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副官的詛咒】

副官這個位子被詛咒了嗎?

自潘恩崔王朝開創之初,首任副官背叛了他的君上之後,災厄的陰影似乎就籠罩在這個最接近權力核心的位子上。不是隨著主君在行刺中陪葬,就是拉著整個家族在君王的猜忌中滅門絕戶。當然並不是每一任副官都落得這樣唏噓的下場,但這樣的事一旦多了,副官便成了個充滿榮譽,又受詛咒的職位。

雅瑟林自己並不相信這些,那些貪圖權位的大臣們看來也不怎麼信,但雅瑟林現在寧可他們迷信一點,對人選的意見就不至於這麼多了。

「君上,我們都知道近來的公務流程有些混亂,但再怎麼說,您都不能未經投票就直接任命副官啊!」向來冷靜寡言的人事大臣安奈倫難得這麼激動,「在場每位大人都有人選想提出,您不能──」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這麼做,」雅瑟林冷冷地打斷他,「十二位與會者就有十二個人選要討論,更何況少了先安塞蘭伯爵,會議效率只會更差,等到得出結論,我需要的就是葬儀官而不是副官了。再說……」他掃視了一圈桌邊的十一位大臣,「諸位是懷著什麼心思在舉薦人選的,難道真以為我笨得看不出來嗎?」

大臣們面面相覷,似乎都沒料到雅瑟林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什麼副官,根本是眼線。 雅瑟林心想。


除了保護君上的安全以外,副官的職責向來曖昧,端看君上本人的意思。副官可以位極人臣,也可以只是無足輕重的侍衛或祕書。但無論如何,能夠就近掌握君上的一舉一動,仍是極有利的情報來源。所以這些大人們才會不畏詛咒,也極力想把自己人推上這個位子──就算那個自己人其實根本不願意也一樣。

「君上說的是,所以根本沒必要換副官!」盧加德第一個跳出來了,「奧威爾一直忠心耿耿地護衛您的安全,他在醫務室說的話不過是因傷一時昏了頭罷了,您不能就這樣認定他要辭職啊!」

「奧威爾傷的是腰腹和肩膀,不是腦袋,」他的死對頭凱馮懶洋洋地指出,「我相信他提出辭呈時的神智比誰都要清醒,畢竟他能逃過這次暗殺,都是多虧了君上的先見之明,平時從沒真的把他當副官看待。萬一君上現在認可了他的忠誠,開始讓他進出書房、經手重要公文了,那該怎麼辦?白刺客至今還沒逮捕歸案,你還是珍惜一下自己外甥的命吧!」

這話表面上輕輕調侃了雅瑟林,實則重重地損了一把奧威爾的舅舅──盧加德的臉氣得一陣青一陣白,想開口反駁卻無言以對。因為凱馮說得沒錯,雅瑟林確實從未真正信任過奧威爾和他的舅舅。


雅瑟林的叔叔,也就是先王埃席爾,他的副官正是在遇刺當晚和他一同殞命。時任內政大臣的盧加德.楊恩為了鞏固家族權力,舉薦自己的外甥奧威爾繼任這個無人敢碰的職位。

大權在握的盧加德從雅瑟林剛繼位起就與他角力至今,奧威爾卡在中間既尷尬又為難,但他自始至終都是盡忠職守的副官兼御林衛隊隊長。是以當倒在醫院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奧威爾,告訴雅瑟林他要辭退副官一職時,雅瑟林確實感到了一絲愧疚和抱歉。

對不起,你盡力了。但你背後的家族在朝堂上已經隻手遮天,我又怎麼能再多交出一絲信任呢?

