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好主意】
「薩芙倫少尉,能否借一步說話?」
又來了。
正站在廊下等待白霧散去的薩芙倫,無奈地轉過頭。
來者是財務大臣凱馮,他的身材精瘦,以中年人來說保養得不錯,眉目也稱得上俊朗。薩芙倫在軍務部的資深同事總說,她覺得凱馮看著一些女性的眼神色瞇瞇的,要其他女同事小心。薩芙倫的官職低微,舅舅和凱馮的關係也不好,所以她沒什麼機會驗證。但薩芙倫很肯定,凱馮今天這趟並不是為了自己而來的。
「你原本要去送公文嗎?」他看著薩芙倫手上的文件袋,露出抱歉的神色,「唉呀,打擾了你的公務,真是不好意思。」
「要去城管處,起霧了一時也走不了,凱馮大人有話請講吧。」薩芙倫的口氣稱不上太禮貌,因為她實在是感到很厭煩了。
「沒事沒事,只是路過正好看到你,想恭喜一下令兄最近新官上任。」凱馮的臉頰堆著笑,「青年才俊,前途無量啊。」
「那是各位大人和君上不嫌棄。」薩芙倫也擠出一個微笑,「家兄不比我年長多少,經驗不足,公務之際若有冒犯,還請大人多包涵了。」
「哪裡哪裡!」凱馮擺擺手,語調提高的未免誇張了些,「我看他還滿穩重的,只是說到經驗嘛……確實,一開始會辛苦點。」
凱馮朝薩芙倫站得近了點,近到薩芙倫都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百合香氣。走廊上並沒有其他人,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不過令兄如果需要,我很樂意分享一些經驗談,告訴他內閣有哪些人需要留意,畢竟他的父親──也是您的舅舅──過去如此高風亮節,總是會有些樹敵的。」
這一聽就是在暗指內政大臣盧加德,但凱馮和舅舅的關係也好不到哪去,他們一個貪得無厭,一個為人油膩輕浮,舅舅對他們的評價都不高。
凱馮看薩芙倫沒什麼反應,又加了一句,「只是聊聊也可以,我也可以聽他分享一些……理事上的難處。」
你終於說出來了啊。
薩芙倫揚起臉,報以更深的微笑,「這些話,凱馮大人為什麼不直接去對家兄說呢?」
「他這幾天不是還在守喪嗎?下崗得比較早,我碰不太到他。」凱馮無奈地笑了笑,「少尉如果可以替我轉達,那就感激不盡了。」
「我會轉告他的,但接不接受大人的好意,就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了。」薩芙倫行了一個禮,堅定地望進凱馮的雙眼,凱馮隨即便知趣地離開了。
薩芙倫重重地吁出一口長氣,費力地壓下想大吼大叫的衝動。
這都第幾個人了!
距離森接下首席副官一職已經過了六天,獲悉當下的種種慌亂終於逐漸塵埃落定。我們可以留在王都了!這是薩芙倫當下的第一個念頭。儘管背後的政治角力和所謂的「詛咒」令人心懷疑慮,但副官優厚的薪俸和地位對如今搖搖欲墜的安塞蘭家無疑是場及時雨。
然而隨著這陣雨來的,還有想分一杯羹的各路人馬。這幾天已經有至少有五、六個人去向森提議,要他藉副官之便分享關於君上的情報,來換取這些大人們與安塞蘭家結盟。而森要不是避不見面,就是敷衍應對,對誰也不給正面答覆。至於薩芙倫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因為這些人逮不到副官本人,全都跑來找他的表妹了。
安塞蘭家的家主到底是我還是你啊!
薩芙倫開始煩躁地踱起步。為家族的前途籌謀是家主的責任和權力,更別說這一切的源頭是森的副官職位。遺囑上寫的是你的名字我認了、要幫忙盡你的義務我也認了、平民出身的官員覺得你無功無德憑什麼上位,我還替你說了不少好話,現在你連這種事都想推卸給我?你是安塞蘭伯爵、君上御前的首席副官,我是什麼?
