜鍊，又看著他俯身探向屋頂邊緣，把墜鍊塞進其中一朵五環花石雕的花心中。\n「這期間你調查看看，如果有什麼蛛絲馬跡，等我回來我們再討論看看。」森說道。\n「嗯哼。」埃茵的表情若有所思，她伸出一隻手指戳了戳森心臟的位置，森疑惑地看著她。\n接著埃茵將整隻手掌平放在森的胸口。\n「埃茵？你在做什麼？」\n埃茵欲言又止地嚥了口口水。\n「你為什麼都不擔心我把你推下去？」\n這句話彷彿沁季的夜霧般，陰冷地滲進森的骨髓。森在她手下陡然瑟縮，右腳慌忙踩向他以為有瓦片的地方，接著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屋簷外栽去！\n森的雙手在空中無助地亂揮，造霧術\u0026hellip;\u0026hellip;感覺霧的存在\u0026hellip;\u0026hellip;揮動手臂\u0026hellip;\u0026hellip;讓氣流\u0026hellip;\u0026hellip;撐起\u0026hellip;\u0026hellip;\n但是氣流在慌亂中沒有回應他的呼喚。\n他要死了？是會從頭像果實一樣摔成爛泥？還是四肢會被拗得畸零破碎？無數張死者的臉在森腦海閃現──船難乘客浮腫而冰冷的臉龐；盧加德在自殺現場那慘不忍睹的死狀；父親在棺材中冷峻如石雕的臉；瑟拉林血流如泉的後頸；母親因為失血而逐漸冰冷的雙眼；還有──\n有雙手胡亂地揪住了森的衣領，接著連拉帶扯地拽住他的袖子，指甲刮過他的手臂肌膚，和還狠狠地拉了一把他的頭髮。\n埃茵把森粗暴地拉回原處，一把抱住他的腰拚命地喘氣。\n「我問你為什麼不會擔心，不是要你自己摔下去！」她在森耳邊用壓低的尖聲嘶吼，「你嚇死誰啊！」\n森眨著昏花的雙眼，自己的心跳聲在耳中鼓譟。\n「消災擋厄。」森輕輕推開埃茵。\n「什麼？」\n「剛剛這是在替我此行消災擋厄。」森整了整被扯亂的衣服和頭髮，「稍早我跟薩芙倫查看了立香占卜的結果，有一炷香的香灰呈現代表好運的蜷曲狀，但沒有留在香炷上，而是掉了下來，這代表會提前遇上其他人事物替我擋災。」森朝埃茵微笑，「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接下來就用不著擔心了。」\n「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語塞，似乎被搞糊塗了，「你剛才是在假摔嗎？」\n「假摔就不能算數了吧，你以前都沒有聽過這類的占卜嗎？」\n埃茵瞪著森，森知道她在試圖解讀自己臉上細微的表情，但故作鎮定的森自己也同樣不知所措。\n他一直知道自己在歐雯一事上對埃茵多所辜負，那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如果埃茵真的想把他推下去，那他豈不是就在這裡玩完了？而埃茵\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是因為擔心森摔死在親王府外會害自己被發現，才沒有這麼做的嗎？還是只是因為她不忍心對森下手？\n兩股與天氣無關的暖意和寒意在森心頭遊走，而他還拿不定主意要接受哪種想法。埃茵不會害他的，不會吧？真的嗎？那他自己呢？他該繼續義無反顧地信任埃茵嗎？這麼做是對的嗎？是明智的嗎？長久以來他已經太過依賴埃茵，幾乎已經把眼前這位視為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視為了什麼呢？\n「我聽過，只是我沒想到還有人這麼信這些。」埃茵噘起嘴，「你們真的比我想的還要迷信很多。」\n「才不是迷信！不是這麼單純的，而且我們可沒有沉迷，這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是人面對未知時，用來為自己內心的慌亂引流，並激發解決問題靈感的方式！」\n「還不就是迷信。」埃茵嘟囔道。\n但她的眼神隨即軟了下來。森知道就算沒有墜鍊共享情緒、就算埃茵對他當年的經歷一無所知，埃茵想必也從他的眼神和語調中感受出了他的焦慮。就算監軍沒有想像中危險，這也是森第一次做這件事，更不用說這是他回到威斯廷以來，第一次真的和埃茵分別。\n「好啦，小銀雀，你比較懂這些，你說是就是吧。」埃茵笨拙地拍了拍森的頭，「到外地自己小心一點，記得吃飽穿暖，不要逞強。」\n「你也是，別被發現了。」\n__\n埃茵背著森回到地面，接著一轉眼就遁回墜鍊中。森掏出那枚磁石指針，按照原路走回自家，稍早製造的濃霧盡責地掩護他一路回到了家中。森躡手躡腳地溜回屋裡，躺回床上。房間的空氣中還留有埃茵稍早吃完的食物氣味，但森這次卻沒那麼容易睡著了。\n對這趟任務的焦慮再度襲了上來，他閉著眼睛不斷地催眠自己──你是去過艾蘭留學的人，孤身一人、語言不通，剛去的一個月還被欺負得那麼慘，但你還是在那裡站穩了腳跟。你挺過了這麼多麻煩，區區的監軍任務算得了什麼？他一遍又一遍地對著自己說著，終於安心地沉入夢鄉。\n但森緊接著卻做了一個和監軍，甚至也和埃茵無關的詭異惡夢，夢裡他製造出了前所未見的濃霧，濃得彷彿直接抹去了世上的一切色彩。而他自己站在劇烈湧動的霧浪中央，膝蓋以下全陷在沼澤中，周圍漂浮著一具具淹死的浮屍，全都有著和瑟拉林一模一樣的面孔。\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22/","summary":"\u003cp\u003e【22：造霧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太多了！太多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浪之中傳來埃茵的喊聲。\u003c/p\u003e\n\u003cp\u003e霧浪以森為中心劇烈地湧動呼嘯，氣流強得彷彿海風，推得埃茵不得不跟著移動步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該怎麼停下來？」森轉了半圈，朝應該是埃茵所在的方向喊回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用你的腦子啊！」埃茵尖聲回應，「不然你試試看往反方向轉，然後手部動作幅度小一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照著她的建議，用舞蹈般的動作往反方向旋身──埃茵覺得這麼做很愚蠢，操控著造霧術的是意志而不是肢體，搭配動作根本沒必要。但對森來說這樣更容易掌握感覺，所以埃茵還是由著他自己設計動作了。森一邊想著霧氣淡去的畫面，一邊將右手臂往右上方緩緩掠去──霧在一瞬間變淡了，湧動的速度也緩和下來。這個變化速度非常不自然，但好歹是變淡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一雙手在身前猛揮，從稍微稀淡的白霧後朝森走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從來沒碰過你這種類型。」她的一頭白髮被吹得像一株怪異的盆栽，「歐\u0026hellip;\u0026hellip;烏昂他們能操控的量都是一點一點地變多，結果你要不是多到失去控制，就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又沒了！為什麼又沒了？」森哀號一聲，挫敗地停下轉圈。霧瞬間變淡後似乎就脫離了他的控制，無論他怎麼想像、怎麼動作，都再也沒造成任何變化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的心思變換得太快，太容易跑掉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我已經練了半年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早得很呢！歐\u0026hellip;\u0026hellip;蔚恩學會霧凝可是花了整整四年的時間。霧凝本來就比霧散難得多，這都是很精微的技巧，你得練到頭髮都白──我是說，得練到老了才能像他們那樣切換自如，這還是你天分好呢。」埃茵整了整自己的一頭亂髮，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小方巾，丟給滿頭大汗的森，「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都不急了，你急什麼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急著想派上用場啊。森心裡想著，但沒有說出口。埃茵已經三番五次地告訴他，操之過急會傷到自己，但只要想到前線對泰斯班戰爭的進度有多緩慢，森就覺得自己的練習遠遠不夠。\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年多過去了，他卻連霧和風這樣的最簡單的水與氣都無法自如控制，他什麼時候才能靠著霧氣限制住戰場上所有人的行動？什麼時候才能製造泥淖或用冰霜困住敵人，或是擋掉朝我軍射過來的金屬箭簇？\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連歐雯都比他強──那個埃茵口中天資駑鈍，懶惰又散漫的歐雯。但森覺得自己還是不要主動提起歐雯比較好，免得他們又吵起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自從試圖藉君上之手搜查親王府失敗後，森已經解釋過無數次不能對赫朗動手的理由了。埃茵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卻不願意接受，依舊想方設法地要求森讓自己去搜查親王府，而且一次比一次急躁；而森在情感上知道這不能怪她，理智卻仍堅定地阻止鐵定會亂來的埃茵靠近那棟宅邸和它的主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經歷過無數次把彼此搞得精神耗弱的腦中對罵、埃茵暗地裡在朝臣面前扯了森好幾次後腿，和讓森覺得罪惡感深重地關了埃茵幾次禁閉後，他們就很有默契地避談此事了。雖然表面上相安無事，但森知道埃茵的怨念正點點滴滴地與日俱增，如果他再不有點作為，涓流總有一天會變成巨浪，讓他們原本和睦的關係徹底崩潰。\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也許現在就是告訴她的好時機。\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看你又讓整個王都的交通停擺了。」埃茵徒勞地搧著眼前持久不散的霧氣，「這次霧散有得等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現在正位於王都東南側郊區的一座樹林中，森找了好幾個這樣的地點輪流更換，以免被人發現霧都從同一處開始蔓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的訓練可能要暫停一陣子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為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為君上要派我去前線監軍。」\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什麼？」埃茵大驚失色，那副的模樣簡直和森當初聽到這項命令時一模一樣。\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當時敲門走進君上的書房時，君上正和前線回來匯報的傳令官們開完一場冗長的會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要你去前線監軍。」\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什麼？」森抱著的一大捆地圖卷軸直接砰一聲掉在地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前線有髒東西。」君上略帶詫異地看著森手忙腳亂地撿起卷軸，「我需要你去幫我查出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什麼樣的髒東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根據這幾個軍團的上報，我們懷疑艾蘭人沒有遵守袖手旁觀的約定。」君上從森手中接過那捆地圖，把另一份報告遞給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位將軍的字跡非常潦草，森費了好些精力才看懂。威斯廷軍抓到了幾名俘虜，從口供來看泰斯班人似乎有和艾蘭商人私下交涉的跡象，也許是資助軍火，或是傳遞一些情報。這種事如果直接去向盧瑟蘭三世抗議，這名狡猾的君主恐怕只會推託自己鞭長莫及。開戰以來威斯廷算是略佔上風，但前線的推進速度卻比預期慢，傷亡也日漸增多。泰斯班只是威斯廷要對付的第一個對手，絕對不能讓對泰斯班戰爭變成一場持久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艾蘭人真的在暗中資助他們軍火，那溪線鐵路當初為什麼會這麼輕易就失守就說得通了。」君上臉色陰沉地重重坐下，「第十五軍團那裡找到了一處可疑的廢棄營地，你就以監軍為名義從那裡開始查起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沒有任何實際上戰場的經驗啊。」森努力不想顯得是在推託，「那些大人們老是說我太年輕、太沒經驗、竄升得太快，讓我去真的妥當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反正也不是真的要你去舞刀弄劍。」君上絲毫不以為意，「我需要一個懂得和艾蘭人交涉周旋的聰明人，對戰場的情況也要有了解，外交部那群普通文官指望不上。說真的，要不是因為你是最好的人選，在這種混亂時期我才不希望身邊少掉你這個重要人才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絲毫沒有受到稱讚的喜悅。而且他知道君上還有另一個沒說出口的原因，也許君上不想承認，或覺得這不需要特別說明──他並不放心讓別人去處理這件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努力思考自己該怎麼辦，是啊，只是監軍而已，但萬一出事了怎麼辦？接受這項任務真的妥當嗎？如果不接受，他要怎麼拒絕才不會讓君上覺得自己是貪生怕死，或想逃避責任呢？雖然這的確是在逃避責任\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背對著森，將地圖卷軸擺回架子的高處，「還有\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有在和艾蘭人接觸的可能不只敵方人員。」\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心中一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是懷疑軍隊中\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些線索實在消失得太剛好了。」君上向來嚴肅銳利的眉宇透出惱怒，但接著他看向森，嘴角幾乎稱得上是調皮地揚起一絲笑容，「你不是說你要成為銀箸嗎？我們現在正需要不動聲色地試毒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發出小小的呻吟，「拜託您別再拿這件事取笑我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當下想出這個比喻時他還挺自豪的，但事後卻覺得難為情到了極點。結果這件事似乎給君上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三不五時就拿出來調侃他一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去這趟回來後，我就不再提了。」君上正色道，「你準備準備吧，五日內就出發，跟那個來回報的傳令官一起回去。副官的工作你直接移交給我就好，反正有你之前我也是自己這樣撐過來的。路線就照我們一直以來點兵的順序，有需要什麼你儘管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要席林．凡泰納作為副官隨行。」眼看已經無法拒絕了，森便在腦子裡排演起各種可能性，「他現在人應該在海辛格隨軍，我可以跟他在第一站會合。他是我父親過去的副官，有他在可以幫助我熟悉戰場。」\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或是在發生危急狀況時救你一命！」埃茵尖聲地打斷了森的說明，「你現在的造霧能力根本還派不上用場，你怎麼能答應雅瑟林去那種地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趕緊用手勢要她降低音量，「你知道監軍是怎麼一回事嗎？我是去視察，不是去打仗的。而且雖說是前線，但需要被監察的指揮官其實都在後方，那裡算是戰場上最安全的位置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知道，我以前也常跟潘恩崔待在大後方。但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會有事的，讓席林叔隨行只是額外的保險，還有尊重他的身分。畢竟雖然只是監軍，但席林叔一直為我們家盡心盡力，不讓他作為副官隨行是在侮辱他的忠誠。」\u003c/p\u003e\n\u003cp\u003e話是這麼說，森還是覺得很對不起席林叔。看看森自己和埃茵大驚失色的樣子，席林叔這幾天在外地接到這個消息時不曉得會有多驚慌。但森又不可能瞞著他自己去，如果這途中出了任何意外\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不能讓這位親愛的長輩下輩子都活在自責之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吧，反正已成定局了。」埃茵自己左思右想了一番後，決定放棄爭論，「反正有我跟著一起去，那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噢，你不會一起去。」森說道，「我認真思考過了，我去監軍期間是不會帶著墜鍊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什麼？」埃茵發出了比方才還要尖銳的驚呼。\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都知道需要帶著席林了，那我呢？」她急切地湊了上來，雖然不知道她是出於什麼原因在擔心，還是讓森感到了一絲欣慰，「你很清楚你自己根本不能打，而我是全威斯廷最好的護衛！記得嗎？怎麼砍都不會死！萬一你真的死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萬一我真的死了怎麼辦？」森溫和地問道，一邊用手勢提醒埃茵降低音量，「我戴著墜鍊死在前線，在最糟的情況下，我的屍體會落入敵人手中，那條墜鍊一定會被搜出來，你就會因此流落他鄉；就算敵人沒動我的屍體，我軍也可能會讓我就地下葬，把你從此困在荒郊野外──」\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以為你是誰？他們怎麼可能讓堂堂安塞蘭伯爵被葬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算我被送回王都、送回南河灣，你覺得他們不會檢查我身上的遺物嗎？好一點的情況是讓墜鍊跟著我下葬，或是從此被堆在倉庫；但萬一他們在翻找時意外發現了你的存在呢？而且你覺得來做這件事的人會是誰？」\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埃茵的肩膀垮了下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點點頭，「而你一天到晚在警告我她不值得信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從薩芙倫搞砸海辛格一事後，埃茵就時常提醒他──\u003cem\u003e心懷怨懟的手足很危險，況且薩芙倫的權利欲又比你重得多。\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承認埃茵說得有理，也知道自己現在和薩芙倫的關係稱不上友愛，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分明什麼都沒做，森實在不想憑著這點猜疑就對自己的家人使手段，即便是讓埃茵去翻一翻薩芙倫的書房也一樣不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好。就算你出去真的不會有事\u0026hellip;\u0026hellip;」埃茵開始以森為中心繞起圈子，「你要把我留在哪裡？總得是個我能弄到食物，而且能有事做的地方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目前的想法是鎖進盒子，然後收在副官書房的抽屜裡。」森說道，「有食堂供你吃喝、有檔案館打發時間，那個地方你也很熟悉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皺起眉頭，「副官書房？那裡一點都不安全！跟雅瑟林的書房只隔了一道薄牆，他一定會察覺裡面有動靜，而且那間房間雅瑟林自己就進得去──」她瞪大眼睛，接著翻了個白眼，「雅瑟林，是為了雅瑟林對不對，你要我留下來確保他的安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的安危對我們所有人都至關重要。赫朗明明有歐雯在手，這幾個月來卻毫無動作，我覺得他應該沒打算行刺，至少不是現在，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哈，這時你就想起赫朗了？」埃茵雙手抱胸，森感覺又嗅到了一絲他們之間沉寂多時的硝煙味，「反正其他人的死活都沒有你們偉大的計畫重要，雅瑟林太重要了不能死、赫朗太重要了不能死，歐雯反正也不會死，所以就可以先放著不管沒關係？休想！我會在乎你有沒有好好活著，但雅瑟林的安危可不關我的事。而且我說了，書房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安全！」\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裡是我考慮過最好的地點了！不然你想留在家裡嗎？」森的語調也開始惱怒了起來，「照你的說法，薩芙倫不值得信任，我就算把墜鍊鎖進盒子再鎖進書房一樣不安全。而且王都的家裡人口沒那麼多，更容易被察覺，再說你早就待到煩了──啊，不然送回南河灣算了，那裡住了一堆人，整棟安塞蘭老宅隨便你逛！反正你不是一直很想搜查別人的書房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以為隨便誰的書房我都有興趣啊！」埃茵的語調又高了起來，而森這次沒費神阻止她了，「而且你姑姑給人的感覺有夠可怕，我上次陪你回老家時已經領教過了，她一定會察覺到家裡多了一張嘴吃飯，我才不要一個人留在那種地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然你到底想怎樣！」森一拍大腿，「我說過我已經考慮過了，家裡、王宮和南河灣這三個選項，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要有人就不可能安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有的地方都有人！難不成要我把你留在連鳥都不生蛋的屋頂上你才放心嗎？」\u003c/p\u003e","title":""},{"content":"【23：有客】\n森內修爾離開王都，總感覺他把其他什麼東西也一併帶走了。\n雅瑟林放下筆，望著窗外晴朗的天空啜了一口茶。帶著苓花香氣的煙從壺中裊裊升起，逸散成逐漸灑滿整間王座廳的清透晨光，映著晶亮的微塵在如山的公文周遭輕盈飛舞。\n是什麼呢？也許是前些時日王都一帶過於頻繁的怪霧；或是以前副官書房有時會隔著牆傳進來的輕聲哼唱；或是有自己人在身邊，能夠隨時商量對策的安心感\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或是雅瑟林僅剩的耐心。\n「繼續摸啊，慢慢來，你也知道我最欣賞慢工出細活了。」\n「對不起，君上！」杜利恩慌忙地翻找著公文盒，「我記得明明是在這裡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啊！」\n這傢伙把印檯翻倒了，昂貴的銀印塊正面朝下在石地上摔個粉碎。雅瑟林張開嘴想罵人，但想想還是決定省點力氣。他撇下忙著清理混亂的杜利恩，一把抓過那個文件盒，自己動手翻找起他要的農作分佈圖。\n雅瑟林實在是恨死了這食古不化的官僚系統和制衡機制。他當初自信滿滿地告訴森內修爾，以前沒有副官幫忙時他也是這麼自己扛過來的，很顯然是低估了戰時的工作量。而隨著君上本人的黑眼圈愈來愈重，代理副官這項提議也自然而然地浮上了王座廳的會議桌。\n大臣們原本提出的人選中，他最屬意的其實是思芙雅那位行政經驗豐富的妹妹，但想也知道其他人不可能讓威藍家再把持一個高位，即使只是代理職也一樣。最後經歷無數次作廢的投票、檯面下的遊說、瀕臨崩潰的雅瑟林發了幾次脾氣後，這些傢伙們才終於角力出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選──司法部長麥肯的小兒子，他母親是軍務部長歐貝倫的表妹，家世顯赫而忠誠，年紀只比森內修爾大一歲，但據說已在外交部底下的幾個單位有四五年的任官經驗，至少在人事記錄上是如此。\n只可惜是個笨蛋。\n「這是關於軍糧的公文，怎麼會放在內政部的盒子裡？」雅瑟林從裡頭挖出一份備忘錄。\n杜利恩從桌下抬起頭，「啊，因為我想說是農糧局\u0026hellip;\u0026hellip;」\n「農糧局統計的資料，但最終是要給軍務部看的！收來的公文按來源分類，副官篩選過後再按去向分類呈交給我，這麼簡單要我教你幾次？」雅瑟林把那疊紙往桌面啪咑一摔，杜利恩趕忙接過去重新歸檔。\n外頭有人拉響了王座廳外的謁見鈴，杜利恩又急急忙忙跑去回應，沒想到隨後跟著他進來的居然是監察大臣弗爾曼。\n「怎麼回事？」雅瑟林站了起來，正副長突然來訪通常都沒好事，「案子出事了嗎？」\n「沒事沒事。」這位面容粗獷的中年男子趕忙舉起手，「只是想來問您一件事的進度，就是鐵路案最終的收支報告。我聽說財務部那邊前天就交給您簽核了，但我們這裡一直都沒有收到回覆。我想說您也許是哪裡還有疑慮，我親自來跟您討論會比較有效率。」\n「收支報告？沒印象這兩天有看到那樣的東西\u0026hellip;\u0026hellip;」\n雅瑟林回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監察部文件盒，轉而翻找起財務部的文件盒，接著他抬起頭狠狠瞪了杜利恩一眼。