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父與子
如果我能夠做到他一輩子都無法達成的偉業,那我是不是就比你更有資格當他的兒子了?
那不只是普通的霧。
早在世上第一位生靈有記憶以來,濃重的霧就擁抱著這片叫威斯廷的淨土。
霧對威斯廷人而言是朋友、是家人、是先祖、是神靈。
霧守護著島嶼的邊界,也守護著島民的死亡與新生;霧會帶來源源不斷的豐沛淡水,確保了綿綿不絕的長壽與豐饒;霧散後在草木上留下的霧晶,更是蘊含著至今都尚未被窮盡其奧祕的純淨能量……
這些祝福都鑲嵌在每個威斯廷人霧灰色的眼瞳裡,代代相傳,從未被抹滅。
他們帶著這份祝福躲過了災荒、抵禦了外侮、熬過了內戰、建立了文明、創造了盛世……
然而就在三百年前,霧似乎改變了主意。
「這本該是一座被霧靈守護的島嶼,霧卻好像在遺棄我們。」
雅瑟林望著地圖桌上散落的船艦模型搖頭嘆息。他已經沙盤推演了好幾百回,都還是覺得要擊退所有勢力是不可能的任務。
「別嘆氣,會把人的氣運嘆掉的。」泰里芬從威斯廷島的全域鐵路圖中抬起頭,挑起一邊眉毛,「而且我認識的君上可不是那種會指望神靈保護的人。」
威斯廷的這位王還十分年輕,比泰里芬自己的兒子大不了多少,但氣質已然非同凡響,剛強的態度裡,揉合了老年人的城府和青年人的野心。威斯廷人人有雙灰眼睛,但泰里芬總覺得,自己只在雅瑟林眼中見過風暴。
但今晚那陣風暴流動得像窗外的夜霧一般緩慢。夜深了,雅瑟林年輕的臉龐和泰里芬這個糟老頭子一樣疲憊,黑髮上那圈王冠似乎比平常還要沉重。這不是他們君臣倆第一次留在王宮書房夜談,但今天稍早內閣才剛進行了一次激烈的辯論和投票,雅瑟林和泰里芬這群主戰派輸得一敗塗地。
「我只是突然在想,幾百年前……不要說幾百年了,環繞著威斯廷島的霧要是有幾十年前的濃度,讓登島困難一點,這些外島人也不至於侵門踏戶得這麼頻繁。」雅瑟林將手中那代表一千名步兵的小模型往桌上一扔,重重坐進木椅,「而我們也用不著投入這麼多力氣去跟他們周旋了。」
「要說的話,幾百年前還有那種人能控制霧的傳說呢。也許我們不該搞這些軍艦啊、鐵路什麼的,應該學學我們的開國始君,籌備盛大的祭霧儀式,要是當年那些遠古造霧者的英靈真的能來幫忙,到時開戰就高枕無憂了。」
雅瑟林瞪著滿口胡話的泰里芬,接著君臣二人相視而笑。他們兩個都稱不上多虔誠,更不會把希望放在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說上。
「我看是室內太昏暗了您才這麼喪氣。」泰里芬起身,寬厚的身影在桌上投下大片的影子,「一次投票而已,別糾結於此。」
「別別別……別浪費霧晶──」
雅瑟林還來不及說完,泰里芬就多扭亮了一盞霧晶燈。
「霧晶雖然產量愈來愈少了,但沒少到燈都點不起的程度。」泰里芬微笑,「況且您可不能在完成您的大業之前,搞壞了眼睛啊。」
第二盞霧晶燈把地圖桌上的圖繪照得清晰明瞭,雅瑟林望著威斯廷周邊的其他幾座島嶼,喃喃道,「而且如果不是霧會產生霧晶這樣的純淨能源,哪裡有這麼多惡鄰居會來覬覦威斯廷呢?」
泰里芬皺起眉頭,「好了,您無法集中精神的話,也許在下今天先回去好了。」
「抱歉,安伯,我只是太累了。」雅瑟林閉上眼睛,「今天內閣開會時,荒謬的話聽多了。」
泰里芬可以理解雅瑟林為什麼這麼灰心。有一個多數人不支持自己的內閣,即便貴為君主也是窒礙難行。雖然泰里芬叫雅瑟林別嘆氣,但想到稍早的會議,他自己也不禁想搖頭嘆息。
什麼叫不要挑釁入侵者?都說是「入侵者」了。這些來自島外的入侵者把手伸進威斯廷的三十六個城邦,阻撓鐵路建設、水耕農產走私、霧晶盜採……各種珍稀的資源一個也不放過,難道任憑他們把威斯廷的資源吃乾抹淨也不能吭聲嗎?
