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新月之夜

一島之君雅瑟林在刺殺中倖存,除了哀悼他失去的大臣,也必須著手找出刺客,和面對愈發嚴峻的政治困境。


雅瑟林坐在書房的角落,按著隱隱作痛的肩膀,看著眼前的人們驚慌地來來去去。搜刺客的搜刺客、搬屍體的人搬屍體、通知人的通知人,還有幾名僕從將受傷的衛隊成員扛去醫治。他們都是在雅瑟林這個君上的命令下這麼做的,然而這群人──包含雅瑟林自己──一時之間似乎都驚慌到忘了也該請醫官來看看雅瑟林的傷勢。

畢竟我一滴血都沒流。雅瑟林一邊想著,一邊瞪著地上的血漬。衛隊在搬走屍體時已經簡單擦拭了地面,但血漬的範圍之大依舊讓人怵目驚心。

雅瑟林是上過戰場的人,他自己見過,也製造過比這更大的血跡,但方才的遭遇依舊讓他驚魂未定──耳內嗡嗡作響,鼻腔充滿濃濃的血腥味,腦海中盤旋著那數秒鐘的混亂影像。

他努力想定睛看清楚真實世界,眼前卻一直浮現幻覺與現實交疊的景象──那片血漬宛如在書房地板盛開的一朵暗紅蓮花,花瓣展開成威斯廷島的形狀,根以雅瑟林的恐懼為食,花心飄來死亡與絕望的氣息……

他用意志力狠狠斷開了這條思緒。

不要,他不要現在就去想安伯,等等再說。

內政大臣盧加德微胖的身軀出現在敞開的門框裡,用墩實又略顯不協調的步伐快步走向雅瑟林所在的書房,他的貼身侍從緊跟在後。隨著盧加德愈發靠近,他那熟悉的喘咻咻聲音也傳進了雅瑟林耳裡。

「君上!您沒事……霧靈啊!」盧加德看到雅瑟林滿身的血跡驚呼了一聲,連禮都忘了行,趕忙呼叫自己的侍從上前。

這位內政大臣自稱體虛多病,即使還稱不上年邁,身邊也總是帶著懂醫術的侍從。這位侍從打開自己提著的簡易醫藥箱,緊張地湊上雅瑟林跟前查看。

那不是我的血。雅瑟林心想,但他已經和無數的人再三解釋過,實在懶得再費唇舌,於是只是坐在原地讓這位瘦弱的老醫生檢查。

「發生這種事,怎麼都沒有醫官來檢查君上的傷勢?」盧加德對周圍的衛隊成員和僕從厲聲質問道,他一邊左顧右盼,像是想在房間裡找出躲起來的醫官一般。

「醫官都去看顧幾位英勇盡責的衛隊成員了。」雅瑟林說道,「你姪子──奧威爾隊長傷得很重,你已經去看過他了嗎?」

「還……還沒……我一聽到消息就先趕來這裡。」盧加德說,「所以那是真的嗎?安塞蘭卿他……」

雅瑟林點點頭。

「霧靈啊。」

有鑑於盧加德和安伯向來看不起對方,雅瑟林想這大概是盧加德所能說出最接近「我很遺憾」的話了。

說起來,沒想到最先趕到的人竟然是盧加德,反而不是與他嫌隙深重的赫朗。雅瑟林原以為這位不安分的表哥聽到有刺客造訪,應該會立刻來確認自己到底死了沒;又或者,通報的人告訴他君上沒死後,他就懶得來這一趟了。

不過雅瑟林即使沒死也損失慘重,失去了內閣中最支持他、對他已然像個父親一般的軍務大臣,赫朗應該會想親自來見證雅瑟林的悲劇才是……

不,不要想安伯,不要現在,等等再說。

醫官侍從在雅瑟林的肩膀上抹了一點涼涼的東西,「君上,您看起來只是扭傷而已,但我沒辦法幫您做針療,這會需要齊全的工具,我只能先敷一些舒緩的藥膏。」

「沒關係,謝謝你。」雅瑟林按著肩膀站了起來。衛隊和僕從終於把一片狼藉稍微清理乾淨了些。

地圖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除此之外倒還完好;其中一張木椅解體散落,其中一張則直接化作了成堆的粉塵,雅瑟林完全弄不清這是怎麼造成的;窗台下的角落堆著一些冰晶似的玻璃碎片,是他們和刺客扭打時砸碎的。刺客在得手後直接朝著窗戶跳了下去,外頭一片漆黑,雅瑟林朝下望去時什麼都看不見。他已經派了人手去檢查,就算是摔成了肉泥,身上總還是會有些線索的吧?