\n「稍等，我這就簽。」\n在一旁呆立的杜利恩這時才像大夢初醒般，趕忙撿起剛才收拾到一半的印檯，手忙腳亂地往銀印盒中的殘塊灑水，讓上層化成可以蓋印的泥狀，雅瑟林則快速瀏覽起那份卷宗。\n盧加德留下大量的財務爛帳，直到最近才清點完畢。一些財物經查後充了公，對戰事倒是不無小補，財務部半年來的辛苦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但雅瑟林懸著印章，卻遲遲蓋不下去。\n這應該是檯面上最後一件與盧加德．楊恩這個人有關的事了，但雅瑟林心裡就是覺得一切還沒完。那封遺書明確地認了罪，但卻沒能解釋雅瑟林在遇刺當晚見到的種種詭異狀況，從刺客隨著白霧現身、從高塔墜下，再到盧加德本人驚慌地趕到\u0026hellip;\u0026hellip;雅瑟林不喜歡這個老頭，盧加德對他大概也沒什麼好感，可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真的嗎？雅瑟林知道自己向來多疑，主謀未明時他懷疑盧加德，現在盧加德認罪了，他又懷疑盧加德是被栽贓的。\n雖然他們找到的那柄刀，已經由楊恩家的僕人確認是盧加德的收藏了，但最關鍵的還是安伯的佩劍──那把插進刺客胸口的劍依舊下落不明。如果主謀真是盧加德，為什麼他完全沒有提到？而如果主謀真是雅瑟林所懷疑的赫朗，他為什麼要留著那把劍？還是他弄丟了？又或者，主謀根本不在這些人之中，那麼劍究竟上哪去了？雅瑟林又該怎麼提防還未落網的主謀呢？\n想到這裡，雅瑟林就很希望森內修爾人還在王都。倒不是指望副官能提供什麼保護，而是森內修爾恐怕是他唯一能談起這些疑慮的對象了。有另一個人篤定地認為這件事還沒結束，讓雅瑟林慶幸自己總算沒瘋\u0026hellip;\u0026hellip;\n「您確認完畢後，我們這裡就可以結案了。」弗爾曼含蓄地出聲提醒，雅瑟林這才回過神來，不情願地往文件蓋下一個因為印塊碎爛又加水過多而糊到不行的銀印。\n弗爾曼帶著文件滿意地離開了，雅瑟林一把抽出財務盒中整疊文件，往杜利恩胸口一拍。\n「你在這裡亂搞的時候，有人在前線流血流汗，你知不知道啊！」他吼道，「萬一今天被延遲的是求援的公文呢？你以為那些將士或是災民等得了兩天嗎！」\n「對不起，君上！我這就重新檢查軍務部的文件盒！」\n「誰還敢把軍情文件給你碰啊！」雅瑟林一把從桌面抄走軍務部和內政部的盒子，「去把那幾份我剛剛簽好的人事函送去內政部，你給我點好了，總共就只有四份，你要是敢弄丟裡面任何一張紙，我就讓你知道什麼才叫真的副官詛咒！」\n「遵命，君上！」\n杜利恩帶著那疊文件逃命似地跑出王座廳，雅瑟林氣呼呼地座回原位，開始重新整理起那堆文件盒。\n他以後再也不要派森內修爾出這種長期的差了。\n森內修爾先前──甚至還有安伯──不只一次建議他要趁早多培養親信，而雅瑟林一直有意無意地擱置這件事，現在算是嚐到苦果了。但看看赫朗、看看派出刺客的盧加德──雅瑟林仍對此心存疑慮──還有他之所以要派森內修爾去前線探查的理由。他們到底要怎麼知道誰能信任，誰又是叛徒呢？威斯廷的主權頹唐得太長久、外敵滲透得太深遠，賣國賊像布料的脫線一般，絲鬚一根接一根，抓也抓不完，而忠誠的人裡面又少不了幾個兩光的笨蛋。\n但雅瑟林心底很清楚，他們確實需要更多盟友。他早年還是親王時一手培養的眼線們四散各處，這些人也不是什麼可以交心的對象；朝中的大臣雖然有些能夠指望，但其中的利益糾葛太過複雜；親族更不用說了，赫朗完全就是一顆未爆彈，而祖母\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們在大事上意見一致，但萬一雅瑟林哪天不符合祖母的期望，被暗中做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祖母這個人極端地冷靜且冷酷，雅瑟林親眼見識過被她捨棄之人的下場，他再清楚不過了。\n彷彿應了雅瑟林思緒的召喚一般，他注意到一封蓋著祖母印信的便籤夾在軍務部的公文之中。\n除非另有所圖，否則祖母向來不愛傳召人，取而代之的是不時傳一些便籤給雅瑟林，大多是提醒或情報，偶爾也會指示他依自己的意思辦事。祖母在宮內的眼線深藏到讓人難以想像的程度，雅瑟林曾經試圖起底，就受到了祖母的威脅性警告。之後他就學會了安分地接受身邊飛舞的蒼蠅，並著手利用他們觀察到的有用情報。祖母甚至還在他和森內修爾當初演的戲上幫了一點忙，但所有的情報都必須經由祖母篩選後才傳遞給他，用起來仍舊非常不踏實。\n雅瑟林拆開便籤，上面只寫了一句話：\n當心雙葉刀長水泡。\u2028為了提防有人偷拆或遺失，便籤的內容通常很簡短又曖昧不明。祖母會使用各種物品來代指各路人等，其中大多是動物。雅瑟林每次接到這種便籤時都覺得哭笑不得──祖母取代稱的方式可以窺見她殘忍的幽默感，而他們明明從沒對過暗號，雅瑟林卻每次都能看得懂。\n雅瑟林是猁貓，一種防衛心非常重，動不動就會齜牙咧嘴，進入備戰狀態的神經質大貓；祖母自己是蠟燭，霧晶燈發明後就被捨棄的照明工具，只有祭祀之類的正式場合才會被拿出來擺擺場面；盧加德是驚喜糕，一種不怎麼好吃卻很受歡迎的節慶糕點，因為廚師會在揉麵團時埋進錢幣，據說誰吃到有錢幣的那塊糕，接下來就會財運亨通；森內修爾是銀雀，這是種深山裡才有的稀有鳥類，全身雪白，外型非常小巧可愛。他原本以為單純是指森內修爾的白髮，但上回生日宴時他向祖母問起才知道──\n「這種鳥又溫和又不怕人，傻的不得了。你一握拳就可以把牠捏扁了，還不怕死地飛到你的手掌上。」祖母一邊啜飲一邊悄聲答道，「你就非要問嗎？這下我又得換一個了。」\n至於赫朗\u0026hellip;\u0026hellip;赫朗就是水泡，是雅瑟林處心積慮想弄掉卻碰不得的存在。這次的便籤涉及到赫朗，但雙葉刀是第一次出現過的代稱。雙葉刀\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一種近戰武器，兩把一對，刀體微彎，刀頭較刀身處圓大，形似葉片。\n會是指人言詞鋒利嗎？不對，雙葉刀適合劈砍，穿刺力並不突出。還是指人看似圓滑其實暗藏鋒芒？不不不，鋒利這個方向肯定是錯的。想想雙葉刀有什麼特色\u0026hellip;\u0026hellip;兩把一組，通常配在腰間，最常使用的人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弓箭手，弓兵通常在遠程射擊，但如果敵人欺近就需要其他防身的武器，雙葉刀就是弓箭手的備用刀。\n雅瑟林明白了。祖母這次還是那麼不留情面。\n當心赫朗出手挑撥薩芙倫．安塞蘭。\n這樣推論是合理的，赫朗的動向的確是雅瑟林需要知道的情報。但祖母沒有給出指示，顯然她也還在觀察中。\n歐貝倫接手軍務部後，薩芙倫就被拔擢去主導新式武器的研究。雖然她如此年輕，但畢竟曾經跟隨過安伯三、四年，如今算是最了解整個霧晶槍研究計畫的人了。薩芙倫就任軍器總監後，把整個霧晶槍研究團隊管理得安穩有序，比起當初去海辛格時不知道要好多少，算是讓雅瑟林對自己在能力方面的識人之明又重拾了一點信心。\n至於忠誠方面\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是親信的家人，照理說也該是能放心任用的對象，但此刻看到祖母把她和赫朗擺在一起，雅瑟林才突然心驚地意識到這兩個人的經歷有多相像。\n雅瑟林向椅背一靠，對著天花板思考起來。\n他對薩芙倫的印象始於三、四年前。當時安伯把兒子送去艾蘭後，著手栽培起自己剛成年的姪女。初到王都的薩芙倫勤勞又努力，努力到幾乎可說是急躁的程度。雅瑟林當時並不清楚安塞蘭家的情況，但如今認識森內修爾之後大概可以推敲出來──薩芙倫過去都處在優秀手足的陰影之下，如今終於有了突破口，因此急著想證明自己。而她也的確學得很快，在成年後被引介進官場的貴族子弟之中，與夏琳、佩瑞安、杜利恩等人相比，是表現相當不錯的一位。只不過後來發生的一連串意外讓薩芙倫就像擺在太陽下的霧晶燈，再怎麼努力綻放光芒都無人在意了。\n森內修爾離開的那四年內她被情勢高高捧起，如今又被情勢狠狠摔回原先的位置，要說心裡沒有半點埋怨是不可能的。從她自海辛格回來那晚挫敗的神情，以及之後努力想彌補的樣子看來，她最怨的也許就是能力不足的自己。但雅瑟林將心比心地一想，她或許也怨過沒有修改遺囑的舅舅、怨過搶走爵位的森內修爾，甚至怨過把副官之位給了森內修爾而不是她的雅瑟林。\n為什麼當初他選擇了森內修爾而不是薩芙倫？\n雅瑟林起身踱起步來。\n他其實考慮過的，但在剛遇刺的情形下，雅瑟林的防衛心重得就像──用祖母的話來說──一隻猁貓，對他而言，任官超過三年的薩芙倫背景已經不夠乾淨了。而就在雅瑟林正為這件事一籌莫展時，他在安伯的葬禮上看到了森內修爾──纖瘦的人影揮刀斬斷了自己的一頭長髮，在飄搖的細雨和火光的映照下，即使身邊環繞著他人看起來也無比地孤獨。\n這樣的森內修爾顯然是當下最完美的選擇，從結果來看也是如此。不過隨著後來發生的種種，薩芙倫似乎反倒成了被孤獨拋下的那一個。\n赫朗不會就是看出了這點，想藉此趁虛而入吧？\n從先前蕾茵的回報來看，薩芙倫雖然不蠢，但很顯然並不擅長「檯面下的活動」。就算她真的因為繼承一事和森內修爾心有芥蒂，也會是一枚很難用的棋子。這樣的人若要攬為眼線，至少也得有個擅長此道的老師手把手地教，而這種關乎天分的事還不一定教得會。\n赫朗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他想為薩芙倫花這個心思嗎？或者他有別的目的？薩芙倫是否已經傾向對他伸出邀請之手的赫朗，決定背棄那位總是領先在她前頭的耀眼手足了？\u2028森內修爾從沒提過他和表妹之間有什麼嫌隙，他是個聰明人，應當不會漏掉跡象。但雅瑟林轉念一想，也許森從沒想過要懷疑自己的家人。先前薩芙倫在任務上的挫敗就足以顯見，森對自己的表妹沒有想像中了解。也許薩芙倫心中積怨已久，勝利者的「不察」反而會讓這種心理不平衡更加難以忍受。\n森內修爾被雅瑟林自己派到了遠處，現在只能由雅瑟林來代他注意了。但薩芙倫的官位不高，請來王座廳吃飯絕對會驚動赫朗，他在研究院唯一的人手太過珍貴，非到危急不可動用，而其他能用的眼線又都身在四方，需要想個別的方式打探\u0026hellip;\u0026hellip;\n鈴鈴鈴！\n王座廳外的謁見鈴又響了起來。杜利恩還沒回來，而君上不得親自開門的安全守則擺在那裡，但雅瑟林等了又等，今天外頭當差的侍衛也不知道變通一下出聲通報，於是雅瑟林只好高聲嚷道，「有何貴幹？」\n「呃，那個非例行的外交彙報？君上？」\n雅瑟林跳了起來。\n他居然忘了！伊瑞恩上午送過便籤來，但他們的公文系統現在一團混亂，一看到那些跟山一樣高的跨部會議案，雅瑟林馬上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了。\n要是森內修爾在的話，他一定會在十分鐘前就提醒\u0026hellip;\u0026hellip;\n門外的外交大臣看到只有雅瑟林一個人在，露出了詫異的表情。\n「君上，您的代理副官呢？」伊瑞恩問道，還特別強調了「代理」兩個字。\n「我比較想知道你有沒有我副官的消息。」\n「離他上一次回報送到才過了兩天呢，不會那麼快的。」伊瑞恩輕鬆地說道，似乎是因為知道代理副官無法取代自己表外甥的地位而感到十分滿意，「但看到這個消息您可能會高興一點。」\n雅瑟林挑起眉毛。\n除了雅瑟林私人的眼線，外交部另有一批正式的外派情報官員，只要有新消息回傳，外交正副長就會前來要求進行「非例行的外交彙報」。開戰以來回傳的多半是讓人頭痛的緊急軍情，要拉著軍務部一起開會的，但這次只有外交副長一個人悠悠哉哉地要求下午開會，而且還是好消息？\n伊瑞恩遞來一個被壓扁的小信筒，紙縫還卡了點泥土，聞起來有股馬騷味，明顯是從前線風塵僕僕送回來的。雅瑟林展開被揉皺的紙捲，端詳起上面擠成一團的字跡。\n哈希德月初受命支援總督協調母國對霧島之補給實插手調兵遣將至少已逾五日\n敢在別人的土地上大剌剌地任命總督，克諾姆和艾蘭都不至於這麼肆無忌憚。但不得不承認，泰斯班王派任的這位巴薩穆爾是個非常能幹善戰的人，長年以威斯廷北邊的泰斯班外島為基地，一手把控兩國之間的資源流動。開戰後巴薩穆爾更一躍成為泰斯班軍隊的總指揮，搞得威斯廷軍十分頭疼。那現在這個要來對他指手劃腳的又是什麼人物？\n「哈希德是泰斯班國王的舅舅。」伊瑞恩向雅瑟林解釋道，「泰斯班女性不得插手政治，國王當初是幼主即位，所以母舅那邊的勢力在朝中權力很大。但國王年紀漸長後開始想拿回權力，所以拔擢了好幾位自己的親信想鬥倒舅舅的人馬。像是那個總督巴薩穆爾就是他從小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算是王子伴讀吧。」\n「但這位國王現在回頭靠攏母舅那邊的勢力了？」雅瑟林瞇起眼睛，「還開始質疑自己派出的主帥？」\n「他們的指揮高層顯然是發生了某種信任危機。也許巴薩穆爾在外待了太多年，和國王疏於聯繫，朝中又被舅舅的人馬一手遮天了。」伊瑞恩翻了翻自己帶來的文件盒，「依照我們對哈希德的認識，這位舅舅不過是個仗勢的草包，沒什麼將才可言。國王要自斷臂膀，我們其實坐享其成就可以了，但這是我的建議，君上\u0026hellip;\u0026hellip;」\n那是一封信件的擬稿，內文大概是些普通的問安、感謝，夾雜了一些不知所云的代稱。雅瑟林看到上頭的收件者，狡猾地笑了。\n「畢竟前方有人在辛苦奮戰，我們後方如果不利用影響力做些事，那就太說不過去了。」\n「您如果能現在就用黑銀墨謄寫一份，我今天日落前就能安排個得力的信使『送』去給總督了。」\n「沒問題。」\n雅瑟林起身走回那張一團混亂的地圖桌，抽出幾張紙和只有君上能用的黑銀墨筆，開始謄寫起這份密信。\n伊瑞恩在雅瑟林埋頭寫信時用力眨了眨雙眼，又揉了揉自己的額頭，雅瑟林眼角餘光瞥見了她的動作，腦中忽然靈光一閃。\n「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外交部最近很辛苦吧。」\n她苦笑了一下，指向隔壁亂糟糟的桌子，「您也不遑多讓啊。」\n他就知道，伊瑞恩身為稱職的阿姨和官場老油條，一定會有意無意地試圖提醒君上她表外甥的重要性。\n「少了副官幫忙確實辛苦一點。」雅瑟林用聊天的語氣隨口問起，「我記得你跟安塞蘭家算是姻親吧？是森內修爾母親那邊的親戚？」\n「是的，森內修爾的母親是我的表姐。」\n「原來是這樣，常聽森內修爾說你是『阿姨』，還以為是親姐妹。」雅瑟林裝作寫了錯字，揉掉了那張快寫完的信紙。\n「所以你們平時在這裡之外還常見面嗎？和森內修爾或薩芙倫？」\n「森他──抱歉，您不介意的話請容我用簡稱吧，這個名字實在太拗口了。您一直都是用全名稱呼他的嗎？」\n雅瑟林這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思考過這件事。\n「是有點拗口，但總覺得擅自簡稱也挺奇怪的。」\n「我相信他不會介意的，家裡所有人都是叫他森。他母親取的怪名字，說是在懷他時夢到和神靈討論幫孩子命名，而她醒來後只記得這個。聽起來像古代神話人物會有的名字，一聽就知道是雅瑞恩取的。」\n「難怪，我就想說已故的安塞蘭大人怎麼可能給孩子取這種名字。」\n「泰里芬那麼一板一眼的人，若不是因為森內修爾可以簡稱為森，他才不會答應呢。」伊瑞恩微笑。\n雅瑟林也報以微笑。挺有趣的來歷，但他想問的不是這個！\n於是雅瑟林只好放慢了寫字的速度，在空中裝模作樣地甩了甩筆，又在那張寫壞的紙上測試了一下出墨。\n「看來你們兩家果然挺親近的，最近有見面嗎？當然，我是說在森外派之前。」\n「噢，最近就有啊，前陣子我嫂嫂懷孕，才邀了薩芙倫一起來聚聚。畢竟這兩個孩子年紀輕輕就當家，在王都的親戚總要多照顧一下。」\n「那麼薩芙倫最近看起來還好嗎？」雅瑟林問道，「之前戰況不順，我催研究院那邊的成果催得有點緊，不曉得是不是給了她很大的壓力。」\n「壓力嗎？她最近感覺是很忙碌，本來還跟我說來不了了呢，但後來──」\n鈴鈴鈴！\n門外的謁見鈴又響了起來，伊瑞恩起身去開門，雅瑟林手上的筆在信紙上忿忿地戳出了一個洞。\n「君上，是歐貝倫大人。」\n軍務大臣親臨？該不會是有什麼要緊事吧？\n「請他進來吧。伊瑞恩大人麻煩稍等，信我馬上謄好給你。」\n雅瑟林用飛快的速度謄好那紙密信、蓋上印璽、送走了伊瑞恩，接著急急轉向歐貝倫。\n「我送這個月的軍務報告來給您。」\n歐貝倫遞上一個王宮內部遞交公文用的制式信筒，雅瑟林鬆了一口氣地接過，同時對自己感到生氣。\n定期軍務報告需由正副長親送，是他自己要求的。歐貝倫出現在王座廳門外時他就應該要意識到這件事，但自從森離開後，王座廳這裡的做事次序已經全亂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剛才真應該請歐貝倫稍等，再把伊瑞恩多留一段時間──\n或是乾脆請歐貝倫加入談話？\n雅瑟林從信筒中撈出一張研究院的本月進度摘要。薩芙倫現在是研究院的軍器總監，但人仍屬於軍務部轄下，想知道薩芙倫近況的話，何不問問她的頂頭上司呢？\n「嗯哼，還在解決膛炸問題是嗎？」他看了看那份摘要，「用果油取代菜籽油，這是近期\u0026hellip;\u0026hellip;霧靈啊，是第十四個版本的配方了，霧晶砲當年的研發過程有這麼曲折嗎？」\n「的確沒有，這點我也諮詢過研究人員，想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們的回應是──縮得愈小就必須愈精細，而且砲是固定在一地，槍則會被隨身帶著移動，所以也必須確保備用的彈殼足夠穩定，不會因為人員摔倒之類的情況而突然炸開。」\n「有道理。他們五\u0026hellip;\u0026hellip;不對，四天後就要試射了，還有需要哪方面的支援嗎？實驗用的霧晶應該還足夠？」\n「謝謝您，我看應該不缺什麼。前陣子王都一帶的起霧次數異常增多，收集到了不少。」\n雅瑟林點點頭，「那就請各位再接再厲吧。」\n研發霧晶槍需要大量投入如今產量已經逐漸減少的霧晶，算是一次大膽的賭注，他必須確保各個環節精確到位──火藥樣品、槍管、實驗環境\u0026hellip;\u0026hellip;當然還有負責的人員。\n「薩芙倫最近還好嗎？」雅瑟林一邊看了看其他幾份軍情報告一邊問道，「研究進度停滯應該也讓她頗有壓力吧？」\n「嗯，就壓力而言，我覺得她應付得滿好的。」歐貝倫說道，「她一向擅長面對逆風的狀況，不過──」\n王座廳門邊又傳來聲響，但這回不是謁見鈴。門直接被杜利恩推開，後頭還傳來侍衛試圖阻止他不成的惱怒嘖聲。\n歐貝倫順著雅瑟林凶狠的目光看向他表妹的小兒子，無奈地嘆了口氣，「真的很抱歉，君上。您如果對報告沒有疑慮的話，下官先告退了。自己家的孩子，我還是自己教訓吧。」\n「不不不，歐貝倫大人──」\n「怎麼了嗎？」歐貝倫眨眨眼，「是您還有什麼想討論的事嗎？」\n不能讓他們意識到他在打探薩芙倫。那都只是閒聊，閒聊不需要討論。\u2028「我想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不介意的話，我來說他幾句吧。」雅瑟林硬是嚥下不甘，「你忙這些報告也辛苦了，別多花這些力氣。況且自家長輩的教誨向來最難聽進去，這我很清楚的。」\n歐貝倫又嘆了口氣，「說的也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唉，真是給您見笑\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就有勞您了。」\n杜利恩一派自然地送表舅出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挨罵在即。\n「君上，您的四份文件都已確實送到了。」\n「所以你就覺得你可以自己開門進來了嗎？」\n杜利恩眨了眨眼，「我有敲門\u0026hellip;\u0026hellip;」\n「然後就可以進來了嗎？」雅瑟林朝他走近了一步，杜利恩瑟縮了一下，「門口今天當班的人是洛凡和紹恩吧？他們都是資深的衛隊成員了，難道會忘記提醒你，說我在裡面有客的時候，你得通報過才能進來嗎！」\n「可\u0026hellip;\u0026hellip;可是我聽我父親說，森都是敲門後直接進來的，他──」\n「你以為你是他嗎？你是他的代理，不是他本人！你──你跟安塞蘭家本來就認識，對吧？」\n杜利恩被雅瑟林突然轉變的語氣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他的表情此刻混雜了膽怯、困惑和不情願，像是某種淋錯醬汁的拼盤料理。\n「算\u0026hellip;\u0026hellip;算是認識吧，有聚會時偶爾會見到面。怎麼了，君上？」\n「只是在思考一些人事任命的事，有人建議我多拔擢一些年輕人，所以想了解一下你們幾個最近的狀況。」雅瑟林隨意地揮揮手，「那你最近有見到她嗎？」\n「誰？薩芙倫嗎？喔喔，有啊，在愛朗德大人的葬禮上。我畢竟是森的代理，少不了得跟她寒暄幾句。」\n「她看起來狀態還好嗎？」\n「一般般吧，有點愛理不理人的樣子，也許是太累了，而且葬禮上總不能太開心\u0026hellip;\u0026hellip;」\n話題從自己轉移到了別人身上，杜利恩因為鬆了口氣的關係話匣子大開，雅瑟林問都沒問，大量的情報就從他口中滔滔不絕地流出。\n「說起來，她的確是不太開心的樣子。我當時去問候她森的事，我說了什麼來著\u0026hellip;\u0026hellip;喔喔，我說還真意外啊，她自己是軍務部的官員，反倒先送了自己的毫無軍旅經驗的表哥上前線，雖然聽說他身手不錯，但多少會有點擔心吧？結果她只輕描淡寫地說最近都沒接到消息，大概很忙吧。感覺有點冷血啊，好像很想轉移話題一樣，真搞不懂\u0026hellip;\u0026hellip;\n「後來我們又聊了一些別的，她問我代理森的副官職務做得來嗎，我當然就禮尚往來，回問她最近做事做得怎麼樣，還順利嗎？結果她居然立刻板起臉來教訓我：『研究院的情況屬於機密，只能告知內部人員和君上本人！』霧靈啊，您聽聽看，我不過是想關心一下她忙不忙、累不累，居然就被當成來刺探的間諜了！而且──」\n王座廳的謁見鈴再度響起，雅瑟林握緊拳頭，感覺掌心已經掐出了指甲的血痕。\n「不管門外面是誰，你去告訴守門的人，如果這消息晚三個小時後再告訴我的話不會死人，那就給我晚餐後再放人進來！」\n杜利恩趕忙跑向門邊，雅瑟林則扶著額頭跌進王座。\n他只是想暗中打探手下某位官員的近況，為什麼就這麼難？\n但他也沒想到，目前為止提供他最多情報的，居然是這個笨手笨腳的代理副官。薩芙倫心情不好嗎？不怎麼關心森的死活嗎？一提到研究院就會敏感地跳起來嗎？這些是杜利恩的視角看到的東西，事實也許並非如表面上所見，但有一點讓雅瑟林很在意\u0026hellip;\u0026hellip;\n「君\u0026hellip;\u0026hellip;君上？」杜利恩走回雅瑟林跟前，畏畏縮縮的神態顯示他沒能成功把人趕走。\n「怎樣？」\n「外頭是位夫人，她堅持說您一定認得她，但就是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衛隊也都認不得\u0026hellip;\u0026hellip;」杜利恩困惑地歪過頭，「她請我轉告您，說她有您現在最關心的那件事的情報，您也許會想請她府上那位客人幫忙。而您要是現在不立刻見她──」\n「──那我一定會後悔的。」雅瑟林猛地站起，「請她進來，我要在相談室見她，晚餐以前不要再放任何人進來了。」\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23/","summary":"\u003cp\u003e【23：有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離開王都，總感覺他把其他什麼東西也一併帶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放下筆，望著窗外晴朗的天空啜了一口茶。帶著苓花香氣的煙從壺中裊裊升起，逸散成逐漸灑滿整間王座廳的清透晨光，映著晶亮的微塵在如山的公文周遭輕盈飛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什麼呢？也許是前些時日王都一帶過於頻繁的怪霧；或是以前副官書房有時會隔著牆傳進來的輕聲哼唱；或是有自己人在身邊，能夠隨時商量對策的安心感\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或是雅瑟林僅剩的耐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繼續摸啊，慢慢來，你也知道我最欣賞慢工出細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不起，君上！」杜利恩慌忙地翻找著公文盒，「我記得明明是在這裡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傢伙把印檯翻倒了，昂貴的銀印塊正面朝下在石地上摔個粉碎。雅瑟林張開嘴想罵人，但想想還是決定省點力氣。他撇下忙著清理混亂的杜利恩，一把抓過那個文件盒，自己動手翻找起他要的農作分佈圖。\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實在是恨死了這食古不化的官僚系統和制衡機制。他當初自信滿滿地告訴森內修爾，以前沒有副官幫忙時他也是這麼自己扛過來的，很顯然是低估了戰時的工作量。而隨著君上本人的黑眼圈愈來愈重，代理副官這項提議也自然而然地浮上了王座廳的會議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臣們原本提出的人選中，他最屬意的其實是思芙雅那位行政經驗豐富的妹妹，但想也知道其他人不可能讓威藍家再把持一個高位，即使只是代理職也一樣。最後經歷無數次作廢的投票、檯面下的遊說、瀕臨崩潰的雅瑟林發了幾次脾氣後，這些傢伙們才終於角力出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選──司法部長麥肯的小兒子，他母親是軍務部長歐貝倫的表妹，家世顯赫而忠誠，年紀只比森內修爾大一歲，但據說已在外交部底下的幾個單位有四五年的任官經驗，至少在人事記錄上是如此。\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可惜是個笨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關於軍糧的公文，怎麼會放在內政部的盒子裡？」雅瑟林從裡頭挖出一份備忘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杜利恩從桌下抬起頭，「啊，因為我想說是農糧局\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農糧局統計的資料，但最終是要給軍務部看的！收來的公文按來源分類，副官篩選過後再按去向分類呈交給我，這麼簡單要我教你幾次？」雅瑟林把那疊紙往桌面啪咑一摔，杜利恩趕忙接過去重新歸檔。\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外頭有人拉響了王座廳外的謁見鈴，杜利恩又急急忙忙跑去回應，沒想到隨後跟著他進來的居然是監察大臣弗爾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怎麼回事？」雅瑟林站了起來，正副長突然來訪通常都沒好事，「案子出事了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沒事沒事。」這位面容粗獷的中年男子趕忙舉起手，「只是想來問您一件事的進度，就是鐵路案最終的收支報告。我聽說財務部那邊前天就交給您簽核了，但我們這裡一直都沒有收到回覆。我想說您也許是哪裡還有疑慮，我親自來跟您討論會比較有效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收支報告？