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噩耗

在異鄉就學的森接到來自家鄉的信,必須結束逍遙的留學生涯,回到家鄉面對責任和不光彩的過去。


森原本已經逐漸接受自己無法繼承爵位的事實了,哪想得到霧神跟他開了這麼一個大玩笑。

來自故鄉威斯廷的信紙從他顫抖的手中掉到了地上。他看著交誼廳鏡子裡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眉宇因交雜的情緒而皺在一起,面龐上垂落兩行淚水,他哭不出聲,連聲嗚咽都發不出來,但下顎的肌肉仍不聽使喚地抽動。

與信的內容同樣讓人驚駭的是,森那原先已經古怪得與年齡不相襯的灰絲,竟像落了滿頭的霜雪一般,轉瞬間全都變白了。他看起來青澀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又滄桑得像個無力的老頭。

帶著鹹味的淚水滑過嘴角,嚐起來像暴風中的大海──哀悼、恐懼、慌亂的浪頭輪番打來。亂了、全亂了……我還沒有……我還不夠……我該怎麼辦?

外頭午後的下課鐘聲還沒響,但有什麼人打開了交誼廳的門。森想轉頭看,就算是用眼角餘光也好,但無論是脖子還是眼珠都僵硬得像冬夜窗外的枝條──事實上混亂的心緒讓他整個人都動彈不得。

「森?」

是科斯加,依聲音來看,只有他一個人。

「你站在那裡幹嘛?鏡子照得再久人也不會變帥的。」他隨意地摘下圍巾,扔到一旁的扶手椅上,轉身去點亮室內其他盞油燈,「維克和列沙在討論要翹掉明天的課去酒吧,但我猜你堂堂灰公子應該是不會跟的吧?」

「嗯。」

森終於從喉頭擠出一個不置可否的怪聲。科斯加聞聲朝森的方向抬起頭,接著他在鏡中高大的倒影忽然僵住,他小心翼翼地走向森滿頭白髮的背影,接著一把拉過他的肩膀。

「怎麼回事?」科斯加看到是森,大概只安心了不到一秒,又被森扭曲的表情嚇了一跳,但他很快便注意到地上的信紙。科斯加蹲下身拾起時,森彷彿被解除了冰凍魔法一般,踉踉蹌蹌地跌進最近的一張扶手椅中。

科斯加吃力地讀著威斯廷的文字,森看到他來回讀了兩三遍,驚駭的情緒像玻璃窗上的冰痕慢慢爬上他的眉宇。

「森,我的威斯廷文程度沒有很好,這上面是說……你父親?」

森點點頭。

「所以你要回去繼承了?」

森又點點頭。

「我的天哪。」

是啊,不是「我很遺憾」,而是「我的天哪」,科斯加知道這對森意味著什麼。他要回去繼承父親根本不想給他的爵位了,那個本該在三年前,就從遺囑上換成森表妹名字的爵位。

他做不到。父親就是因為知道他做不到,才把他趕出威斯廷,丟到離那座島遠遠的艾蘭貴族學院,美其名進修,實則眼不見為淨。現在這個沒用的不肖子卻要回去繼承那枚白薔薇胸針了,要回去統領他指揮不了的軍隊,管理他離開了四年的封地……哀悼那位視他為恥辱的父親。

「兄弟,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科斯加抓著信紙在森對面的軟椅上重重坐下,金棕色的頭髮黯淡得宛如枯葉,「威斯廷的森內修爾.安塞蘭伯爵。」

森聽了不禁一愣,這從此以後就是他的封號了。這幾個字在森聽來彷彿笑話一般,但森從科斯加五味雜陳的表情看得出來,他的朋友同樣明白這有多荒謬。

霧靈垂憐,他到底該怎麼辦?

森洗了把臉後,紛亂的腦子總算稍微平息了下來。他呆坐在床鋪上,望著窗外金色的落葉開始思考。他在艾蘭度過了四個秋天,對自己初來乍到時的驚嘆仍然記憶猶新。金色的世界美得像夢一樣,現在夢該醒了。

信寫得很簡短,只說父親受到了一場行刺波及。威斯廷這個四分五裂的可悲島嶼,對君王有不滿,就只知道使用刺殺這種手段。下手的會是哪個大臣嗎?還是敵國勢力?又或者是五人會那些裝神弄鬼的瘋子?

森死瞪著鏡子,不確定自己除了氣那個刺客,是否也在怪罪連累了父親,自己卻平安無事的君上,儘管那也許不是他的錯。森從來沒見過君上,以後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交集,把他和刺客當作一個怪罪的對象來宣洩,似乎會讓自己暫時好過一點。

畢竟他們害他失去了至親,又留下了一個大大的爛攤子。森頭疼地想著。父親是安塞蘭伯爵,也是軍務大臣,但森這一趟回去後,繼承的只有爵位,並無官職。少了官職的薪俸,他們或許很快就必須面臨從王都遷回封地的窘境,甚至必須遣散一些人。而若真的是這樣,封地的主導權到底應該是他這個新任家主,還是已受父親之託管理封地多年的姑姑呢?更別說他已有官職在身的表妹,儘管只是低階軍職,但難道他要逼著薩芙倫就這麼放棄前程,離開王都嗎?

