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背叛者】
又是一個黏答答的濕熱早晨，懶洋洋的埃茵正一如往常，趴在親王府廚房的樑上聽著底下的僕人們嘰嘰喳喳。
那個每天早上送新鮮蔬果來的少年，總會順道帶來一些王都時下的最新話題。這傢伙講話老愛吊人胃口，常常故弄玄虛地鋪陳了半天，結果到頭來根本只是件豆子大的小事。但這個叫梅辛的小子仍是很好的消息來源，因此每天早上埃茵都會趴在這裡專心地諦聽，深怕其中出現森的名字，畢竟對他們這種上前線的人而言，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送菜囉！」嘹亮的嗓音伴隨推車駛過地面的聲音響起，廚房裡等著的僕人們紛紛起身湊向後門，「早啊！珊大嬸，你上次要的萁菜這次我幫你多留了兩把……」
埃茵趁著這時人聲吵雜，在樑上小心翼翼地轉為正躺，揉了揉被下巴壓得發麻的手臂。梅辛今天來得比較晚，八成是在前一戶人家那裡聊太久才耽擱了，難道今天有什麼猛料嗎？是前線的消息，還是哪位公卿又有出軌的傳聞了？埃茵這陣子以來從梅辛口中聽了不知道有幾起。人真是一種喜歡自找麻煩的存在，想想森光是靠著這類破事，就搞掉了多少個對頭啊……
「……來杯水，謝謝。」梅辛輕快地踏進廚房，他熟門熟路地自己倒了水，又拉來一張椅子，「你們聽說安塞蘭大人的事了嗎？去前線監軍的那位。」他用挑選蘋果般的閒聊語氣說道，而埃茵差點像蘋果一樣咕咚一聲從樑上摔下來。
「依琳的偶像嗎？」高瘦的男僕黎曼一邊卸貨一邊調侃一旁負責清點的年輕女僕。
依琳的嗓音聽起來比平時尖銳，「才不是偶像！我只是覺得大人年紀輕輕就擔當重任，很了不起而已。」
「那就是仰慕，都差不多啦。」珊大嬸把一袋玉薯甩上肩頭，「他怎麼了？」
「你們也知道，前線嘛……畢竟是個危險的地方。」
那他碰上了什麼危險你倒是說啊！
「我們平時生活的地方也存在著各種的危險，比如說這個。」梅辛學著老學究的語氣，敲了敲桌上這時並未點亮的霧晶燈，「霧晶加上火藥，可以產生比普通砲彈大十倍的威力，威斯廷就是靠著這樣的武器，才能屢屢擊退來侵犯的泰斯班人……」
黎曼打斷了他的話，「你快點講重點，不然依琳要急死了。」
「喔，總之呢，就是安塞蘭大人去視察的軍團，發生了霧晶砲操作失誤。因為是在堆滿了火藥和霧晶的庫房內，所以發生了超──級大的連環爆炸，那名笨手笨腳的士兵當場就被炸死了，而安塞蘭大人當時就站在她身邊。」
依琳倒抽了一口氣，厚厚的貨品清冊砰一聲摔在地上。躺在樑上的埃茵也覺得自己心臟快停了。
珊大嬸拍了一下依琳的頭，「傻瓜，他會這麼說，表示安塞蘭大人一定還活著。」
「不只好端端地活著，還只受了輕傷，你們相信嗎！」梅辛興奮地一拍大腿，「他被爆炸甩出了一段距離，士兵找到他時，頭啊、臉啊都好端端的，只有一些摔出來的小擦傷，還有手腳輕微地燙傷──不是燒傷喔！是像被開水蒸氣燙傷那樣……」
是造霧術，這孩子用水氣護住了自己。 埃茵顫抖地呼出了長長長長的一口氣。能在危急時刻派上用場，表示他的確很熟練了。幸好、幸好……
「……但是爆炸暴露了軍營的位置，結果泰斯班人趁機突襲──」
依琳又倒抽了一口氣，這時又傳來了珊大嬸打人的聲音，但被打的是梅辛。
「一次把重點說完行不行！」
躺在樑上嚇出了一身冷汗的埃茵非常同意。
「突襲沒有成功啦，我軍怎麼可能會輸呢？我只是想把故事的前後補充完整嘛。」他無辜地說道，「大人這趟去監軍，揪出了和敵軍勾結的艾蘭軍火走私客，據說當初拿下這群走私客時，霧靈還替大人指引了他們的巢穴，只可惜主謀居然趁著這場混亂逃了。」
「霧靈的指引？」依琳聽起來仍用雙手摀著嘴巴。
「就是用霧標記出了巢穴的位置。這種走私客做事都很小心，不是隨便都能找到的。」