沒印象這兩天有看到那樣的東西\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回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監察部文件盒，轉而翻找起財務部的文件盒，接著他抬起頭狠狠瞪了杜利恩一眼。\u003c/p\u003e\n\u003cp\u003e「稍等，我這就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一旁呆立的杜利恩這時才像大夢初醒般，趕忙撿起剛才收拾到一半的印檯，手忙腳亂地往銀印盒中的殘塊灑水，讓上層化成可以蓋印的泥狀，雅瑟林則快速瀏覽起那份卷宗。\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盧加德留下大量的財務爛帳，直到最近才清點完畢。一些財物經查後充了公，對戰事倒是不無小補，財務部半年來的辛苦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但雅瑟林懸著印章，卻遲遲蓋不下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應該是檯面上最後一件與盧加德．楊恩這個人有關的事了，但雅瑟林心裡就是覺得一切還沒完。那封遺書明確地認了罪，但卻沒能解釋雅瑟林在遇刺當晚見到的種種詭異狀況，從刺客隨著白霧現身、從高塔墜下，再到盧加德本人驚慌地趕到\u0026hellip;\u0026hellip;雅瑟林不喜歡這個老頭，盧加德對他大概也沒什麼好感，可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真的嗎？雅瑟林知道自己向來多疑，主謀未明時他懷疑盧加德，現在盧加德認罪了，他又懷疑盧加德是被栽贓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雖然他們找到的那柄刀，已經由楊恩家的僕人確認是盧加德的收藏了，但最關鍵的還是安伯的佩劍──那把插進刺客胸口的劍依舊下落不明。如果主謀真是盧加德，為什麼他完全沒有提到？而如果主謀真是雅瑟林所懷疑的赫朗，他為什麼要留著那把劍？還是他弄丟了？又或者，主謀根本不在這些人之中，那麼劍究竟上哪去了？雅瑟林又該怎麼提防還未落網的主謀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想到這裡，雅瑟林就很希望森內修爾人還在王都。倒不是指望副官能提供什麼保護，而是森內修爾恐怕是他唯一能談起這些疑慮的對象了。有另一個人篤定地認為這件事還沒結束，讓雅瑟林慶幸自己總算沒瘋\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確認完畢後，我們這裡就可以結案了。」弗爾曼含蓄地出聲提醒，雅瑟林這才回過神來，不情願地往文件蓋下一個因為印塊碎爛又加水過多而糊到不行的銀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弗爾曼帶著文件滿意地離開了，雅瑟林一把抽出財務盒中整疊文件，往杜利恩胸口一拍。\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在這裡亂搞的時候，有人在前線流血流汗，你知不知道啊！」他吼道，「萬一今天被延遲的是求援的公文呢？你以為那些將士或是災民等得了兩天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不起，君上！我這就重新檢查軍務部的文件盒！」\u003c/p\u003e\n\u003cp\u003e「誰還敢把軍情文件給你碰啊！」雅瑟林一把從桌面抄走軍務部和內政部的盒子，「去把那幾份我剛剛簽好的人事函送去內政部，你給我點好了，總共就只有四份，你要是敢弄丟裡面任何一張紙，我就讓你知道什麼才叫真的副官詛咒！」\u003c/p\u003e\n\u003cp\u003e「遵命，君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杜利恩帶著那疊文件逃命似地跑出王座廳，雅瑟林氣呼呼地座回原位，開始重新整理起那堆文件盒。\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以後再也不要派森內修爾出這種長期的差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先前──甚至還有安伯──不只一次建議他要趁早多培養親信，而雅瑟林一直有意無意地擱置這件事，現在算是嚐到苦果了。但看看赫朗、看看派出刺客的盧加德──雅瑟林仍對此心存疑慮──還有他之所以要派森內修爾去前線探查的理由。他們到底要怎麼知道誰能信任，誰又是叛徒呢？威斯廷的主權頹唐得太長久、外敵滲透得太深遠，賣國賊像布料的脫線一般，絲鬚一根接一根，抓也抓不完，而忠誠的人裡面又少不了幾個兩光的笨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雅瑟林心底很清楚，他們確實需要更多盟友。他早年還是親王時一手培養的眼線們四散各處，這些人也不是什麼可以交心的對象；朝中的大臣雖然有些能夠指望，但其中的利益糾葛太過複雜；親族更不用說了，赫朗完全就是一顆未爆彈，而祖母\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們在大事上意見一致，但萬一雅瑟林哪天不符合祖母的期望，被暗中做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祖母這個人極端地冷靜且冷酷，雅瑟林親眼見識過被她捨棄之人的下場，他再清楚不過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彷彿應了雅瑟林思緒的召喚一般，他注意到一封蓋著祖母印信的便籤夾在軍務部的公文之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除非另有所圖，否則祖母向來不愛傳召人，取而代之的是不時傳一些便籤給雅瑟林，大多是提醒或情報，偶爾也會指示他依自己的意思辦事。祖母在宮內的眼線深藏到讓人難以想像的程度，雅瑟林曾經試圖起底，就受到了祖母的威脅性警告。之後他就學會了安分地接受身邊飛舞的蒼蠅，並著手利用他們觀察到的有用情報。祖母甚至還在他和森內修爾當初演的戲上幫了一點忙，但所有的情報都必須經由祖母篩選後才傳遞給他，用起來仍舊非常不踏實。\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拆開便籤，上面只寫了一句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當心雙葉刀長水泡。\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為了提防有人偷拆或遺失，便籤的內容通常很簡短又曖昧不明。祖母會使用各種物品來代指各路人等，其中大多是動物。雅瑟林每次接到這種便籤時都覺得哭笑不得──祖母取代稱的方式可以窺見她殘忍的幽默感，而他們明明從沒對過暗號，雅瑟林卻每次都能看得懂。\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是猁貓，一種防衛心非常重，動不動就會齜牙咧嘴，進入備戰狀態的神經質大貓；祖母自己是蠟燭，霧晶燈發明後就被捨棄的照明工具，只有祭祀之類的正式場合才會被拿出來擺擺場面；盧加德是驚喜糕，一種不怎麼好吃卻很受歡迎的節慶糕點，因為廚師會在揉麵團時埋進錢幣，據說誰吃到有錢幣的那塊糕，接下來就會財運亨通；森內修爾是銀雀，這是種深山裡才有的稀有鳥類，全身雪白，外型非常小巧可愛。他原本以為單純是指森內修爾的白髮，但上回生日宴時他向祖母問起才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種鳥又溫和又不怕人，傻的不得了。你一握拳就可以把牠捏扁了，還不怕死地飛到你的手掌上。」祖母一邊啜飲一邊悄聲答道，「你就非要問嗎？這下我又得換一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至於赫朗\u0026hellip;\u0026hellip;赫朗就是水泡，是雅瑟林處心積慮想弄掉卻碰不得的存在。這次的便籤涉及到赫朗，但雙葉刀是第一次出現過的代稱。雙葉刀\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一種近戰武器，兩把一對，刀體微彎，刀頭較刀身處圓大，形似葉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會是指人言詞鋒利嗎？不對，雙葉刀適合劈砍，穿刺力並不突出。還是指人看似圓滑其實暗藏鋒芒？不不不，鋒利這個方向肯定是錯的。想想雙葉刀有什麼特色\u0026hellip;\u0026hellip;兩把一組，通常配在腰間，最常使用的人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弓箭手，弓兵通常在遠程射擊，但如果敵人欺近就需要其他防身的武器，雙葉刀就是弓箭手的備用刀。\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明白了。祖母這次還是那麼不留情面。\u003c/p\u003e\n\u003cp\u003e當心赫朗出手挑撥薩芙倫．安塞蘭。\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樣推論是合理的，赫朗的動向的確是雅瑟林需要知道的情報。但祖母沒有給出指示，顯然她也還在觀察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歐貝倫接手軍務部後，薩芙倫就被拔擢去主導新式武器的研究。雖然她如此年輕，但畢竟曾經跟隨過安伯三、四年，如今算是最了解整個霧晶槍研究計畫的人了。薩芙倫就任軍器總監後，把整個霧晶槍研究團隊管理得安穩有序，比起當初去海辛格時不知道要好多少，算是讓雅瑟林對自己在能力方面的識人之明又重拾了一點信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至於忠誠方面\u0026hellip;\u0026hellip;薩芙倫是親信的家人，照理說也該是能放心任用的對象，但此刻看到祖母把她和赫朗擺在一起，雅瑟林才突然心驚地意識到這兩個人的經歷有多相像。\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向椅背一靠，對著天花板思考起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對薩芙倫的印象始於三、四年前。當時安伯把兒子送去艾蘭後，著手栽培起自己剛成年的姪女。初到王都的薩芙倫勤勞又努力，努力到幾乎可說是急躁的程度。雅瑟林當時並不清楚安塞蘭家的情況，但如今認識森內修爾之後大概可以推敲出來──薩芙倫過去都處在優秀手足的陰影之下，如今終於有了突破口，因此急著想證明自己。而她也的確學得很快，在成年後被引介進官場的貴族子弟之中，與夏琳、佩瑞安、杜利恩等人相比，是表現相當不錯的一位。只不過後來發生的一連串意外讓薩芙倫就像擺在太陽下的霧晶燈，再怎麼努力綻放光芒都無人在意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離開的那四年內她被情勢高高捧起，如今又被情勢狠狠摔回原先的位置，要說心裡沒有半點埋怨是不可能的。從她自海辛格回來那晚挫敗的神情，以及之後努力想彌補的樣子看來，她最怨的也許就是能力不足的自己。但雅瑟林將心比心地一想，她或許也怨過沒有修改遺囑的舅舅、怨過搶走爵位的森內修爾，甚至怨過把副官之位給了森內修爾而不是她的雅瑟林。\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為什麼當初他選擇了森內修爾而不是薩芙倫？\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起身踱起步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其實考慮過的，但在剛遇刺的情形下，雅瑟林的防衛心重得就像──用祖母的話來說──一隻猁貓，對他而言，任官超過三年的薩芙倫背景已經不夠乾淨了。而就在雅瑟林正為這件事一籌莫展時，他在安伯的葬禮上看到了森內修爾──纖瘦的人影揮刀斬斷了自己的一頭長髮，在飄搖的細雨和火光的映照下，即使身邊環繞著他人看起來也無比地孤獨。\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樣的森內修爾顯然是當下最完美的選擇，從結果來看也是如此。不過隨著後來發生的種種，薩芙倫似乎反倒成了被孤獨拋下的那一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不會就是看出了這點，想藉此趁虛而入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從先前蕾茵的回報來看，薩芙倫雖然不蠢，但很顯然並不擅長「檯面下的活動」。就算她真的因為繼承一事和森內修爾心有芥蒂，也會是一枚很難用的棋子。這樣的人若要攬為眼線，至少也得有個擅長此道的老師手把手地教，而這種關乎天分的事還不一定教得會。\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赫朗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他想為薩芙倫花這個心思嗎？或者他有別的目的？薩芙倫是否已經傾向對他伸出邀請之手的赫朗，決定背棄那位總是領先在她前頭的耀眼手足了？\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從沒提過他和表妹之間有什麼嫌隙，他是個聰明人，應當不會漏掉跡象。但雅瑟林轉念一想，也許森從沒想過要懷疑自己的家人。先前薩芙倫在任務上的挫敗就足以顯見，森對自己的表妹沒有想像中了解。也許薩芙倫心中積怨已久，勝利者的「不察」反而會讓這種心理不平衡更加難以忍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內修爾被雅瑟林自己派到了遠處，現在只能由雅瑟林來代他注意了。但薩芙倫的官位不高，請來王座廳吃飯絕對會驚動赫朗，他在研究院唯一的人手太過珍貴，非到危急不可動用，而其他能用的眼線又都身在四方，需要想個別的方式打探\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鈴鈴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王座廳外的謁見鈴又響了起來。杜利恩還沒回來，而君上不得親自開門的安全守則擺在那裡，但雅瑟林等了又等，今天外頭當差的侍衛也不知道變通一下出聲通報，於是雅瑟林只好高聲嚷道，「有何貴幹？」\u003c/p\u003e\n\u003cp\u003e「呃，那個非例行的外交彙報？君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瑟林跳了起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居然忘了！伊瑞恩上午送過便籤來，但他們的公文系統現在一團混亂，一看到那些跟山一樣高的跨部會議案，雅瑟林馬上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要是森內修爾在的話，他一定會在十分鐘前就提醒\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門外的外交大臣看到只有雅瑟林一個人在，露出了詫異的表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君上，您的代理副官呢？」伊瑞恩問道，還特別強調了「代理」兩個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比較想知道你有沒有我副官的消息。」\u003c/p\u003e","title":""},{"content":"【24：沼澤是個鬼地方】\n森在艾蘭待了四年，差點都忘了威斯廷的潤季有多悶熱。\n艾蘭人所謂的夏季頂多是氣溫高了點，只要待在陰影下都還是乾爽的；但威斯廷的潤季則像個大蒸鍋──陽光猛烈地榨取著萬物中的水分，即使應當涼爽的水源畔、樹蔭下都遍布著躁動的溫熱濕氣，像流著鼻涕的煩人稚子般膩在每一吋肌膚上。而即便這團濕熱終於凝結成雲，落下的雨水又會在烈陽下迅速蒸騰逸散，乍然的清涼彷彿不曾有過一般。更別提威斯廷時不時就會起霧，為空氣再添一重潮濕。所有人都被困在這永無止盡的濕熱循環中，無處可躲。吸進的絲縷空氣無不窒悶，呼出的每道吐息盡是黏膩。即便起風也只是將悶熱從一處帶到另一處，不過至少感受上會舒服一些。\n然而森此刻正站在無風的審訊營帳裡，一邊是兼任泰斯班語翻譯的傳令兵泰莉，一邊是負責整個第四軍團的守將菲歐琳，前面跪著一名被鍊在營柱上的泰斯班俘虜。為了讓長官進去問話，折磨人的火盆已經先行移出，但殘餘的熱氣仍未完全消散，四個人都像蒸籠裡的包子一樣快熟透了。森感覺自己的汗水就像流過麵皮褶子的水滴一般，順著前胸、背脊和腿部的肌理一路流向腰際和腳踝，深深浸入腰頭和鞋襪的布料中。營帳內其實有椅子，但誰也不想貼著早已褥濕的衣褲坐到那上頭。\n「你以為這算是酷刑嗎？泰斯班的出汗帳篷差不多就是這樣，還可以強身健體呢。」泰莉遲疑地轉達俘虜嘶啞的狠話，森感覺她略去了不少加強語氣的髒字。\n「那你應該知道長時間待在出汗帳篷裡，都不喝水會發生什麼事吧？」森踢了一下俘虜面前的空食盤，「泰斯班蒸餅是怎麼做出來的，你比我們清楚多了。」\n森沿途視察了七、八個軍團，已經審問了不只一名泰斯班俘虜，居然每個人都提到了出汗帳篷。艾蘭也有類似的汗蒸木屋，森在科斯加家族的冬季別墅被拖進去體驗過一次。對艾蘭和泰斯班這種會下雪的國家而言，汗蒸浴算得上是種享受；但對氣候潮濕的威斯廷而言則成了酷刑，而且還是有著霧靈加持的刑求手段。\n眼前這位仁兄是泰斯班的卡利德中將，菲歐琳將軍的部隊幾天前在塔康會戰時俘虜了他和另一名尉官，那名尉官在押回營前就自盡了，因此菲歐琳的手下非常嚴密地看守著卡利德，森也臨時變更了監軍的路線，立刻趕來第四軍團。\n最早他們是從一些低階士兵的供詞得知，泰斯班軍團間有應當恪守中立的艾蘭軍火商出沒，而先前的審訊中已經有人供出幾名商人的姓名，但卡利德是目前逮到軍階最高的，一定知道更多與會面有關的情報。只是即便卡利德如今已經被蒸得幾近虛脫，眼神中的輕蔑和頑強仍絲毫不減。\n森在他面前蹲下。\n「提供你們軍火的是哪個人？圖加林、拉多米爾，還是烏斯金？」\n泰莉都還沒翻譯完，卡利德就朝森的臉吐了一口口水。\n「你都已經快渴死了，口水還是省著點吧。」森平靜地用袖口抹了抹臉，他自己的汗搞不好都比這少得可憐的口水黏膩得多。\n「烏斯金提供了你們什麼東西？他表面上是鹽商，我看八成是走私火藥粉的吧。」森慢條斯理地說著，眼睛直盯著卡利德，「你們和烏斯金的會面地點在哪裡？時間是怎麼決定的？」\n俘虜惡狠狠地瞪著森，接著是迅雷般的一句怒喝，聽不懂的字句如鐵絲般刮擦著森的耳膜。\n「我寧死也絕不會成為叛徒。」泰莉翻譯道。\n「看來果然是烏斯金。」森起身，面對卡利德驚慌的表情，他微微一笑，「我隨便挑一個講講的。三猜一，我運氣一向很好。」\n卡利德臉色脹紅，開始朝森咆嘯，粗壯的身軀奮力地扯著營柱，徒勞地想從鐵鍊中掙脫開來撲向森，門口的幾名士兵在菲歐琳的指示下趕緊衝進來壓制住卡利德。\n森在一片金屬撞擊的框啷聲、悶哼和喊叫聲中問泰莉，「他現在喊的話有意義嗎？」\n泰莉緊張地嚥了口口水，「他說了一些問候您的父母，還有關於糞和白馬的話。」\n「他是想拿糞對付我，還是說我連馬都不如？」\n「呃，您就是馬糞。」\n森歪頭看向卡利德，這位落難中將被狼狽地壓制在地上，頭頸動彈不得，只能惡狠狠地斜眼瞟著森。\n那眼神像支射進潭水的箭矢，攪動了腦海中深埋的記憶淤泥。森的眼前忽然閃現一道極為相似的掠影，是一名低頭跪在林地間的死刑犯，用更為殘虐的目光鞭笞著一旁舉著刀的十五歲少年。森的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一瞬，幸好似乎沒有人注意到。\n「這麼喜歡用馬罵人，泰斯班人不是最喜歡馬了嗎？」森匆匆地搪塞了一句。\n「大概和我們把霧當成刑求手段是一樣的道理吧。」一旁的菲歐琳將軍面色不耐地聳聳肩，「大人，要不今天先審到這裡？知道是烏斯金後，我們可能要重新討論一下審訊內容。」\n正好。\u2028森故作鎮定地點點頭，轉頭對卡利德說道，「你不會以為那些軍火商是真的在幫你們吧？我們之後再聊，希望到時的你會比現在健談一點。」\n泰莉戰戰兢兢地轉述了這段話，被壓制住的卡利德又開始朝森怒吼。森看了看泰莉，泰莉面色尷尬地搖了搖頭，讓森在厭煩之餘又覺得有點好笑。\n森用已經濕透的衣袖徒勞地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領著菲歐琳和泰莉走向營帳入口，掀開一角的帳簾外透進了些許宜人的涼爽空氣，讓人猛然意識到營帳內那混合了汗味、泥土和金屬的氣息有多麼難聞。\n我們就像是蒸好的包子。 森頭昏腦脹地想著。 蒸熟了，終於可以被端出爐了。\n**\n「大人剛才那一招真是太厲害了！」他們回到自己的營帳後，泰莉便興奮地把剛才審問的內容告訴了方才候在帳外的席林叔。\n「耍耍小聰明而已。」森接過泰莉遞來的水和方巾，徹徹底底把自己的頭臉擦了個遍，「剛才發生的事你對席林將軍講當然沒問題，對外面的人就一個字也別說了。」\n「我當然知道，您帶我進去前千叮嚀萬交代過。但席林大叔不一樣嘛，您本來就會和他討論的不是嗎？」泰莉看森手上的方巾已經濕透了，又再遞了第二條給他，「所以您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呢？我們確認了人名，但還是不知道──」\n「好了！」席林叔朝泰莉喝斥，「大人審訊了半天早就累壞了，你就別在這裡嘰嘰喳喳了，自己也去換身衣服喝個水吧。」\n泰莉離開後，森才對席林叔開口，「您不必對她這麼兇的。」\n「我就是覺得很難信賴她。」席林叔邊說又邊往森手中的水杯倒水，「怎麼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孩子太張揚了，需要壓一壓她的氣焰。」\n「薩芙倫小時候不也是這樣嗎？」\n「哪裡一樣了？你表妹是有傲氣，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泰莉倒像是第一次被放出籠的米犬，神經兮兮地到處亂竄。」席林叔哼了一聲，接著灌下一大口水，又不修邊幅地抹了抹嘴，「我還是覺得你就這麼接受賽維給的人太草率了。你是第一次隨軍，怎麼也該找個年長點、有經驗的侍從才對吧？」\n森監軍的第一站是賽維將軍位於海辛格的第十四軍團，由安塞蘭、蘇利德等幾支威斯廷最精銳的部隊組成，森的姑丈和席林叔當時都在此處。\n森原本想從自家親兵裡再挑兩三個人隨行，但賽維是個倚老賣老又仗勢欺人的傢伙，瞧不起缺乏軍事經驗的森。他聲稱現在戰事緊張，人員短缺，一個人也不肯放。森和他周旋了半天，賽維只同意讓森帶走君上答應的席林，連個翻譯都不肯出借。幸好那位隨同返回前線的傳令兵泰莉懂泰斯班語，否則森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n泰莉原本是安塞蘭自家的霧晶砲整備班的一員，但多年來沒什麼表現，連席林叔都對她毫無印象。她曾因為借兵的關係被調至其他軍團，但由於和原先的隊員和長官處得不好，借兵結束後長官不想讓她回來，遂用換人的方式把她轉移到別的軍團。她在克雷因家的馬坎將軍手下待了一段時間，這回又因為回王都傳令的關係，輾轉來到森手下。\n這種到處被踢皮球的麻煩人物，森原本很擔心會不聽使喚，沒想到泰莉非常認真積極──「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當時她紅撲撲的臉頰和圓圓大大的眼睛就像映著火光一般閃閃發亮，似乎很期待能夠離開馬坎的軍團。這位年輕士兵的確挺機靈的，就是做起事來毛毛躁躁，稍微誇一下就不知收斂。\n席林叔非常受不了這些問題，三不五時就對森發幾句泰莉的牢騷，而森卻覺得她好像小時候的薩芙倫，急著想要證明自己，讓人看著就很想幫她一把。席林叔是很疼森和薩芙倫的，但不管泰莉嘴再怎麼甜，辦事辦得多麼用心，這位老將軍就是不喜歡她，也看不慣森對泰莉這麼容忍。\n「沒有自己帶人來是我的疏失，但我們也只是缺個跑腿的，只是做些雜活的話泰莉夠機靈了。」森扯下黏得幾乎快變成第二層皮膚的汗濕手套，「而且為了避免那件事被察覺，不要來個太老練的也許還比較好。」\n「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跟著你隨軍就像捧著瓷器過獨木橋，你知道嗎？」席林叔搖搖頭，「要是你真有什麼閃失，我以後拿什麼臉去見你父親？雖然你好像確實挺擅長逢凶化吉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不禁想起埃茵說過的話。\n「畢竟我是受霧靈保佑的有福之人嘛。」森朝席林叔微笑，接著轉身翻找衣物箱，把已經完全汗濕的外衣和纏胸布換掉。\n森其實很想弄一些風出來，但又怕自己一不小心掀翻了整座營帳。各軍團的駐紮地大多在野外，實在是很好的練習場地，他多弄些霧出來，也能給己方多爭取一些修整時間。一路下來森現在對霧晶的控制力有了長足的進步，但像營帳內這麼小的範圍\u0026hellip;\u0026hellip;也許還是別冒險得好。\n現在時間還不到傍晚，就算沖了澡，很快又會汗流浹背，於是森只是披上乾衣服後坐在置物箱上靜靜納涼。他昨天已經巡過一輪第四軍團的霧晶砲，今天還是不去了，免得惹人嫌；而俘虜剛審訊完這一次，最好別立刻回頭窮追猛打，放卡利德自己心慌一下才是上策；那他該趕緊找菲歐琳討論下次審訊的對策嗎？森現在其實還滿有精神的，但就是不想立刻這麼做\u0026hellip;\u0026hellip;\n就像卡利德自己說的，現階段頂多是讓他吃點苦頭，下次他們再見面，大概就是直接用重刑了。\n菲歐琳將軍是個個性急躁的人，森才剛抵達第四軍團，連卡利德的頭髮都還沒見到，菲歐琳就提議要不要直接上椅刑。森在前幾個軍團見識過，不至於太血腥，但在他看來很沒必要。這道刑用了就算成功逼供，俘虜的腿也差不多殘廢了。在還有其他方法的前提下，森實在不太想這麼做，況且他也不覺得卡利德這樣就會招了。那傢伙的頸子硬得很，這點倒是值得敬佩\u0026hellip;\u0026hellip;\n「所以你們剛剛有審出什麼東西來嗎？」席林叔問道，「泰莉說你們問出了名字，就只有名字？會面的細節呢？」\n「名字也是他不小心露餡的，其餘的什麼也沒招。」森揉了揉眼眶四周，「晚點菲歐琳可能就要跟我討論，該加什麼刑才能讓他招出個地點了。」\n「但不這樣逼問出來還有什麼辦法呢？」席林叔看出了森的不情願，「這些商人活動的地點可能在任何地方，總不可能地毯式地搜索吧？」\n「是啊，而且就算有足夠的搜索資源，這麼做也容易打草驚蛇。」森手托著下巴支在膝蓋上思考著，「這些商人八成都不只一個巢穴，要抓到小辮子實在是太難了。」\n他一抬腳，踢開放在置物箱旁的地圖卷軸，威斯廷王都以北的勢力劃分圖呈現在他和席林叔眼前。\n威斯廷島北面渡海後就是泰斯班最南緣的國境，北方的城邦在文化和政治上受到泰斯班的影響尤其深──克雷因、萊文、楊恩、菲南和海辛格\u0026hellip;\u0026hellip;其中有半數都涉及先前的鐵路案，泰斯班的總督府甚至就設在與海辛格隔海相望的泰斯班離島上。