然而凱馮顯然十分樂見這樣的勢力消長,他似乎被自己的幽默給逗樂了,笑容滿面地左瞧右看,希望有人捧場,但只收穫了幾聲尷尬的輕咳。連一向討厭盧加德的內政副長思芙雅也默不作聲,那副細框眼鏡讓她的白眼顯得更不屑了。

雅瑟林正準備開口要凱馮放尊重點,從剛才到現在都煩躁萬分的安奈倫又開口了。

「君上,先不提那些怪力亂神的詛咒了,您要是真的就這麼信任這個年輕人,那才是威斯廷的大災難!」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他在心智最薄弱的年紀,獨自在艾蘭的貴族學院待了四年,您都不擔心他早已被艾蘭吸收為間諜了嗎?」

安奈倫從先王埃席爾的時代就擔任人事大臣至今,行事作風穩當,威斯廷的朝政至今還沒被吃裡扒外的親外島勢力完全侵吞,安奈倫居功厥偉。但很遺憾地,雅瑟林今天不能認同他的謹慎。

「安奈倫大人,我們整個朝廷裡,有異國血統,或者去外地待過這麼久的人多嗎?」

「確實不少,」安奈倫承認,「但大多只是基層的翻譯官!而且針對這樣的人,我們會進行調查再加以任用!」

「當年森內修爾.安塞蘭去艾蘭的時候,不是照例都有派人盯著嗎?他的報告我記得還都是你親自負責的呢。」

「是的,因為預期到他還是有可能回來任官,但不是副官這樣的職位!」安奈倫氣急敗壞地說道,「況且他跟他父親據說嫌隙深重,艾蘭人也許會利用這孩子和父親之間的矛盾,將他轉作對付我們的武器──」

「告訴我,安奈倫大人,」雅瑟林用銳利的眼神緊盯著他,「如果你是聽信了謠言的艾蘭人,你真的認為一個性格頑劣,被父親趕出家鄉,還即將被從遺囑上除名的憤恨少年,會是吸收為間諜的恰當人才嗎?光是這個背景就夠可疑了,可疑到我都覺得他何必回來,不如留在艾蘭就好,省得被人質疑,還要被這些沒有證據的謠言潑得滿身髒水。」

安奈倫的嘴唇抿得死緊,雅瑟林覺得自己是有點逼人太甚了,安奈倫不過是在盡他的職責而已。

「但我同意,我們一開始對他做的預防措施,嚴謹程度不符合副官這個職位。這一個月內我授權你儘可能地去調查背景,要派人去艾蘭也無妨,在你這邊的報告出來前,我不會讓他接觸任何機要的。」

「好的,君上。」安奈倫勉強點了點頭。

雅瑟林靠回那不甚舒適的椅背,滿意地感受著王座廳內微妙的氛圍變化。

如果當初真的讓這十一位大臣各自提人選投票,絕對吵個沒完;但先斬後奏再來說服這群人,果然情況就不同了。那個已經被提出的人選就像河床中央的巨石,會讓十幾種意見自動分流成兩路──支持森內修爾.安塞蘭的,和不支持的。

安塞蘭家是從王朝建立起延續至今的功勳世家,掌握著南河灣大片肥沃的土地與強悍的軍事實力,在某些人眼中,是個必須忌憚的對手;然而森內修爾甫成年便出國求學,即便父親曾是軍功赫赫的高官,他本人在威斯廷的朝堂中卻無根無基,在另一群人眼裡,便成了值得拉攏的對象。至於這兩群人分別會是誰,雅瑟林心裡大致有底,但正好可以藉此確認一下大臣們的居心。

光可鑑人的石製桌面倒映著十一位大臣的身影,有的皺眉思考,有的冷笑看戲,更多的則是默不作聲地觀察風向。眼見安奈倫已經不打算再開口,盧加德朝他姪女凱瑟芬的方向一努下巴,雅瑟林知道新一輪的爭論又要開始了。

「就算不是間諜,我看這個小子的身心也被艾蘭入侵得差不多了。」凱瑟芬不屑地撇嘴,一如既往地盛氣凌人,「留著艾蘭人的長髮、穿著艾蘭人的服飾、有著艾蘭人的行事作風,根本就是半個艾蘭人了,這種人怎麼能當副官?」

雅瑟林還來不及回應,財務大臣凱馮就接口道,「他才回來一天呢,凱瑟芬大人真當自己即將接任軍務大臣,已經把老上司的兒子摸透啦?」凱馮臉上堆起做作的笑容,「那你倒是告訴我們,他為什麼在他父親的葬禮上又把長頭髮給剪了呢?這我倒是想不透呢。」