「難道就不能是因為安塞蘭大人自己神通廣大嗎？」
「難道就不能是因為安塞蘭大人神通廣大，又受到霧靈的祝福嗎？」梅辛愈說愈激動，「你們想想現在可是潤季，哪有那麼常起霧，更何況還是大濃霧。而且不說那個，就說爆炸那場意外，有幾個人碰上了還能活下來啊！你們要是親眼看見，一定也會驚訝到下巴都掉下來。」
「假鬼假怪，講得好像你有親眼看見一樣。」黎曼似乎又扛起了一個箱子，「你聽誰說的啊？」
「你以為我隨便說說的嗎？這可是從第一線傳回來的情報！」梅辛像灌酒一樣喝了一大口水，又不修邊幅地抹了抹嘴，「送他回來的是菲南家的護衛，你們知道吧？南街賣堅果那戶的大叔，他女婿有個朋友的親戚就在經手菲南轄下的軍團的物資，我聽那邊說的。」
消息來源有夠遠的。 埃茵在心裡暗自想著。這些資訊幾經轉手後不知道還有幾分可信，但至少證實森活著被送回王都了。什麼時候的事？他還好嗎？他這時候一定很需要埃茵的幫忙，可是她的墜鍊現在還卡在屋頂上的石雕裡……
「霧靈保佑。」依琳似乎是在胸口做了一個手勢，她的語調也隨之放鬆了下來，「不管怎樣，大人福澤深厚這點我是信的。想想他當初回到威斯廷時那場海難，也是一樣大難不死啊。」
「假鬼假怪。」黎曼又碎念了一句，「霧靈要是真的保佑威斯廷，這場戰爭八百年前就該結束了。明明在努力的是我們自己，幹嘛老是歸功給不存在的玩意。」
「呸呸呸！嫌舌頭太長欠人割是吧？」珊大嬸不知是狠狠擰了一把黎曼的耳垂還是手臂，埃茵在男孩的尖叫聲中聽到大嬸繼續罵著，「混帳東西！你姐姐在前線當醫護兵，也不知道閉嘴替她積點口德，整天講這種不知感恩的渾話！」
「妮安姐姐最近有消息嗎？」依琳問道。
「最好不要有，畢竟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梅辛老氣橫秋地乾完手中那杯水，「不過我聽說她就要跟著菲南家這批部隊一起回來了，因為第四軍團去增援……」
樑下傳來依琳和黎曼異口同聲的驚呼，緊接著一陣扭打和喊叫。聽起來是黎曼撲向了梅辛，而珊大嬸根本懶得阻止他們。
「你欠揍啊！要你先說重點就這麼難嗎！」
「可是安塞蘭大人──」
「我姐姐要回來了，誰在乎他啊！」
「我總要先告訴你們一切的起因，才能順理成章提到妮安姐要回來的事啊！」
「不需要！你這個愛賣關子的渾蛋！」
埃茵耳中聽著他們打鬧的聲音，感覺自己耳中鼓譟的心跳終於逐漸緩和下來，一絲絲痠痛滲滿了緊繃多時的肌肉。她很想趕緊起身活動筋骨，但怕梅辛等等還會再抖出什麼關於森的消息，於是又撐著僵硬的姿勢在屋樑上躺了好一陣子。直到聽見梅辛的小推車喀拉喀拉地跨出門檻、廚房的內門也扣上後，才手腳痠麻地爬起身，沿著屋樑上她熟悉的路線躡手躡腳地摸回赫朗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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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茵輕手輕腳地跨過大廳上方一道道加固用的金屬支架，一邊思考著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傳言總是會有幾分誇大，但重大的事件通常不會與事實相去太遠。森在監軍途中遇上爆炸意外和敵軍突襲，這點應該不會有錯；傷勢的輕重值得商榷，但人想必還活著；既然連護送部隊的名字都有了，那他想必不是已經回到王都，就是在被送回來的路上。所以她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在原處靜靜等待，不要輕舉妄動，而且除了等著森來接她，埃茵其實也別無選擇了。