薩芙倫抬眼望向安息宮主殿的方向,塔樓的輪廓大部分都隱沒在白霧中,但薩芙倫很清楚它就在那裡。他就在那裡。現在是森成為了最接近權力核心的副官,在偌大的王座廳裡隨侍君側;而薩芙倫還龜縮在軍務部的狹小辦公室裡,掛著少尉的低微頭銜,負責遞交無關緊要的繁瑣公文。
*沒有什麼公文是無關緊要的。*舅舅的責難彷彿在薩芙倫腦中響起。她看著手中那份王都城管裝備採購的核准單,這些後勤與補給的細微環節是軍事實力的基礎,她應該要以做好這些事情為己任,未來才能有正確的能力和心態去面對更大的責任。但此時此刻,薩芙倫仍覺得自己就像這張輕薄的紙一樣無足輕重。
而那個真正「重要」的人卻是如此地不知振作。
薩芙倫看著雲霧終於逐漸在她眼前散去,在中庭的植物葉片上,留下銀藍色的霧晶,燃料局的人應該馬上就會來採集了。薩芙倫捏緊了文件袋,她得趁這些人出來擋道前趕快走出宮門,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提早把這件事辦完,然後回家衝進舅舅的書房把森給臭罵一頓。
森因為是戴孝中的長子,君上恩准他這幾日提早下崗回家祭祀,他倒是憑著這個藉口躲得無影無蹤,不僅想打探的大人們見不太到他,森一回府就把自己鎖進舅舅的書房裡,連薩芙倫回家後都見不太到人。要不是席林叔和母親他們已經回到安塞蘭家在南河灣的封地,不然薩芙倫還真希望有哪個長輩能出來訓一訓他。
但既然沒有,薩芙倫只好自己來當這個人了。她一回到伯爵府,就直接走向二樓的書房,一陣急促的敲門後,不等森回應便直接扭開門把。
站在舅舅書桌後的森眼睛略為瞪大,但被嚇了一跳他的反應也不過如此。森看見薩芙倫關上門,順手便把面前的信匣收進了抽屜。
舅舅的書房仍舊雜亂,書籍、紙捲原封不動地躺在地圖桌和軟椅處,連個可以坐下的地方都沒有。
*這不是我的書房,再亂都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薩芙倫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唸著,努力專注在真正要緊的事情上。
「怎麼了?」森繞過書桌,走到地圖桌旁。
你還問我怎麼了?
薩芙倫雙手抱胸站到森面前,瞟著他的眉眼,「你新官上任過了好幾天,來關心一下你的狀況。」
森的樣子看起來當然很不好,眼下的陰影比他剛回到威斯廷時還要深重,灰眼睛裡了無神采,明明才十九歲,卻像個憔悴慘澹的久十歲老頭。剛接到副官任命那時明明還算正常,他是怎麼在這六天內把自己搞成這樣的?
「還……做得來吧。」森有點遲疑地說道,「君上目前沒有派太多真正要緊的事給我,我猜是人事部那邊對我的背景有疑慮,也許等他們調查完,才會開始有真正有挑戰的任務。」
「對你的背景有疑慮?」
「他們派人來問了一些話,大概是懷疑我可能是艾蘭的間諜吧。」
薩芙倫眨眨眼。
森輕輕地笑了。
「難怪找上你的那幾個人裡,不包含安奈倫。」薩芙倫繞過森走到地圖桌的另一側,雙手撐在桌緣,看向她的表兄,「我說,這些人你打算怎麼辦啊?」
森的笑容消失,抿緊了嘴唇。他很清楚薩芙倫指的是什麼。
薩芙倫又繼續說下去,「資深審理官傑絲琳大人想知道,君上對司法部最近的判決有沒有意見;燃料局長很擔心君上對節約能源的政策,會因為外交局勢而朝令夕改,讓他們來不及應對;最近雷因大人的兄弟在蘇利德城邦惹事,正希望有人在君上面前說說情;更別說伊瑞恩阿姨也在念著,你應該沒有忘了你母親的本家吧;喔對了,凱馮大人今天也表示,很想提攜提攜你這位青年才俊,抽空聊聊呢!」
薩芙倫歪過頭,目光如炬地死盯著森,「你說,這種事他們為什麼不去找首席副官大人,偏偏要來找我這個軍務部的小小少尉討論啊?」
「抱歉,最近太忙了。」森垂下眼光,「我明天就去回絕他們。」
這倒是有點出乎薩芙倫的意料。
「你要回絕他們?全部?包括伊瑞恩阿姨?」
薩芙倫看見森眼底又浮現那抹愧疚,忽然明白了。森不是因為懶惰或愚蠢才如此不負責任──他不想跟父親敵對的主和派站在一起,但又覺得自己分明上不了戰場,卻與主戰派的人聯手實在萬分虛偽。換作是他人就算了,但森到底以為自己是誰啊?