「我哪知道艾蘭人在想什麼。」凱瑟芬哼了一聲,「在艾蘭待了四年也沒回來過半次,而且昨天才抵達,奔喪哪有這麼遲的。憑這個就看得出這小子已經心不在威斯廷。不認父祖,怎麼能擔當重任?」

「凱瑟芬大人沒聽說嗎?」凱馮那對濃眉大力一挑,「他搭的船在外海碰上墨流浪,全船都沉進鄂倫灣了,只有他一個人平安漂到登林上岸。」凱馮慢條斯理地敲著手指,意味深長地點在地圖桌上登林懸崖的位置,「對威斯廷有異心?我倒還覺得他受到霧靈的祝福呢!」

「事實上,那正是我覺得他合適的主因,」雅瑟林沉著地接口,同時在心底──不情願地──感謝凱馮,「他父親的忠誠有目共睹,他本人幸運獲救更是活生生的奇蹟,現在外頭人人都擔心白刺客是霧靈的懲罰,我們策立一位受霧靈祝福的白髮副官,正好能夠昭示天下──王室並未被神靈拋棄。」

雅瑟林的眼角餘光瞥見奧布斯若有所思地點頭,這位沒主見的外交大臣固然是個牆頭草,卻也是極準確的風向標。如果連奧布斯都開始倒向他這邊……

「說起來他去艾蘭到底學的是什麼?一樣是去學軍事?」司法副長弗爾曼就事論事地開口,雅瑟林對上弗爾曼的眼神,這是他安插好的暗樁。

「政治和外交,之前聽先安塞蘭大人是這麼說的。」一臉精明的內政副長思芙雅推了推眼鏡。

財務副長米勒蘭若有所思地說道,「這種學識背景倒是很不錯的副官人選,前陣子內政部積欠了那麼多公文,正需要一位年輕人來替君上分憂。」

「等他磨礪十年後再說吧。」歐貝倫第一次開口說道,語氣滿是不贊同,「我記得這孩子,很聰明、很有能耐,但是太年輕,逼上大位不是好事。」

這倒有點出乎雅瑟林的意料,他原以為以歐貝倫和安伯的關係,在這件事上歐貝倫也會站在他這邊的。

凱瑟芬顯然也沒反應過來,因為她並沒有順著歐貝倫的論調乘勝追擊,反倒一如往常地對這位平時的政敵發出了一聲譏諷的嗤笑,她的叔叔盧加德投來警告的眼神,很可惜這位年輕氣盛的副長並未放在心上。

「歐貝倫大人是在暗示君上也不夠格嗎?」凱瑟芬毫不掩飾嘲弄的口吻,「我記得這位森內修爾.安塞蘭也只比君上小幾歲吧。」

「容我提醒你,凱瑟芬大人,你擔任軍務副長的資歷,比君上跟在蘇莉安太后身邊理事的時間短得多。」歐貝倫不客氣地回擊。

「勞您掛心,不像某些人老而昏聵是我最引以為豪的優勢了。」凱瑟芬說道。

歐貝倫的拳頭緊握,微微發抖,但他忍了下來,維持著老派的架子默不作聲。

「所以這樣也好嘛,」奧布斯又出來當和事佬了,「就讓這個年輕人來改變一下風氣,免得人怎麼換都是差不多的一群老頑固。」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凱瑟芬開口,但人事副長麥肯的大嗓門蓋掉了她的聲音。

「不錯啊,這經歷很合適!再說我們不是該找個可信任的人來當副官嘛,」他一手支頤,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我想不到比森內修爾.安塞蘭更不可能對君上下手的人選了。」

王座廳又陷入安靜。

的確,白刺客現在依舊逍遙法外,在調查有進展前,許多人在雅瑟林眼中都脫不了干係。他們都很清楚,但誰也不敢隨意提起。雅瑟林現在誰也不信任,但副官的位子可不能繼續空著。而事發當下身在遙遠艾蘭的森內修爾,比當時身在王都的任何人都清白多了。

