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聽香】

森沐浴完畢後坐在自己的床上,盯著窗前母親留下來的長型臥香爐。

這項森繼承的遺物遠比他送給科斯加的那只更大更華麗──底座有四隻一體成形的檀香木腳,以銀箔做裝飾。鏤空的木蓋上雕著細緻的雲紋,因為被香中的油脂薰染而泛著光澤。輕煙從雲隙間裊裊升起,幾乎和背後灰白色的雕花窗門融為一體,但檀木的清香早已不容忽視地盈滿了整個空間。

檀香總是令人平靜。 森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艾蘭回來後檀香用得極兇,倒不是用來祈禱,而是因為腦子始終靜不下來。這幾日他的睡眠被夢境切得雜亂又殘破,其中充滿了母親、父親、席林叔、薩芙倫、科斯加、埃茵、君上、大臣們……還有瑟拉林的身影。但森知道這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自己白天的思緒像潮水一樣淹上來,讓平躺的他在夜裡掙扎著難以呼吸,最終被痛苦地嗆醒。

不能再這樣子下去了。

薩芙倫提出了一個非常好的主意,讓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溺死在無盡的自責與怨懟中的森,彷彿抓到了一條救生索。即便它細如蛛絲、刺如釘鏈,此刻迷茫無依的森也會全力抓緊。他依舊配不上這個爵位,但他還有這個機會可以讓自己配得上當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

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這件事他已經想了好幾天了,和薩芙倫談過後現在終於下定了決心。

森翻身掀開帳簾,披上罩袍。僕人們都已經去休息了,通往書房的走廊上燈已全熄,但月色亮得不必點燈也能輕鬆前行。森躡手躡腳地打開書房門,輕輕關上,再點開霧晶燈。

他拉開第一層抽屜,從深處拉出那只木盒。埃茵的墜鍊靜靜地躺在其中,冰藍色的寶石流洩著清涼如泉水的光,映照在古舊而鏽蝕的銀色金屬上,金屬鍊在木盒內盤成一團,彷彿蟄伏的五眼怪獸用僅剩的一隻冰藍色的眼睛凝視著森。

他現在很清楚這不是什麼項鍊了,這是一頂應該戴在額前的古老冠冕,屬於數百年前一統威斯廷島的潘恩崔王。

森調勻了呼吸,確定自己準備好後,伸手拿起墜鍊。

「埃茵,」他悄聲呼喚道,「我們談談好嗎?」

森覺得自言自語的自己有點蠢,但他還是繼續對著墜鍊說道,「現在,現在是深夜,很晚了,我想和你安靜地談談。可以的話就請你出來吧,我不想命令你。」

還是沒有動靜,於是他換了副更溫和的口吻說道,「對不起把你關了這麼多天,雖然你說過待在墜鍊裡的狀態跟外面不一樣,但我還是請人準備了一些宵夜──乳菇濃湯、豆粉餅,還有一小塊鵝莓糕。從剛才放到現在可能有點涼了,但我相信味道還是不錯的,我們愈快談完,你就愈快吃到。我向你保證,不論我們談話的結果為何,你今天都不必餓著肚子躲回墜鍊去。」

寂靜了半晌後,藍寶石外一陣煙影掠過,戴著老式披肩的白髮老婦人出現在書房中。她背對的身影緩緩轉向森,表情看起來稱不上愉快,但已經不是他們上次相處時的歇斯底里和狂怒了。

「我說過你可以不用說出口的。」埃茵說道,「你拿著的時候,只要用想的就好了。」

森原本想好的話頓時消失在他的舌尖,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埃茵似乎也沒要他回應,她環視了一遍已經整理過的書房,然後自顧自地走到最舒適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高傲地扯了扯披肩,那副姿態讓森想起畫像裡的嚴肅祖母。

森把埃茵晾在抽屜裡整整六天,她一定也思考了許多。但她說完這句話後就閉口看著森,仍舊什麼訊息也不透露,等著森先發難。

「我想要問你一些事。」森捧著裝墜鍊的木盒走到埃茵對面坐下,「我查到了一些事,也思考了一些事。」

埃茵的眼中升起防衛,但她仍靜靜地等森說完。

「我希望你可以誠實回答我,因為我覺得事到如今,你不說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森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他已在腦中演練了無數遍的第一句話。