如今邊陲的城邦已不時發生大大小小的騷亂,點燃火苗的正是貪得無厭的島外勢力。威斯廷要是再不一鼓作氣反擊,等這幾股勢力耗盡邊陲的資源,往內陸狹路相逢後,只會爆發為更大的一團混戰。而內閣那群缺乏遠見的既得利益者和牆頭草們,不知道是真瞎還是裝瞎,還只當這是危言聳聽。用錢換和平,忍一時風平浪靜?那就等著被巨浪吞噬殆盡吧!
要是泰里芬真的能控制霧氣,不如讓這些人永遠迷失在霧中──不對,要是能控制霧氣,那就可以直接重新築起環抱威斯廷的守護霧牆,這樣就不會──
夠了。泰里芬搖搖頭。他身為軍務大臣,身為能夠直接影響君上的人,首先就該屏除情緒和妄想,理性行事。
「我們做的本來就是荒謬的事。」泰里芬拍拍雅瑟林,「要想驅逐島外勢力,就得重新團結各邦;但要想重新團結各邦,就得驅逐島外勢力。看出我們想做的事有多荒謬了嗎?」
直接去碰君上的身體很是大逆不道,但泰里芬仗著自己和雅瑟林關係好,偶爾還是會這麼做。
他太孤單了。泰里芬心想。年紀輕輕就繼承了一片爛攤子,沒有父母可以倚仗,內閣裡的大臣們又各自為政。泰里芬還記得雅瑟林剛繼位時,防衛心重得像隻猁貓,動不動就齜牙咧嘴地阻止人靠近他。如今雖然依舊多疑,但他至少願意讓一些人──讓泰里芬進入他的領地了。
如果君上願意依賴自己,那也很好。泰里芬默默坐回自己那張椅子。他在雅瑟林身上,看到了態度消極的先王身上沒有的希望,如果說有什麼人能讓一盤散沙的威斯廷重新團結起來……泰里芬願意相信雅瑟林一試。
「我們再來重新調配一次後勤吧。」雅瑟林稍微打起精神,「之前的推算都是以南邊的鐵路為基準,如果改從這裡……」
都曾經歷過戰場洗禮的兩人忽然僵住。
君上書房通往王座廳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接著陷入寂靜。書房和王座廳之間隔了三道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書房裡的他們聽得一清二楚?
「那聽起來像是撞門──」泰里芬話音未落,又傳來了第二聲巨響,這次非常地近,是書房外的相談室!
泰里芬一個旋身站起,拔出腰側的佩劍,心中十分忐忑。這把劍裝飾性質遠大於實用,畢竟不能攜帶真正的武器進入君上的書房,更何況他已經遠離沙場多年,但願這些年下來,他的身手不至於太過生疏。泰里芬把椅子踢向門口,想著多少阻擋入侵者的腳步,但他卻驚恐地發現,書房門底下滲出了白霧。接下來一切彷彿都在一瞬間發生。
門被大力撞開,碎裂的石板和反彈的椅子直直甩向燈座,讓室內瞬間陷入幽暗,濃重的白霧隨著王座廳的寒冷穿堂風灌進書房。泰里芬拚命地眨著眼,他的雙眼快速地適應了黑暗,但依稀可見的景象卻讓人更加膽寒。
門口站著一個嬌小的白髮年輕女子,身體被砍得血流如注,淺色的衣物已經浸得鮮紅,皮膚幾乎沒一處完好,已經被剜爛的肚腹甚至有疑似腸子的東西掉了出來,宛如一具會行走的屍體。而她空洞無神的雙眼,甚至比她殘破不堪的軀體更加駭人。
她握著一把形狀怪異的刀撲向泰里芬,這一記姿勢破綻百出,泰里芬輕易地便躲開了,但這名女子力氣之大卻嚇了他一跳,那柄刀在地圖桌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長的刻痕,非常不吉利地劃在地圖上王都的位置。
「退後!」泰里芬對不知身在何處的雅瑟林喊道。白髮刺客從地圖桌上拔出刀後又再次撲來,泰里芬抄起手邊的木椅向她砸去,然而木椅一碰到刺客的手,卻瞬間化為了粉塵。泰里芬心中湧現無比的驚恐。這是造霧術,化實為霧的神奇力量!