下方走廊兩名僕人抱著一疊毯子有說有笑地走過。這些金屬支架一旦被踢到，會發出難以掩藏的振鳴聲，於是埃茵乾脆停下腳步喘口氣，順道回頭看了看這條她藏身了三個月的通道。
埃茵是不會懷念這裡的，但此處卻勾起她許多久遠的回憶。潛伏在赫朗家就像重新回到那座她待了三百年的岩洞──墜鍊被安然地卡在石雕的縫隙間，整座親王府的作息又像漲退潮般有序。每天埃茵不是像攀著礁石一般，趴在樑上或窗台邊諦聽房內的情形；就是像在淺海處優游一般，摸索這座空曠大宅中最隱蔽的覓食路線。遇到危機或疲累時，便回到她的藏身墜鍊中，或是睡眠，或是思考下一步的探查行動。
墜鍊如今成了一個安心的所在，但埃茵記得很清楚，她還在潘恩崔手下時完全不是這樣的。
被關押者即便熟睡，外頭持有者如果下達命令，仍會瞬間驚醒過來，導致在那段歲月裡她的意識總是在昏昧與警醒之間，被恐懼和疲累反覆拉扯得瀕臨崩潰。直到那位懦弱又勇敢的救命恩人帶著埃茵的墜鍊來到洞穴後，她才重新嘗到了熟睡的甘美滋味──疲憊像道涼而不冷的水流，無聲無息地溶解了奔騰不歇的意識，拖著散成千千萬萬的微小思緒沉入寂靜無邊的幽海中……
兩名僕人的說笑聲消失在遠方，屋樑上的埃茵又開始前進。
這就是赫朗家和那個岩洞最不同的地方了。 埃茵心想。她在這裡幾乎沒有一天睡得安穩，總是在擔心被發現、擔心會漏掉赫朗的一舉一動、擔心森的安危。這樣回想起來，她睡得最好的時候，反倒不是在那個陰濕的洞穴，而是和那孩子在一起的那段歲月。
埃茵蹲下身子，匍匐穿過浴室上方建得特別低矮的屋頂。
森對她來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那是埃茵一直在逃避面對的問題。
客觀地說，他們是一對獄卒和囚犯，但埃茵覺得從某個角度來看，森其實並不比她自由多少──他對殺戮的無能為力鑄成一條名為偽善的鎖鏈，由他自厭的雙手親自串起；家族的責任、旁人的期待、聰慧的頭腦則宛如一顆顆寶石，燦亮而沉重；寶石鑲上鎖鏈，結成了另一副典雅莊重的墜鍊，關押著他那其實浪漫又奔放的心靈。
也許就是這些特質和同病相憐的意識在作祟，讓埃茵不由自主地一再越過心靈的防線，去關心他、幫助他、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光，而忘了自己正身處牢籠，忘了他們的關係其實從來不平等，甚至忘了潘恩崔給她的教訓。
埃茵一邊用痠麻的手臂拖著自己前進一邊思考。她是該學著跟森保持一點距離，但森真的有潘恩崔這麼糟嗎？當然沒有，至少現在絕對沒有。埃茵從沒喜歡過潘恩崔，但她是真心喜歡森這個人。森謙和、貼心而仁慈；潘恩崔則既驕傲、自私又冷酷。真要說起來，像潘恩崔的人是赫朗才對，而埃茵則像三百年前一樣，看著他控制著自己的手足卻無能為力。
而森就是那個控制埃茵的人。不管他有再好的理由、是個再善良的人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埃茵甚至不時會擔心，森也許會因為埃茵和赫朗的私仇而根本不打算放她自由了。
是啊，他怎麼就不會擔心我把他從屋頂上推下去呢？ 埃茵埋怨的想著。他也是有手足的人，難道不明白拯救歐雯對埃茵而言有多重要嗎？
框啷！
埃茵的頭撞到了隱藏在視覺死角的卡榫，她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忍著疼痛，克制自己不要咒罵出聲。但是，不對，撞到木材怎麼會是這種聲音？埃茵用造霧術調整了下左耳，平貼到木板上聆聽下方的動靜。
「殿下，真抱歉！我以為……」是一名慌張的男僕，「啊啊啊……您別靠近！我……您今天怎麼又這麼早起？」