「三百多年前,整座威斯廷島就像現在,分裂成很多彼此征戰的小城邦。」

埃茵的表情紋絲不動。

「其中有個小邦國叫做威斯廷,威斯廷有名王子叫潘恩崔。他希望能夠統合整座島上的政權,終結連年不斷的征戰,於是他向霧靈祈求。」

森緊盯著面色逐漸蒼白的埃茵,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霧靈賜給他如霧一般源源不絕,強大而又奇異的力量──讓他能夠操控霧的來去、影響人的心緒、輕輕鬆鬆醫治病體,或是隨手一揮便奪人性命。

「隨後潘恩崔也將自身的力量分給了他最信賴的左膀右臂──運籌帷幄的軍師蔚恩、戰無不勝的烏昂將軍、妙手慈心的神醫雅安,還有預視吉凶的祭司歐雯……」

埃茵在聽到這些名字時,神色明顯動搖,但森用眼神制止她先別打斷自己。

「他們在四處征戰的那些年間留下了許許多多的傳奇,奇蹟又招來了更多人響應。最後潘恩崔快速地統一了整座島嶼,並依他的母邦將這座島命名為威斯廷,他的後代則以潘恩崔的名字做為家族姓氏綿延至今。而潘恩崔家族的家徽來自他的五環王冠,上面鑲有五枚寶石,象徵他與四位功臣的情誼。」

「他統治的十年是一段知識蓬勃發展的『美好年代』──放下劍的他拿起筆,開啟了霧晶研究的先河。改良式霧晶燈、防蒸散玻璃、二七純化技術……他發明的器具和留下的筆記至今仍令無數人受惠。

「但同時,那也是一段人心惶惶的『恐怖年代』──他為了鞏固政權大肆逮捕平民,又因疑神疑鬼而濫殺身邊侍從與近臣,晚年更沉迷服食延年益壽的藥石粉,導致心神失常,最後在毒發中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

「至少這是記載在王室檔案館內的紀錄,還有一些民間的傳說。」森往椅背一靠,「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的,對吧?」

檔案館內的史料並沒有造霧者、奇蹟這些記載,倒是寫了潘恩崔如何利用霧靈信仰,讓自己成為人民眼中的神選君主,最後又在傳說中殞落。但森都見識過了埃茵的神奇力量和記憶,他開始強烈懷疑民間傳說也許其實才更貼近真相。

老婦人的灰眼中烏雲密布,彷彿要透出雷電一般,「所以你到底想問什麼?」

「只要回答我對或不對就好。」森深吸了一口氣。剛才是第一階段,現在要進入他預想的第二階段。他的胃翻攪著,但他知道埃茵也同樣緊張。

「出現在你記憶中的那個人就是潘恩崔,威斯廷島之王,威斯廷邦國守護者,五環冠之始君。對嗎?」

森念出了潘恩崔王的完整封號,他在檔案館一查才發現,弔唁會上傳令官念出的當今君上封號,和潘恩崔王時代的形制幾乎相差無幾。

「對。」埃茵冷冷地說道。

「這條鍊子其實就是他當年的王冠,他利用詛咒把王冠變成了牢籠。」

「對。」埃茵聲音中帶著慍怒。

森的耳中滿是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響,他開口說出他最終的猜測,「而這背後的目的,是他想利用牢籠的限制,把你們變成威斯廷永遠的功臣。」

埃茵瞪著森,嘴唇微啟,但並未說話。於是森繼續說下去。

「如你所說,是潘恩崔覬覦你──也許是你們──的力量。他以做研究為名,誘騙你們替他發明了這座牢籠,牢籠不只鎖住了你們的自由意志,也鎖住了性命,只要被關在裡面就永遠不會餓、不會累、不會死,可以世世代代聽令保護他的王國。」