安塞蘭城邦也在王都以北，但隔著大河這道天險，加上克雷因城邦南部多沼澤，反倒不太有外來勢力的足跡，甚至也不在這次戰事發生的範圍之內。這對封地內的人們絕對是好事，但森仍不禁想，如果是在自家的勢力範圍內，說不定就能有些能夠派上用場的人脈了。\n森盯著地圖上北方東一塊西一塊的泥炭沼澤，突然浮現了一個想法。\n「我覺得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危險。」席林叔緊盯著森的臉，緊張地說道，「你在想什麼？」\n這位長輩對他太熟悉了，森只是轉轉眼珠子，席林叔就知道他又在打歪主意了。\n「我想到了一個不需要透過卡利德就能接近那名商人的計畫，但我還在思考細節。」\n「希望不是什麼瘋計畫。」\n森去了一趟艾蘭後，行事作風比小時候還要不按理出牌。君上對此沒有意見，甚至頗歡迎這種能夠打破僵局的作法；埃茵雖然偶爾會抱怨，但最後總還是會照他的計畫去做；薩芙倫和森長久住在同個屋簷下，顯然已經習慣了。至於席林叔\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和父親都是比較老派的人，如今還在努力適應中。\n「有您不喜歡的部分，但也有您會喜歡的地方。」森從置物箱上起身，開始翻找自己剛才坐在身下的那堆東西，「我們會需要立刻離營，最快今晚。泰莉要和我們分頭行動，您有好幾天的時間不必見到她了。」\n「在晚上離營？」席林叔皺起眉頭，「孩子，這裡是後方不代表夜行就很安全了。你知道如果你被俘，要把你這種等級的軍官贖回來有多費工夫嗎？更別說你那顆頭有多顯眼了。」\n「沒錯，所以我會戴著這個，外頭再罩上斗篷，扮成您的隨從。」森從箱子裡挖出一頂黑色毛帽。在潤季戴這種帽子無異於自虐，但服貼的帽型可以嚴嚴實實地遮住他已經稍微變長的白髮，在夜裡遠看就是一頭掩人耳目的普通黑髮──至少這招之前對艾蘭學院的舍監都滿有效的。\n「您需要換個假名，有些人可能也聽說過席林．凡泰納這號人物。叫塔曼寧怎麼樣？塔曼寧上尉，替菲歐琳將軍傳遞緊急的軍情。」森套上外衣，「現在我們去找菲歐琳吧。這個方法會需要她的印鑑和口風，但又不能告訴她太多細節，希望她不會覺得我是個瘋子。」\n「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席林叔嘴巴微張，好像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所以說我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n森回頭指向地上的地圖，「第九軍團就駐紮在查特泥炭沼澤南側，往西只要幾個小時路程。霧靈保佑，那裡有個可能幫得上忙的人。」\n__\n森和席林連夜趕到了第九軍團的所在，這支軍團駐紮的地帶遍布沼澤，鮮少需要應付泰斯班軍隊。雖然空中飄著一股不太好聞的酸腐氣味，又多有蚊蟲，但算是一支比較閒散安全的部隊，主要負責物資和情報的流通和中繼。\n「你們真幸運，霧蔓延到這裡之前就趕到了。潤季時很少起這樣的大霧。」守夜的衛士望向遠處一片迷茫的夜色，一邊接過菲歐琳將軍的手書。\n「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啊，霧靈保佑。」席林叔不自在地笑了笑，「我們還以為得在霧中過夜呢，哈哈。大熱天披著斗篷有夠熱的，幸好起了霧──我是說，要不是起霧，還真不想穿著這東西呢。」\n佯裝成侍從的森在一旁牽著馬，心中祈禱席林叔不要再說了。席林叔一緊張就多話，幸好斗篷多少遮掩了他不安的神色。\n那場霧其實正是森製造出來的，他用濃重的大霧籠罩住整個第四軍團，並讓霧跟在他們身後一路向外蔓延。這場霧可以持續直到隔天中午，濕氣也會抹消最明顯的足跡，如此一來就暫時沒有人能從那裡離開，更遑論跟蹤他們或通風報信了。\n森和席林叔悄悄地抄近路趕來第九軍團，泰莉則和他們兵分兩路，乘著森和席林原本的坐駕前往第八軍團，以便混淆視聽。\n席林叔對森的各種安排都感到十分不安，但讓他感覺有霧靈在幫忙，著實讓這位老將軍鬆了口氣。菲歐琳恐怕也會對此感到慶幸，經歷了塔康那一場惡戰，第四軍團確實需要時間妥善休整。\n事實上對此最感到慶幸的反而是森自己，他的造霧術技巧雖然經常用力過猛又粗糙，如今總算開始比較聽使喚，也能派上一點用場了。\n霧對威斯廷人而言是祝福。 森心懷感激地想著。 不管是神靈給予的，還是被刻意製造出來的都一樣。\n那位叫萊倫的守衛轉頭對一旁的同僚囑咐了幾句，把手書遞還給席林叔，「諾薇丹將軍很早就睡了，她的起床氣可不是普通的大，我勸你們先去見她的副官吧，如果他判斷事態真的這麼緊急，再去把將軍叫醒。」\n安靜的營區裡只有幾處還點著微弱的燈光。他們被領到一座外觀較講究的營帳前，萊倫通報後，席林叔便緊張地掀開帶蚊帳的雙層帳簾走了進去。\n「塔曼寧上尉，夜行辛苦了。」諾薇丹將軍的副官正背對著他們在倒茶，「菲歐琳將軍有什麼急事，要在深夜──」\n這位副官端著茶杯轉過身，那是一張開朗和善的年輕面孔。他看見了脫下兜帽的席林叔，嘴巴詫異地微微張開。\n「赫桑，小子，好久不見。」席林叔點了點頭，「深夜打擾，辛苦你這麼晚了還立刻撥空見我們。」\n「傳遞軍情哪有什麼晚不晚的。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赫桑壓低了聲音，「席林將軍，出什麼事了嗎？我以為您現在應該正跟著安塞蘭大人監軍──」\n他的視線瞟到了站在一旁的森。\n真是敏銳的傢伙。 森心想。 如果可以收歸己用就太好了。\u2028他掀開兜帽，脫下那頂愚蠢的毛帽，被壓得扁塌的白髮在黯淡的燈光下仍舊萬分顯眼，「舍妹一年多前在海辛格期間承蒙閣下的幫助。不好意思，又有事想要來請閣下幫忙了。」\n赫桑端著他原本為自己和席林倒好的兩杯茶僵在原地，用一言難盡的表情來回看著他們兩個。最後他將兩只茶杯分別朝森和席林叔一遞。\n「所以兩位是來找我，不是來找我姑姑的？」\n席林叔看向森。\n森點點頭，「直接找諾薇丹將軍，她不一定會幫這個忙，如果他們沒帶我們先來見你，我們也會要求先面見副官的。」\n「我姑姑不一定會幫，但我就會幫？」\n「你是幫過我們的人。幫過自己的人，最值得信賴。」\n赫桑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替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請森和席林叔在營帳內坐下。\n森對赫桑當初在鐵路案中扮演的角色印象深刻。席林叔曾經隨同薩芙倫前往海辛格為事件收尾，與菲南家打過交道，反而是森一直沒有機會親自見赫桑一面。鐵路一案中，菲南作為沉默的共犯算不上無辜，不過因為赫桑在案件中協助了薩芙倫，加上菲南並未實際參與貪汙和通敵，因此得以免罪。雖然如今從菲南家的將領被派駐在相對不重要的地帶來看，君上還沒有全然打消猜忌，但與隔壁的海辛格相比，整個家族至少是安全脫身了。\n「他這算是在最後關頭選對邊了？」埃茵當初皺著眉看完事件報告書後，對赫桑下了這麼一個結論，「好像貝爾蘭女王時代那個叫梅澤文的傢伙，標準的牆頭草，立場上老是打模糊仗，但五邦之亂那幾十年間關鍵時沒有一次賭錯邊。」\n「那梅澤文的下場最後怎麼了？」\n「沒怎麼樣，封了個不大不小的公卿，安詳地老死了。梅澤文家的後人眼力也都不錯，無災無難直到絕嗣。」\n「我讀過五邦之亂的歷史，但從沒聽說過這個人或他的家族。」\n「渺小安靜地被歷史遺忘，所以才說無災無難。」埃茵的目光從報告書的末頁移向森思考的神色，「但你看起來沒有想讓菲南家族就此被歷史遺忘，對吧？」\n森微微一笑，「渺小安靜，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什麼樹敵，君上想要在戰後重新整頓北方的話，菲南會是個不錯的幫手。」\n「所以你打算怎麼做？賣人情給他？」埃茵搖搖頭，「這種傢伙都精明得很，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才不會買帳呢。」\n「才不是，我是要欠他人情。」森從埃茵手上接過報告書，放入準備歸檔的文件盤，「君上現在並不信任菲南家，總得讓他們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再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欠了的人情，總是要還的，到時候我會送出一份赫桑．菲南無法拒絕的回禮，他於情於理都會收下的。」\n「這麼有自信？」\n「地方貴族家裡不受重視的么子會想要什麼，我在艾蘭可是聽了科斯加整整四年的抱怨，耳朵都快長繭了。」\n於是森把君上派他前來監軍，以及這陣子以來審訊的結果對赫桑說了一遍，鉅細靡遺到讓席林叔都忍不住緊張地瞟了他好幾眼。\n「\u0026hellip;\u0026hellip;雖然菲南在先前的鐵路案中免罪，但外人不會知道太多底細，也許仍以為菲南的立場還搖擺不定。所以我想藉助菲南在北方的人脈，以菲南的名義，用私下交易軍火的方式聯絡上這位艾蘭人。」\n森說完這句話後，營帳中一片死寂，赫桑那天生就微微揚起的親切嘴角，此時彷彿是被刻在臉上一般生硬。\n「人脈？」他用充滿戒備的眼神看著森，「 安塞蘭大人是在暗示菲南與通敵的掮客有往來嗎？」\n「我在暗示，菲南的領主一向聰明識時務。」森用溫和而堅定的目光凝視赫桑的雙眼，「君上一直很清楚，其實各個領主多少都有這樣的人脈，用來傳遞情報、收集資源，才能護好自家的領地，所以此前並不打算以此為難各領主。但對泰斯班的戰爭結束後，君上勢必會重新整頓北方，而面對這樣的變化要如何優雅抽身\u0026hellip;\u0026hellip;菲南想必是最了解這門藝術的人了。」\n話斷在這裡聽起來像極了威脅，赫桑的眉頭又鎖得更緊了。森把茶杯放低，稍微挺直腰桿，又繼續說道，「當然，對於這種行為既往不咎，無論你同意協助我與否，菲南和你們的聯絡人都不會因此受到牽連。我提出的是協議而不是命令──為了感謝你的協助，我可以引介你打入王都的政治圈子，據我所知菲南在王都並沒有太多人脈，也許未來你哥哥繼位後，你可以成為他在中央的助力。不管是研究院、外交部還是軍務部，我都可以幫你引薦。」\n赫桑的眼神閃動了一下，森知道他被說動了。\n「聽起來是一項不錯的協議。但在我答應您之前，我想先確認。」赫桑慢條斯理地說道，「等我的人真的聯絡上烏斯金那個軍火商後，您打算怎麼做？據說跟這類軍火商人交易的過程是非常隱密的，我方派出的人會和他們派出的人在中轉地會面，搜過身後會蒙上我方使者的眼睛，再送到交易處詳談細節，結束後也會同樣比照辦理，這整個過程中您是很難鎖定他們大本營的位置的。以前有個城邦的領主──我就不說是誰了──曾經試圖派人跟蹤，跟到一半跟丟了，還以為沒被察覺，結果幾個小時後就發現派去的使者被釘死在林地間的一棵樹上。」\n「我就知道找你是對的，你很清楚條件再好都不能隨便答應，免得三言兩語就把自己給賣了。」森微笑，他可以感覺到赫桑和席林叔又都緊張了起來，「我的想法是，我和你──我們兩個一起去。我可以假裝是你的艾蘭語翻譯。然後別擔心，我不打算派人跟蹤，我會在抵達他們大本營時放出暗號，讓遠處的守軍察覺他們的位置──一樣別擔心，我有自信這是他們絕對不會察覺的暗號，但這就容我先保密了──等會面結束，我們安全回到第三地時再馬上通知守軍行動，一舉拿下他們的巢穴。」\n營帳內又陷入一片死寂，但瀰漫在空氣中的猶疑變成了純然的訝異，最後是席林叔的聲音劃破了沉默。\n「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要自己去？」\n「這其中的不確定性太多了，我需要親自坐鎮，以免有突發狀況。而且我總不能叫赫桑自己一個人深入敵營，自己留在大後方吧？」\n「但萬一他們覺得你們兩個看起來一副有鬼的樣子，決定把你們抓起來怎麼辦？」\n「裝模作樣我最擅長了。而且赫桑應該親自交易過不少次，不只懂行，在掮客與情報販子之間還有信用，沒問題的。」\n一旁的赫桑詫異地插口，「您為什麼會這麼認為？我從頭到尾都沒說以前我是自己去的啊？」\n「你是菲南領主的第四子，有身分但又───我就直說了──沒有繼承人那麼重要，派去做這種可能會掉腦袋的任務，是最恰當的親信人選了。」\n聽到這話，赫桑並未顯露不悅，只是苦笑了一下，「所以才是找我幫忙，而不是找我姑姑，明白了。」\n接著他側頭思量了半晌。森看著他思考的神情，覺得有股奇異的熟悉感。\n「我聯絡上我的人，他再去聯絡烏斯金，順利的話\u0026hellip;\u0026hellip;也要五、六天的時間，您兩位這段期間就繼續用菲歐琳將軍的使者身分住下吧？當然還是需要演一下，我也會儘量派口風緊的侍衛去負責客帳的。」\n森還來不及回應，席林叔就皺著眉看向赫桑，「等等，他瘋了，你也跟著瘋？這小混蛋這樣說了幾句你就被說服了？」\n赫桑似乎沒料到席林叔敢這樣對森說話，猶疑了一下，「安塞蘭大人要親自上陣是挺出乎我意料的，但也就是因為他敢把自己的命搭進去，讓我覺得他應該考慮得很清楚了。」\n「我想我們應該會相處得滿愉快的。」森這話是對著赫桑說的，卻同時轉頭朝席林叔露出大大的微笑，後者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n「軍火走私對戰況影響很大，調查不能再拖下去了。」森對席林叔正色道，「我很清楚走漏風聲會有什麼後果，所以我才會直到這裡才讓你們知道我的想法。我離開第四軍團之前也做了一些安排，除了菲歐琳和泰莉沒人知道我們要來第九軍團，也不清楚我想做什麼。而且我們離開的當下那一帶就起了大霧，不可能有人馬上離營通風報信，接下來幾天菲歐琳也會控管第四軍團的人流。除非菲歐琳自己就是\u0026hellip;\u0026hellip;嗯，那至少我們逮到了一個叛徒，也算有點收穫吧。」\n赫桑點點頭，「但在此之前有個小問題得解決，安塞蘭大人您的頭髮──」\n森又從懷裡掏出那頂毛帽戴回頭上，席林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已經懶得再說什麼了。赫桑看著森那頂蠢帽子面有難色，似乎在想著要怎麼委婉地告訴森那實在很醜又很假。\n「您如果真的打算靠那頂帽子掩人耳目，我就要收回『我覺得您已經考慮清楚』那句話了。」\n「我想我們應該會相處得滿愉快的。」席林叔喃喃道。\n森看著他們兩個的表情，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大笑出聲。\n「開個玩笑而已。」森一把扯掉帽子，「這也就只能在夜色裡騙騙不設防的自家人了。我離開王都時走得匆忙，很多東西都準備不周。」\n想到這裡，森不由得把手探向空蕩蕩的前襟，在鎖骨處抓到了一把空氣。\n*埃茵不在這裡，別老是想著要她幫忙了。*森又提醒了自己一次。\u2028不管是借助深霧術的幫忙，或是討論的對象，這一⁠趟分別森才發現，自己對這位壞脾氣老婆婆的依賴遠超乎他自己的想像。而有鑑於他們總有一天是要分別的，這可算不上是好現象。\n比起遠在天邊的埃茵，把森當成親兒子一樣關心的席林叔、熱心又聽話的泰莉、尊重森的地位，沒有多問就同意幫忙的菲歐琳，還有眼前的赫桑──這些人就是他現在最值得仰賴的幫手了。\n森滿懷希望地看向這位即將和自己同生共死的新夥伴，「希望你這邊弄得到染劑，不然我也只能整頭剃掉了。」\n__\n赫桑聯絡的期間，森和席林叔在第九軍團度過了一小段平靜的時光。\n森作為一位低階隨從，這裡沒有人會對他鞠躬哈腰，除了裝模作樣地替「塔曼寧上尉」打打雜，多半就是窩在空蕩簡陋的營帳內研究地圖\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些種種反倒讓他有了回到艾蘭學院的錯覺。\n那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了。\n森沿著查特泥炭沼澤的邊緣獨自前進，一邊輕聲練習著彈舌。幾個小時後就要和軍火商會面了，離他上次說艾蘭語已經過了大約兩年，腦子的反應速度和口舌的靈活度似乎都生疏了些，他關在營帳的這幾天一直忙著撿回語感。\n「夏天實在太熱了，大家火氣比較重，先冷靜一下吧。」森一邊揮手驅趕蚊蟲，一邊用口型無聲地練習著可能派得上用場的艾蘭語句子。\n威斯廷語沒有夏季這個詞彙，這座被霧籠罩的島嶼只存在潤季、沁季和冽季三種時節，春夏秋冬是艾蘭特有的季節劃分。重新拾回這些詞彙讓森有種為自己增添了裝備的安心感，在在提醒他比自己想像中有能力。森這趟監軍旅程起初一直都在焦慮中度過，然而如今即將直面危險時，他反倒覺得踏實許多，因為他這位德不配位的虛假軍官，終於能夠派上一些用場了。\n今夜的月色非常明亮，森很快就找到了約定的地點。那棵歪斜矮小的孤木像鬼魅般矗立在荒野上，森在不遠處的長草間蹲下，靜靜等待其他人前來會合。\n與赫桑有交情的情報販子聯絡上烏斯金後，把中轉地約定在離營幾公里外的樹林旁。這個地帶多沼澤，通行要道有限，他們藉此圈選出了幾個可能的實際交易地點。赫桑以視察鄰近地區為由，在前一天就派遣席林叔帶著少量部隊，前往潛在交易地點周圍紮營待命。隨行的森會在夜裡離營，到這個地點與從第九軍團出發的赫桑與情報販子會合。\n那名情報販子並不知道森的真實身份，因此森就著沼澤黑鏡般的水面，最後確認了一遍自己的偽裝。赫桑用沼澤地特有的黑蒔草替他染了頭髮，顏色很自然，頂多只能維持十天左右，但這樣也足夠了。\n森已經好久沒見過自己黑髮的樣子了，不知為何，他這幾天看著鏡子時，總覺得自己黑髮的樣子比記憶中顯老。他想過也許是因為這五年間他的面容確實變成熟了不少，但薩芙倫、席林叔和家裡所有的人都告訴他，除了稍微褪去了嬰兒肥，顯得略有稜角的臉頰以外，他的樣貌看起來和去艾蘭前相差無幾。\n這些話語總是讓森困惑不已。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怎麼可能還是一樣呢？水面上這對充滿憂思的霧灰色雙眼宛如尋根木的年輪，也許他早在五年前，甚至早在母親離開他的那時就已經老成至此了，後面的成長就像在錯節的盤根上再刻一道痕，即使是深深地劃下也沒那麼容易察覺。\n「你究竟在憂慮什麼呢？」\n記憶裡赫朗親王的聲音乍然響起，森忍不住打了個冷顫。\n他究竟在憂慮什麼呢？\n森也經常這麼自問。他會憂慮事情能否成功、憂慮自己的祕密是否會被發現、憂慮自己配不上他獲得的一切\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這些似乎都不足以作為這個問題真正的答案。無以名狀的憂慮感似乎從好久以前就如影隨形地跟著他了，就像埃茵的存在一樣，森已經學會了與腦海中的憂慮共存。憂慮不會壓過他的理智，而是伴隨著理智發展、變化，像藤蔓攀著樹幹而活，又像一位緊緊相依，卻又沉默不語的孿生手足，名號未知，意念也未知，只是令人熟悉地，存在著。\n森望向月光下的沼澤。如鏡的黑水上籠罩著蚊蟲細微的嗡鳴聲，草叢深處不時傳來此起彼落的蛙鳴，潭面下偶爾也有游魚攪起的輕柔水聲。清朗的月光之下沒有什麼動靜，連微塵都以極為閒適的步調在空中漫舞著。但從聲音可以得知，即便在這麼深的夜，這片廣闊的泥塘依舊生機盎然，和森那充滿死亡氣息的憂慮沒有半點相像。\n唰唰唰唰！\n森右後方的草叢傳來小小的騷動，他警覺地繃緊肌肉，豎起耳朵，聽到那個方向傳來了細微的耳語。\n「來者何人？」\n是赫桑身邊那位萊倫上士的聲音。\n「下官是塔曼寧上士的侍從希里安，上尉派我前來協助大人。」\n萊倫是赫桑身邊唯一知道內情的親信，但為了保險起見，森還是說了自己的假名。\n這名上士撥開擋在他們之間的草叢，領著森來到不遠處那棵歪斜的孤木附近。來的人除了赫桑、萊倫，還有一名森見過卻不認識的士兵。\n看來戲從現在就得開始演了。 森暗自想著。\n赫桑看到森出現時，並未做出任何招呼的樣子，只是隨意瞥了他一眼，眼神便懶洋洋地又投向遠方，等待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耐。他先前已經對森說過，自己在交易時的樣子會比平常尖銳，只是森沒想到與平時的溫差會這麼大。\n平時的赫桑有股親切和善的氣質，感覺既容易唬弄又好說話，但森看得出他也是個擅長察言觀色的聰明人。從這點來看，他其實有道得天獨厚的偽裝，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經被他這副模樣給騙過去。\n他來到王都後會適應得很好的。 森心想。而這也代表，即使赫桑現下是自己人，以後森仍必須對他有所提防。\n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們必須全心依賴彼此，把眼前這個難關先渡過去，才會有後續的種種能夠操心。\n他們四個人在樹下等待了良久，久到森感覺有些不對勁。\n「長官，請問我們現在是在等大人的那位朋友嗎？」森向萊倫問道。\n「他遲到了。」赫桑瞇著眼睛掃視四周，「那傢伙老說自己和太陽不對盤，再這麼等下去天都要亮了。」\n「該不會是在附近偷偷觀察我們吧？」萊倫小聲說道，「我第一次跟班時，波林先生也是窺看了好一陣子才現身。」\n「那次我們不趕時間，這次趕啊！搞什麼。該不會又想戲弄新來的了吧？」\n「波林先生是個很有特色的人。」萊倫看森一臉慌張的樣子，好心地補充，「有時候有點\u0026hellip;\u0026hellip;讓人毛骨悚然。你有點心理準備，別被他嚇到了。」\n森本想追問這是什麼意思，卻突然感覺背後掠過一陣風，五根陌生的手指像蜘蛛般溜上他的脖子，手溫在潤季濕熱的夜裡有股不尋常的寒涼。\n「哦？毛骨悚然？」圓潤的嗓音搔過森的耳際，「毛骨悚然對暗夜裡活動的生物來說，也許稱得上是褒獎呢，你說是嗎？這位新來的小朋友？」\n除了那陣微微的風，一點影子、聲響、氣味的擾動都沒有。他是怎麼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欺近他們身邊的？那五隻冰涼的指頭在森的脖子上靈巧地點著，動作非常輕柔，但不知道為什麼，森感覺這個人的手指能夠輕易劃開自己的喉嚨。\n你是個沒經驗的普通士兵，讓大人處理就好。 森腦中僅存著還沒被嚇傻的那一小部分尖聲地提醒著自己，但事實上他早已因為直覺喚起的害怕而渾身僵住無法動彈了。\u2028「好久不見啊，波林。」赫桑平板的語調像把槌子，敲碎了凝結的恐懼。\n「叫也不叫一聲，不好玩。」波林嘟囔了一聲，輕點的指頭順勢向下一滑抓住了森的肩頭，讓森又是一僵。\n赫桑冷冷地瞪向波林，「他要是真的尖叫了，這筆生意我還做不做？」\n「他要是真打算尖叫，我會立刻捏住他那張嘴的。四少爺啊，我這雙快手可從沒失誤過呢。」波林放開森的肩膀，向後退了一步。\n森抓著脖子急忙轉身，看著波林胖呼呼的身軀朝自己鞠了個躬，油亮整齊的頭髮在月下映出一道詭譎的光暈，「在下人稱快手波林，是個生意人。」\n他的雙下巴和微笑形成三道完美的圓弧，水汪汪的小眼睛幾乎是黑色的，宛如甲蟲般晶亮。\n「快手今天遲到了。」\n「出發前遇到了一點事。我餓了，吃飽了才來的。」波林滿足地舔了舔嘴唇，但眼中卻閃動著讓人不安的飢渴，「我們邊走邊聊吧，免得誤了你的生意。這一帶今晚安靜得很，我確認過了，連動物都沒幾隻，我們講話可以不用太拘謹。」\n森不明白波林要怎麼確認這種事，但赫桑和萊倫等人聽了似乎都不覺得有哪裡不妥。波林往樹後指了個方向，赫桑便自然而然地領著其他人往前走去，森只能硬著頭皮跟上，不過緊張的心情已經隨著他們的對話逐漸平靜了下來。\n「沒想到你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了翻譯。」波林雖然胖，走起路來倒是十分靈活輕盈。他一邊用髒兮兮的泛黃指甲撫著下巴，一邊打量著跟在赫桑身後看起來緊張兮兮的森，「是你部隊裡的小夥子嗎？」\n「南方人，老家是做生意的，剛好會兩句艾蘭語，就抓來用了。」\n「這麼臨時的交易，能信任的翻譯可不太好找。」波林嘖了幾聲，「你該不會打算這次交易結束後就把人家滅口吧？」\n森很配合地面色一慌，波林哈哈大笑，赫桑則瞪了這位胖掮客一眼。\n「你別嚇人家新來的。」赫桑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是打算趁這個機會自己培養一個的。比起之後去對外物色，從大部隊裡挑出來編入親兵的行列比較不會讓人起疑。」\n「是是是。」波林臉上還是那戲謔的微笑，「但說起來這起交易的目的，總歸還是因為中央配給的彈藥不足嘛，不能借用中央的翻譯官真是太不應該了。」他用胖呼呼的手肘輕輕頂了森的手臂一下，「你確定這個小傢伙沒問題嗎？一臉菜樣。其實烏斯金自己會說一點威斯廷語，用不著這麼麻煩的。」\n「『會說一點？』」赫桑斜睨波林，「你還敢講，上次那個把一千聽成七千的兩光泰斯班人是誰推薦給我的？從那次之後我就學乖了，帶個自己人總不會吃虧。這傢伙菜歸菜，說得倒是頗流利的。」\n他們來到約定的林間空地，波林、赫桑和包含萊倫在內的幾名親兵都神色自若。森則半是裝模作樣，半是真緊張地環顧周遭。\n「安分點。」波林斥責他，「他們的人馬上就到，別丟了你家大人的臉。」\n清晨的天色像傍晚一樣幽暗得令人不安，森感覺他們一夥人就像代宰的獵物，被樹林後無名的目光窺伺著。過了不久，右手邊的樹林後傳來踩踏草地的聲響。\n「你這個老傢伙，怎麼還沒死啊？」\n率先現身的是個一頭金髮的高大艾蘭人，背上背著兩把刀劍，腰上纏著插滿小刀的腰帶，再搭上一對壯碩又爬滿疤痕的光裸手臂，顯然是名傭兵；他棕髮的同伴配著和他一樣的裝束，比他略矮一些，有著一張滿是橫肉的凶狠面孔；夾在他們之間的是個同樣高大的剽悍女子，金髮在後腦勺綁了個髻，背上扛著一柄碩大的雙手劍，背帶上則插著幾把小刀。\n「他剛才在打招呼。」這名金髮女子對波林說道，她顯然就是烏斯金這邊的翻譯。\n「八成不是什麼友善的招呼。艾蘭語的『死』這個單字我還是聽得出來的。」波林朝他們咧嘴一笑，「尚娜、迪米、達尼爾。這是你們這次的客戶，赫桑．菲南大人，還有他的翻譯會一起隨行。赫桑大人，這幾位就是負責護送你們前往面談地點的人了。我碰過的艾蘭傭兵裡，他們可是數一數二有禮貌的。」\n「有勞三位了。」森用深重的威斯廷口音替赫桑翻譯，他注意到尚娜在特別打量著他，他的口音裝得太過火了嗎？\n迪米和達尼爾上前把森和赫桑全身上下拍了個遍，確認他們沒有藏著武器。\n「你們應該知道規矩吧？誰要去？」尚娜拿出幾條蒙眼布，讓他們自己接下。\n波林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我只是介紹人，我就不跟了。祝你們好運，眼睛放亮點。」\n「你們先回去，等到預定的三個小時後再來這裡接應。」赫桑對萊倫說道，接著這幾名親兵便一同離去。等到完全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後，迪米和達尼爾便替森和赫桑蒙上眼睛，然後扶著他們的肩膀在原地來回轉了好幾圈，讓他們無法辨識方位，接著再分別搭著他們的肩膀，引導他們往前走。\n達尼爾粗魯地扯著森的肩膀左彎右拐，好幾次都害他差點踩到自己的腳而絆倒。他們一行人沉默地走了好一陣子，沼澤的腐爛氣息愈來愈淡，接著森忽然感覺雙腳從草地踏上了光裸的沙土地，耳中也傳來了些許的人聲和物品碰撞聲。\n森走著走著，感覺他們走入了一棟建築的陰影下，接著兩名傭兵停下腳步，前方傳來迪米粗魯的叫門聲。森趁機從褲子側邊的暗袋摸出那個小瓶子，掰開瓶塞，任由裡頭的霧晶流了一地。隨後他們被帶進了一棟感覺十分狹小昏暗的屋子，門喀拉一聲鎖上後，森臉上的布條才被人一把扯掉。\n森和赫桑眨了眨眼，試圖適應這裡的光線。\n這是一棟簡陋的木造小屋，散落著幾張破爛的桌椅，周圍不到三、四個人或站或坐，雖然多少都配著武器，但身材和裝束沒幾個人像迪米和達尼爾那麼誇張。狹小的屋內堆著隨意摺疊的衣物、捲起的睡墊和一落待洗的髒碗盤，看來這裡是他們停留生活的住所，火藥的庫存應該是存放在別處。\n森數了數碗盤的數量，這幾個人加上剛才待他們來的三個人，碗盤比這裡的人稍多了一些，但還在他們當初估算的人數範圍內，席林叔的人馬要拿下這裡綽綽有餘──尤其再加上森的幫助的話。\n森靜下心，感受破爛的牆縫、門底和高處氣窗外頭的霧晶。霧靈保佑，清晨的空氣本就足夠濕潤，森的造霧術技巧如今也進步許多，隨時製造出霧已經不再是難事了。他猜測這裡應該是某個遠離沼澤的林間空地，在他們先前圈選的地點中，是帕坦谷地的可能性很大，席林叔親自帶領的那支分隊就是負責這個區域。