「怎麼回事？這是那罐黑蒔草泥嗎？」赫朗的聲音響起，即使已經聽了這麼多次，埃茵還是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對……罐子沾髒了，我本來想用濕布擦乾淨，但……對不起，小的該死──殿……殿下，您在做什麼？」
埃茵全神貫注地諦聽著，但沒聽出個所以然來。
「不要緊，沒受傷就好。」赫朗寬容地說道，「把其他碎瓷片挑出來，還能用的草泥另外拿個容器裝起來吧。清完後你去跟總管說聲，等會照常時間替我準備出門，但我中午會晚點回來。」
「好……好的。」
埃茵利用那名男僕清理碎陶片和洗手的水聲當掩護，迅速蠕動鑽過屋樑上的通道。離開廁所後，前方的屋頂又高了起來，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和石屑，起身繼續跨步前進，不久後右手邊出現了一堵圓弧形的石牆，背後就是親王書房了。埃茵用最迅捷輕巧的步伐湊上離她最近的一個窺視縫隙，正好趕上赫朗打開門鎖的瞬間。
這位早起的親王殿下已經穿戴好整齊的裝束，隨時可以外出。他一如往常地走入房中、審視環境、鎖上門鎖、將一塊沾滿黑蒔草泥的大塊瓷器碎片放到桌上。接著捻起桌上那幾根幾不可見的白髮丟入香爐，確認沒有人動過他的東西後，才動手點起那濃郁得令人迷醉的薰香。
埃茵眼睛眨眼不眨地緊盯著赫朗。
「出來。」
赫朗背後略過一陣輕煙，出現了歐雯纖細美麗的身影。埃茵再度挫敗地閉上眼。
找不到，無論如何就是找不到。
這三個月以來，埃茵已經把整座宅邸小心翼翼地翻了個遍──查看床墊上有沒有挖空、摸索書架間是否有夾層、掏挖整櫃的藥罐子、拆開水鐘內的漏皿、翻找珠寶盒裡的每件首飾、檢查每件衣物縫死的折邊、敲打靴子的底部……她甚至在書房的地板底下發現一個重重上鎖的文件櫃，但歐雯的墜鍊仍舊不見蹤影。
赫朗空蕩蕩的脖子上此刻什麼也沒有，腰帶是輕薄的刺繡緞布，手腕上配著一對雕花銀環，左耳垂上晃蕩著的黃寶石怎麼看都不可能是骨頭。他細長的手指熟練地撥弄香灰、劃開火柴，一如之前的每一次召喚──他完全沒有伸手去拿任何東西。潘恩崔的咒縛很清楚的，必須持有才能命令，如果那條墜鍊不在埃茵以為的這些地方，那麼到底在哪裡？
想到這點就讓埃茵萬分焦慮。這三個月她除了偷抄了幾紙赫朗的機密文件以外一無所獲，而森就快回來了，難道她真的得就這樣遵守約定，再也不能來看顧歐雯了嗎？
赫朗依舊背對著歐雯，他隨手翻起桌上的一紙書頁，語調平靜和善地宛如早晨飲下的第一口清茶。
「早安，歐雯。」
「早安，潘恩崔大人。」
現在赫朗不知是實驗做完還是虐待膩了，如今終於讓歐雯從垃圾般的生活升格為寵物般的生活。歐雯的銀白髮絲被染成了墨黑，乾淨的身軀不再傷痕累累，身著一套王宮內不知道哪個部門的制服。她在赫朗面前不再驚懼地抽搐啜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搖尾乞憐的乖順。她低垂著頭，向赫朗鞠了個躬，赫朗便揮揮手要她坐下。
「上次你在研究院那裡表現得很好，抄回的資料比第一次多。」
歐雯露出了怯生生的微笑，「謝謝您，大人。」
「但是離開時就不太好了。」赫朗的語調非常輕柔，歐雯瑟縮了一下，「你知道你被太后的人跟蹤了嗎？」
「我……我有注意到……」歐雯囁嚅道，「我怕被他們逮到，所以我後來甩……甩掉他們了……」
「用霧嗎？你覺得在室內弄出煙霧，是最不引人矚目的逃跑方式嗎？」赫朗交疊著手臂稍稍向歐雯傾身，「上一個在室內搞出霧的是誰？啊，好像就是你呢，你不是正因為謀殺軍務大臣和行刺未遂被通緝嗎？你要是真的怕，一個念頭就能躲回你的牢籠了，這麼簡單的路徑你也笨得想不到？非要我給你明確的指令才行？還是你以為可以用這種迂迴的手段讓別人注意到你，好救你出去？」