「但他傳承王冠的計畫不知怎地失敗了──當今的王室面臨內憂外患卻幾近束手無策,而你則在杳無人煙的海邊岩洞被困了三百年……」

埃茵依舊沉默,森鍥而不捨地追問道,「你是在他死後那五十年的動亂間,才連同王冠流落岩洞的嗎?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活下來嗎?你……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你就是他的祭司歐雯嗎?還是雅安呢?」

埃茵倏地舉起一隻飽經風霜的老手,森瞬間閉上嘴巴。那隻皺紋滿佈的手充滿震懾力,讓整個空間為之凝結。埃茵閉著雙眼,看起來既悲傷又憤怒。接著她緩緩張開眼睛,似乎剛下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不對。」她沙啞地說道,「全都不對。」

埃茵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潘恩崔其實沒你想得那麼有遠見,他的覬覦不是為了國家,是為了他自己。沒有力量的國王天天看著功臣們在他面前呼風喚雨,嫉妒最終逼瘋了他。所以他在建國大典上下手,把我們變成他專屬的『神器』,接著一路奴役了我們十年。」

「而他從未打算留下我們,」老婦人的嗓音比霜雪還要淒冷,「他害怕自己的謊言被揭穿,更害怕這股力量再度為人所用,所以他決定在死前逐一除掉所有可能猜出內情的人,好讓自己成為獨一無二、空前絕後的傳奇,而這才是恐怖年代的真相。我如果不是幸運被人救走,恐怕也會成為那串受難者名單裡的一員,而且沒有半個朋友活下來記得我的名字。」

「文官黛倫、內務庭的小威、內政副長愛蜜琳、御林衛隊、司法官伊莉蘭、軍務大臣蓋溫、王都總管瑞山和她還沒出生的女兒、宰相蔚恩、將軍烏昂、醫官雅安、祭司歐雯、副官艾普……」埃茵唸出這些名字的語調,彷彿是在祭慰亡靈,「你們的史書其實沒怎麼替他粉飾太平,儘管史官未必明白背後的原由,但潘恩崔親手犯下的殺戮確實被記錄了下來……唯獨有件事倒是至今都被他藏得很好。」

埃茵猛然站起,森還來不及反應,她便抓起桌上的木盒用力一掀。那副她無法持有的墜鍊像穿過空氣一般穿透木板,嘩啦地掉到了桌上——一顆冰藍色的寶石和四座空洞的鑲嵌凹槽,無神地瞪向他們,側邊垂下兩行長長的斷鍊,嗅起來帶著一股海水的鹹澀和鏽蝕的腥臭,像是眼淚,更像是血。

「五環王冠上那第五枚寶石代表的從來不是潘恩崔,是我,我是歷史上沒有留名的第五位功臣。」埃茵森冷的眼中燃燒著悲憤的火焰,「因為我就是那個替他在暗地裡剷除異己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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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笨問題便脫口而出,「你看起來不太像刺客。」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幹這行的料,要不是被騙了,誰想做這種麻煩事。」埃茵把木盒子往軟椅另一頭隨手一扔,然後重重跌坐回原位,「我們倒了八輩子的楣,在野外遇上這個野心十足的小王子,我那幾個笨蛋手足嫌日子過得太無聊想和他合作,我拗不過才跟去的。這傢伙一開始倒是真的充滿理想又才堪大任,我們才把力量借給他,誰曉得他真的就不還了。」

「所以你們是心甘情願替他打仗的?」

「我們以為這也是在幫自己,身為王子的他以招攬賢士為名提供了優渥的條件,承諾要和我們一起建立一個造霧者不必再躲躲藏藏的世界……哈,結果他還真的做到了──我們的世界從此只剩下那顆破寶石,沒必要躲,也無處可躲了。」

埃茵又哼了一聲,接著精明地看向森,「但你對於有五個人這件事好像不怎麼驚訝,你這麼聰明,應該早就憑王冠上的空槽猜出來了吧?而你今天來找我『談談』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想跟我這個被虧待了三百多年的倒楣鬼談合作?」