\n當森告訴席林叔，請他屆時依照起霧的所在地來定位烏斯金的巢穴時，席林叔的表情看起來是認為森終於瘋了。\n「雖然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受霧靈保佑的孩子，但現在你要告訴我，霧靈還把祂的力量賜給你了嗎？」\n「就相信我一次嘛。」森露出他最討好的笑容，席林叔看起來一點也不買帳，但森知道這位最疼他的長輩是很難拒絕他的要求的，「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霧，出現和散去的樣子會快得很怪異，但霧就是霧，即使是敵軍看到也不會起疑的，比升烽煙好多了。」\n「廢話，當然不能用烽煙，不然你和赫桑會當場給人剮了！」\n「對嘛，但我這個方法就不一樣了，我有特殊的手法可以弄出這場霧，完全不會有人察覺的。您的部隊到時候會在制高點待命，只要注意到哪裡起了不正常的霧，集體往那個方向集結就對了。軍火商一般不會帶著大部隊行動，隱密的地點一旦曝光，少少的人絕對就能拿下了。」\n「什麼叫特殊的手法？」\n「不能說。」\n「呿！」\n最後席林叔當然還是答應了，而接受了這項命令的還有除了在他外的另外幾名斥候。即使要他們不要多嘴，森很清楚謠言終究是會傳出去的，但這是現下他僅有的資源，也是最簡單的辦法，只要這些人聽令行事，接下來就看森這陣子以來努力練習的成果了。\n森裝作察看環境的樣子，原地默默轉了一圈，手還做了些怪異的輔助動作，努力去感應自己方才灑在門外的那幾滴霧晶，然後用意念讓構成霧晶的每一粒因子往四面八方散開。一聽到外頭傳來要眾人趕緊躲入室內的叫喊聲，森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努力讓霧的範圍緊縮在這個屋子附近，但衝得高一點，好讓席林叔和他的斥候容易注意到。\n所幸這時迪米和達尼爾忙著和屋內其他人打招呼，尚娜則逕自走向木屋最裡頭的瘦小男子身邊，沒有人注意到森那些奇奇怪怪的小動作。\n「喂。」赫桑招招手要森過去，「給我把鞋子的泥濘擦一擦。」\n森掏出手帕蹲下，赫桑雙手叉腰，彎身對著他的後腦勺輕聲落下一句簡短的話，「那個女的不太對勁。」\n「你也覺得嗎？」森抬頭，這時尚娜拍了拍手，全屋都靜了下來。坐在椅子上的瘦子對著尚娜輕聲說了幾句話，拉長了脖子看向赫桑和森，接著揮了揮手，要他們上前來。\n「能有機會和菲南領主之子做生意，真是榮幸。」他的聲音聽起來細細的，讓森想起他在艾蘭政治學課那位助教，就算對不交作業的學生板起面孔也沒有半點威嚴。難道這個人就是烏斯金？\n「波林提過你們的需求，需要補給？」尚娜用不太輪轉的威斯廷語替他翻譯，她似乎聽力比口說好一些。\n「對，勞煩給些品質好的，要是東西跟這屋子一樣破爛，我們可是不買帳的。」赫桑說道，停頓了一下讓森翻譯。\n周圍的傭兵們聽到「破爛」兩個字都躁動起來，還有人出聲噓了一下，烏斯金和尚娜皺起眉頭，但沒有立刻發作。\n「找上你們之前我們跟另一個傢伙買過，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劣質火藥。」赫桑繼續說道，「包裝都沒封好，根本沒下雨就受潮了。最近常常起大霧，我們的補給現在嚴重短缺，真的經不起再折損一批了。」\n赫桑說的話裡有一堆森在艾蘭根本沒用過的專有名詞，他感覺自己翻譯的吃力程度不亞於尚娜。尚娜興味盎然地瞧著他，似乎覺得他很有意思。\n烏斯金點點頭，轉頭和尚娜交頭接耳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n森湊向赫桑，「他明明聽得懂威斯廷語。」\n「果然嗎？」赫桑輕聲回應，「剛才你還沒翻譯前，他聽到『破爛』時眉毛挑得比尚娜還高呢。」\n「你覺得呢？是不妙的跡象嗎？」\n赫桑思考了一下，「喜歡在一開始裝傻騙騙交易對象的人其實不少見。我打算冒險試一件事，你就相信我的經驗吧。」\n森遲疑了一下，接著輕微一點頭。赫桑隨即朗聲對竊竊私語的兩人說道，「我已經把我的需求告訴閣下了，時間寶貴，閣下什麼時候要請烏斯金本人來和我們面對面談？還是說，我該找『烏斯金娜』才對？」\n森一邊替赫桑翻譯，一邊緊盯著這兩個人的表情。\n接著在如弓弦般緊繃的沉默中，尚娜站直身子，咧嘴微笑。\n「是我癟腳的翻譯露了餡嗎？」她用濃重的艾蘭南方口音說道，坐在椅子上的瘦子則替她翻成了通順的威斯廷語。\n「還有你癟腳的裝扮。」赫桑冷冷地說道，「背上那把\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借來的吧？你想必會點功夫，但絕對不是使雙手劍，掌心沒有一層繭的雙手劍士是騙不了人的。」\n「唉，我想說這樣看起來比較嚇人，就跟達尼爾借了一把。」\n她解下那把不屬於她的雙手劍，拋給左右，接著一屁股把那個瘦子擠下椅子，自己蹺腳坐到了上面。\n「尚娜．烏斯金娜。」她重新向他們自我介紹，「我父親不幹了，由我接手他的事業。但老字號嘛，招牌還是先維持原樣為好，畢竟威斯廷人也不是人人弄得懂艾蘭的命名習慣，還以為是哪裡出錯了咧。」\n接著她瞟向森，「你的翻譯看起來也滿精明的，可別告訴我其實他才是真正的赫桑．菲南。」\n「我不像閣下那麼喜歡捉弄人，但我會知道要帶能幹一點的幫手。」\n「唉唷，說話不用這麼帶刺嘛！第一次合作，總想親自確認來者是不是真有實力。」\n「既然你已經確認了，我們可以趕緊進入正題了嗎？」赫桑不耐煩地說道，「戰時不比平常，隨軍也不比家裡。我要是離開太久，難保不會有閒雜人等起疑，相信閣下也明白的。」\n尚娜點點頭，揮手要人搬來一張桌子，赫桑便領著森走上前，開始確認交易的貨量和金額。\n赫桑熟練地向尚娜討價還價，中間兩人還一度因為幾項苛刻的條件僵持不下。要不是森早知道他們來此是別有用心，他是不會懷疑赫桑想和尚娜交易的誠意的。\n最後經歷了幾次沉默、拍桌、和險些擦槍走火的對罵，赫桑從衣袖中掏出幾枚鉑金粒，作為訂金交到尚娜手裡。尚娜端詳著豆大的金屬塊，滿意地笑了。\n「很高興能做成和菲南家的生意，我們會在兩天之內送去閣下指定的地點。」她伸出握緊的拳頭，和赫桑的碰了碰，「如果閣下滿意我們的貨\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那位老朋友會知道該怎麼聯絡我們。」\n「是好貨的話自然會再來找閣下。」赫桑哼了一聲，「上次那批破爛遇上濃一點的霧就全部爛光，我看那傢伙也不用想在這一行混了。」\n這句話並不是刻意套好招的暗號，但出現的時機十分剛好。森垂下眼，感受著窗外濃霧中浮動的濕氣\u0026hellip;\u0026hellip;然後將這些因子倏地聚攏為霧晶。\n他突如其來的握拳動作引來了達尼爾的注意，「你在做什麼？」\n森半是真慌忙又半是演戲地，來回看了看不明所以的赫桑和那名傭兵。\n「我剛剛手抽筋抖了一下，他問我怎麼了。」他對赫桑解釋道，接著又轉頭看向那名傭兵，「大人的生意談妥了，我一時激動，手抖了一下而已。」他又緊張兮兮地瞥了一眼赫桑和尚娜，「這是我第一次擔任這種職務。」\n尚娜聽了哈哈大笑，「希望他在你的部隊裡不是擔任砲手，這麼容易手抖，我們的好貨可不能這樣浪費啊！」\n「那是當然。」赫桑陪以淡淡的笑容，「這傢伙沒膽子，我看我還是早點帶他回去吧。」\n他向尚娜一點頭，隨後便逕自往入口走去。森假裝慌慌忙忙地替他翻譯完這句，朝尚娜鞠了個彆扭的躬，又轉身小跑步跟上赫桑。方才帶他們前來的兩名傭兵迪米和達尼爾早已等在門邊，準備為他們蒙上眼罩。\n「剛才起霧了？」他們跨出屋外時，森聽見迪米這麼說道。\n「泡水的鬼島。」達尼爾踩著濕漉漉的草地咒罵，顯然也不在意森其實聽得懂。\n森製造的這場霧比尋常霧更加潮濕，但他粗糙的造霧術技巧讓空氣中的濕氣來得快，散得也快。從此刻皮膚上徘徊的濕黏來看，頂多是一場不值一提的薄霧，這群人恐怕要好一陣子才會發現，他們的火藥庫存──包含赫桑剛才買下的量──已經隨著濕氣全數報廢了。\n__\n他們又在迪米和達尼爾的牽引下，踩著草地回到中轉地。四個人沉默地走了許久，終於停了下來，但兩名傭兵並沒有替他們拿下蒙眼布。森嗅著空氣中不安的氣息，感覺達尼爾掐著自己肩膀的手緊繃了起來。\n「怎麼了？」森用艾蘭語問道，「還沒到嗎？」\n「噓，有人。」達尼爾說道。\n「有人？」森用威斯廷語小聲驚呼。赫桑和他當機立斷地扯下蒙眼布，發現他們正停在空蕩蕩的林地邊緣，大約就在這時候，大約四、五個泰斯班士兵從周圍的樹林後殺了出來。\n迪米咒罵了一聲，拔出腰間那柄大刀。\n「借把傢伙用用吧！」森朝他們兩個喊道。幸好這幾個人反應還算快，赫桑直接從達尼爾腰間抽出一柄劍，迪米則從自己腰間扯下一個袋子拋給森──裡頭有一對樣子像矛尖的飛刀。\n森看著那對武器簡直哭笑不得，他這輩子練過刀、劍和刺槍，從沒碰過遠程投擲武器，來把刀劍他還能做做樣子，給他飛刀，是直接不把他視為戰力了吧？\n於是他抓著那只袋子，也不顧自己看起來像個臨陣脫逃的孬種，直接往後退衝回樹林，左彎右拐了一陣，確認一時沒人追來後便繞回空地的方向，沿著樹林邊緣小心翼翼地前進。\n他們中了埋伏？從迪米和達尼爾的態度來看，這跟艾蘭人無關。但有人洩漏了他們會來此地的情報，會是赫桑那位老熟人掮客波林？還是自家的內鬼？如果萊倫上士有按照赫桑的指示來這裡等著接他們回去，那他們應該是被殺或被俘了。泰斯班人剛才是從樹林中衝出，但森摘下蒙眼布的瞬間曾經模模糊糊地瞥見，林地間有一些打鬥的痕跡。\n先去找來接應的那幾個人吧，活著當然最好，死了的話，至少能借他們身上的武器一用。\n森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耳中鼓譟，抓著飛刀的雙手微微顫抖，奔跑的雙腿也像樹膠一樣，似乎踩錯一步就會癱軟下去。\n難道就是今天了嗎？他必須要克服心理的障礙了嗎？萬一克服不了，他是不是就會死在這裡？轉頭跑回營區也許才是最聰明的選擇？\n就在他的腦子一團混亂時，他迎頭撞上一個泰斯班士兵。這個人原本正靠著樹悠哉地納涼，身後有三、四個遭到綁縛的人影，顯然是被留在這裡照看俘虜的低階士兵。從他破綻百出的姿態和只有一點鬍渣的上唇來看，才剛從軍不久，沒有多少實戰經驗。他看見森突然出現大驚失色，抓著連刀鞘都沒卸下的短彎刀慌忙朝森刺來。\n森扯住他的手臂，右腳後踏旋身，順著那個人猛烈的力道讓他面朝下摔在地上，接著用全身力氣跪上他的右上臂，使勁一扯，肘關節就被硬生生扯斷了。\n那個人發出悠長的慘叫，在原地翻滾著爬不起來。森撿起他掉在地上的短彎刀，衝向被綁住的那幾個人。\n「泰莉？」森放開第二名俘虜時才注意到眼前是張熟面孔。他一把摘掉圓臉少女口中的布團，一邊死瞪著她，一邊費力地削著她身上的繩索。\n「大人，對不起！我擅作主張跑來了！」\n泰莉身上的繩索斷了後，她趕緊連滾帶爬地起身，衝向一落森方才沒注意到的武器堆──都是從這群威斯廷士兵身上扒下來的──她抓起一把小刀，往那個還在地上翻滾哀嚎的泰斯班士兵猛戳了好幾下。\n他終於安靜了下來。\n森麻木地繼續割著繩索，一個、兩個、三個，這些士兵身上都受了點輕傷，但都是還能作戰的程度，「泰斯班總共幾個人？五個、六個？」\n「地上那是第六個。」最後這名士兵迷迷糊糊的，似乎沒弄懂森是什麼來頭。森搧了他一巴掌，「回去空地那裡幫赫桑大人！那兩個艾蘭傭兵是我們這邊的，但敵人人數比較多。快去！」\n這三個人趕緊領回了各自的武器跑向空地，森從那位死去的泰斯班士兵身上拔起另一把較符合他習慣的長劍，想著自己是否該跑回營區求援，此時卻感覺到背後襲來一震寒涼的殺意。\n森伏地身子，閃身繞到年輕士兵稍早靠著的樹後，他剛才驚險躲過的那記劈砍，在樹幹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n是一名留著小鬍子的中年泰斯班軍官，和地上那具屍體不同，絕對是個經驗老道的對手。他的來向和那三個威斯廷侍衛跑去的方向不同，應該是被那名士兵剛才骨折的慘叫給吸引過來的。\n森握緊手中的劍，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慌張。先不說他那個跨不過去的心病了，這柄劍比他習慣的沉且長，用起來相當不稱手，這裡又是劍鋒難以施展開來的樹林。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u0026hellip;\u0026hellip;造一場霧也許可以拖慢這個人的速度，但萬一空地上那些人因此被影響了怎麼辦？雖然早已習了霧的威斯廷人在這個狀況下有利，但誰知道呢\u0026hellip;\u0026hellip;\n這名軍官對森笑了，口中嘰哩呱啦地吐出森聽不懂的泰斯班語句。森小心翼翼地沿著弧線挪動腳步，但這名軍官似乎不打算慢慢跟他耗，揮著他手上那把大刀又朝森撲來。無處可逃的森架住他的揮砍，借助他在艾蘭學會的格鬥技巧往側邊一卸力，那名軍官的腳步確實狼狽地拐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找回了平衡。方才他那把彎如月牙的刀沿著森手中的長劍滑開時，也深深劃傷了森的左手，差點把他的手指給削掉了。\n所以才說徒手格鬥技巧不要直接搭在武器格鬥上使用！ 羅曼學長教他們招式時說過的話閃過腦海，森趕忙又把這些雜念壓了下去。\n那名泰斯班軍官看著森一歪頭，雖然森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從他嘲諷的神情和語調聽來，顯然認定森是個不怎麼樣的對手。\n他在原地悠哉地動了動肩頸的筋骨，準備重整態勢再度朝森撲來。接著表情卻突然僵住，身體連續顫了好幾下，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血。他往前踉蹌地走了幾步，接著背插著短刀向前趴倒在地上，身後露出了泰莉倉皇的身影。\n那名泰斯班軍官癱在地上，用混雜著震驚與憤恨的眼神斜眼瞪向泰莉，口中不斷地喊著一個泰斯班語詞彙。但接著他的眼神漸漸失焦，詞彙也隨著口中流出的鮮血淹沒在死亡之中。\n森總覺得那個詞彙似乎有點耳熟，「他剛剛\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一直在喊的那個詞是什麼意思？」\n泰莉的臉色顯得十分蒼白，「那\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是泰斯班語辱罵女性的詞彙。泰斯班人認為\u0026hellip;\u0026hellip;死在女性手上是很丟臉的事，戰士會無顏去見他們的神。」\n她似乎是被嚇到失了神，明明自己腰間有剛才拿回來的威斯廷劍，卻拚命地想用顫抖的雙手拔出插在軍官背後的泰斯班短彎刀。\n方才那三名泰斯班士兵離去的方向傳來人聲和腳步聲，森又繃緊神經，但來人是達尼爾。\n那位長相凶狠的傭兵看了看地上的兩具屍體，又看了看仍握著長劍的森，想必是把眼前的景象當成森的戰果了。\n「快搞定了，過去吧。」他用艾蘭語簡短地說道。\n泰莉彷彿突然回過神來，趕緊扯下衣角，包起森血流如注的左手。\n「謝謝你，救了我一命。」\n「我不插手您也能應付的。對不起，我太莽撞了，一直自作主張行動給您添麻煩。只是我一看到\u0026hellip;\u0026hellip;就慌了手腳。」\n「你是整備班出身的，沒受過太多戰鬥訓練，已經表現得很好了。」\n他們跟著達尼爾回到空地，正好看見最後一名泰斯班人在他們面前倒下。但這幾位訓練有素的戰士並未立刻鬆懈下來，而是謹慎地掃視周圍的情況，並來回踢了踢每具倒地的軀體，確認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了。赫桑那張濺了血汙的臉龐看起來神色自若，接著他抬眼看見了森和泰莉，眼神中浮現出關心。\n「你們沒事吧？」\n「左手掛了點彩。你們這邊呢？」\n「失去了兩個人，泰斯班人倒是往你們那個方向逃掉了一個。」\n「沒逃掉，被泰莉解決了。」\n「泰莉？」赫桑詫異地看向她，又來回看了看森，「我以為你人應該要在第八軍團？」\n森斜睨向這名自作主張擅離崗位的士兵，「我也想問這個問題。」\n泰莉在他們的目光下緊張地解釋，「我在第八軍團等了好幾天，一直沒有收到您對我下一步指示的信，因為愈等愈慌，想想第八軍團離這裡也不遠，就自作主張跑來看看了。我今天早上到營區，跟萊倫上士說明我要找席\u0026hellip;\u0026hellip;塔曼寧上尉後，他就要我加入這支隊伍。」\n「但他人不在這裡。」赫桑皺眉，「他有跟你說自己為什麼沒來嗎？還是他有來？我沒看到。」\n「他應該要來嗎？」泰莉疑惑地問道，「我見到萊倫上士時，他正在收拾東西，說是赫桑大人指派了特殊的任務給他。」\n森和赫桑對望了一眼。\n「我先前寄去第八軍團的信你是安排誰送的？」\n「萊倫。」赫桑的面孔開始失去血色，「不會吧\u0026hellip;\u0026hellip;塔曼寧那邊──」\n「我們並沒有把塔曼寧那邊的安排告訴萊倫，感謝霧靈保佑，兩邊的人是分別指派的。」森安慰他，但其實心裡也有點動搖。內鬼是萊倫？這傢伙稍早還陪著他們一起來交易呢。要是除了他，還有其他內鬼怎麼辦\u0026hellip;\u0026hellip;\n「我們先趕快回營！」赫桑焦躁地說道，「雖然萊倫這看起來是跑路了，但有泰斯班游擊隊偷襲，還是得警告我姑姑！」\n「等一下，我們得先處理那兩個人。」森朝迪米和達尼爾的方向比了一下，「來去把戲的最後一段演完吧。」\n這兩名傭兵坐在他們不遠處休息，看起來沒受什麼傷，也沒見他們互相討論剛才的情形，顯然是這種場面見多了。\n「這兩個真是好傢伙，一人能抵兩人用。」赫桑感嘆地說道，「有他們在真是救了我們一命，只是下次見面時恐怕就\u0026hellip;\u0026hellip;還真是寧願以後都別見了。」\n「是啊。」\n不曉得從剛才到現在過了多久時間，席林叔那裡要是順利的話，迪米和達尼爾回去時應該正好送上門。雖說兵不厭詐，但這種事總是讓人感到厭惡。\n但願稍後在第九軍團的營區裡等著他們的，會是席林叔的捷報。\u2028森提起精神，準備最後一次扮演赫桑的翻譯官，心裡祈禱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和軍火商打交道了。\n__\n又是審問。\n回營後才過了幾天，森發現自己再度滿身大汗地站在審訊營帳中。不同的是，由於其實也沒有其他人懂艾蘭語，所以這次營帳裡只有身為審訊者的他自己，還有順利被席林叔的部隊押回來的軍火販子頭目尚娜而已。而尚娜雖然也被短鍊逼得只能跪在地上，但她的樣子比卡利德中將──也比她自己那些手下們輕鬆多了。\n森蹲到這個故作悠哉的女子面前，「你不是我第一個審問的外島人，所以拜託別再講什麼汗蒸木屋之類的鬼話了，我耳朵聽了都長繭了。」\n尚娜瞟向森那頭染劑已經褪了大半的斑駁髮絲。\n「威斯廷王的白髮副官。聽到那麼流利的艾蘭語時我就該起疑了，是我大意了。」\n「原來我在軍火商和傭兵的圈子裡還小有名氣嗎？」\n「你是有故事的人，那可是相當不錯的酒後話題。」接著她好奇地把臉向前湊，「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把地點暴露給部隊的？你們離開不久，那棟小屋就立刻被包圍了。我回想了半天，也沒印象押送過程中有哪裡怪異。」\n「你告訴我威斯廷這邊是什麼人在跟你暗中聯絡，我就告訴你。」\n尚娜盯著森的表情看了良久。\n「我在艾蘭住過一段時間，我知道艾蘭人──尤其是女人，就像冬霜一樣強悍。」森說道，「但威斯廷是不下雪的，再堅硬的霜，到了這裡終究也得融化。」\n尚娜哈哈笑出聲，「這話說得不錯，但我不只是女人，我是商人。商人是水，哪有去處就往哪裡流。我剛才只是在想，原來你們早就察覺有內鬼了嗎？看來作家的手腳也不怎麼乾淨嘛。」\n「作家？」\n「就是那個聯絡人，那個人是這麼自稱的。」艾蘭語可以從動詞窺見指涉者的性別，而尚娜非常小心翼翼地只使用了一些不涉及性別的稱謂，「要是副官大人能保下我們一夥人的命，我就告訴你我知道的事。喔，當然，你的手法也得告訴我。」\n「我可以試試看，但決定權不在我，要知道君上對你們可是非常非常不滿的。」\n「你們那個頑固的君上最聽誰的，你很清楚；你那嘴皮子厲害得很，我也很清楚。」\n「你也不惶多讓，我又怎麼知道你不是作假證呢？」\n尚娜又盯著森思考了良久，接著她噘起嘴，「這不是盧瑟蘭陛下授意的行動，開戰後在威斯廷的商人原本都是要被召回的。那個作家\u0026hellip;\u0026hellip;行事算是挺小心，我們不會直接見到作家本人，而是作家的手下，負責傳消息的小角色。手下來問過我有沒有興趣幫忙添亂找點樂子，酬勞還挺不錯，我們就以個人名義待下來了。但我就只見過手下三次，一次提案，兩次給錢，來的人都是同一個──男的、光頭、眼睛跟死魚一樣無神。」\n森緊盯著尚娜的表情，想判斷她有沒有說謊。\n「說話要算話啊，副官大人！」尚娜嘲弄地對森說道，「不能因為答案你不喜歡就食言啊！」\n「我只是在思考，目的不是擊垮威斯廷，而只是添亂嗎？」\n「來的人是這麼說的，作家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干我們屁事。」尚娜聳聳肩，「所以呢？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n她這麼想知道，難道是真的指望自己還有重獲自由的一天，能夠以此為鑑規劃更安全的交易方式嗎？\n「我說話算話，君上那邊我會去幫忙疏通。至於你們的地點是怎麼暴露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不會喜歡這個答案的。」\n尚娜臉上寫滿了好奇，森則傾身湊向尚娜的耳際，「你都說我很有故事了，難道還不明白嗎？霧的現身對威斯廷人是祝福，而我擁有召喚這份祝福的力量，不然你以為你們的火藥是為什麼突然之間就全部受潮報廢了呢？」\n森直起身子，在尚娜那道像是見到了瘋子般的瞪視之下走出營帳。\n__\n「看來是有點收穫？」候在帳外的赫桑遞給森一杯水和一塊方巾。\n「她嘴開得很快，只是講出的話不曉得有幾分可信。」森把那杯水往自己頭頂一淋，又擦了擦自己的脖頸，「我看直接押回王都──哎唷喂，我又忘了。」\n森低頭看向那塊沾到了殘餘染劑的方巾，他的頭髮這幾天一直在不斷地掉色，「我的臉有沾到嗎？」\n「沒有，但後頸一塌糊塗。」赫桑看著森反折方巾，用另一面小心地擦了擦臉，「王都來的增援應該今天就會到了。我的人還在鄰近地帶搜查萊倫的蹤跡，但不太樂觀。他剩下的個人物品裡也許有什麼蛛絲馬跡，就跟著這批走私客一起送回王都吧。」\n他嘆了口氣，「我怎麼都沒想到，他竟然會是叛徒。」\n聽到叛徒兩個字，森被盧加德揍過的眼眶不由得隱隱作痛，同理和內疚感油然而生。\n森拍了一下赫桑的肩頭，「至少這次走私客的事你是立了大功，答應你的事我不會忘記的。」\n「那就有勞安排了，我很期待。」赫桑淺淺一笑，「但也許得等這一切先告一段落再說，霧靈在上，要是讓我姑姑身邊突然沒了副官，她會殺了我的。」\n他搖搖頭，「但說到走私客，有件事我還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在尚娜眼皮子底下放出暗號的？席林將軍不肯告訴我，只說他反正就聽你的；部隊的士兵都說是霧靈的指引，他們看著某個地點迅速起了霧又散去，接著就收到命令往那個方向前進了。但那場霧總不可能是你控制的啊？」\n「是啊，挺奇怪的，不知道為什麼會傳成這個樣子。」森淡淡地回應，同時在心中默默祈禱赫桑別再問了；森現在只希望君上不會糾結於此，尚娜供出的關於內鬼的資訊就夠他們擔心了。\n這時森看見泰莉從不遠處小跑而來。\n「安塞蘭大人，可以請您跟我來一下嗎？」泰莉湊近森的耳邊，「我剛剛查看第九軍團的霧晶砲，發現一件不太對勁的事。」\n自從泰莉在林地間救了森一命後，席林叔終於對泰莉多了幾分好感，不再對她呼來喝去。不過森馬上就要中止監軍行程返回王都，泰莉便得回馬坎的第七軍團復職了。森如果有意願，其實可以直接向馬坎把人要來，而泰莉似乎也不想回去，因此她這幾天表現得異常勤快，自告奮勇地幫森做這做那的。只可惜森身邊確實用不到人，但他倒是有考慮問問赫桑，能不能找個單位就近收留泰莉的。\n森向赫桑點點頭，跟著泰莉走向營區內人煙較少的一帶。這座存放霧晶和火藥的庫房是一棟低矮的臨時建築，外頭罩著反光布料，以免陽光直射造成火藥過熱。他們掀開簾幕走進庫房，森立刻聞到一股甜甜的味道。\n「這是什麼東西？」\n「這就是我想告訴您的。」泰莉緊張地說道，「在最裡面那個架子上。」\n這座庫房內的光源只有幾扇高處的氣窗，但森敏銳的眼耳很快就察覺到，那個角落有某種不是空氣也不是水的東西在汩汩地流動。\n是霧晶。\n一大罐可用來調配彈藥的珍貴霧晶流了一地，在微弱的光照下幾乎沒有蒸散，流成了一片銀藍色的海洋。架上那只印著中央徽記的深色大罐以精巧的角度微傾放置，讓珍貴的液體緩慢穩定地順著架子的一角流向地面，絕對不是什麼人不小心碰倒的。\n森心中正覺得不妙，才發現腳下似乎有些滑溜。他明明有避開，沒踩到霧晶啊？他再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的甜香\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東西是什麼？他好像在哪裡聞過\u0026hellip;\u0026hellip;\n「是甜果油。」泰莉在他身後說道，「對你這種大少爺來說，應該不算稀奇吧？」\n他腳下那片金銀交融的液體忽然一亮，森急忙轉身，看見泰莉點亮了一根火柴，搖動的火光之下，是她此前從未有過的輕蔑神情。\n「那玩意貴得要死，用來給你陪葬實在是太浪費了。」泰莉威脅地搖了搖手中的小火炬，接著她把那根火柴夾在指縫間，又點亮了第二根，「你敢輕舉妄動，我就直接把火柴扔下去。」\n森冒出一身冷汗，在泰莉手中火柴的威逼下，被迫往後退到了滿地的易燃物中央。\n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n「你想做什麼？」\n「我想做什麼？我想要你的命！」泰莉用手中的火柴冷酷地指向森，「現在給我閉嘴，我等等會解釋給你聽，好讓你死得明白一點。」\n森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位圓臉少女悠哉地巡著庫房內的層架，感覺自己的腦子似乎打結了。\n那個他們無從找起的內鬼，是泰莉？可是傭兵們看起來並不認識她，她也不符合尚娜口中對聯絡人的描述。更何況泰莉只是個勤務繁重的低階士兵，她要怎麼一個人做到通聯和走私這種種麻煩事？\n況且這陣子以來森自己竟然毫無察覺，他這是怎麼了？泰莉這陣子以來的言行在他腦中閃過──明明是整備班出身，卻異常俐落的砍殺身手；在林地會戰時微妙的表情變化；一直以來過於積極地在森身邊亂竄\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怎麼會漏看了呢？他為什麼對幫過薩芙倫的赫桑都知道要審慎觀察，卻一廂情願地認為泰莉是自己人，就這麼放過了她一個又一個的破綻？\n泰莉似乎是在架上找到了一只空玻璃瓶，隨即把手上的火柴丟了進去，然後又掏了掏口袋，繼續點燃更多的火柴。\n森感覺得出庫房內比外頭乾燥許多，那些火柴一旦落地，整間庫房內一罐罐的霧晶絕對會連環爆炸。而泰莉那雙沾了甜果油和霧晶的靴子在庫房內到處亂踩，現在似乎也已經沒有火柴能安全掉落的乾淨地面了。\n泰莉查覺到森的目光，輕輕地笑了。\n「你都死到臨頭了還有空管別人？用不著擔心我，我從接下這個任務起，就沒想過要全身而退了。反正我的命早在五年前就該跟著我爸爸媽媽和弟弟一起終結，還能活到現在\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怨憤地瞪向森，「都是為了讓我有機會回報安塞蘭伯爵造的孽吧。」\n森眨眨眼，「你在說什麼？」\n「事到如今你還想裝嗎？你就是瑟拉林！」泰莉朝森低聲咆嘯，「你父親，那位偉大的、功勳彪炳的、受人愛戴的泰里芬．安塞蘭，假公濟私地給他的好兒子找了個替死鬼，還以為騙過了所有人！」\n森瞪大眼睛。\n瑟拉林？\n「等等，五年前\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的父母兄弟\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把泰莉話語中的線索兜了起來，「你就是那戶農家的女兒？