刺客是一名留著白色長髮的年輕女子,身材纖瘦而嬌小,但力氣之大絲毫不輸御林衛隊的任何成員。這位刺客幾乎沒有身手可言,雅瑟林看得出她連拿刀的方式都不太正確,全靠蠻力硬闖,但就憑這樣也把訓練有素的幾名衛隊成員砍成了重傷。

他們說刺客現身時穿著白衣,但她逼近書房門前時,身上已經一片鮮紅──左前臂外側被削下了一大片肉,鮮血像泉水一樣不斷湧出;右肩的砍傷疑似見骨,更別說腹部一塌糊塗,內臟都快掉出來了;更駭人的是她的臉部橫過一道極深的口子,宛如裂開的血盆大口。但即使身軀已經殘破不堪,她的步伐仍舊又穩又堅定,神色視死如歸,眼中沒有半絲猶疑,甚至可以說是空洞。雅瑟林自己當年在北方參與平亂時見過許多厲害的戰士,但都沒有一個像她這麼令人膽寒。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愣住了,沒能來得及拉開安伯。

她覺得自己得手了嗎?她知道自己下手的目標並不是君上嗎?究竟是多大的恨,讓她願意做到這種地步?要對安伯下手不必選在這種難突破的地點,所以目標應當還是雅瑟林──又或者,是為了要除掉雅瑟林的心腹,順便給雅瑟林一個下馬威?如果是赫朗,這種手段雅瑟林相信他幹得出來。但這仍無法解釋隨著刺客襲來的那陣霧,還有化為粉塵的木椅。等他們找到了屍體,雅瑟林倒要看看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書房外再度傳來腳步聲,是雅瑟林派去搜刺客的人回來了,後面還跟著其他人影,雅瑟林認出其中幾個正是他匆匆趕來的其他幾位大臣。

「君上,沒找到人。」

「什麼叫沒找到人?」雅瑟林皺起眉頭,「我親眼看到刺客跳下去了。」

「君上,塔下什麼也沒有。」侍衛看起來一臉慘白,「連有重物落地的痕跡都找不到,我們按照您的說明,問了宮城的守衛有沒有看到一位身受重傷的白髮女性,但都沒有人看到。只有東牆衛隊當時剛好在外巡邏,他們說……」

侍衛嚥了一口口水,「他們說看到有一道白光從這座高塔上落下,但還沒落到地面就消失了……她消失了,君上……」接著她在胸前做了一個霧靈保佑的手勢。

滿室的人們都跟著做出了這個手勢,雅瑟林自然也虔誠地跟進,但他一點都沒有受到保佑的感覺。

白髮白衣的刺客挾霧而來、用霧殺人,現在又隨著霧散離奇消失……明天街頭巷尾和宮廷內八成就會開始傳言,說隱身了三百年的造霧者奉霧靈的意志現身,要來獵殺他這個得不配位的年輕君上了。保佑?說是受到詛咒還差不多!

「您應該立刻下一道封口令,君上。」財務大臣凱馮湊上前,語氣一如往常地傲慢,「宛如造霧者的刺客現身,會引起人們恐慌,要是不趕緊封鎖消息──」

「怎麼封鎖?」雅瑟林瞪他一眼,「這麼多衛兵和僕人都親眼看見了,難道我要向我的人民睜眼說瞎話,說刺客是某個拿著鐮型劍的克諾姆大胖子嗎?」

聽到「克諾姆」三個字,凱馮平時總是張揚自信的神情確實收斂了幾分。

雅瑟林冷眼看著他。這個長袖善舞的傢伙長年與鄰國商會串通,靠著割讓本國貿易利益中飽私囊,雅瑟林繼位後沒少為這些不平等條款頭痛。如果這名刺客真的是克諾姆所派,那麼凱馮的嫌疑的確最為深重。