怎麼會是這種東西!
又是幾記拙劣的戳刺,刺客奇大的力道使得泰里芬撞上了桌邊的長形吸濕盒,裡頭的木屑散了一地,刺痛著泰里芬的背脊。泰里芬用膝蓋往刺客已經一塌糊塗的受傷腹部一頂,她的表情扭曲,但卻並未發出任何哀號或尖叫聲。她抓著泰里芬的袖子,兩人撞過桌腳、滾過一地散落的小模型和紙張。
方才關閉的窗戶似乎因為氣流的關係被吹開了,隨著刺客現身的霧,與窗外的夜霧交融在一起。刺客試圖站起身,頭卻狠狠撞到了揖開的玻璃窗。玻璃碎屑扎進她的後腦,散在她身後。泰里芬趁著她一分神,用劍刺進她的胸口。
泰里芬使盡了全身的力氣,這一劍穿透了背脊,絕對刺穿了肺部。但刺客空洞的表情紋絲不動,接著泰里芬便感受到那柄刀刺進了自己的胸口,隨後他更驚駭地發現這不是什麼刀,而是一團不知怎麼固化成刀型的霧晶!
刺客臉上的表情依舊漠然,絲毫沒有得手的喜悅,也沒有發現自己下手的目標並非君上。她無動於衷地撐著那把貫穿了全身的劍,轉身往窗口──或者說一片灰白中那應該是窗戶的所在── 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滿室的霧消失了,霧晶刀瞬間化為一灘流淌的銀藍色液體,遲到了的劇痛此時終於隨著鮮血噴湧而出。
「安伯!」雅瑟林驚恐的喊聲聽起來好遙遠。泰里芬耳中全是嗡嗡的鳴叫和自己顫抖的喘息聲。這名高大的青年徒勞地壓著泰里芬胸前的傷口,弄得自己渾身是血,但他沒事,威斯廷的君上平安無事。
泰里芬在沙場征戰了一生,此刻終於輪到了自己。他要死了。
他真沒想到自己居然此刻才驚慌起來。他怎麼能死?他不能死!以後誰來治住內閣那些昏庸的混帳們?薩芙倫這麼認真又努力,誰來繼續教導他這個姪女?菲悠恩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兄弟真是笨蛋,她早就提醒過泰里芬,權力的核心有多危險了?席林保護了他半輩子,他怎麼能死得這麼荒謬,讓他的副官陷入自責?更何況,他要怎麼去見先他一步離開的雅瑞恩?他要怎麼告訴雅瑞恩,他們的兒子,他們唯一的孩子……泰里芬怎麼可以把這樣的重擔就這麼扔到森的肩上……
「安伯!」雅瑟林驚慌的呼喊變成了哭喊,那張稜角銳利的面龐沾滿了和淚水和鮮血,泰里芬從來沒見過雅瑟林哭過,「你不能死!不要丟下我!」
對,還有他和雅瑟林的理想。這條漫漫長路,泰里芬眼看是不能陪著雅瑟林一起走完了。泰里芬覺得自己的身體漸漸冰冷,意識也逐漸模糊。
不要丟下他……
這個抱著他哭喊的人是誰呢?是森嗎?還是雅瑟林呢?雅瑟林從來不哭的,是森吧,這個愛哭鬼。但森的頭髮早已不是黑色的了,還是這是雅瑟林呢?
泰里芬心底希望這是森,他的孩子,他四年沒見了的孩子。也許當初他不該對他這麼疾言厲色,不該把他送去那麼遠的地方,更不該對繼承一事這麼猶豫不決。可是都來不及了,他即將獲得他擔不起的東西,而那東西的重量會把這個細膩敏銳的孩子拖入深淵。
泰里芬舉起一隻淌滿鮮血的手──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舉起了手,他已經恍惚到分不清現實了──他用最後的力氣摸了摸森流著淚的臉龐,「孩子……對……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