赫朗搖搖頭，「你一定要記住一件事，歐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我在啊。嗯？」他用熱切的眼神歪頭看向歐雯，「有我在，我可以讓你嚐到更多生不如死的體驗，比起其他不重要的傢伙，你該怕的人是我才對。」
歐雯的嘴唇顫抖，斷斷續續地吐出了細微的字句，「對……對不起……潘……潘恩崔大人……」
「你今天還要再去一次研究院，這次好好表現，我就原諒你。」赫朗說道，「一樣不能說話、低調行事、沒有我的允許不能使用造霧術，聽懂了嗎？」
「聽懂了。」
赫朗平靜和善的眼神，一瞬間變成刺骨如寒霧的瞪視，「我剛才說什麼？」
「不能說話……」赫朗又是一瞪，嚇得歐雯趕緊閉上了嘴，朝赫朗點了點頭。
赫朗又恢復了和善的微笑，「乖孩子。」
他拍了拍歐雯的腦袋，轉手撩起她的長髮，一刀割去長長的髮尾，留下一頭較不引人矚目的短髮。接著他替歐雯和自己套上布罩，拿起梳子和那片瓷器碎片開始替歐雯補染。赫朗仔細地梳開所有的打結處、均勻地抹上染劑，那專心致志的神情宛如在雕琢一件心愛的藝術品。而坐在椅子上的歐雯，此時臉上洋溢著安心而幸福的笑容。
如果他們是共謀計畫的夥伴的話，這場景再自然不過了，但埃茵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覺得作嘔。在埃茵被救走後待在岩洞的那些年裡，歐雯到底經歷了什麼，讓她那位聰穎慧黠、伶牙俐齒的手足，變成了眼前乖順懦弱又無知的小兔子？赫朗這個垃圾還無恥地利用她神智不清的狀態，而埃茵什麼也做不了……
終於，赫朗染完了頭髮，並要歐雯用造霧術驅散了多餘的水氣，接著他拉開桌子的抽屜，拿出那個裝有棕色粉末的小盒子。埃茵看著赫朗用那盒粉末在歐雯臉上熟練地塗抹，眼下、兩頰、鼻子，只不過是輕柔地淡掃而已，居然就讓歐雯那張讓人一眼難忘的明豔臉蛋，立刻變成了某個鼻子尖、臉頰消瘦又神色疲憊的不起眼女人，即便擦身而過也絲毫不會想多看幾眼。
「好了，回去待著，我叫你再出來。」
歐雯的身影消失了，赫朗重新用髮絲佈置好桌面後，這才走出書房，而埃茵則躺在屋樑上盯著灰塵滿佈的天花板，思緒沿著眼前錯綜複雜的蜘蛛網奔馳著。
按赫朗的說法，上次比第一次好，所以這是第三次了。雖然埃茵沒撞上前兩次，但如果赫朗讓歐雯去研究院偷取機密已經是第三次，那可能就有第四次、第五次。這種時刻赫朗不可能貼身跟著，那麼是不是只要有辦法進到研究院，就有辦法單獨見到歐雯了？
埃茵心頭燃起一股興奮的烈焰，她從屋樑上猛地坐起，但腦中的理智旋即冰冷地澆下。
森絕對不會允許她這麼做的，他太過小心謹慎，而且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尤其如果他知道還有太后的人在盯著歐雯，更是絕不可能讓埃茵靠近研究院。再說研究院位於王宮的邊陲，森就算不特別阻止，埃茵平時根本也無法自己前往。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振奮一些。
如果可以想出一個森非得把她送進研究院，又不需要提起歐雯的理由就好了。託薩芙倫職位調動的福，他們對研究院的體制和分工還算略有了解，但也因為這樣，埃茵實在很難想出足以蒙混過關的藉口。她目前想到最好的說詞，就是她在這裡發現某個研究人員是赫朗的眼線，而她自請去幫森盯著這個人。但這種理由森只要拿細節向薩芙倫一查證就破功了，而且研究院是薩芙倫的地盤，森有什麼理由不直接請自己的表妹幫忙，而要如此曲折地幫助埃茵潛入呢……
除非那個眼線就是薩芙倫自己？
埃茵暫時不顧道義地讓自己的思緒馳騁了一下──如果告訴森，她在這裡發現他表妹似乎與赫朗有私底下的書信來往呢？這也算不上徹底的謊言，畢竟他們表兄妹看似相安無事，檯面下其實仍深深埋藏著未解的心結，埃茵先前早就提醒過森要注意自己懷抱權力欲的手足；至於赫朗，他本來就是雅瑟林的敵人，所以也是森的敵人，而他也的確在刺探研究院。