雖然雅瑟林只是隨口試探,但長年與凱馮不對盤的盧加德顯然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

「君上說的是,克諾姆的確有動機!」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凱馮,「上個月重談的租借條款,君上為了港區人民的土地利益,堅持拿掉了無限展延的待遇,那群奸商也許正為此記恨呢!」

相較於盧加德的急躁,凱馮顯得油滑許多。他一挑濃眉,發出一聲冷笑,「克諾姆人固然貪婪,但向來務實!據我所知,他們對關稅是相當滿意的。能用比所有鄰國都優厚的稅率出口貨物,哪個腦袋清楚的商人會去報復這樣英名的君上?依我看,泰斯班人的嫌疑更大一些。」

「我看未必吧!」一聽見凱馮提起泰斯班,盧加德立刻急得跳腳,「泰斯班是個極度重男輕女的國家,從來不許女子讀書習武,也看不起女子的能力,這種任務怎麼可能派女刺客執行呢?」

「盧加德大人這麼緊張幹嘛,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罷了。」凱馮懶洋洋地回應道,「還是說,你身為與泰斯班總督的交涉窗口,向他傳遞了太多不該說的情報,所以心虛了?」

「情報?什麼不該說的情報?」

「君上在前幾日的會議上,下令加重盜採和走私方面的刑罰,而幾個鄰國裡面,泰斯班盜採霧晶的情事是最多的,這點司法部查得清清楚楚,歐貝倫大人也可以作證吧?」

突然被點名的司法大臣歐貝倫嚇了一跳,他原先正一臉哀痛地凝望地上故友的血跡,根本沒在理會那些七嘴八舌的爭執。他的年紀本就比在場所有人年長,而今夜匆匆趕來,滿頭灰絲憔悴散亂,令他看起來又比平時蒼老了許多。

但正因為年長,他和安伯一樣,對這幾名年輕氣盛的同僚向來不假辭色。

他挺直腰桿,冷冷地看向盧加德和凱馮,「諸卿是被這些血跡嚇傻了,還是真的這麼愚蠢?對貿易條款不滿?擔心刑罰加重?這些事有重大到必須透過刺殺君上來解決嗎?君上手中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那頂代表威斯廷的王冠,而究竟是哪個鄰國的貴族擁有威斯廷的繼承權,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艾蘭,南方那個幅員遼闊的古老帝國,幾代以前與某名威斯廷公主有過政治聯姻。除了手握繼承權,更長年透過威脅利誘收買官員,滲透威斯廷的朝政。而在這個沒說出口的國名之後,是另一個無人敢提的名字。

赫朗當年還是王儲時,曾協助先王簽訂過一系列貿易條款,更與艾蘭某位貴女訂過婚,雖然條約與婚約最後都不了了之,但誰都知道這名親王與艾蘭關係匪淺。若說艾蘭受夠了外交態度強硬的雅瑟林,決定扶持更聽話的赫朗上位,也不無可能,但這依然解釋不了那名白刺客的來頭,還有隨之來去的那抹駭人迷霧……

「好啦,各位,別動氣嘛。」外交大臣奧布斯這時出來緩頰了,這傢伙一向是個膽小怕事的牆頭草,雅瑟林壓根不懷疑這起刺殺會跟他有關,「我聽諸位說的都有道理,或許確實不只有一個勢力介入其中,甚至也可能有我們沒想到的幕後黑手呀。」

盧加德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比如說什麼,五人會嗎?」

雅瑟林感覺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五人會。這個傳說中行蹤詭密的刺客組織,自詡為王權的監督者,會動手剷除不適任的君王,但從不碰外姓臣子。況且雅瑟林很清楚,這群叛賊已經銷聲匿跡將近一百年了,不可能是他們……但為什麼提起五人會時,他心裡還是這麼慌?