森不知道自己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可是我其他的推論全都錯了。」

「那是因為你從骨子裡就不相信,那個殘酷冷血的暴君潘恩崔,原本也曾是跟你一樣和藹可親的年輕孩子;不管你以為自己此時的心思多麼溫柔善良,總有一天或許也會成為跟他一樣可鄙的叛徒。」埃茵嘆了口氣,「我們當初就不該跟普通人扯上關係的。」

森迷迷糊糊地向後靠上椅背。潘恩崔和功臣們真的曾是朋友這件事,某種程度上比埃茵真的是第五位功臣還讓他震驚。他原本其實打算向埃茵提出協議──如果她願意用自己的力量幫助森達成目標,森就協助埃茵尋找能放她自由的人。

他現在明白這不是個好主意了──這簡直就跟當年的潘恩崔提出的協議如出一轍,埃茵是不會願意再賭一次的。但如果森有辦法確保,自己絕對不會步上潘恩崔的後塵呢?

「我不是普通人。」森忽然抬起頭。

「對啦,你是當今君上的首席副官,」埃茵顯然沒聽懂,依舊懶洋洋地蹺腳斜靠在軟椅上,「這倒是件好事,因為如果哪天你打算弒君篡位,我會很樂意替你幹掉潘恩崔的後代──」

「我不是在說官職!」他急急湊向困惑的埃茵,「潘恩崔是普通人,但我不是,你在懸崖上說過我有天賦的,對不對?只要我想,我就能學會造霧術!」

「是可以……」埃茵晃來晃去的左腿停了下來,「你想學來做什麼?」

「我父親和當今的君上一直想驅逐威斯廷的外島勢力,我懷疑他就是因為這件事而喪命的。我想把這件事查個清楚,然後完成他的遺志。」森字斟句酌地慢慢說著,希望埃茵不要突然暴怒,「如果我能夠學會你們的任何一項技能,都會有很大的幫助。」

埃茵的表情看來絕對還是聯想到了潘恩崔王,但她並沒有顯得憤怒,只是充滿戒心,「而你要我教你?」

「你教了我,我就有能力放你出來了。」森說道,埃茵的瞳孔微微睜大。

「這比什麼『建立一個造霧者不必再躲藏的世界』明確多了,不是嗎?」森趕緊補充,「我達成目標大概也要五年,在這期間學到足以釋放你的程度,應該不過分吧?」

埃茵雙手抱胸,向後一靠,認真地思考著。

「我要怎麼相信你不會說話不算話?」老婦人的眼中閃著風暴,「留著我,你就有了一個隨傳隨到的好用僕人,你還可以無止盡地命令我把所學傳授給你。而且放了我,你難道不擔心我得到自由後轉頭害你,或是去找潘恩崔的後代報仇嗎?」

「只要你是個神智清明的正常人我就不擔心,因為這麼做的確也是在幫你自己和其他造霧者。」森說道,「只要君上安在,我就是他功勳彪炳的副官,而我身為副官,便能夠利用我的權勢和威望去找出其他倖存者、去確保慘事不再發生,甚至為當年的舊事平反。」

森換上一副勸誘的口吻,「當今王室享受了迫害你們而來的成果,我同意他們並不無辜,但血債血償不過是在洩憤而已。可是如果你能在三百年後,利用潘恩崔的子孫為後世的造霧者謀福……還有比這個更好的復仇方式嗎?」

埃茵嘆了口氣,「話說得這麼漂亮。只要我仍被關在這條墜鍊裡,你就算出爾反爾,我也拿你沒辦法啊,小銀雀。」

小銀雀?