雅瑟林看向從頭到尾都未曾發言的外交副長,「伊瑞恩大人,你的看法呢?」

伊瑞恩.泰斯蒙,她唯一的表姐雅瑞恩.泰斯蒙,正是森內修爾早逝的母親。雅瑟林幾乎可以想見伊瑞恩會如何回答。

「我和當事人的親屬關係,讓我似乎不該多言,但既然君上問起……」伊瑞恩溫雅平和地說著,「我可以理解安奈倫大人的謹慎,和歐貝倫大人的疑慮。但我認為副官一職究竟該由什麼人來當,最有資格提出意見的人,當然還是要與之朝夕相處的君上。所以如果君上認為森內修爾.安塞蘭是當下最好的人選,那我沒有什麼理由好反對的。」

雅瑟林環視著地圖桌邊橫眉豎目的一干人等,知道大勢底定。

「如諸位所願,不如我們再來投個票?」

這十一個人,加上雅瑟林自己,各自把寫了同意與否的紙張扔進投票盒。

「十九票同意,五票反對。」這次負責唱票的奧布斯總結道。

五票反對,二加二加一,除了歐貝倫,想也知道是盧加德和凱瑟芬。

「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那就請各位到時好好歡迎我們的新副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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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瑟林等所有人都離開王座廳後,才轉身走向後方的相談室。這扇房門設在王座廳的角落,能讓被請入其中近一步相談的王公貴族,有種更接近權力核心的尊榮感與私密感。

但任何來到相談室的人都知道,相談室之後還有另一扇門通往君王的書房,那才是真正讓人渴望而不得入的禁地。只有君王和其副官有資格進入,連打掃的僕役都被排除在外。

雅瑟林從來沒讓奧威爾進過書房,他過去只和一個人分享過這個空間,現在,還即將包括他的兒子。

森內修爾.安塞蘭坐在相談室中的軟椅上,他看見雅瑟林走進,緊張但並不慌忙地起身,從容地向雅瑟林行了個禮。

「君上。」

雅瑟林聽說過森內修爾長得比較像母親,但還是忍不住想從他身上尋找安伯的影子──頎長的身形,武人般挺立的姿態,和倔強的下巴稜角。但僅此而已,他看起來不像小號的安伯,少了他父親磐石般的穩妥感。事實上他看起來根本不像任何人──素淨的臉龐和銀白的髮絲,令他顯得既年輕又蒼老,但少了葬禮上的細雨和灰煙,近看之下雅瑟林覺得他總算更像活人了些。

雅瑟林先前特意叫身為衛隊副隊長的塔拉文早點結束導覽,帶新任副官前往相談室待命。相談室和王座廳之間的牆薄得驚人,這個數代前威斯廷王留下的刻意設計,森內修爾一定也發現了。

「方才的會議你也聽到了,覺得如何?」雅瑟林問道。

那雙帶著好奇和聰慧的灰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君上若不是想給我下馬威,就是想讓我了解該提防哪些人。」

聰明的孩子。 雅瑟林點點頭,又突然覺得似乎不該就這麼認定森內修爾是個孩子,他們也不過差了五歲。雖然雅瑟林還沒決定好要信任森內修爾到什麼程度,但他很慶幸自己的新副官是個聰明人。

「是的,雖然我視令先尊如同親父,但同時也有人視他和他的家族如仇敵。」

森內修爾眼中似乎一瞬間閃過一道光芒,但很快便又轉回平靜如常的眼神。

「我明白了。」

「請節哀。」

我和你同樣感到悲痛?我與你感同身受?雅瑟林把這些話又生生嚥了回去。太自以為是了,不管雅瑟林有多把安伯當作父親看待,森內修爾畢竟才是安伯真正的兒子。但他是不是在接見薩芙倫時對她那麼說了?當時一切都才剛發生,似乎不會太過不合適,但雅瑟林這是第一次見到森內修爾,他還需要一點時間研究這個人。

於是他示意森內修爾走向書房門,直接向他說明起副官的職責。

新月之刺過後,雅瑟林不得不再度放人進來清理了一番。如今血跡都已擦去,也換上了新的月紋石窗門,但雅瑟林還是心有餘悸,因此令人把整間書房的格局大改了一番。如今進門處以書櫃做遮擋,座椅依舊遠離窗口以策安全,但由於書櫃調換了位置,天光能夠自然地灑進房內,多少驅散了這裡的陰霾。