但他還來不及回應,凱馮便誇張地搖起手指,「盧加德大人好大的膽子啊!五人會向來只挑昏君下手,你這是在暗示什麼嗎?」

「我……我隨口一說的而已!」盧加德面紅耳赤地反駁,「這些裝神弄鬼的做法,難道不像他們的手筆嗎?況且昏君不昏君也不是我們說了算,只要不符合五人會的立場,他們就會膽大包天地行刺!他們有可能是因為不滿君上的外島政策,所以才……」

凱馮哼了一聲,「君上主戰,先王主和,兩種外島政策背道而馳,若說先王之死是五人會下的手,那他們絕不可能以這個理由來刺殺君上!」

兩人再度劍拔弩張地吵了起來,然而話題圍繞著雅瑟林,卻沒人在意他的意見。其餘三位大臣不是默然地袖手旁觀,就是無奈又沉痛地別開目光,還有一個膽小怕事的牆頭草則緊張地左瞧右望。地上那灘還沒乾透的血漬冷冷地映著這場鬧劇,一點一滴地滲進雅瑟林的心。

對不起,再等我一下,我馬上就……

彷彿是安伯的霧中之靈也看不下去了一般,書房破碎的門框中出現了一名年輕女子的身影。

「君上。」

盧加德和凱馮霎時住了嘴,這群頭髮灰的灰,白的白的中老年男子讓開路,讓那名女子走到雅瑟林跟前。她的眉眼和臉型一看便知是安伯的親戚,據雅瑟林所知,安伯的姐妹長居他們南河灣的封地,兒子不在威斯廷,這位想必是他帶來王都的姪女薩芙倫。

薩芙倫的鼻頭和眼眶泛紅,眉宇間帶著濃濃的悲傷和憤恨。她行了一個合宜但略顯草率的禮後,一瞬間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雅瑟林正猶豫著自己該不該先出聲慰問,薩芙倫隨即用沙啞的嗓音開口。

「您沒事。」

雅瑟林聽不出這是普通的陳述,還是帶著指責。他的肩膀又抽痛了一下。

「人在哪裡呢?」

雅瑟林的心跳漏了一拍,「先搬到別處了,讓醫官稍微整理一下。」

「我不是說他。」薩芙倫的眼神飄向刺客跳出的那扇窗。

「她消失了。」

「消失了?」薩芙倫的眼神好像要噴出火似的,這三個字從她的齒間像箭矢般逐個迸出。雅瑟林通常不會忍受這種態度,但她畢竟剛失去了至親……

「我們會找到她的。」雅瑟林堅定地望進薩芙倫的雙眼,他們就這樣互瞪了良久,接著薩芙倫垂下眼,看著腳下的血漬,顫巍巍地吁出一口氣。

「那他人呢?」她的語氣稍微緩和下來,又急匆匆地補了一句,「君上?」

雅瑟林示意一位手下帶著薩芙倫前往。薩芙倫一離開,奧布斯便搖搖頭,「可憐的孩子。」

「都十八歲,也不算是孩子了。」凱馮說道,「而且這下子她就是泰里芬.安塞蘭的繼承人了。」

「泰里芬還有個兒子。」歐貝倫說道。

「是的,被他趕去艾蘭,眼不見為淨的兒子。」凱馮略帶嘲諷地說道,「泰里芬大概早就把他從遺囑上換掉了。」

「不要把謠言當真相傳播!」歐貝倫斥責道,「這要再看泰里芬的遺囑怎麼說,但總得通知那孩子。」

「我相信薩芙倫會處理的。」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冷眼旁觀的人事大臣安奈倫終於開口,「但我們必須解決安塞蘭卿留下的空缺,依我看,讓軍務副長繼任軍務大臣是最妥當的做法。」

盧加德張開嘴,「承蒙安奈倫大人看得起,小姪──」

「你是說你的姪女嗎?」凱馮又嘲諷地說道,「所以你才這麼急著趕到啊,盧加德大人。泰里芬屍骨未寒,你就想著要幫自家再謀一個高位了──」

「夠了!」

雅瑟林的喝斥聲在書房中迴盪,這次所有人終於都乖乖閉上了嘴。

這群人休想在這種時刻爭權奪位!軍務大臣該找誰繼任,雅瑟林現在也毫無頭緒,他也知道好幾個內閣老頭根本沒把他這個毛頭小子放在眼裡,但他這個君上當得再怎麼窩囊,也絕不會讓盧加德的家族就這麼趁勢上位。更何況安伯,要怎麼找人取代安伯?他不只是普通的軍務大臣,他是安伯,是雅瑟林的安伯……