「你是安塞蘭家的家主啊!」她奮力地一拍桌,森這次肩膀抽搐了一下,「虛不虛偽是你自己的事,你坐在這個位子上,為安塞蘭家的前途著想就是你的責任啊!」
「我們一定要跟什麼人結黨才是為前途著想嗎?」森回擊,「君上力保我擔任副官,還不是因為我無根無基,沒人控制。如果我現在開始結黨,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然後呢?你以為舅舅和舅媽結婚,還有我父親的入贅就不算結黨了嗎?」薩芙倫從沒想到自己會需要向森解釋這種事,「在政治上自以為中立誰也不靠,最後的下場就是被你看不上的所有勢力給生吞活剝!你自己過不了心裡的坎,也別想拉整個安塞蘭家一起陪葬!」
「你沒看過王座廳裡的樣子,我要是真的跟誰分享起君上的一舉一動,那才是真的拉整個家族陪葬!」森的音量也拉高了,撐著桌緣的手更是握得死緊,緊得彷彿要把石材給捏碎了,「君上因為把父親當成家人看待,對我們很明顯還有一點好感,如果輕舉妄動──」
「當成家人看待?」
薩芙倫不由得打斷了森的話。君上和舅舅關係親近,眾所皆知,但居然親近到這種程度?森這話說得這麼篤定……君上跟他說過什麼嗎?
「我親耳聽他說過『我視令先尊如親父』,有次還差點把『先安塞蘭伯爵』說成『安伯』,他很快就掩飾過去了,但我絕對沒聽錯。」森厭煩地說著,「而且你沒見過君上和其他大臣們會議的樣子,來找我們的這幾個人──也許對伊瑞恩阿姨稍微好點吧──他誰都不信任,和他們結黨就是自尋死路。」
薩芙倫直起身子,雙手抱胸,思忖著這其中的意義。
這些近身的觀察和相處,這些「那間書房」中才會聽到的對話,這就是即使有著嚇人詛咒,大家還是前仆後繼地想把持副官這個職位的最大原因。而森居然都沒想過要找她討論,他難道沒意識到這些……情報有多重要嗎?