她雙手抱胸思考了半晌,接著抬起頭用無可奈何的語氣問道,「為了達到你那個了不起的目的,你想學會什麼?」

「比如……像你一樣,可以改變外表,偽裝成他人的樣子,蒐集情報就省事多了。」

埃茵撅起嘴。

「或者像雅安在花靈草那個故事裡的治療能力,可以幫助很多人?」

埃茵皺起眉頭。

「或者像潘恩崔──我知道那不是他的功勞──在坦尼特會戰那個傳說裡的震懾力,可以讓敵軍全部僵硬不動直接繳械。如果之後發生戰爭,就能大幅減少傷亡……」

這才是森最想獲得的能力,但說出這彷彿許願般的話讓他覺得有點害臊,更糟的是埃茵此時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怎麼了?」他防衛地說道,「你要說是我神話故事看太多了,這些傳說都誇大了嗎?」

「不是,是因為你一直講一些很強人所難的要求!」埃茵煩躁地說道,「我和雅安都是造生的,而且那都是非常高階精微的技能,而你擺明就是個造死的,根本──噢,不是吧,你們現在的孩子真的已經不知道造霧術是什麼東西了嗎?」

看著森困惑的表情,埃茵發出一聲不耐的低吼。

她抬起頭環顧室內,接著傾身探向左手邊那盞未點亮的霧晶燈,粗魯地拆下燈管。

「你在做什麼!」森朝埃茵發出嘶嘶聲。

「不要吵,我要示範給你看!」

她舉著燈管,藉著燈光仔細端詳裡頭的流晶體,輕輕搖了搖,又用力甩了甩,接著用力掰開上頭的封膠。

這下那條燈管完全毀了。

「埃茵!現在霧晶愈來愈短缺了,你這樣──」

接著她把整管霧晶一口喝了下去。

「如果你肯先讓我吃點東西就好了,這玩意真不怎麼好喝。」埃茵皺著眉頭咂了咂嘴,然後用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奇怪地迎向森的瞪視,「怎麼了?霧晶反正也是霧凝結後的產物啊,這跟你吸進霧氣有什麼不一樣?對造霧者來說喝了可以短暫恢復精力,但提供不了什麼實際的營養就是了。」

她把燈管丟開,在座椅上傾身靠向森,一手按上自己的左臉,「看好了,注意我的手指下方。」

森凝神看著埃茵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臉角,被她碰到的地方一瞬間像開花又像是煙火綻放一般,成了一抹肉色的雲團。

不對,不是雲團,是霧。

她把自己的皮肉造成了霧。

「繼續看下去,小銀雀。」

埃茵又碰了一下原處,那抹霧消失變回了皮肉,但形狀和埃茵原本的樣子又不太一樣了──眼角微微下垂,讓她的左臉顯得比右臉和善親切幾分。

接著埃茵繼續在她的左半臉上點啊點的,不知道過了多少次霧凝又霧散,森終於發現她在做什麼了──她的左半臉現在長得跟森的右半臉一模一樣。

「這才是我能做到的事。」埃茵解釋道,「我是『造生的』,表示可以在生靈的身體上造霧,去改變外貌、調整身體架構、治療傷病,但也僅限生靈;我沒辦法操弄死物,例如粉碎金屬、把水散化成霧氣、或是讓土壤變成沼澤。

「但你剛好跟我相反,你跟他們幾個一樣都是『造死的』──你可以像蔚恩一樣結合霧晶和火藥製造霰彈武器;或是學烏昂用霧來遮擋視線、困住敵人或放毒都行;當然啦,你要步上歐雯的後塵去裝神弄鬼,把雅瑟林那傢伙塑造成跟潘恩崔一樣的神棍,我也阻止不了你就是了。」

森看著自己那半張臉對自己翻了個白眼。

「但我不想要學這個什麼死亡的造霧術,我不能選另一種嗎?」

「不能,因為你是右撇子。」那張既是埃茵又是森的臉皺起眉頭,「左撇子造生,右撇子造死,絕無例外。我看你寫字和拿劍都是用右手,除非你其實是左撇子,是小時候家人硬要你改過來的?」

「沒有。」森搖搖頭。

「那就對了嘛。」她看到森失望的表情,又安撫地補了句,「雖然確實造生的能力比較稀有,但造死的能力還是很好用啦。造生因為操弄的是比較複雜的生靈,想練到能派上用場,要花的時間比造死多得多,你的目標等不了這麼久吧?你也不可能等這麼久的。」