雅瑟林的手撫過雕刻著細紋的椅背。如果當晚坐在這裡的是自己而不是安伯……想到這他不禁又打了個寒顫。

「君上?」森內修爾的聲音將他喚回當下。雅瑟林抬眼,發現自己在森內修爾的眼中尋找著責怪。他會希望活下來的是他父親而不是我嗎?但他旋即又將這個想法趕出腦海。

「……所以你還有什麼疑問嗎?」雅瑟林略為倉促地作完剩下的說明。森內修爾搖搖頭,一把接過需要他分類整理的公文。於是雅瑟林走向書桌,打算先簽完已經定案的職級表。

雅瑟林提起筆,投在書桌上的陰影讓他發現森內修爾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眼睛盯著雅瑟林手上的筆,瞪大的雙眼像是要放出雷電一般。

這是安伯平時隨身攜帶用來簽公文的簽字筆,森內修爾想必也認出來了。黑灰色的紋路爬滿筆身,純黑的部分亮得能映出人影,灰色的部分則是某種特殊礦石,會隨著天氣或手握持的溫度變換顏色。安伯看出雅瑟林一直相當喜歡,某次順手就送給了雅瑟林。

森內修爾是否會感到嫉妒,覺得這應該是屬於他的東西?但雅瑟林覺得自己才更嫉妒他。

你才是安伯真正的兒子。 他想。 你有著有才幹和抱負的父親,而不是某個只知道用酒精麻痺自己的窩囊廢。

「這是來自令先尊的禮物。」雅瑟林簡單地回應道。

「很榮幸看到君上仍如此珍視與先父的回憶。」森內修爾的眼中依舊攪動著風暴,但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微笑,那微笑像一堵牆,拒絕讓雅瑟林進一步看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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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稍早的例會費了雅瑟林不少心神,好在這天接下來的一天還算平靜。森內修爾回到隔壁屬於副官的書房工作去了,有了副官替他擋掉大多數煩人的來客,雅瑟林終於能夠靜下心消化新月之刺後積欠的常務。

森內修爾似乎因為剛到任的關係,一些舉止還顯得有些生澀,但交給他分類的公文倒是處理得飛快,一天下來也極少進來打擾雅瑟林。雖然雅瑟林因為答應了安奈倫,暫時還不能讓森內修爾實際參與決斷,但至少從目前來看,這個先前無人看好的年輕人能夠幫上不少忙。

接近日落之前,通往副官書房的門板今天第三度響起,森內修爾進來時的表情格外嚴肅。

「君上,太后處派人來請您過去。」

雅瑟林的心沉了下來。他那不甘寂寞的祖母又想來插手了嗎?

「她要『我們』,還是『我』過去?」

「傳令官說是請您過去。」森內修爾微微疑惑地看著雅瑟林不悅的神色,「君上?」

雅瑟林站起身跟著森內修爾走進副官書房。會客的軟椅前站著一名老侍從,雅瑟林認出是祖母身邊的老洪。

「君上,太后陛下想要您去見她。」

「現在就要去嗎?」

「是的,太后的意思是現在。」老洪說道,也看了森內修爾一眼,似乎是在向雅瑟林暗示,務必帶著他的新副官一起去。

這位祖母從雅瑟林的祖父在位時就開始理政,手腕高明,眼光犀利,即使退居幕後也依舊發揮著影響力。雅瑟林和祖母在威斯廷的未來這一事上看法相同,但祖母頻頻介入雅瑟林的朝堂,讓他感到萬分厭惡,如今連他這位微不足道的年輕新副官都不放過。