不不不，你怎麼會以為我是瑟拉林？他長得和我一點也不像啊？瑟拉林五年前就死了！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們把他\u0026hellip;\u0026hellip;」\n「是啊，代替你去死了！你果然很清楚瑟拉林是誰嘛！」泰莉用自己夾著火柴的手指朝森一指，讓森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找一個不存在的人來頂罪真方便啊，我差點就被你們父子給騙了！當年那個『瑟拉林』入獄後還等不到判決行刑就在牢房中病死，但是墳場那裡在那半個月內卻沒有任何焚屍的紀錄，接著泰里芬．安塞蘭最寶貝的獨子就被他送去了艾蘭。這之間的關聯只要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不然你倒是說說，為什麼我一提到瑟拉林，你就知道我是誰了？你父親多年前在位時有過多少案件，若不是因為瑟拉林特別地特別，你有什麼理由記得這麼清楚呢？」\n泰莉睜著空洞的圓眼緊盯著森，「沒有嘛，我就知道。」接著她甜甜一笑，「所以你就認了吧，硬是多活了五年，也該知足了。」\n她劃開一根又一根的火柴，投入玻璃瓶中，「我從那天起，一直在思考瑟拉林究竟會怎麼死。他們在監獄裡會剝他皮嗎？抽他腸子嗎？挖他眼睛嗎？削掉他軀幹以外所有凸出來的部位，扔去泡醋嗎？沒有，只不過是砍頭而已，跟我的家人所受到的痛苦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本來王法如此，我也就認了；結果沒想到，我居然會在多年後得知當初的真相──其實從來就沒有瑟拉林這個人，這一切完全是你父親為了掩蓋你這個逆子犯下的罪行而做的幌子\u0026hellip;\u0026hellip;」\n「不是這樣的！」森感覺自己快要瘋了，「雖然表面上好像說得通，但──」\n「明白真相之後呢？當然是要報仇了，」泰莉完全不理會森的辯白，「我知道你父親在研究霧晶槍，所以加入了霧晶砲整備班，努力學外語、找人攀關係、模仿他的姪女，就是想要找機會接近他。當我知道他死了的時候，我有多失望你知道嗎？」泰莉誇張地彎下眉毛，做出淒楚的表情，「結果你回來了，泰里芬．安塞蘭那個早該在五年前伏法斬首的寶貝兒子，逃過了海難、繼承了爵位、當上了首席副官、還成為君上跟前的紅人，和他聯手鬥倒了一大票官員。安塞蘭伯爵離我似乎更遙遠了，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有機會報仇了，但後來\u0026hellip;\u0026hellip;」\n她的臉龐在搖曳的火光下露出猙獰的笑容，「霧靈終究是可憐我這個孤女的。」\n「誰給你這個機會的？」森努力集中起慌亂的思緒，「你不可能一個人做到這些事，有層級更高的人在協助你。是你之前跟過的人，是馬坎嗎？」\n「那個貪生怕死的笨蛋？你不要太抬舉他了。」泰莉惱怒地說道，「我是不會告訴你的。」\n「所以你果然有幫手。」森覺得寒意從背脊竄至了全身，「是誰告訴你我就是瑟拉林？誰告訴你我是因為這樣才去艾蘭的？全都是猜測沒有半點證據，你就不擔心你可能是被利用了嗎？有人想除掉我，所以拿你當槍──」\n「被拿來當槍使也罷，只要刺中的是正確的目標就行。」泰莉冷冷地打斷他，又劃開了一根火柴，「我是絕不會錯認的。就算你去艾蘭這幾年長高了、剃掉了鬍子、白了頭髮、裝得一副溫文儒雅的樣子，都改變不了你禽獸的本質。那個在人群中唯一亮眼的面孔，我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知道了，當時就只有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n她的臉像是想起了痛苦的回憶而皺成一團，但緊接著又恢復了懷恨的怒容，「這個人沒有騙我，所以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保護這個人的來頭，是我對這位給我機會的人的回報。」\n泰莉說話的方式就像尚娜一樣小心。也許給她機會的這個人，和要尚娜去添亂的作家是同一個人？森開始爬梳起腦中糾結成一團的雜亂思緒。\n「這個人給了你機會接近我，要你除掉我，而你一直找不到機會下手。我隨後又把你支開，帶著席林分頭行動，你察覺到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所以偷偷跑來第九軍團。」森緊盯著她的動作，「你從赫桑的親信萊倫上士口中問出了我們的下落，接著把他殺了，再布置成他叛逃的樣子。背地裡把消息放給泰斯班游擊隊，讓他們在那片林地中埋伏我和赫桑。」\n泰莉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而是一臉冷酷地聽著森繼續說下去。\n「我們並沒有告訴萊倫全部的細節，你因此被誤導，以為要去見軍火商的人是我，所以並沒有想到我染了頭髮，扮成赫桑的侍衛。你告訴泰斯班人，刺殺目標是『一頭白髮的威斯廷人』，然而我們出現時，卻是兩個黑髮的威斯廷人、一個棕髮和一個金髮的艾蘭人，所以他們才會一時困惑，沒有馬上衝出來。\n「但你並不是泰斯班那邊的人。」森說著說著，感覺腦子中的結忽然一個個地解開了，「你是『叛徒』。卡利德曾經講過這個詞，也是你親自翻譯的──『我寧死也絕不會成為叛徒』。那個泰斯班軍官罵你是叛徒，因為你想利用他之手除掉我，但他們卻似乎想要活捉我──不管是抓我去拷問，還是拿去和我軍做交易──你擔心我要是被泰斯班俘虜，你的身分會被察覺，所以就先下手為強。原本殺了他之後，你也打算對我下手的，但那名艾蘭傭兵卻及時出現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想到達尼爾居然在無意間救了自己一命，森又不禁覺得背脊發涼。\n「你只是在這一事上跟他們合作，真正的效忠對象另有其人。是艾蘭嗎？你和尚娜．烏斯金娜，或是她那邊的聯絡人是一夥的嗎？」\n「你的問題太多了。」泰莉簡潔地說道。\n她劃開最後一根火柴丟入罐中，「你真該感謝席林和赫桑，我跟著你們跑了這麼多個軍團，多虧那個神經質的老頭和笑嘻嘻的跟屁蟲，你居然一直都沒有落單，否則也不必用這麼迂迴的方式下手了。不過這樣也好，這是最適合你的死法了。」她朝森微笑，「『受霧靈祝福的森內修爾．安塞蘭』，這個稱號就像你本人一樣虛偽得讓人作嘔。霧靈憑什麼不保佑我的家人，而要保護你這種人渣呢？你不配用這樣的名號，更不配帶著這樣的名號去死，那不如就讓你死在霧靈給予的賜福所燃起的火焰中吧。」\n接著她搖了搖頭，「雖然我終究不明白你是怎麼定位出軍火商的巢穴的，但那也不重要了。她很快就會獲得一個大好的逃跑機會，泰斯班人馬上就會鎖定這個營區的位置，而你天殺的好運也不可能再保護你了，『受霧靈詛咒的森內修爾．安塞蘭』。」\n泰莉面帶微笑地將裝滿火柴的玻璃罐往地面一砸，整間庫房在碎裂的框啷聲中瞬間燃成一片火海。\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24/","summary":"\u003cp\u003e【24：沼澤是個鬼地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在艾蘭待了四年，差點都忘了威斯廷的潤季有多悶熱。\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蘭人所謂的夏季頂多是氣溫高了點，只要待在陰影下都還是乾爽的；但威斯廷的潤季則像個大蒸鍋──陽光猛烈地榨取著萬物中的水分，即使應當涼爽的水源畔、樹蔭下都遍布著躁動的溫熱濕氣，像流著鼻涕的煩人稚子般膩在每一吋肌膚上。而即便這團濕熱終於凝結成雲，落下的雨水又會在烈陽下迅速蒸騰逸散，乍然的清涼彷彿不曾有過一般。更別提威斯廷時不時就會起霧，為空氣再添一重潮濕。所有人都被困在這永無止盡的濕熱循環中，無處可躲。吸進的絲縷空氣無不窒悶，呼出的每道吐息盡是黏膩。即便起風也只是將悶熱從一處帶到另一處，不過至少感受上會舒服一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森此刻正站在無風的審訊營帳裡，一邊是兼任泰斯班語翻譯的傳令兵泰莉，一邊是負責整個第四軍團的守將菲歐琳，前面跪著一名被鍊在營柱上的泰斯班俘虜。為了讓長官進去問話，折磨人的火盆已經先行移出，但殘餘的熱氣仍未完全消散，四個人都像蒸籠裡的包子一樣快熟透了。森感覺自己的汗水就像流過麵皮褶子的水滴一般，順著前胸、背脊和腿部的肌理一路流向腰際和腳踝，深深浸入腰頭和鞋襪的布料中。營帳內其實有椅子，但誰也不想貼著早已褥濕的衣褲坐到那上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以為這算是酷刑嗎？泰斯班的出汗帳篷差不多就是這樣，還可以強身健體呢。」泰莉遲疑地轉達俘虜嘶啞的狠話，森感覺她略去了不少加強語氣的髒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你應該知道長時間待在出汗帳篷裡，都不喝水會發生什麼事吧？」森踢了一下俘虜面前的空食盤，「泰斯班蒸餅是怎麼做出來的，你比我們清楚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沿途視察了七、八個軍團，已經審問了不只一名泰斯班俘虜，居然每個人都提到了出汗帳篷。艾蘭也有類似的汗蒸木屋，森在科斯加家族的冬季別墅被拖進去體驗過一次。對艾蘭和泰斯班這種會下雪的國家而言，汗蒸浴算得上是種享受；但對氣候潮濕的威斯廷而言則成了酷刑，而且還是有著霧靈加持的刑求手段。\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眼前這位仁兄是泰斯班的卡利德中將，菲歐琳將軍的部隊幾天前在塔康會戰時俘虜了他和另一名尉官，那名尉官在押回營前就自盡了，因此菲歐琳的手下非常嚴密地看守著卡利德，森也臨時變更了監軍的路線，立刻趕來第四軍團。\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早他們是從一些低階士兵的供詞得知，泰斯班軍團間有應當恪守中立的艾蘭軍火商出沒，而先前的審訊中已經有人供出幾名商人的姓名，但卡利德是目前逮到軍階最高的，一定知道更多與會面有關的情報。只是即便卡利德如今已經被蒸得幾近虛脫，眼神中的輕蔑和頑強仍絲毫不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在他面前蹲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提供你們軍火的是哪個人？圖加林、拉多米爾，還是烏斯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莉都還沒翻譯完，卡利德就朝森的臉吐了一口口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都已經快渴死了，口水還是省著點吧。」森平靜地用袖口抹了抹臉，他自己的汗搞不好都比這少得可憐的口水黏膩得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烏斯金提供了你們什麼東西？他表面上是鹽商，我看八成是走私火藥粉的吧。」森慢條斯理地說著，眼睛直盯著卡利德，「你們和烏斯金的會面地點在哪裡？時間是怎麼決定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俘虜惡狠狠地瞪著森，接著是迅雷般的一句怒喝，聽不懂的字句如鐵絲般刮擦著森的耳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寧死也絕不會成為叛徒。」泰莉翻譯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來果然是烏斯金。」森起身，面對卡利德驚慌的表情，他微微一笑，「我隨便挑一個講講的。三猜一，我運氣一向很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卡利德臉色脹紅，開始朝森咆嘯，粗壯的身軀奮力地扯著營柱，徒勞地想從鐵鍊中掙脫開來撲向森，門口的幾名士兵在菲歐琳的指示下趕緊衝進來壓制住卡利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在一片金屬撞擊的框啷聲、悶哼和喊叫聲中問泰莉，「他現在喊的話有意義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莉緊張地嚥了口口水，「他說了一些問候您的父母，還有關於糞和白馬的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是想拿糞對付我，還是說我連馬都不如？」\u003c/p\u003e\n\u003cp\u003e「呃，您就是馬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歪頭看向卡利德，這位落難中將被狼狽地壓制在地上，頭頸動彈不得，只能惡狠狠地斜眼瞟著森。\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眼神像支射進潭水的箭矢，攪動了腦海中深埋的記憶淤泥。森的眼前忽然閃現一道極為相似的掠影，是一名低頭跪在林地間的死刑犯，用更為殘虐的目光鞭笞著一旁舉著刀的十五歲少年。森的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一瞬，幸好似乎沒有人注意到。\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麼喜歡用馬罵人，泰斯班人不是最喜歡馬了嗎？」森匆匆地搪塞了一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概和我們把霧當成刑求手段是一樣的道理吧。」一旁的菲歐琳將軍面色不耐地聳聳肩，「大人，要不今天先審到這裡？知道是烏斯金後，我們可能要重新討論一下審訊內容。」\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正好。\u003c/em\u003e\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故作鎮定地點點頭，轉頭對卡利德說道，「你不會以為那些軍火商是真的在幫你們吧？我們之後再聊，希望到時的你會比現在健談一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莉戰戰兢兢地轉述了這段話，被壓制住的卡利德又開始朝森怒吼。森看了看泰莉，泰莉面色尷尬地搖了搖頭，讓森在厭煩之餘又覺得有點好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用已經濕透的衣袖徒勞地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領著菲歐琳和泰莉走向營帳入口，掀開一角的帳簾外透進了些許宜人的涼爽空氣，讓人猛然意識到營帳內那混合了汗味、泥土和金屬的氣息有多麼難聞。\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我們就像是蒸好的包子。\u003c/em\u003e 森頭昏腦脹地想著。 \u003cem\u003e蒸熟了，終於可以被端出爐了。\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人剛才那一招真是太厲害了！」他們回到自己的營帳後，泰莉便興奮地把剛才審問的內容告訴了方才候在帳外的席林叔。\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耍耍小聰明而已。」森接過泰莉遞來的水和方巾，徹徹底底把自己的頭臉擦了個遍，「剛才發生的事你對席林將軍講當然沒問題，對外面的人就一個字也別說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當然知道，您帶我進去前千叮嚀萬交代過。但席林大叔不一樣嘛，您本來就會和他討論的不是嗎？」泰莉看森手上的方巾已經濕透了，又再遞了第二條給他，「所以您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呢？我們確認了人名，但還是不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了！」席林叔朝泰莉喝斥，「大人審訊了半天早就累壞了，你就別在這裡嘰嘰喳喳了，自己也去換身衣服喝個水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莉離開後，森才對席林叔開口，「您不必對她這麼兇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就是覺得很難信賴她。」席林叔邊說又邊往森手中的水杯倒水，「怎麼說\u0026hellip;\u0026hellip;這孩子太張揚了，需要壓一壓她的氣焰。」\u003c/p\u003e\n\u003cp\u003e「薩芙倫小時候不也是這樣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哪裡一樣了？你表妹是有傲氣，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泰莉倒像是第一次被放出籠的米犬，神經兮兮地到處亂竄。」席林叔哼了一聲，接著灌下一大口水，又不修邊幅地抹了抹嘴，「我還是覺得你就這麼接受賽維給的人太草率了。你是第一次隨軍，怎麼也該找個年長點、有經驗的侍從才對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監軍的第一站是賽維將軍位於海辛格的第十四軍團，由安塞蘭、蘇利德等幾支威斯廷最精銳的部隊組成，森的姑丈和席林叔當時都在此處。\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原本想從自家親兵裡再挑兩三個人隨行，但賽維是個倚老賣老又仗勢欺人的傢伙，瞧不起缺乏軍事經驗的森。他聲稱現在戰事緊張，人員短缺，一個人也不肯放。森和他周旋了半天，賽維只同意讓森帶走君上答應的席林，連個翻譯都不肯出借。幸好那位隨同返回前線的傳令兵泰莉懂泰斯班語，否則森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泰莉原本是安塞蘭自家的霧晶砲整備班的一員，但多年來沒什麼表現，連席林叔都對她毫無印象。她曾因為借兵的關係被調至其他軍團，但由於和原先的隊員和長官處得不好，借兵結束後長官不想讓她回來，遂用換人的方式把她轉移到別的軍團。她在克雷因家的馬坎將軍手下待了一段時間，這回又因為回王都傳令的關係，輾轉來到森手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種到處被踢皮球的麻煩人物，森原本很擔心會不聽使喚，沒想到泰莉非常認真積極──「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當時她紅撲撲的臉頰和圓圓大大的眼睛就像映著火光一般閃閃發亮，似乎很期待能夠離開馬坎的軍團。這位年輕士兵的確挺機靈的，就是做起事來毛毛躁躁，稍微誇一下就不知收斂。\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席林叔非常受不了這些問題，三不五時就對森發幾句泰莉的牢騷，而森卻覺得她好像小時候的薩芙倫，急著想要證明自己，讓人看著就很想幫她一把。席林叔是很疼森和薩芙倫的，但不管泰莉嘴再怎麼甜，辦事辦得多麼用心，這位老將軍就是不喜歡她，也看不慣森對泰莉這麼容忍。\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沒有自己帶人來是我的疏失，但我們也只是缺個跑腿的，只是做些雜活的話泰莉夠機靈了。」森扯下黏得幾乎快變成第二層皮膚的汗濕手套，「而且為了避免那件事被察覺，不要來個太老練的也許還比較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跟著你隨軍就像捧著瓷器過獨木橋，你知道嗎？」席林叔搖搖頭，「要是你真有什麼閃失，我以後拿什麼臉去見你父親？雖然你好像確實挺擅長逢凶化吉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不禁想起埃茵說過的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畢竟我是受霧靈保佑的有福之人嘛。」森朝席林叔微笑，接著轉身翻找衣物箱，把已經完全汗濕的外衣和纏胸布換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其實很想弄一些風出來，但又怕自己一不小心掀翻了整座營帳。各軍團的駐紮地大多在野外，實在是很好的練習場地，他多弄些霧出來，也能給己方多爭取一些修整時間。一路下來森現在對霧晶的控制力有了長足的進步，但像營帳內這麼小的範圍\u0026hellip;\u0026hellip;也許還是別冒險得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時間還不到傍晚，就算沖了澡，很快又會汗流浹背，於是森只是披上乾衣服後坐在置物箱上靜靜納涼。他昨天已經巡過一輪第四軍團的霧晶砲，今天還是不去了，免得惹人嫌；而俘虜剛審訊完這一次，最好別立刻回頭窮追猛打，放卡利德自己心慌一下才是上策；那他該趕緊找菲歐琳討論下次審訊的對策嗎？森現在其實還滿有精神的，但就是不想立刻這麼做\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像卡利德自己說的，現階段頂多是讓他吃點苦頭，下次他們再見面，大概就是直接用重刑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菲歐琳將軍是個個性急躁的人，森才剛抵達第四軍團，連卡利德的頭髮都還沒見到，菲歐琳就提議要不要直接上椅刑。森在前幾個軍團見識過，不至於太血腥，但在他看來很沒必要。這道刑用了就算成功逼供，俘虜的腿也差不多殘廢了。在還有其他方法的前提下，森實在不太想這麼做，況且他也不覺得卡利德這樣就會招了。那傢伙的頸子硬得很，這點倒是值得敬佩\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你們剛剛有審出什麼東西來嗎？」席林叔問道，「泰莉說你們問出了名字，就只有名字？會面的細節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名字也是他不小心露餡的，其餘的什麼也沒招。」森揉了揉眼眶四周，「晚點菲歐琳可能就要跟我討論，該加什麼刑才能讓他招出個地點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不這樣逼問出來還有什麼辦法呢？」席林叔看出了森的不情願，「這些商人活動的地點可能在任何地方，總不可能地毯式地搜索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啊，而且就算有足夠的搜索資源，這麼做也容易打草驚蛇。」森手托著下巴支在膝蓋上思考著，「這些商人八成都不只一個巢穴，要抓到小辮子實在是太難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一抬腳，踢開放在置物箱旁的地圖卷軸，威斯廷王都以北的勢力劃分圖呈現在他和席林叔眼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威斯廷島北面渡海後就是泰斯班最南緣的國境，北方的城邦在文化和政治上受到泰斯班的影響尤其深──克雷因、萊文、楊恩、菲南和海辛格\u0026hellip;\u0026hellip;其中有半數都涉及先前的鐵路案，泰斯班的總督府甚至就設在與海辛格隔海相望的泰斯班離島上。安塞蘭城邦也在王都以北，但隔著大河這道天險，加上克雷因城邦南部多沼澤，反倒不太有外來勢力的足跡，甚至也不在這次戰事發生的範圍之內。這對封地內的人們絕對是好事，但森仍不禁想，如果是在自家的勢力範圍內，說不定就能有些能夠派上用場的人脈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盯著地圖上北方東一塊西一塊的泥炭沼澤，突然浮現了一個想法。\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覺得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危險。」席林叔緊盯著森的臉，緊張地說道，「你在想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位長輩對他太熟悉了，森只是轉轉眼珠子，席林叔就知道他又在打歪主意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想到了一個不需要透過卡利德就能接近那名商人的計畫，但我還在思考細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希望不是什麼瘋計畫。」\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森去了一趟艾蘭後，行事作風比小時候還要不按理出牌。君上對此沒有意見，甚至頗歡迎這種能夠打破僵局的作法；埃茵雖然偶爾會抱怨，但最後總還是會照他的計畫去做；薩芙倫和森長久住在同個屋簷下，顯然已經習慣了。至於席林叔\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和父親都是比較老派的人，如今還在努力適應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您不喜歡的部分，但也有您會喜歡的地方。」森從置物箱上起身，開始翻找自己剛才坐在身下的那堆東西，「我們會需要立刻離營，最快今晚。泰莉要和我們分頭行動，您有好幾天的時間不必見到她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晚上離營？」席林叔皺起眉頭，「孩子，這裡是後方不代表夜行就很安全了。你知道如果你被俘，要把你這種等級的軍官贖回來有多費工夫嗎？更別說你那顆頭有多顯眼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沒錯，所以我會戴著這個，外頭再罩上斗篷，扮成您的隨從。」森從箱子裡挖出一頂黑色毛帽。在潤季戴這種帽子無異於自虐，但服貼的帽型可以嚴嚴實實地遮住他已經稍微變長的白髮，在夜裡遠看就是一頭掩人耳目的普通黑髮──至少這招之前對艾蘭學院的舍監都滿有效的。\u003c/p\u003e","title":""},{"content":"【25：背叛者】\n又是一個黏答答的濕熱早晨，懶洋洋的埃茵正一如往常，趴在親王府廚房的樑上聽著底下的僕人們嘰嘰喳喳。\n那個每天早上送新鮮蔬果來的少年，總會順道帶來一些王都時下的最新話題。這傢伙講話老愛吊人胃口，常常故弄玄虛地鋪陳了半天，結果到頭來根本只是件豆子大的小事。但這個叫梅辛的小子仍是很好的消息來源，因此每天早上埃茵都會趴在這裡專心地諦聽，深怕其中出現森的名字，畢竟對他們這種上前線的人而言，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n「送菜囉！」