薩芙倫換上稍微和緩的語氣,再度傾身向前,「你不想和這些人結盟也罷,但君上這邊,我們應該好好利用這一點。」
「利用什麼?」森皺起眉頭。
「大家都知道君上和舅舅的關係不錯,但顯然好到我──我們先前都沒想到的程度,而現在看來他把這份感情移轉到了他的家人身上。」
*但卻不是我。*薩芙倫苦澀地想,舅舅明明有意要培養自己,但在薩芙倫被所有人看到之前,一切就硬生生地終結了。 *
不對,不是終結。*她提醒自己。她還是做得到,只是要換個路徑了。
「我不確定這是個好主意。」森的眉頭還是深鎖著,「他如果把對父親的期待放在我身上,最後只會失望的。」
「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代替舅舅,只是也許讓他多意識到你是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他就會更喜歡你一點?我們家現在的盟友沒有幾個,君上的喜愛我們用得上的。」
森看起來依舊非常地不情願,薩芙倫又不禁感到惱火,「到底要我提醒你幾次,現在為了這個家族的前途著想是你的責任!」
「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該太躁進,順其自然就好,過於明顯反而會讓君上反感的。如果我對他的了解沒有偏差得太多,他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連他的前任副官他似乎都不讓他進書房。」
「對!但他會讓舅舅進去,現在也讓你進去,難道你看不出來這有什麼意義嗎?」薩芙倫的音量又再度提高了。
「那只不過是因為事發當時我人不在威斯廷,又是受害者的家人!」森辯駁道,他節制的神色中出現了一絲惱怒,「而且你到底指望我怎麼做?故意模仿父親的穿著打扮和說話方式嗎?時不時跟談起我們對他的共同回憶嗎?還是要諂媚地告訴君上,我父親曾說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和未來?你說得出口的話你自己去說吧!要我出賣死去家人的庇蔭去做這種下賤的事,不如直接把我扔去前線當砲灰算了!」
「下賤的事?」薩芙倫難以置信地瞪向森,「我提醒你該替自己的家族著想,這叫做下賤?你這個半點義務都盡不到的傢伙有什麼臉啊!」
薩芙倫狠狠拍上石製的桌面,手掌隱隱作痛,但她毫不在意。累積了多天的怨念沖天燃起,薩芙倫這輩子從沒這麼憤怒地瞪過一個人,瞪得眼眶近乎綻裂開來。
「是嫡系又是長子,繼承了爵位又當了副官,還是君上欽點的人選,最不可告人的祕密有人葬送前途替你守著,還要代你完成你盡不到的義務,結果到頭來又是你佔盡了所有好處!」
森的面孔唰地變成一片慘白,然後又在一瞬間被脹紅的血色取代,「我佔盡了好處?你以為這些都是怎麼來的?是我去求父親不要把我從遺囑上換掉的嗎?是我去求君上把官職的位置派給我的嗎?是我自己願意這麼無能──是我自願出生在這個家的嗎?什麼爵位、什麼副官,我從來就沒有自己開口要過!」
「我這一無是處的人生難道也是我自己要來的嗎?」薩芙倫對他咆嘯,「拿到了權位就別在那邊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要負責的對象不只你自己,還有這整棟宅邸裡的人,還有整個安塞蘭家,還有南河灣千千萬萬的人!我唯一比不上你的就是出自旁系,要不然一開始培養繼位人選時根本就輪不到你!要是早知道你這麼無能,不如──」
「──不如直接讓我死在那場海難裡算了!」森用更大的音量吼了回來,薩芙倫不禁一怔,「我從海難回來那天你有多失望,我清楚得很!沒關係,我一直都知道你最恨的就是我!恨我為什麼比你早生、恨你母親當初為什麼不繼承讓你成了旁系、恨舅舅為什麼遺囑連個名字都懶得改、恨我為什麼活著回來、恨君上為什麼偏偏選了我……」
他費勁地扯下胸前的那朵白薔薇扔在桌上,金屬和石材敲出清脆的聲響,「儘管恨我好了,反正我活該,我也恨死我自己了!你這種人根本永遠不會懂,德不配位的我坐在這個位子上比誰都痛苦!」
「誰在乎你痛不痛苦啊!」薩芙倫一把抓起那枚胸針扔了回去,那朵花砸到森身上,落在了地下,但沒有人想去撿起。
「你以為被你搶了爵位的人是誰?真的要比痛苦,你死了親父,結果拿了個意料之外的爵位;我死了亞父,而且本該是我的東西什麼都沒得到!你會痛苦是因為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因為比起你,舅舅還更把我當成他的繼承人看待,而你只是個被趕去艾蘭的棄子!」
「哈!」
森發出了薩芙倫這輩子聽過最輕蔑的冷笑,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完全不像他了。
「事到如今你以為我會感到意外嗎?別說你了,連君上都比我更像他兒子!」他的眼眶染上了一輪泫然欲泣的紅,「我每天在書房裡聽他說起他們做過的事、想起他們共同的理想、看著他桌上那隻筆、看著他本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我,那就是我終究沒有長成的『他想要的樣子』!」
「那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了!通不過成年禮的你永遠都是他的恥辱!你只要一天達不到他的理想,就不配當他的兒子!」
薩芙倫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句話,結果森的表情應聲僵住。薩芙倫心裡突然浮現一絲愧疚,她說得太過分了嗎?