「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等這麼久?」

埃茵愣了一下,接著非常受不了地一巴掌往自己額頭拍去,「我又忘了,你們已經完全不知道造霧是怎麼一回事了!」

她手肘撐在膝頭,掩面思考著。

「你要我不能動潘恩崔的後人,對吧?」她嚴肅地抬起頭,「如果他們沒有像潘恩崔一樣繼續奴役我的手足的話,我答應你,我不會自找麻煩去動他們。但要我訓練你,有一件事你得做到,否則一切都免談。」

「你說吧。」森準備好面對埃茵提出任何刁鑽的要求,但沒想到她提的要求卻和她自己無關。

「從此以後你不能再跟任何人交合,至少是到你放我出來為止。」

「什麼?」森張大了嘴。埃茵用了一個森只在書上看過的古老詞彙,森還記得小時候自己曾經拿著書去詢問父親,從那之後,書房的下排層架就再也沒看見那本書的蹤影了。

埃茵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不管是要操弄別人的肢體還是天氣,都需要專注掌握你自身的力量,太常和別人進行肢體接觸會讓力量變得混濁,更別說是這種深層的接觸。只要一做,」她猛然一拍雙手,「先前不管練了多少絕對前功盡棄。我們教過無數的人最後都是敗在這裡,所以親密的身體接觸,休想!如果可以的話,你平時最好也戴上手套。」

「這……倒是沒什麼問題。」

埃茵帶著不信任的眼神緊盯著森,「雖然個子不怎麼高,但我看你這種長相應該還是滿受女性歡迎的才對。」

森不知道自己這算是被稱讚了還是被侮辱了,「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我會亂來!埃茵!而且我離結婚年齡還有至少五六年的時間,用不著這麼早擔心!」

「你們這些貴族一大堆人根本沒在遵守結婚契約,我清楚得很!」埃茵一撇嘴,「繁殖的事就交給你表妹吧,反正你本來也不想繼承不是嗎?」

「是……沒錯……」

「總之就是這樣──我不動潘恩崔後人,你不亂來,我會把你教到讓你可以達成目標。到時你得遵守約定放我出來,而我不會去干涉你要做的事,我們從此兩清。你意下如何?」

森朝埃茵伸出一隻手,「成交。」

埃茵用披肩打了一下森伸出的手,「才叫你少進行肢體接觸的。」

「不然造霧者在這種情況下都做什麼動作?」

「用說的其實就可以了,但在我們那個時代……」埃茵將左手疊在右手背上,左手背朝著森,向前微微鞠了躬。

「這叫揖禮,」森認了出來,「我們現在會見君上或長輩時也會做這個動作。」

「畢竟宣告自己會信守承諾,就像對尊長的禮節一樣重要不是嗎?」

埃茵顯然是個老派的人,於是森從善如流地回了禮。埃茵看著對著她拱手作揖的森,流露出了一絲幾乎可以說是放鬆的微笑,「小銀雀,我想我們應該會處得挺不錯的。」

森報以淺淺的微笑,「那你可以陪我去做一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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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讓埃茵吃完宵夜後,帶著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重新點起了窗前的臥香爐,然後從中捻起一撮未燃盡的木屑,放入隨身的小香盒中。檀木的香氣隨著細細的煙,從雕花的蓋口氤氳升起。

埃茵狐疑地看著他,「你在做什麼?」

「我要去聽香。」森笨拙地把小香盒掛上腰際,他好久沒用這東西了,「在月圓的日子焚香向祖先神靈祈願後,上街去隨意聽別人說的話,那些話就是對你所問問題的答案。」

「我知道什麼是聽香。」埃茵不耐煩地說道,「我只是沒想到現在還有這種習俗,而且居然還有人信。」

「現在還會這麼做的人很少了。而且是的,我信,這叫做有意義的偶然。」

森的父親不信這些,家中也沒設香堂,聽香這樣的迷信自然也是母親教他的。森今夜做出了重大的決定,關於下一步他也有了些許想法,但他還是想要一些額外的指引才能安心,這時候重新拾起童年時母親的床邊故事似乎正合適。