蘇莉安本就不是雅瑟林的親祖母,彼此之間更沒有什麼親情可言,但蘇莉安是當初扶植雅瑟林上位的最大推手,雅瑟林永遠不能拒絕她,至少不能直接拒絕。

森內修爾看看老洪,又看看雅瑟林。那雙年輕的眼睛對上了雅瑟林的眼神。

「君上,那您要我去檔案館找的資料怎麼辦呢?」森內修爾低頭看了看手上那份公文的日期,「這非常緊急,今天之內就要,但檔案館日落後就不開放了。」

雅瑟林知道森內修爾手上那份公文是宮內門鎖汰換的報告書,他一整個下午都在幫忙核對那份錯誤百出的清單,而雅瑟林當然也沒叫他去檔案館找什麼資料。

「那你自己去找不就得了,不用連這個都要我帶你去吧?」雅瑟林用煩燥的語氣說道,「交出去之後也列一份清單給我,我得去見太后。還有,你交完資料後今天就可以先回去了。」

「我明白了,君上。」

雅瑟林轉頭看向老洪,老洪皺起眉頭,雅瑟林知道這違背了祖母的計畫,但想在上任第一天就染指他的新副官?門都沒有。

「走吧,老洪。別讓我祖母久等。」

雅瑟林跟著老洪走過安息宮彎彎繞繞的舊殿一帶,祖母說喜歡安靜,所以堅持住在這裡,但雅瑟林覺得她只不過是想要繼續掌握這裡的暗室和密道罷了。雅瑟林只有在有要事時才會來找祖母,他討厭這裡的陰森,更討厭住在此處的人緊掐著他的脖子不放。

老洪帶他來到祖母那間掛著紫色簾幕的會客室,房中唯一一張椅子上有個佝僂的身影──年近八十的白髮老嫗,抓著拐杖的五指宛如乾枯的爪子,華麗貴氣的衣著讓她已經皺如蛛網般的老臉顯得更加乾癟皺縮。但雅瑟林很清楚那些風中殘燭般的外表都是假象,祖母除了腿腳不便之外,身體並無大礙,腦子更是比王座廳裡任何一位大臣都精明許多。

雅瑟林背著雙手站在那張椅子前,等著老洪把門關上。祖母喜歡讓來見她的人站著,由她自己坐著發號施令。

老洪一關上門,連待客的茶都沒端上,她便略過寒暄直接開口說道,「你果然不想讓他來見我。」

「明知道這麼做會討人厭,為什麼還要做呢?」雅瑟林靜靜地回應。

「怕你們這些小鬼頭做蠢事啊,尤其是在你們已經做了蠢事之後。」祖母搓磨著手杖上的雕刻,「所以你為什麼要用他?」

祖母向來懶得拐彎抹角,這算是雅瑟林還滿喜歡她的一點。

「我不會再讓其他人把眼線派到離我這麼近身的地方了。您很清楚。」

「就沒有別的理由了嗎?」

「他的背景乾淨,所學又和副官的職責相關,是年輕了點,但是我可以自己控制的人。」

「就沒有別的理由了嗎?」

祖母銳利的眼神死盯著雅瑟林,雅瑟林賭氣式地迎上她的目光。

因為他是安伯的兒子。 雅瑟林心想,他知道不管旁人怎麼謠傳,那都是安伯在乎的兒子。雅瑟林覺得自己有責任幫他一把,反正他也正好合適──背景乾淨、出身高貴、年輕好控制……這些理由當然更重要,雅瑟林也知道一旦任用了森內修爾,旁人必然會往君上的私心方面猜想,但面對祖母,這個理由雅瑟林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祖母放棄了瞪視,目光移向一旁,「所以你打算拿他怎麼辦?」

「我不覺得我有必要告訴您。」

「你不想承認的事情可多了。」

祖母往那凹凸不平的雕花椅背一靠,「我擔心你在做很危險的事,他代替不了泰里芬的。」

雅瑟林瞇起眼睛,「是什麼理由讓您覺得,我會把情感因素置於我實質的安全和利益之前?」

新月之刺帶走了唯一一個可能用情感因素影響雅瑟林的人。安伯的葬禮原本令雅瑟林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但當他看著森內修爾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背影,卻覺得找到了同伴,彷彿當時站在火堆前的人是他的兄弟。這個念頭的確推了猶豫中的雅瑟林一把,但他是絕對不會向祖母承認的。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好。」祖母說道,但雅瑟林知道她並不這麼想,「別把他當成泰里芬,但你也別忘了你和泰里芬本來該做的事。」