然而正當她打算開口時,卻看見森原本緊鎖的眉頭像那枚薔薇胸針一般,一瓣瓣地舒展了開來,嘴角更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但他並不是看著薩芙倫,反而像是盯著空氣中某樣不存在的東西發笑,那雙泛紅的眼睛突然顯得有些瘋狂。
然後他真的像個瘋子一樣笑了起來,那笑聲像雨一般,起先含蓄地一滴滴落下,隨即便以傾盆之姿狂放地潑灑出來。薩芙倫訝異地看著森,舉止一向溫雅的他用拳頭捶著石桌,絲毫不顧忌音量地放聲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他連還是小孩子時都沒笑得這麼放肆過。
接著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正經八百地看向薩芙倫,「達不到就不配,對不對?那我努力去達到不就好了嗎!」
「等等……你要達到什麼?」薩芙倫被他搞得有點混亂,她努力回想方才的對話,一股不妙的預感爬上心頭,「他的理想?你以為你去完成他的計畫,他就能認同你了嗎?我剛剛只是……」
森用那副瘋子般的表情微微一笑,好像這是什麼不必多加說明的事實,薩芙倫覺得自己必須阻止森再亂想下去了。
「你別癡心妄想了,他自己努力了這麼多年都做不到的事,你這個讓他不滿意的繼承人憑什麼做到?更何況做這件事就必須要打仗,你連和那些主戰派結盟都這麼不情不願,怎麼可能完成驅逐外敵這種事!」
「因為我這個棄子被趕去艾蘭待了四年,還是有學點東西回來的。」
「你學的是什麼來著?外交?」
「勾心鬥角。」
薩芙倫無法分辨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父親和君上一直都是用軍人思維在做計畫,但誰說趕跑敵人一定要流那麼多血?我能用只需要最低限度戰爭的手段解決這個問題,但在那之前,得先整頓內閣的十二位大臣才行……對,先踢掉礙事的人,再去爭取跟這幾個鄰國斡旋的籌碼——啊,但如果我以此為目的向君上建言,他太過多疑,恐怕不會直接信任我。應該先從……先從找出新月之刺的主謀開始,沒錯……那些來找我們結盟的人可以率先利用起來……」
森在地圖桌那一側踱起步來,薩芙倫幾乎可以看到他的腦子在迅速轉動。怪異的白髮和憔悴的面容,讓森看起來像個飽經風霜的老頭,但思考的雙眼中則躍動著年輕人才有的無畏神采,她小時候仰望的表兄身影似乎閃現了一瞬。
薩芙倫心底忽然有種從高處踩空的感覺。怎麼回事?她慌張地探究這股突如其來的悵然若失。她以為經歷了船難、葬禮和副官任命這麼多事,自己已經從失落感中調適過來了,但現在卻比那時還要空虛百倍。到底為什麼?森明明照著她的期望振作起來了……
因為他先是搶走了爵位,又搶走了我的目標。
薩芙倫覺得自己彷彿肚子被揍了一拳,她環伺雜亂的周遭,想找個地方坐下,卻瞥見森臉上有道怵目驚心的血痕。
「我剛才用胸針丟到你了嗎?」
「什麼?」森移開他托著下巴的手,掌心有道血淋淋的傷口。
「是我自己拆掉時劃到手了吧。」
他們兩個趴在堆滿雜物的地上東翻西找,薩芙倫伸長了手,才在軟椅底部摸到了那塊冰冷的小東西。
精雕細琢的金屬花瓣,邊緣還染著一點森手上的血,血光上又沾了不少椅子底下積累多年的灰塵。他們剛才為這東西吵得這麼兇,它被搞得這樣骯兮兮卻無人在意。薩芙倫將它遞給森時,他凝視著薩芙倫掌心的胸針,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