森把鎖扣已損壞的墜鍊纏上手腕,披上了外出用的斗篷,準備戴上兜帽,「我想問的是關於我們的事,問問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所以我想你也應該一起來──一起出來,不只是待在墜鍊裡。但你……」

「我不能講話?免得搞亂你的占卜結果?」

「是的。」

埃茵翻了個白眼,一個外表優雅的老太太這樣做真的很奇怪。但森覺得自己開始稍微摸清埃茵的個性了──她活了太久,見識過太多事,所以總是顯得游刃有餘。她知道該怎麼優雅,只是有時候選擇不這麼做而已。

「去就去吧,但說真的都這麼晚了,真的遇得到人說話嗎?」

「那也許我得到的答案就是無話可說吧。」森戴上兜帽,埃茵只得無奈地跟上。

整間伯爵府的人似乎都睡了,森領著埃茵繞到了後院,庭院總管把小門的鑰匙掛在門邊,森儘可能輕巧地轉動鎖扣,推開微微生銹的小門。

深夜的街上確實空蕩蕩的,遇上起夜霧恐怕比遇到有人講話的可能性還高。也正是因為這樣,森才要偷偷溜出來,家裡的人如果知道他打算冒著撞上白刺客的危險跑出來,絕對會阻止他。

但森實在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值得下手的目標,況且他今天身邊有埃茵,雖然埃茵說她控制不了霧,但碰上危急情況她一定有辦法的,畢竟她可不會希望剛和自己訂下了協議的對象遭逢意外。

森舉起小香盒,望著手中的裊裊煙霧,在心裡默默向神靈禱告,請求祂們告訴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白煙在夜色中如漫舞的月光般優雅上升,彷彿正將森的疑問和祈禱翳入天聽。

埃茵在一旁看著,依照約定默默無語。但戴著墜鍊的森可以感受到埃茵心中的不以為然。

他朝右側踏出步伐,埃茵緊跟在後。他們默默經過了許多房屋,燈還亮著的沒幾間。森決定利用這份寧靜來思考。

埃茵是來自三百年前的造霧者,表示她見識過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想到接下來能從她身上學到的東西,就讓森感到興奮不已,但他也不禁擔憂,這表示威斯廷過去的知識有多處的謬誤──無論是歷史上還是信仰上。森決定在自己弄清楚這會對大眾造成多大的影響前,都先不要把埃茵的存在公諸於世,即使是對薩芙倫也一樣。

他們終於走到街底,森改向左轉,踏上了比剛才那條稍顯雜亂的街道。道上仍舊一個人也沒有。

森的念頭轉向自己──接下來,他會向埃茵學習如何使用力量,至於朝堂那邊……也許先從協助君上揪出刺客開始。森知道君上對安塞蘭家比別人多了份好感,但他仍需要靠自己證明他值得君上的信任……

森專注地思考著,埃茵跟在他身後,靜靜地不發一語。但那團思緒平靜的節奏突然一瞬間變得警覺起來,森猛然抬頭,剛好看到一個矮胖男人搖搖晃晃的影子消失在街角。

八成是個醉漢!森心中一驚,他也許正是完美的聽香發語者。於是森邁步向前奔去,老太太埃茵用靈活異常的身手無奈地跟了上來。森從艾蘭回來後,體能鍛鍊落下了好一段時間,而且他的雙腳在夜晚的寒氣中已經略顯僵硬,跑在這條不甚平整的路上又得左閃右躲地避開坑洞,跑沒多遠他便果不其然地摔了一跤。

「小心點,不要急!」埃茵乾瘦但有力的雙手拉住了森,使他不致於面朝下地撞到地面。森扶著她站穩了腳步,但埃茵隨即僵住,一隻手摀住嘴巴。她和森站在夜色中互相瞪了對方半晌。

「你之前說這叫什麼來著?」埃茵的聲音有點沙啞。

「有意義的偶然。」森答道。

小香盒裡的木屑還未完全燃盡,在涼冷的夜色中飄散出令人心安的檀木香。森知道不該把他還不甚了解的埃茵和母親混為一談,但方才的一瞬間,他奇異地覺得──或者說他真心地希望,出聲指引他的正是母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