嘹亮的嗓音伴隨推車駛過地面的聲音響起，廚房裡等著的僕人們紛紛起身湊向後門，「早啊！珊大嬸，你上次要的萁菜這次我幫你多留了兩把\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趁著這時人聲吵雜，在樑上小心翼翼地轉為正躺，揉了揉被下巴壓得發麻的手臂。梅辛今天來得比較晚，八成是在前一戶人家那裡聊太久才耽擱了，難道今天有什麼猛料嗎？是前線的消息，還是哪位公卿又有出軌的傳聞了？埃茵這陣子以來從梅辛口中聽了不知道有幾起。人真是一種喜歡自找麻煩的存在，想想森光是靠著這類破事，就搞掉了多少個對頭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n「\u0026hellip;\u0026hellip;來杯水，謝謝。」梅辛輕快地踏進廚房，他熟門熟路地自己倒了水，又拉來一張椅子，「你們聽說安塞蘭大人的事了嗎？去前線監軍的那位。」他用挑選蘋果般的閒聊語氣說道，而埃茵差點像蘋果一樣咕咚一聲從樑上摔下來。\n「依琳的偶像嗎？」高瘦的男僕黎曼一邊卸貨一邊調侃一旁負責清點的年輕女僕。\n依琳的嗓音聽起來比平時尖銳，「才不是偶像！我只是覺得大人年紀輕輕就擔當重任，很了不起而已。」\n「那就是仰慕，都差不多啦。」珊大嬸把一袋玉薯甩上肩頭，「他怎麼了？」\n「你們也知道，前線嘛\u0026hellip;\u0026hellip;畢竟是個危險的地方。」\n那他碰上了什麼危險你倒是說啊！\n「我們平時生活的地方也存在著各種的危險，比如說這個。」梅辛學著老學究的語氣，敲了敲桌上這時並未點亮的霧晶燈，「霧晶加上火藥，可以產生比普通砲彈大十倍的威力，威斯廷就是靠著這樣的武器，才能屢屢擊退來侵犯的泰斯班人\u0026hellip;\u0026hellip;」\n黎曼打斷了他的話，「你快點講重點，不然依琳要急死了。」\n「喔，總之呢，就是安塞蘭大人去視察的軍團，發生了霧晶砲操作失誤。因為是在堆滿了火藥和霧晶的庫房內，所以發生了超──級大的連環爆炸，那名笨手笨腳的士兵當場就被炸死了，而安塞蘭大人當時就站在她身邊。」\n依琳倒抽了一口氣，厚厚的貨品清冊砰一聲摔在地上。躺在樑上的埃茵也覺得自己心臟快停了。\n珊大嬸拍了一下依琳的頭，「傻瓜，他會這麼說，表示安塞蘭大人一定還活著。」\n「不只好端端地活著，還只受了輕傷，你們相信嗎！」梅辛興奮地一拍大腿，「他被爆炸甩出了一段距離，士兵找到他時，頭啊、臉啊都好端端的，只有一些摔出來的小擦傷，還有手腳輕微地燙傷──不是燒傷喔！是像被開水蒸氣燙傷那樣\u0026hellip;\u0026hellip;」\n是造霧術，這孩子用水氣護住了自己。 埃茵顫抖地呼出了長長長長的一口氣。能在危急時刻派上用場，表示他的確很熟練了。幸好、幸好\u0026hellip;\u0026hellip;\u2028「\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是爆炸暴露了軍營的位置，結果泰斯班人趁機突襲──」\n依琳又倒抽了一口氣，這時又傳來了珊大嬸打人的聲音，但被打的是梅辛。\n「一次把重點說完行不行！」\n躺在樑上嚇出了一身冷汗的埃茵非常同意。\n「突襲沒有成功啦，我軍怎麼可能會輸呢？我只是想把故事的前後補充完整嘛。」他無辜地說道，「大人這趟去監軍，揪出了和敵軍勾結的艾蘭軍火走私客，據說當初拿下這群走私客時，霧靈還替大人指引了他們的巢穴，只可惜主謀居然趁著這場混亂逃了。」\n「霧靈的指引？」依琳聽起來仍用雙手摀著嘴巴。\n「就是用霧標記出了巢穴的位置。這種走私客做事都很小心，不是隨便都能找到的。」\n「難道就不能是因為安塞蘭大人自己神通廣大嗎？」\n「難道就不能是因為安塞蘭大人神通廣大，又受到霧靈的祝福嗎？」梅辛愈說愈激動，「你們想想現在可是潤季，哪有那麼常起霧，更何況還是大濃霧。而且不說那個，就說爆炸那場意外，有幾個人碰上了還能活下來啊！你們要是親眼看見，一定也會驚訝到下巴都掉下來。」\n「假鬼假怪，講得好像你有親眼看見一樣。」黎曼似乎又扛起了一個箱子，「你聽誰說的啊？」\n「你以為我隨便說說的嗎？這可是從第一線傳回來的情報！」梅辛像灌酒一樣喝了一大口水，又不修邊幅地抹了抹嘴，「送他回來的是菲南家的護衛，你們知道吧？南街賣堅果那戶的大叔，他女婿有個朋友的親戚就在經手菲南轄下的軍團的物資，我聽那邊說的。」\n消息來源有夠遠的。 埃茵在心裡暗自想著。這些資訊幾經轉手後不知道還有幾分可信，但至少證實森活著被送回王都了。什麼時候的事？他還好嗎？他這時候一定很需要埃茵的幫忙，可是她的墜鍊現在還卡在屋頂上的石雕裡\u0026hellip;\u0026hellip;\n「霧靈保佑。」依琳似乎是在胸口做了一個手勢，她的語調也隨之放鬆了下來，「不管怎樣，大人福澤深厚這點我是信的。想想他當初回到威斯廷時那場海難，也是一樣大難不死啊。」\n「假鬼假怪。」黎曼又碎念了一句，「霧靈要是真的保佑威斯廷，這場戰爭八百年前就該結束了。明明在努力的是我們自己，幹嘛老是歸功給不存在的玩意。」\n「呸呸呸！嫌舌頭太長欠人割是吧？」珊大嬸不知是狠狠擰了一把黎曼的耳垂還是手臂，埃茵在男孩的尖叫聲中聽到大嬸繼續罵著，「混帳東西！你姐姐在前線當醫護兵，也不知道閉嘴替她積點口德，整天講這種不知感恩的渾話！」\n「妮安姐姐最近有消息嗎？」依琳問道。\n「最好不要有，畢竟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梅辛老氣橫秋地乾完手中那杯水，「不過我聽說她就要跟著菲南家這批部隊一起回來了，因為第四軍團去增援\u0026hellip;\u0026hellip;」\n樑下傳來依琳和黎曼異口同聲的驚呼，緊接著一陣扭打和喊叫。聽起來是黎曼撲向了梅辛，而珊大嬸根本懶得阻止他們。\n「你欠揍啊！要你先說重點就這麼難嗎！」\n「可是安塞蘭大人──」\n「我姐姐要回來了，誰在乎他啊！」\n「我總要先告訴你們一切的起因，才能順理成章提到妮安姐要回來的事啊！」\n「不需要！你這個愛賣關子的渾蛋！」\n埃茵耳中聽著他們打鬧的聲音，感覺自己耳中鼓譟的心跳終於逐漸緩和下來，一絲絲痠痛滲滿了緊繃多時的肌肉。她很想趕緊起身活動筋骨，但怕梅辛等等還會再抖出什麼關於森的消息，於是又撐著僵硬的姿勢在屋樑上躺了好一陣子。直到聽見梅辛的小推車喀拉喀拉地跨出門檻、廚房的內門也扣上後，才手腳痠麻地爬起身，沿著屋樑上她熟悉的路線躡手躡腳地摸回赫朗的書房。\n__\n埃茵輕手輕腳地跨過大廳上方一道道加固用的金屬支架，一邊思考著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n傳言總是會有幾分誇大，但重大的事件通常不會與事實相去太遠。森在監軍途中遇上爆炸意外和敵軍突襲，這點應該不會有錯；傷勢的輕重值得商榷，但人想必還活著；既然連護送部隊的名字都有了，那他想必不是已經回到王都，就是在被送回來的路上。所以她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在原處靜靜等待，不要輕舉妄動，而且除了等著森來接她，埃茵其實也別無選擇了。\n下方走廊兩名僕人抱著一疊毯子有說有笑地走過。這些金屬支架一旦被踢到，會發出難以掩藏的振鳴聲，於是埃茵乾脆停下腳步喘口氣，順道回頭看了看這條她藏身了三個月的通道。\n埃茵是不會懷念這裡的，但此處卻勾起她許多久遠的回憶。潛伏在赫朗家就像重新回到那座她待了三百年的岩洞──墜鍊被安然地卡在石雕的縫隙間，整座親王府的作息又像漲退潮般有序。每天埃茵不是像攀著礁石一般，趴在樑上或窗台邊諦聽房內的情形；就是像在淺海處優游一般，摸索這座空曠大宅中最隱蔽的覓食路線。遇到危機或疲累時，便回到她的藏身墜鍊中，或是睡眠，或是思考下一步的探查行動。\n墜鍊如今成了一個安心的所在，但埃茵記得很清楚，她還在潘恩崔手下時完全不是這樣的。\n被關押者即便熟睡，外頭持有者如果下達命令，仍會瞬間驚醒過來，導致在那段歲月裡她的意識總是在昏昧與警醒之間，被恐懼和疲累反覆拉扯得瀕臨崩潰。直到那位懦弱又勇敢的救命恩人帶著埃茵的墜鍊來到洞穴後，她才重新嘗到了熟睡的甘美滋味──疲憊像道涼而不冷的水流，無聲無息地溶解了奔騰不歇的意識，拖著散成千千萬萬的微小思緒沉入寂靜無邊的幽海中\u0026hellip;\u0026hellip;\n兩名僕人的說笑聲消失在遠方，屋樑上的埃茵又開始前進。\n這就是赫朗家和那個岩洞最不同的地方了。 埃茵心想。她在這裡幾乎沒有一天睡得安穩，總是在擔心被發現、擔心會漏掉赫朗的一舉一動、擔心森的安危。這樣回想起來，她睡得最好的時候，反倒不是在那個陰濕的洞穴，而是和那孩子在一起的那段歲月。\u2028埃茵蹲下身子，匍匐穿過浴室上方建得特別低矮的屋頂。\n森對她來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n那是埃茵一直在逃避面對的問題。\n客觀地說，他們是一對獄卒和囚犯，但埃茵覺得從某個角度來看，森其實並不比她自由多少──他對殺戮的無能為力鑄成一條名為偽善的鎖鏈，由他自厭的雙手親自串起；家族的責任、旁人的期待、聰慧的頭腦則宛如一顆顆寶石，燦亮而沉重；寶石鑲上鎖鏈，結成了另一副典雅莊重的墜鍊，關押著他那其實浪漫又奔放的心靈。\n也許就是這些特質和同病相憐的意識在作祟，讓埃茵不由自主地一再越過心靈的防線，去關心他、幫助他、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光，而忘了自己正身處牢籠，忘了他們的關係其實從來不平等，甚至忘了潘恩崔給她的教訓。\n埃茵一邊用痠麻的手臂拖著自己前進一邊思考。她是該學著跟森保持一點距離，但森真的有潘恩崔這麼糟嗎？當然沒有，至少現在絕對沒有。埃茵從沒喜歡過潘恩崔，但她是真心喜歡森這個人。森謙和、貼心而仁慈；潘恩崔則既驕傲、自私又冷酷。真要說起來，像潘恩崔的人是赫朗才對，而埃茵則像三百年前一樣，看著他控制著自己的手足卻無能為力。\n而森就是那個控制埃茵的人。不管他有再好的理由、是個再善良的人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埃茵甚至不時會擔心，森也許會因為埃茵和赫朗的私仇而根本不打算放她自由了。\n是啊，他怎麼就不會擔心我把他從屋頂上推下去呢？ 埃茵埋怨的想著。他也是有手足的人，難道不明白拯救歐雯對埃茵而言有多重要嗎？\u2028框啷！\n埃茵的頭撞到了隱藏在視覺死角的卡榫，她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忍著疼痛，克制自己不要咒罵出聲。但是，不對，撞到木材怎麼會是這種聲音？埃茵用造霧術調整了下左耳，平貼到木板上聆聽下方的動靜。\n「殿下，真抱歉！我以為\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一名慌張的男僕，「啊啊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您別靠近！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您今天怎麼又這麼早起？」\n「怎麼回事？這是那罐黑蒔草泥嗎？」赫朗的聲音響起，即使已經聽了這麼多次，埃茵還是不由得僵直了身子。\n「對\u0026hellip;\u0026hellip;罐子沾髒了，我本來想用濕布擦乾淨，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不起，小的該死──殿\u0026hellip;\u0026hellip;殿下，您在做什麼？」\n埃茵全神貫注地諦聽著，但沒聽出個所以然來。\n「不要緊，沒受傷就好。」赫朗寬容地說道，「把其他碎瓷片挑出來，還能用的草泥另外拿個容器裝起來吧。清完後你去跟總管說聲，等會照常時間替我準備出門，但我中午會晚點回來。」\n「好\u0026hellip;\u0026hellip;好的。」\n埃茵利用那名男僕清理碎陶片和洗手的水聲當掩護，迅速蠕動鑽過屋樑上的通道。離開廁所後，前方的屋頂又高了起來，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和石屑，起身繼續跨步前進，不久後右手邊出現了一堵圓弧形的石牆，背後就是親王書房了。埃茵用最迅捷輕巧的步伐湊上離她最近的一個窺視縫隙，正好趕上赫朗打開門鎖的瞬間。\n這位早起的親王殿下已經穿戴好整齊的裝束，隨時可以外出。他一如往常地走入房中、審視環境、鎖上門鎖、將一塊沾滿黑蒔草泥的大塊瓷器碎片放到桌上。接著捻起桌上那幾根幾不可見的白髮丟入香爐，確認沒有人動過他的東西後，才動手點起那濃郁得令人迷醉的薰香。\n埃茵眼睛眨眼不眨地緊盯著赫朗。\n「出來。」\n赫朗背後略過一陣輕煙，出現了歐雯纖細美麗的身影。埃茵再度挫敗地閉上眼。\n找不到，無論如何就是找不到。\n這三個月以來，埃茵已經把整座宅邸小心翼翼地翻了個遍──查看床墊上有沒有挖空、摸索書架間是否有夾層、掏挖整櫃的藥罐子、拆開水鐘內的漏皿、翻找珠寶盒裡的每件首飾、檢查每件衣物縫死的折邊、敲打靴子的底部\u0026hellip;\u0026hellip;她甚至在書房的地板底下發現一個重重上鎖的文件櫃，但歐雯的墜鍊仍舊不見蹤影。\n赫朗空蕩蕩的脖子上此刻什麼也沒有，腰帶是輕薄的刺繡緞布，手腕上配著一對雕花銀環，左耳垂上晃蕩著的黃寶石怎麼看都不可能是骨頭。他細長的手指熟練地撥弄香灰、劃開火柴，一如之前的每一次召喚──他完全沒有伸手去拿任何東西。潘恩崔的咒縛很清楚的，必須持有才能命令，如果那條墜鍊不在埃茵以為的這些地方，那麼到底在哪裡？\n想到這點就讓埃茵萬分焦慮。這三個月她除了偷抄了幾紙赫朗的機密文件以外一無所獲，而森就快回來了，難道她真的得就這樣遵守約定，再也不能來看顧歐雯了嗎？\n赫朗依舊背對著歐雯，他隨手翻起桌上的一紙書頁，語調平靜和善地宛如早晨飲下的第一口清茶。\n「早安，歐雯。」\n「早安，潘恩崔大人。」\n現在赫朗不知是實驗做完還是虐待膩了，如今終於讓歐雯從垃圾般的生活升格為寵物般的生活。歐雯的銀白髮絲被染成了墨黑，乾淨的身軀不再傷痕累累，身著一套王宮內不知道哪個部門的制服。她在赫朗面前不再驚懼地抽搐啜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搖尾乞憐的乖順。她低垂著頭，向赫朗鞠了個躬，赫朗便揮揮手要她坐下。\n「上次你在研究院那裡表現得很好，抄回的資料比第一次多。」\n歐雯露出了怯生生的微笑，「謝謝您，大人。」\n「但是離開時就不太好了。」赫朗的語調非常輕柔，歐雯瑟縮了一下，「你知道你被太后的人跟蹤了嗎？」\n「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有注意到\u0026hellip;\u0026hellip;」歐雯囁嚅道，「我怕被他們逮到，所以我後來甩\u0026hellip;\u0026hellip;甩掉他們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用霧嗎？你覺得在室內弄出煙霧，是最不引人矚目的逃跑方式嗎？」赫朗交疊著手臂稍稍向歐雯傾身，「上一個在室內搞出霧的是誰？啊，好像就是你呢，你不是正因為謀殺軍務大臣和行刺未遂被通緝嗎？你要是真的怕，一個念頭就能躲回你的牢籠了，這麼簡單的路徑你也笨得想不到？非要我給你明確的指令才行？還是你以為可以用這種迂迴的手段讓別人注意到你，好救你出去？」\n赫朗搖搖頭，「你一定要記住一件事，歐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我在啊。嗯？」他用熱切的眼神歪頭看向歐雯，「有我在，我可以讓你嚐到更多生不如死的體驗，比起其他不重要的傢伙，你該怕的人是我才對。」\n歐雯的嘴唇顫抖，斷斷續續地吐出了細微的字句，「對\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不起\u0026hellip;\u0026hellip;潘\u0026hellip;\u0026hellip;潘恩崔大人\u0026hellip;\u0026hellip;」\n「你今天還要再去一次研究院，這次好好表現，我就原諒你。」赫朗說道，「一樣不能說話、低調行事、沒有我的允許不能使用造霧術，聽懂了嗎？」\n「聽懂了。」\n赫朗平靜和善的眼神，一瞬間變成刺骨如寒霧的瞪視，「我剛才說什麼？」\n「不能說話\u0026hellip;\u0026hellip;」赫朗又是一瞪，嚇得歐雯趕緊閉上了嘴，朝赫朗點了點頭。\n赫朗又恢復了和善的微笑，「乖孩子。」\n他拍了拍歐雯的腦袋，轉手撩起她的長髮，一刀割去長長的髮尾，留下一頭較不引人矚目的短髮。接著他替歐雯和自己套上布罩，拿起梳子和那片瓷器碎片開始替歐雯補染。赫朗仔細地梳開所有的打結處、均勻地抹上染劑，那專心致志的神情宛如在雕琢一件心愛的藝術品。而坐在椅子上的歐雯，此時臉上洋溢著安心而幸福的笑容。\n如果他們是共謀計畫的夥伴的話，這場景再自然不過了，但埃茵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覺得作嘔。在埃茵被救走後待在岩洞的那些年裡，歐雯到底經歷了什麼，讓她那位聰穎慧黠、伶牙俐齒的手足，變成了眼前乖順懦弱又無知的小兔子？赫朗這個垃圾還無恥地利用她神智不清的狀態，而埃茵什麼也做不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終於，赫朗染完了頭髮，並要歐雯用造霧術驅散了多餘的水氣，接著他拉開桌子的抽屜，拿出那個裝有棕色粉末的小盒子。埃茵看著赫朗用那盒粉末在歐雯臉上熟練地塗抹，眼下、兩頰、鼻子，只不過是輕柔地淡掃而已，居然就讓歐雯那張讓人一眼難忘的明豔臉蛋，立刻變成了某個鼻子尖、臉頰消瘦又神色疲憊的不起眼女人，即便擦身而過也絲毫不會想多看幾眼。\n「好了，回去待著，我叫你再出來。」\n歐雯的身影消失了，赫朗重新用髮絲佈置好桌面後，這才走出書房，而埃茵則躺在屋樑上盯著灰塵滿佈的天花板，思緒沿著眼前錯綜複雜的蜘蛛網奔馳著。\n按赫朗的說法，上次比第一次好，所以這是第三次了。雖然埃茵沒撞上前兩次，但如果赫朗讓歐雯去研究院偷取機密已經是第三次，那可能就有第四次、第五次。這種時刻赫朗不可能貼身跟著，那麼是不是只要有辦法進到研究院，就有辦法單獨見到歐雯了？\n埃茵心頭燃起一股興奮的烈焰，她從屋樑上猛地坐起，但腦中的理智旋即冰冷地澆下。\n森絕對不會允許她這麼做的，他太過小心謹慎，而且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尤其如果他知道還有太后的人在盯著歐雯，更是絕不可能讓埃茵靠近研究院。再說研究院位於王宮的邊陲，森就算不特別阻止，埃茵平時根本也無法自己前往。\n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振奮一些。\n如果可以想出一個森非得把她送進研究院，又不需要提起歐雯的理由就好了。託薩芙倫職位調動的福，他們對研究院的體制和分工還算略有了解，但也因為這樣，埃茵實在很難想出足以蒙混過關的藉口。她目前想到最好的說詞，就是她在這裡發現某個研究人員是赫朗的眼線，而她自請去幫森盯著這個人。但這種理由森只要拿細節向薩芙倫一查證就破功了，而且研究院是薩芙倫的地盤，森有什麼理由不直接請自己的表妹幫忙，而要如此曲折地幫助埃茵潛入呢\u0026hellip;\u0026hellip;\n除非那個眼線就是薩芙倫自己？\n埃茵暫時不顧道義地讓自己的思緒馳騁了一下──如果告訴森，她在這裡發現他表妹似乎與赫朗有私底下的書信來往呢？這也算不上徹底的謊言，畢竟他們表兄妹看似相安無事，檯面下其實仍深深埋藏著未解的心結，埃茵先前早就提醒過森要注意自己懷抱權力欲的手足；至於赫朗，他本來就是雅瑟林的敵人，所以也是森的敵人，而他也的確在刺探研究院。\n夾雜了事實的謊言總是最為可信，森會信的，而且會因此傷透了心。\n森那副白髮蒼蒼的少年身影浮現在埃茵腦海中──漂在海中的軀體透著僅存的體溫、渾身濕透的森在懸崖的陽光下試圖扶起埃茵、沾著麵粉的雙手在碩大的尋根木下為她繫上披風、小心翼翼地往虛脫的她口中送入糖糕\u0026hellip;\u0026hellip;最後是他在瑟拉林墳前的哭喊，泛紅的眼眶、嘶啞的嗓音、霧灰色的眼中滿是痛苦和哀──\n夠了夠了！\n埃茵搖搖頭，猛力把這些畫面甩出腦海。\n只是個暫時的謊言，哪有這麼嚴重！如果森和她擁有將近兩年的回憶，那與她相識了數百年的歐雯呢？那是她的手足，甚至可能已是唯一的手足了啊！森身邊還有薩芙倫、席林、家裡上上下下喜歡他的人，甚至還有雅瑟林；而唯一還在乎歐雯的就只有埃茵了。\n埃茵攀著柱子上的飾板半墜半滑地落入書房，小心地不去碰到赫朗設下的白髮警戒線，從桌上的匣子中抽出一對紙筆，開始編織她的謊言。\n天窗外的陽光照著滿室的微塵輕舞，此時還是上午，外頭的天色一片晴朗，午後也許會下點雨，但這個時節無論早晚幾乎不太起大霧的。\n所以突然升起漫天大霧的那天夜晚，一定就是森來接她回去的日子。\n這又是赫朗家和那個岩洞不一樣的地方了──埃茵在岩洞裡的幽暗歲月似乎永無止境，沒有盼頭的日子足以把任何生靈逼瘋；而在赫朗家縱使得隨時繃緊神經，但這樣的焦心日子總有終點，而終點之後會是一段新的開始。\n__\n那陣漫天的大霧，如埃茵的預期在兩天後到來。\n埃茵那時正躺在赫朗書房空蕩蕩的地板上盯著天窗發呆，當夜色的暗藍蒙上那層灰白時，埃茵一瞬間以為自己眼花了。但她很快地跳起，檢查了最後一遍書房後趕緊遁回屋頂上的墜鍊，接著手腳並用地爬下親王府的外牆。\n安塞蘭伯爵府離這裡有好一段距離，森現在傷應該還沒好全，恐怕也走不快，但埃茵還是早早來到牆角下焦心地等待。\n而當埃茵等到幾乎要以為這只是偶發的天氣現象時，街道上濃重的灰雲後終於由遠而近傳來聲響。然而那聲響聽起來卻相當詭異，像是有人拿著棍棒間歇性地槌打著地面，必須非常仔細才能聽見其後伴隨著十分輕巧的腳步聲。在一陣心神不寧的等待後，霧中終於浮現出一個清瘦的人影。\n這個人拄著單邊拐杖，左腳被灰褐色的繃帶纏得像顆枕頭，手、腳上衣服沒蓋到的地方全貼滿了燒燙傷貼布，臉頰邊緣還有幾道像貓鬍鬚般的刮傷。那一頭銀雀般的白髮，還有微笑時嘴角牽起的弧度──是森沒錯，但他過往透亮的灰眼中，此時卻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n「埃茵，好久不見。」森朝她露出帶著歉意的微笑，「你已經聽說了吧？抱歉來晚了，這幾天他們看我看得很緊\u0026hellip;\u0026hellip;」\n「你這個傻孩子，為什麼不等好了再來！」埃茵立刻衝上前繞著他團團轉，檢查他的身體到底怎麼了。\n左腳踝扭傷、前臂和兩腿輕度灼傷、後背大面積瘀血，還有全身上下各處細小的擦傷和割傷。霧晶砲近距離爆炸居然只傷成這樣，真的是霧靈保佑\u0026hellip;\u0026hellip;\n森朝她微微一笑，「我要是等好了再來，你不就要一個人在這裡乾著急整整一個月了？我已經調養了幾天都還──」\n「有我在，修好你這破身體連一天都不用！」\n「你治好了，等會還是得喬回去。」森制止正準備出手的埃茵，「我身邊現在有專職的醫官在看著。」\n「雅瑟林派來的？」\n森點點頭，「所以我們最好快點，他們看我看得很緊。我把門反鎖了，但誰知道會不會有誰半夜想進房查看呢？」\n埃茵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背著森爬上了那面牆，完全顧不得會不會留下痕跡，拿回了墜鍊後，又用最快的速度爬了下來。\n森扣住她脖子的手臂掐得很鬆，埃茵從他沉重的喘息聽得出他已經用盡了全力。落回地面後，森倚著牆把墜鍊重新扣回脖子上，但他不聽使喚的手指卻怎麼也撥不開細小的鎖扣。埃茵看著森累得快要睡著的蒼白臉色，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辦。\n先把他的腳先治好，然後一起跑回去？不對，他現在體力都成問題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n「不要那麼\u0026hellip;\u0026hellip;緊張啦\u0026hellip;\u0026hellip;」森一邊吃力地撥弄著鎖扣一邊說道，「我不知道你聽到的版本是什麼\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真的沒那麼嚴重的，我只是現在體力不好\u0026hellip;\u0026hellip;多了一些傷疤、斷了一條腿而已\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聽了心一揪。\n「造霧術\u0026hellip;\u0026hellip;幫了大忙\u0026hellip;\u0026hellip;」他淺淺地一笑，「你看，這就證明了這期間\u0026hellip;\u0026hellip;我一直有認真練習，對吧\u0026hellip;\u0026hellip;」\n「別說了。」埃茵覺得自己的嗓子有點乾啞，「保持體力要緊。」\n「真的沒事──」\n「不准再講話了。」\n森放棄了鎖扣，索性把墜鍊塞進口袋。埃茵搶走他手上的枴杖，在他面前再度彎下腰，「我背著你慢慢走回去吧，霧你就別管了，反正自然散去也要一點時間，大不了跟他們說你起來夢遊就好了。」\n森沒有試圖逞強，只是點點頭，默默地爬上埃茵的背。\n埃茵感受著森熱烘烘的體溫，在潤季濕黏的夜色中邁步前進，但她現在覺得很安心，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這麼安心。\n「你們那個操作大砲的下屬真是太冒失了。」埃茵忍不住壓低嗓音向森抱怨起來，「要不是你命大，早就\u0026hellip;\u0026hellip;」\n「不是冒失。」森在埃茵耳邊輕聲地說道，「是內鬼。」\n「什麼？」\n「說來話長，我回去再慢慢告訴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不過家裡最近來了好多人，你行動也要小心點。」\n「放心吧，我可是在赫朗家潛伏了整整三個月都沒被發現，你家才不是問題呢。」埃茵哼了一聲，「對了，我在這裡也有發現一些事，但等你好些了我們再來討論吧。」\n「好。」森那顆銀雀羽毛般的腦袋暖暖地靠在埃茵肩頭，柔軟的髮絲蹭得她脖子微微發癢，刺鼻的藥味以外，傳來了一絲熟悉的檀香氣息，「謝謝你，埃茵，回來了有你在真好。」\n__\n回到伯爵府後，埃茵完全明白為什麼他們把森看得那麼緊了。\n他夜夜都在做著惡夢。\n惡夢總是先從輾轉反側開始，接著盜汗如漲潮般挾著夢囈而來，這些夢囈既非尖叫也非哭號，而是用近乎哀求的嘶啞嗓音在絕望地控訴。此時不管怎麼搖晃、叫喊，他都聽不見也醒不過來，非得等到夢魘將他折磨得精疲力盡後，才終於能在黎明前偷得一點安寧，戴著一張爬滿淚痕的臉躲入睡眠的懷抱。而醫官開的安神藥已經重到讓他連白天都有點昏沉了，卻還是一點幫助也沒有。\n「這下你\u0026hellip;\u0026hellip;你滿意了嗎？為什麼\u0026hellip;\u0026hellip;就是不放過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坐在黑暗臥房窗邊的扶手椅上，憂心忡忡地盯著睡夢中的森。\n白天時薩芙倫、席林、醫官、僕人\u0026hellip;\u0026hellip;各路人等來來去去的，又是替森換藥又是檢查。埃茵的墜鍊被森藏在床墊下，埃茵就只有晚上才能溜出來見他一面，而且還是睡著的！話都說不上一句，只能像這樣在一旁乾著急。\n「他們全都死了\u0026hellip;\u0026hellip;都是我幹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n新的夢話？ 埃茵眨眨眼。