他沒說是為了什麼,想來也是要對不起的事實在太多了。
森倚著軟椅的椅背,用一種搖搖晃晃的姿勢單腳跪在地上,費力地想用那隻受傷的手重新扣上鎖扣,但又怕手上的血弄髒衣服。盤腿坐在一旁的薩芙倫看著他掙扎了半天,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們別吵了吧。」
她朝森伸出手,接過那枚胸針,輕輕挑開針頭,俯身將針刺進森外衣的翻領。
森抿緊了嘴唇,「為了安塞蘭?」
「為了安塞蘭。」
不然她當初決定什麼也不做,拱手把爵位讓給森是為了什麼?薩芙倫苦澀地想著。
那絲熟悉的檀香從薩芙倫的指尖掠過她的鼻頭,她還記得自己從小就既喜歡又厭惡這個味道,聞到這個味道代表著她此刻不是一個人,但這份安心感也意味著她永遠只能當第二個人。
薩芙倫扣上鎖扣,那朵薔薇由她親手扣上後,在森胸前顯得格外刺眼。她別開目光,看向地圖桌的方向,側面那塊黑石上映著他們的倒影──薩芙倫盤腿坐在地上,方才激烈的爭吵讓她的頭髮蓬起亂翹,直不起的背脊看起來萬分頹喪而狼狽;森則是背靠著軟椅的後側,雙手癱軟地垂在屈起的膝頭,雙眼凝視著倒影中的自己,看起來疲憊、無奈,但十分平靜。
「你罵我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森對著倒影靜靜地說道,「我永遠不會是個合格的安塞蘭伯爵,但如果我能在他的理想上有點助益,也許我還是有機會做回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吧。」他轉頭朝薩芙倫淺淺微笑,「謝謝你的好主意。」
這些語句宛如纖纖鳥羽,輕柔地落進薩芙倫空蕩蕩的心底。明明充滿善意,卻搔得她彆扭又難受。
她曾經一度覺得森和他都是不被要的人,而森比她更加悲慘。不要薩芙倫的,是那些還不了解她的人;而不要森的──或者該說,沒有人知道他還要不要森的,卻是那個理當最了解他、珍惜他的人。
但現在他要去追回那個不要他的父親了,那麼我呢?
「那當然,我想到的一向都是好主意。」她哼了一聲,用玩笑的態度藏起心中的不定,「但你休想把功勞全攬在身上,找出兇手和趕跑敵人那些事算我一份。你負責勾心鬥角想計畫,前線的部分就交給我,我要憑那些軍功在五年內當上軍務大臣。」
「我相信你會的,」森笑了,這次是十分開懷的笑聲,「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這裡整理乾淨再說。」他對著軟椅上的一片狼籍嘖了幾聲,「那些圖紙和卷軸在地上堆了那麼多天,底下絕對還有吃剩的豆粉餅,八成已經有老鼠來過了……」
薩芙倫也笑了,「小時候他老是嫌我們邋遢,結果自己的書房還不是弄得一樣亂。」
「是啊,」森用沒受傷的手撐著自己的膝蓋站了起來,「但現在這裡是我的書房了。」
對啊,什麼都是你的了。
森那並不怎麼偉岸的身影藉著燈光,在薩芙倫面前投下了碩大的影子。她謝絕了森伸出的手,自己撐著桌子站起身,然後她就這麼靠在桌旁,看著森收拾起滿室的雜亂──書本重新上架;排兵布陣的小模型回到盒中;散亂的地圖捲回圓筒狀,按照穗帶的顏色一一安放回角落;待客的軟椅也重新拍鬆,鋪平了罩布;森甚至不知從哪翻出一塊布,抹掉了霧晶燈罩上的一層灰,更把石桌擦得光滑晶亮。
行動力快速、不疾不徐、條理分明、眼神清澈而堅定,和他這陣子以來失魂落魄的鬼樣子一點都不一樣。
和小時候那個薩芙倫怎麼都比不過的優秀手足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