不,再等等,不是現在,只要再等一下就好了。

「有些事情要在有光的時候再討論。」雅瑟林環視他的諸位大臣,並意味深長地在盧加德和凱馮身上多停留了幾眼,「今夜大家都先回去吧。刺客還沒逮到,諸位務必小心謹慎。」

原先準備告退的人們紛紛停下了腳步,「君上,難道該小心的人不是您嗎?」奧布斯含蓄地指出。

「我們並不能斷定白刺客的目標是我,還是泰里芬.安塞蘭。」雅瑟林面無表情地說著,「軍務大臣的確擋了一些人的道,我想各位也都看得出來。所以也請各位小心點吧,我可不想再失去一位大臣。」

歐貝倫和安奈倫點點頭,盧加德看起來故作鎮定,凱馮的臉則是愈顯蒼白。

不是他們派的刺客。雅瑟林思忖著。不是嗎?他會查出來的。當然他的首要懷疑對象仍然是赫朗,但這不表示沒有其他人和他聯手,也無法斷定這真的與五人會無關……

過了許久,薩芙倫才眼眶浮腫地回來向雅瑟林告退,告訴他天亮後安塞蘭家會再派人來取回遺體和處理其他後事。雅瑟林看著年輕的身影走遠,這才按著肩膀站了起來,帶著戰戰競競的侍衛們來到安伯所在的那扇房門前。

天亮之前雅瑟林其實還有好多事得做──他應該去找書房外頭那名陰沉的侍從,跟著她去向太后報平安和討論對策;或者他該去宮裡的醫務室一趟,探望捨身保衛他的衛隊成員,順便請醫官處理一下肩傷;更別說應該再加派人手,去調查消失的白刺客或充滿嫌疑的王公貴族……但這些都先等等,現在該輪到安伯了。

雅瑟林緩緩推開房門。薩芙倫臨走前扭暗了每一盞霧晶燈,而雅瑟林並不打算重新點亮。新月之夜灑入室內的光極為黯淡,但雅瑟林不需要看清楚什麼,安伯身上發生的事他已經全都親眼看見了。

雅瑟林讓侍衛們都留在了外頭,房內就只有雅瑟林自己,和靜靜躺在高台上的安伯。醫官已經稍微替他清理過了儀容,但外衣上仍舊是怵目驚心的大片暗紅血漬。

然而即使忽略身上的傷口,他看起來也一點都不像睡著了。安伯從來不會露出這麼平靜的表情,他永遠看起來那麼生氣勃勃、憂心忡忡、兢兢業業,沒有半絲要停歇的意思。這張了無生氣的臉很明顯是死了──沒了、走了、去了、死透了,再也不會起來了。

他再也不會睜開眼,用炯炯有神的表情掃視地圖桌上的排兵布陣,不會在書房蹙著眉頭聽雅瑟林講述他的計畫,不會用他宏亮的嗓音在王座廳與其他人辯論,而且不會──他再也不會,再也無法和雅瑟林一起完成他們的理想了。這個理想如今就像地圖桌上威斯廷分裂的城邦,雅瑟林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拾起了一些碎片,現在卻有一把利刃將他的手直接砍斷了。

那僵硬的嘴角也不會再對雅瑟林露出期許的笑容,冰冷的大手掌不會再拍拍雅瑟林的肩膀,因為操勞而逐漸由黑轉灰的髮絲更不可能變白了,他永遠也不會白頭了。

雅瑟林跌坐在高台前的冰涼石地板上,發現自己已然淚流滿面。流吧,儘管哭吧。自從第一次看著同袍在自己身旁斷氣後,雅瑟林便再也沒這麼痛哭過了。

地板上透出的寒氣足以讓人知道外頭又瀰漫起了大霧。雅瑟林並非虔誠的人,但他此時真希望真有一個霧靈存在,可以問祂能不能帶走這些痛苦,問祂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問祂接下來該怎麼辦。問祂為什麼在雅瑟林已經習慣沒有父親的人生後,祂要賜給他泰里芬.安塞蘭,然後又奪走了他。但霧從來不說話,霧是空氣,空闊,空靈,空虛。過去像擁抱著孩子一般保護著威斯廷,但現在已經逐漸淡去。

就像雅瑟林的安伯。

「我不會放棄的。」雅瑟林的聲音在顫抖,他深呼一口氣,握緊拳頭。安伯垂落身側的那隻手,皺紋和疤痕滿布,是屬於將軍的手,對雅瑟林來說,更是父親的手。

「我會把那些踐踏威斯廷的敵人一個不留地趕出去。我答應你,我會……我們會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