孩子，你究竟夢到了什麼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隨意地瞥向窗簾縫中的月色，忽然意識到窗邊那只香爐的煙已經熄了。她嗅了嗅空氣，嗯，檀香味是稍微淡了點，是因為這樣才讓他又做了新的惡夢嗎？\n埃茵輕手輕腳地拉開裝著打火石的抽屜，又走回窗邊掀開香爐的蓋子，想找出餘燼裡是否還有未燃盡的香棒，手指卻在厚厚的溫暖香灰中摸到了一件觸感冰涼的飾品。\n她急忙撥掉上頭的香灰，拉開窗簾的一角湊近一瞧。銀色鏽蝕的鍊條、雙翼狀的金屬裝飾、散發著銀藍色光輝的圓石──是她的墜鍊！怎麼會？她拿得起來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n「那是假的。」\n森蜷縮在被窩中，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埃茵。\n「你嚇死我了！」埃茵發出嘶嘶聲，「是我把你吵醒的嗎？」\n「應該不是聲音，是亮光。」\n「抱歉。」埃茵放下拉著窗簾的手，「你的香爐熄了，我想重新點起來，結果就發現了這個。」\n「沒關係，反正我應該也只是在做惡夢而已。」森坐起身來，朝埃茵伸出手。\n那張面容像無波的水面般平靜，然而流瀉在灰眼中的痛苦和恐懼仍絲毫不減。\n你很清楚記得自己夢到了什麼，對吧？ 埃茵心想。\n惡夢從那件意外發生後就沒停過，他總是跟家裡人和醫官說他什麼也不記得了，但薩芙倫、席林和埃茵都知道他在說謊，只是誰也沒有強行追問，全靠聽到的幾句夢話擔憂地揣測。畢竟他們都很清楚，如果這隻小銀雀已經打定了主意不說，是不可能從他嘴裡撬出個結果的。\n森接過那條墜鍊，吹了吹上頭的香灰，手指在黑暗中仔細地搓摩著每個細節。\n「連你都騙過了，看來仿得滿成功的。」他微笑，「海辛格那件事結束後我就暗中請人打了一條，說是要送人的禮物。設計圖是我自己照著畫的，用來代替龍骨的海藍石可貴了，但如果用形似的月光石又太便宜，說要送人工匠才不會信呢。」\n「海辛格？」埃茵努力搜索著記憶，是在她第一次提醒森要提防手足那時候嗎？\n「藏在這裡是為了引賊上鉤嗎？」埃茵問道，「我在赫朗的書房裡搜查時，第一個想到要搜的地方就是香爐。」\n「也不是，我只是做出來後就一直放在那裡而已，想著也許哪一天會派上用場。」\n森在黑暗中靜靜坐著沉思，彎身垂著頭的影子彷彿一株被風暴凌虐後的枯木。要現在告訴他薩芙倫的「情報」嗎？還是應該等他狀態好點再說呢？\n埃茵走上前，抽走森手中的假墜鍊，「快點睡吧，明天還有重頭戲呢。」\n「睡不著。」森看著埃茵把假墜鍊埋回香灰中，「奶奶講個故事來聽吧？你前幾天跟我說的發現是什麼？」\n「我抄在紙上了，現在沒光，之後再看吧。或是我塞在什麼地方，你白天再挖出來看？」\n「白天我幾乎是被無時無刻盯著啊！我們上一次講話是我帶你回來的那天了。」森煩躁地說道，「真抱歉，這麼早拉你回來，反而讓你的行動更受限了。」\n「至少在這裡睡得比較安心。」埃茵聳聳肩，「你要看來這邊看吧，點燈會被你的『監視者們』發現，而且現在還有雅瑟林那什麼霧晶節約的規範\u0026hellip;\u0026hellip;」\n埃茵扶著一瘸一拐的森來到窗邊，掏出那本她在口袋裡藏了多時的小冊子。\n「赫朗把他的文件看得很緊，而且會不定期銷毀，我只抄到了很少一部分。」埃茵將那一小疊她煞費苦心抄下來的東西遞給森，「我挑了一些我覺得看起來可能滿重要的。有幾份是艾蘭文，希望我描的字你看得懂。我在猜會不會是他和間諜之間的書信之類的。」\n「你的字長得好\u0026hellip;\u0026hellip;」\n「閉嘴。」\n埃茵的文字能力是非常非常久以前，向一個叫安雅的老太太學的，那時用的還是鳥羽做的筆呢。安雅是小村落裡最受尊崇的教師，高傲又嚴厲。埃茵後來用老太太的外表四處走跳時，經常會模仿安雅的姿態和說話方式，只是總感覺像她的字一樣學得不三不四。\n森趴在窗台上，就著月光聚精會神地解讀起埃茵的鬼畫符。埃茵一邊敲著打火石重新點香，一邊瞟了幾眼森的側臉──秀氣的輪廓旁勾著幾綹微長的銀絲，映著月光一片潔白，乍一看彷彿歐雯的重影\u0026hellip;\u0026hellip;\n當初被夥伴情誼沖昏頭的歐雯，打死都不相信埃茵這個手足的警告，反而讓埃茵成了第一個被圈禁的對象；如今與埃茵之間只是合作夥伴的森，又為什麼要聽信她口中關於表妹的壞話呢？疏不間親的道理她再清楚不過了，也許欺騙森從頭到尾就這是個壞主意，森願意相信的可能性本來就不高，她又怎麼可能騙得過這麼精明的\u0026hellip;\u0026hellip;\n「這是薑餅的食譜。」森忽然迸出一句，埃茵覺得背脊一涼。\n「你說我抄了這麼辛苦的這頁是食譜？」\n「這頁也是，是做艾蘭傳統派餅的食譜。這個，」森指著那頁角落埃茵描下來的三角形圖樣，「是一種叫乳酪的東西，艾蘭人用母牛產的奶做的。那種牛和威斯廷的水牛不一樣，產奶量很高\u0026hellip;\u0026hellip;」\n「不不不不不──」埃茵一把搶過森手上的小冊子，「這些不會全是食譜吧？」\n「赫朗人稱美食親王，你吃過他家的伙食應該也有注意到吧？他在這方面很講究，如果說他手上藏有幾份艾蘭料理的食譜我是不會太驚訝的。」森想笑又不忍笑地看著一臉挫敗的埃茵，「你還是有抄到一份書信啦，是他和薩芬公爵的家書，潘恩崔家上上輩有個公主和艾蘭的薩芬公爵聯姻，現任的薩芬公爵算是君上和赫朗親王的遠房表弟。」\n「家書，表示內容沒什麼重要的。」\n「也不盡然，外交書信就算是噓寒問暖的家書，也是要在外交部留檔的。這封信會出現在親王府，赫朗又想銷毀，表示是私下聯繫，至少提醒我們以後可能要注意一下赫朗和艾蘭勢力有無瓜葛。」\n埃茵挫敗地往窗台一趴，「早知道就找些別的東西抄了。」\n「比如說關於艾普的東西？」\n「很遺憾，那個我沒找到。」\n埃茵第一次闖進赫朗的書房時，曾看到一個寫著這個名字的箱子，但這次回去卻遍尋不著。埃茵不知道這些文件是已經被銷毀，還是被赫朗鎖進了地板下那個打不開的櫃子，但她衷心希望不要是後者。因為如果關於潘恩崔這位副官的文件真的重要至此\u0026hellip;\u0026hellip;那他也許是比歐雯還要值得擔心的問題。\n「這個就看起來很重要。」森又往後翻了幾頁，「『以死物為鍊，以生者為枷，以囚者的力量為鎖，以禁者的骨血為鑰。』」森像朗誦詩歌般唸了出來，「這是什麼？」\n埃茵湊到他身邊一起看，「這是赫朗從潘恩崔的發明筆記殘本上抄下來的句子。原版被鎖在研究院禁止外流，但赫朗似乎透過某種管道弄來了一些抄本。」\n她小心翼翼地挑選字眼，免得讓森聯想到歐雯。然而一想到那是潘恩崔做實驗之餘親筆寫下的字句，就讓埃茵自己又打了個冷顫。\n「這看起來像是他發明這條墜鍊的心得筆記。」森咀嚼著這串句子，「『以囚者的力量為鎖，以禁者的骨血為鑰』，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告訴我，只要能拿下上面那顆石頭，妳就自由了嗎？」\u2028「跟這句話符合呀，『囚者的力量』是指潘恩崔下的咒，『禁者的骨血』是這塊骨石，它們卡在一起，但不靠造霧術是無法轉動的。潘恩崔是很聰明的發明天才，用了哪些材料、什麼手法我大都看不懂，但這個技術在他還沒徹底露出真面目前，和我的手足烏昂研究了好久。上頭有一些微小的孔隙，我很確定用造霧術對底座進行幾次凝散就會鬆脫了。」\n森還是盯著這串文字微蹙著眉頭，「那這堆筆記裡有什麼霧晶相關的記載嗎？」\n「咦？你怎麼知道？這部分我抄的最認真了，因為想說可能對你之後的練習有幫助。」埃茵拿過小冊子翻找起相關的頁數，「不只潘恩崔的筆記，赫朗自己還蒐集了一大堆資料。」\n因為他似乎想要染指研究院。 埃茵想著。該現在順勢說出來嗎？\n森悶悶不樂地看著他的香爐，「那該不會有用霧晶製造炸彈的配方吧？」\n埃茵還來不及回應，森突然猛一抬頭。\n「有人！」他用氣音嘶嘶道，埃茵這才注意到走廊上傳來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n埃茵半是架著又半是扛著地把他快步扶回床邊，自己則伏低身子躲入床底。\n腳步聲在森的門前停了下來，門縫底下透進油燈搖曳的光暈和一雙腳的影子，床上的森裝出沉重穩定的呼吸聲，那雙腳靠近，似乎是貼在門板上聽了聽，接著又帶著那團光轉身離開。\n「會拖著腳走路，是那個講話聲音很細的醫官助手。」埃茵從床底下爬了出來。「他來巡房表示已經三點了，你快睡吧，其他的我們之後再說。」\n「都三點了，也沒多少時間睡了。」森嘴上說著，還是乖乖重新躺了回去，「反正睡回去也只是繼續做惡夢而已。」\n「那你還記得你剛剛夢到了什麼嗎？」\n森仰躺著望向天花板，下半張臉縮在被窩裡，看起來真的、真的很像一隻躲在覆雪樹枝後的小銀雀。\n「不記得也沒關係。快點睡吧，明天還有重頭戲呢。」\n埃茵把小冊子收好，回頭點起方才擱置的香爐，幾次敲擊後，黑暗中又重新盈滿了濃而不烈的宜人香氣。\n從赫朗家回來後，埃茵已經好幾天沒跟森講這麼多話了，也許他們明天可以找到機會討論一下他在赫朗家的發現。埃茵想著自己也該躲回墜鍊裡睡一會了，就聽到身後的森在被窩中翻了翻身子。\n「埃茵？」\n「嗯？」\n「關於製造爆炸的那個人。」\n終於願意說了嗎？\n「怎麼了嗎？」埃茵屏住呼吸，儘量不要顯得太急切。\n森的聲音被埋在被子裡，但埃茵聽得清清楚楚，那語調苦澀得像他這幾天被餵著喝下的湯藥。\n「我覺得我好像被詛咒了。」\n","permalink":"https://mister-island.pages.dev/posts/25/","summary":"\u003cp\u003e【25：背叛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又是一個黏答答的濕熱早晨，懶洋洋的埃茵正一如往常，趴在親王府廚房的樑上聽著底下的僕人們嘰嘰喳喳。\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個每天早上送新鮮蔬果來的少年，總會順道帶來一些王都時下的最新話題。這傢伙講話老愛吊人胃口，常常故弄玄虛地鋪陳了半天，結果到頭來根本只是件豆子大的小事。但這個叫梅辛的小子仍是很好的消息來源，因此每天早上埃茵都會趴在這裡專心地諦聽，深怕其中出現森的名字，畢竟對他們這種上前線的人而言，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送菜囉！」嘹亮的嗓音伴隨推車駛過地面的聲音響起，廚房裡等著的僕人們紛紛起身湊向後門，「早啊！珊大嬸，你上次要的萁菜這次我幫你多留了兩把\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趁著這時人聲吵雜，在樑上小心翼翼地轉為正躺，揉了揉被下巴壓得發麻的手臂。梅辛今天來得比較晚，八成是在前一戶人家那裡聊太久才耽擱了，難道今天有什麼猛料嗎？是前線的消息，還是哪位公卿又有出軌的傳聞了？埃茵這陣子以來從梅辛口中聽了不知道有幾起。人真是一種喜歡自找麻煩的存在，想想森光是靠著這類破事，就搞掉了多少個對頭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來杯水，謝謝。」梅辛輕快地踏進廚房，他熟門熟路地自己倒了水，又拉來一張椅子，「你們聽說安塞蘭大人的事了嗎？去前線監軍的那位。」他用挑選蘋果般的閒聊語氣說道，而埃茵差點像蘋果一樣咕咚一聲從樑上摔下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依琳的偶像嗎？」高瘦的男僕黎曼一邊卸貨一邊調侃一旁負責清點的年輕女僕。\u003c/p\u003e\n\u003cp\u003e依琳的嗓音聽起來比平時尖銳，「才不是偶像！我只是覺得大人年紀輕輕就擔當重任，很了不起而已。」\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就是仰慕，都差不多啦。」珊大嬸把一袋玉薯甩上肩頭，「他怎麼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們也知道，前線嘛\u0026hellip;\u0026hellip;畢竟是個危險的地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那他碰上了什麼危險你倒是說啊！\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們平時生活的地方也存在著各種的危險，比如說這個。」梅辛學著老學究的語氣，敲了敲桌上這時並未點亮的霧晶燈，「霧晶加上火藥，可以產生比普通砲彈大十倍的威力，威斯廷就是靠著這樣的武器，才能屢屢擊退來侵犯的泰斯班人\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黎曼打斷了他的話，「你快點講重點，不然依琳要急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喔，總之呢，就是安塞蘭大人去視察的軍團，發生了霧晶砲操作失誤。因為是在堆滿了火藥和霧晶的庫房內，所以發生了超──級大的連環爆炸，那名笨手笨腳的士兵當場就被炸死了，而安塞蘭大人當時就站在她身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依琳倒抽了一口氣，厚厚的貨品清冊砰一聲摔在地上。躺在樑上的埃茵也覺得自己心臟快停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珊大嬸拍了一下依琳的頭，「傻瓜，他會這麼說，表示安塞蘭大人一定還活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只好端端地活著，還只受了輕傷，你們相信嗎！」梅辛興奮地一拍大腿，「他被爆炸甩出了一段距離，士兵找到他時，頭啊、臉啊都好端端的，只有一些摔出來的小擦傷，還有手腳輕微地燙傷──不是燒傷喔！是像被開水蒸氣燙傷那樣\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是造霧術，這孩子用水氣護住了自己。\u003c/em\u003e 埃茵顫抖地呼出了長長長長的一口氣。能在危急時刻派上用場，表示他的確很熟練了。幸好、幸好\u0026hellip;\u0026hellip;\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hellip;\u0026hellip;但是爆炸暴露了軍營的位置，結果泰斯班人趁機突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依琳又倒抽了一口氣，這時又傳來了珊大嬸打人的聲音，但被打的是梅辛。\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次把重點說完行不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躺在樑上嚇出了一身冷汗的埃茵非常同意。\u003c/p\u003e\n\u003cp\u003e「突襲沒有成功啦，我軍怎麼可能會輸呢？我只是想把故事的前後補充完整嘛。」他無辜地說道，「大人這趟去監軍，揪出了和敵軍勾結的艾蘭軍火走私客，據說當初拿下這群走私客時，霧靈還替大人指引了他們的巢穴，只可惜主謀居然趁著這場混亂逃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霧靈的指引？」依琳聽起來仍用雙手摀著嘴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是用霧標記出了巢穴的位置。這種走私客做事都很小心，不是隨便都能找到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難道就不能是因為安塞蘭大人自己神通廣大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難道就不能是因為安塞蘭大人神通廣大，又受到霧靈的祝福嗎？」梅辛愈說愈激動，「你們想想現在可是潤季，哪有那麼常起霧，更何況還是大濃霧。而且不說那個，就說爆炸那場意外，有幾個人碰上了還能活下來啊！你們要是親眼看見，一定也會驚訝到下巴都掉下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假鬼假怪，講得好像你有親眼看見一樣。」黎曼似乎又扛起了一個箱子，「你聽誰說的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以為我隨便說說的嗎？這可是從第一線傳回來的情報！」梅辛像灌酒一樣喝了一大口水，又不修邊幅地抹了抹嘴，「送他回來的是菲南家的護衛，你們知道吧？南街賣堅果那戶的大叔，他女婿有個朋友的親戚就在經手菲南轄下的軍團的物資，我聽那邊說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消息來源有夠遠的。\u003c/em\u003e 埃茵在心裡暗自想著。這些資訊幾經轉手後不知道還有幾分可信，但至少證實森活著被送回王都了。什麼時候的事？他還好嗎？他這時候一定很需要埃茵的幫忙，可是她的墜鍊現在還卡在屋頂上的石雕裡\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霧靈保佑。」依琳似乎是在胸口做了一個手勢，她的語調也隨之放鬆了下來，「不管怎樣，大人福澤深厚這點我是信的。想想他當初回到威斯廷時那場海難，也是一樣大難不死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假鬼假怪。」黎曼又碎念了一句，「霧靈要是真的保佑威斯廷，這場戰爭八百年前就該結束了。明明在努力的是我們自己，幹嘛老是歸功給不存在的玩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呸呸呸！嫌舌頭太長欠人割是吧？」珊大嬸不知是狠狠擰了一把黎曼的耳垂還是手臂，埃茵在男孩的尖叫聲中聽到大嬸繼續罵著，「混帳東西！你姐姐在前線當醫護兵，也不知道閉嘴替她積點口德，整天講這種不知感恩的渾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妮安姐姐最近有消息嗎？」依琳問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好不要有，畢竟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梅辛老氣橫秋地乾完手中那杯水，「不過我聽說她就要跟著菲南家這批部隊一起回來了，因為第四軍團去增援\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樑下傳來依琳和黎曼異口同聲的驚呼，緊接著一陣扭打和喊叫。聽起來是黎曼撲向了梅辛，而珊大嬸根本懶得阻止他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欠揍啊！要你先說重點就這麼難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可是安塞蘭大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姐姐要回來了，誰在乎他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總要先告訴你們一切的起因，才能順理成章提到妮安姐要回來的事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需要！你這個愛賣關子的渾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耳中聽著他們打鬧的聲音，感覺自己耳中鼓譟的心跳終於逐漸緩和下來，一絲絲痠痛滲滿了緊繃多時的肌肉。她很想趕緊起身活動筋骨，但怕梅辛等等還會再抖出什麼關於森的消息，於是又撐著僵硬的姿勢在屋樑上躺了好一陣子。直到聽見梅辛的小推車喀拉喀拉地跨出門檻、廚房的內門也扣上後，才手腳痠麻地爬起身，沿著屋樑上她熟悉的路線躡手躡腳地摸回赫朗的書房。\u003c/p\u003e\n\u003cp\u003e__\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輕手輕腳地跨過大廳上方一道道加固用的金屬支架，一邊思考著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傳言總是會有幾分誇大，但重大的事件通常不會與事實相去太遠。森在監軍途中遇上爆炸意外和敵軍突襲，這點應該不會有錯；傷勢的輕重值得商榷，但人想必還活著；既然連護送部隊的名字都有了，那他想必不是已經回到王都，就是在被送回來的路上。所以她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在原處靜靜等待，不要輕舉妄動，而且除了等著森來接她，埃茵其實也別無選擇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下方走廊兩名僕人抱著一疊毯子有說有笑地走過。這些金屬支架一旦被踢到，會發出難以掩藏的振鳴聲，於是埃茵乾脆停下腳步喘口氣，順道回頭看了看這條她藏身了三個月的通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是不會懷念這裡的，但此處卻勾起她許多久遠的回憶。潛伏在赫朗家就像重新回到那座她待了三百年的岩洞──墜鍊被安然地卡在石雕的縫隙間，整座親王府的作息又像漲退潮般有序。每天埃茵不是像攀著礁石一般，趴在樑上或窗台邊諦聽房內的情形；就是像在淺海處優游一般，摸索這座空曠大宅中最隱蔽的覓食路線。遇到危機或疲累時，便回到她的藏身墜鍊中，或是睡眠，或是思考下一步的探查行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墜鍊如今成了一個安心的所在，但埃茵記得很清楚，她還在潘恩崔手下時完全不是這樣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被關押者即便熟睡，外頭持有者如果下達命令，仍會瞬間驚醒過來，導致在那段歲月裡她的意識總是在昏昧與警醒之間，被恐懼和疲累反覆拉扯得瀕臨崩潰。直到那位懦弱又勇敢的救命恩人帶著埃茵的墜鍊來到洞穴後，她才重新嘗到了熟睡的甘美滋味──疲憊像道涼而不冷的水流，無聲無息地溶解了奔騰不歇的意識，拖著散成千千萬萬的微小思緒沉入寂靜無邊的幽海中\u0026hellip;\u0026hellip;\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兩名僕人的說笑聲消失在遠方，屋樑上的埃茵又開始前進。\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這就是赫朗家和那個岩洞最不同的地方了。\u003c/em\u003e 埃茵心想。她在這裡幾乎沒有一天睡得安穩，總是在擔心被發現、擔心會漏掉赫朗的一舉一動、擔心森的安危。這樣回想起來，她睡得最好的時候，反倒不是在那個陰濕的洞穴，而是和那孩子在一起的那段歲月。\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蹲下身子，匍匐穿過浴室上方建得特別低矮的屋頂。\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森對她來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是埃茵一直在逃避面對的問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客觀地說，他們是一對獄卒和囚犯，但埃茵覺得從某個角度來看，森其實並不比她自由多少──他對殺戮的無能為力鑄成一條名為偽善的鎖鏈，由他自厭的雙手親自串起；家族的責任、旁人的期待、聰慧的頭腦則宛如一顆顆寶石，燦亮而沉重；寶石鑲上鎖鏈，結成了另一副典雅莊重的墜鍊，關押著他那其實浪漫又奔放的心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也許就是這些特質和同病相憐的意識在作祟，讓埃茵不由自主地一再越過心靈的防線，去關心他、幫助他、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光，而忘了自己正身處牢籠，忘了他們的關係其實從來不平等，甚至忘了潘恩崔給她的教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一邊用痠麻的手臂拖著自己前進一邊思考。她是該學著跟森保持一點距離，但森真的有潘恩崔這麼糟嗎？當然沒有，至少現在絕對沒有。埃茵從沒喜歡過潘恩崔，但她是真心喜歡森這個人。森謙和、貼心而仁慈；潘恩崔則既驕傲、自私又冷酷。真要說起來，像潘恩崔的人是赫朗才對，而埃茵則像三百年前一樣，看著他控制著自己的手足卻無能為力。\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森就是那個控制埃茵的人。不管他有再好的理由、是個再善良的人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埃茵甚至不時會擔心，森也許會因為埃茵和赫朗的私仇而根本不打算放她自由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是啊，他怎麼就不會擔心我把他從屋頂上推下去呢？\u003c/em\u003e 埃茵埋怨的想著。他也是有手足的人，難道不明白拯救歐雯對埃茵而言有多重要嗎？\u2028\u003c/p\u003e\n\u003cp\u003e框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的頭撞到了隱藏在視覺死角的卡榫，她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忍著疼痛，克制自己不要咒罵出聲。但是，不對，撞到木材怎麼會是這種聲音？埃茵用造霧術調整了下左耳，平貼到木板上聆聽下方的動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殿下，真抱歉！我以為\u0026hellip;\u0026hellip;」是一名慌張的男僕，「啊啊啊\u0026hellip;\u0026hellip;您別靠近！我\u0026hellip;\u0026hellip;您今天怎麼又這麼早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怎麼回事？這是那罐黑蒔草泥嗎？」赫朗的聲音響起，即使已經聽了這麼多次，埃茵還是不由得僵直了身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u0026hellip;\u0026hellip;罐子沾髒了，我本來想用濕布擦乾淨，但\u0026hellip;\u0026hellip;對不起，小的該死──殿\u0026hellip;\u0026hellip;殿下，您在做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茵全神貫注地諦聽著，但沒聽出個所以然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要緊，沒受傷就好。」赫朗寬容地說道，「把其他碎瓷片挑出來，還能用的草泥另外拿個容器裝起來吧。清完後你去跟總管說聲，等會照常時間替我準備出門，但我中午會晚點回來。」\u003c/p\u003e","tit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