「那是當然的。」

祖母點點頭。他們不是什麼慈孝的祖孫,他們是威斯廷命運的掌燈人,彼此之間不需要什麼真情流露,只要在威斯廷的大事上有共識就好了。

「我會繼續盯著你那位新人的。」祖母握著杖頭的手換成了右手,雅瑟林知道這是在趕客了,「他還太年輕,未必值得信任。」

「您要盯就儘管盯,但休想派人去接近他。」雅瑟林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用最漠然的表情看向他的祖母,「我不在意您派出的那些小蒼蠅,但我絕對不會讓泰里芬.安塞蘭的獨子成為您用來監視我的眼線。」

祖母那皺紋滿佈的眉眼同樣紋絲不動,「要是我這麼做了呢?」

「那我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了,畢竟誰叫我是做蠢事的小鬼頭呢。」雅瑟林鞠了個躬,快步走出會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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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的門關上後,雅瑟林轉往緊貼著會客室的那條無人走廊。他特意加重腳步,接著倏地停了下來。如果他猜得沒錯,這裡有人在等著他。

「呦,另一位小鬼頭。」赫朗臉上掛著一貫輕浮的笑容,帶著滿身的花香從吸濕帳幔後探出頭來。

雅瑟林皺起眉頭。這是新月之刺後雅瑟林第一次見到赫朗。事發當下,赫朗聲稱自己受了風寒臥病在床,但從王宮內到安塞蘭家的葬禮,他倒是派了很多人打點。赫朗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大病初癒的樣子,但反正雅瑟林也沒怎麼信過他的鬼話。

雅瑟林斜睨了赫朗一眼,「你偷聽多久了?」

「誰偷聽啊,是祖母叫我來的。」赫朗佯裝無辜的那張臉令雅瑟林感到煩躁,「她覺得我們最近太生疏了,應該熟絡一點。」

「你還是自己去找你那些死人骨頭熟絡吧。」

雅瑟林心裡又升起對祖母的怒意。他今天才對大臣們和森內修爾用的技倆,居然立刻又被祖母用在他和赫朗身上,不同之處在於,祖母是為了制衡他們兩個,讓這對爭搶王位的表兄弟像兩頭咬著彼此脖子的狼犬,誰都咬不死對方,但誰也無法自在脫身。幸好這早已不是第一次了,雅瑟林注意到自己被領進的是那間會客室時已有所準備,他相信自己並沒有說出什麼赫朗會感興趣的新聞。

而且總有一天,我會改變這個狀況。 雅瑟林心想。


「我在檔案館的開國史傳區看到了你的小副官,」赫朗用聊天的語氣說起,「那一頭白髮可真奇怪。」

所以森內修爾真的跑去檔案館了。該說這小子很傻,還是該稱讚他很嚴謹,知道要把戲做足呢?

「你去找他聊天了?」

「沒有,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生氣。」赫朗微笑著說道,「但你挑中了一個也喜歡歷史的年輕人,這可真有趣。我可以假設你沒這麼討厭我了?」

雅瑟林看都不看赫朗一眼,逕自往舊殿的入口走去,「你少招惹他,否則『另一位小鬼頭』不知道會對你的研究院做出什麼事來。」

赫朗對失去安伯後的安塞蘭家感興趣,從他高調送去奠儀一事就看得出來了。此舉完全沒有減低雅瑟林對赫朗的懷疑,但雅瑟林也不禁思考,如果刺客真的是赫朗派的,他有大膽到敢把自己害死的大臣的獨子攬為手下嗎?

「雅瑟林啊雅瑟林,」赫朗搖搖頭,「你想保護他,方法卻是讓他坐上這個受詛咒的位子。」

「我沒有要保護他,他也不需要。我需要一個新副官,僅此而已。」

「那你最好祈禱他長命了,」赫朗一派開朗地說道,「因為如果他沒頂住,下一個很可能就是我了。」

雅瑟林停下腳步,瞪著他的表兄。赫朗嘴角依舊掛著那輕浮的笑容,但眼神挑釁地迎向雅瑟林的瞪視。雅瑟林很清楚赫朗這話是什麼意思,不管要玩文字遊戲還是政治遊戲,他都奉陪。

「我只要能頂住,下一個絕對輪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