那封信正是薩芙倫寫的,看來薩芙倫已經知道自己不會繼承爵位,並且不打算爭取了。這種爛攤子也難怪她不去爭取,但森很清楚,薩芙倫不是會懼怕挑戰的人,她不爭取的理由很可能只是為了家族的名譽著想──只要一切按照遺囑行事,就能維持「出國進修」的謊言,阻止人們繼續探問有關他們父子的嫌隙。

這表面上對森來說是好事,但森心底有一部分的自己寧可表妹自私一點,如果她決心自己繼承,森其實還樂得雙手奉上那枚薔薇胸針。那不屬於他,他不配。

有人敲了敲森單間的門板,森轉頭,看見科斯加高大的身材靠在他的門框上。

「你還好嗎,兄弟?」

「至少終於有辦法思考了。」森用手指梳過自己束起的髮尾,這詭異至極的白髮現在是他最小的問題。他有手續要辦、行李要打包、葬禮要安排,還有整個王都的傳聞要面對。

「所以你得回去繼承了。」科斯加說道,「你表妹沒意見嗎?她不知道你的小祕密嗎?」

「她……她今年都要十八歲了,應該已經知道了。」森瞥了一眼那封躺在書桌上,載著噩耗而來的信紙,「她看起來……至少不打算跟我搶。」

「我倒是滿想跟你搶的。」科斯加靜靜地說。

「我知道。」

科斯加是他的家族裡最小的孩子,注定分不到任何權力,即使想憑自己的力量往上爬,也會作為勢力平衡的旗子被壓制。他早已知道自己會有個一望到頭的閒散人生了,但依照森對他這位好兄弟的認識,他知道科斯加還沒有放棄,這也是森很佩服他的一點。森對回去接掌職責感到無力和抗拒,科斯加希望能有一展抱負的機會卻不能如願,他們真該交換一下身分。

「你什麼時候要去院長辦公室跟他們說?」

「等會就去。」森看著鏡子裡自己那顆雪白的腦袋,他該戴頂帽子嗎?

「所以我猜這些你都不會帶走了?」科斯加跨步走進森的單間,環視著周圍的各式物品。

最近入秋天氣轉涼,森昨天才挖出的厚大衣就掛在半開的衣櫃門內;床鋪上堆著一落他原本打算今天整理收起的春夏衣物;櫥櫃上歪歪倒倒地放著幾本書籍,中間空了一個大洞,是被上課老是睡覺的維克借去準備考試的筆記;再下一層堆著盥洗用具和一些才剛拆箱的備品──保濕乳霜、肥皂、湯罐頭,和森最喜歡的傳統夾心餅乾,艾蘭人從小到大都已經吃膩了,森還是不介意每天來一塊;而櫥櫃上層絕大多的空間,擺滿了森和這些朋友們出遊帶回的紀念品──捷列亞莊園的彩繪鐵盤、維林堡的木雕小馬、爬博羅金山時,熱情山屋主人送給他們的手工罐頭,裡頭的醃菜早已吃完,但森把空罐留了下來;書桌上那塊花紋已經被磨得有點褪色的桌巾上,擺著一個醜到不行的單耳瓷杯,那是科斯加去年太陽日送給森的交換禮物,森在拆開包裝的那瞬間,就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認真準備禮物了。但這個醜杯子的保溫效果卻好得出奇,去年森就用它裝著威斯廷帶來的珍貴茶葉,盡情享受了一整個冬天……

森在艾蘭的四年歲月彷彿濃縮在這個小房間中,現在他卻幾乎什麼也帶不走。

「對……大概明天前就得收完,」想到這裡森的頭就痛了起來,「我一個人搬不了多少,可能只帶得走一個箱子的量吧。」

「剩下的我幫你處理,沒事的。」科斯加拍了一下森的肩膀,「條件是你窗戶前那個小燒盆要歸我。」

「都跟你講多少次了,那叫香爐。」森好氣又好笑地俯身拿起那個陶瓷製的小香爐,手掌大小的金屬蓋子拉絲成雲霧的形狀,裡頭還剩下一些餘燼,散發著和緩的氣息。森並不是特別虔誠的霧神信徒,但四年前初來乍到的種種無力和徬徨,讓他在剛來艾蘭時天天點著它,哭著睡去又哭著醒來。之後他的生活日漸上了軌道,點香卻已成為了一種習慣。要送出它森有點捨不得,但科斯加從沒向森要過任何東西。

「香灰別倒光,要有香灰才不會整個燒起來。」森把小香爐遞給科斯加,「我一直都是用檀香養著,建議你繼續用一樣的才不會有怪味。威斯廷出產的檀香棒在艾蘭這裡應該找得到,但你要用其他檀香我想也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森覺得自己就像老人家一樣嘮叨。艾蘭人沒有什麼用香的習慣,即使是在這間講究的貴族學院裡,大家也是比較常用香水而非焚香。森以前聊起這些時科斯加都興趣缺缺,但今天他卻專注地聽著又頻頻點頭。森看著科斯加掀開蓋子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闔上。

「我把它放在窗戶前,看到它就會想起你。」他說道,接著走上前給了森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會想念你的,兄弟。」

森的頭大概只稍微超過科斯加的肩膀,森用鼻子頂著科斯加的鎖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又哭出來。

「我也是。」

而且我很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森想著。科斯加一定也知道,但他們都沒說。不說出來,也許就不會成真。

這幾年下來,威斯廷和艾蘭的關係眼看只會愈來愈糟,森作為外島人,在學院裡也感受到歧視的眼神似乎變多了。他和科斯加的友誼可以不受大局影響,但還有更多更多的事由不得他們。森來到這所貴族學院是如此,他的離開也是如此。

「我先去院長辦公室一趟。」森鬆開手,「我還有幾樣東西想請你幫我保管,但那晚點再說吧。」

「沒問題。」科斯加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紅,他扭開頭,沒拿香爐的那隻手往森半敞開的衣櫃比了一下,「你不打算戴頂帽子去嗎?」

「我想想還是算了。」森搖搖頭,苦笑著看向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反正我當初就來得轟轟烈烈,現在不如再來個讓大家永生難忘的退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