夾雜了事實的謊言總是最為可信，森會信的，而且會因此傷透了心。
森那副白髮蒼蒼的少年身影浮現在埃茵腦海中──漂在海中的軀體透著僅存的體溫、渾身濕透的森在懸崖的陽光下試圖扶起埃茵、沾著麵粉的雙手在碩大的尋根木下為她繫上披風、小心翼翼地往虛脫的她口中送入糖糕……最後是他在瑟拉林墳前的哭喊，泛紅的眼眶、嘶啞的嗓音、霧灰色的眼中滿是痛苦和哀──
夠了夠了！
埃茵搖搖頭，猛力把這些畫面甩出腦海。
只是個暫時的謊言，哪有這麼嚴重！如果森和她擁有將近兩年的回憶，那與她相識了數百年的歐雯呢？那是她的手足，甚至可能已是唯一的手足了啊！森身邊還有薩芙倫、席林、家裡上上下下喜歡他的人，甚至還有雅瑟林；而唯一還在乎歐雯的就只有埃茵了。
埃茵攀著柱子上的飾板半墜半滑地落入書房，小心地不去碰到赫朗設下的白髮警戒線，從桌上的匣子中抽出一對紙筆，開始編織她的謊言。
天窗外的陽光照著滿室的微塵輕舞，此時還是上午，外頭的天色一片晴朗，午後也許會下點雨，但這個時節無論早晚幾乎不太起大霧的。
所以突然升起漫天大霧的那天夜晚，一定就是森來接她回去的日子。
這又是赫朗家和那個岩洞不一樣的地方了──埃茵在岩洞裡的幽暗歲月似乎永無止境，沒有盼頭的日子足以把任何生靈逼瘋；而在赫朗家縱使得隨時繃緊神經，但這樣的焦心日子總有終點，而終點之後會是一段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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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漫天的大霧，如埃茵的預期在兩天後到來。
埃茵那時正躺在赫朗書房空蕩蕩的地板上盯著天窗發呆，當夜色的暗藍蒙上那層灰白時，埃茵一瞬間以為自己眼花了。但她很快地跳起，檢查了最後一遍書房後趕緊遁回屋頂上的墜鍊，接著手腳並用地爬下親王府的外牆。
安塞蘭伯爵府離這裡有好一段距離，森現在傷應該還沒好全，恐怕也走不快，但埃茵還是早早來到牆角下焦心地等待。
而當埃茵等到幾乎要以為這只是偶發的天氣現象時，街道上濃重的灰雲後終於由遠而近傳來聲響。然而那聲響聽起來卻相當詭異，像是有人拿著棍棒間歇性地槌打著地面，必須非常仔細才能聽見其後伴隨著十分輕巧的腳步聲。在一陣心神不寧的等待後，霧中終於浮現出一個清瘦的人影。
這個人拄著單邊拐杖，左腳被灰褐色的繃帶纏得像顆枕頭，手、腳上衣服沒蓋到的地方全貼滿了燒燙傷貼布，臉頰邊緣還有幾道像貓鬍鬚般的刮傷。那一頭銀雀般的白髮，還有微笑時嘴角牽起的弧度──是森沒錯，但他過往透亮的灰眼中，此時卻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埃茵，好久不見。」森朝她露出帶著歉意的微笑，「你已經聽說了吧？抱歉來晚了，這幾天他們看我看得很緊……」
「你這個傻孩子，為什麼不等好了再來！」埃茵立刻衝上前繞著他團團轉，檢查他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左腳踝扭傷、前臂和兩腿輕度灼傷、後背大面積瘀血，還有全身上下各處細小的擦傷和割傷。霧晶砲近距離爆炸居然只傷成這樣，真的是霧靈保佑……
森朝她微微一笑，「我要是等好了再來，你不就要一個人在這裡乾著急整整一個月了？我已經調養了幾天都還──」
「有我在，修好你這破身體連一天都不用！」
「你治好了，等會還是得喬回去。」森制止正準備出手的埃茵，「我身邊現在有專職的醫官在看著。」
「雅瑟林派來的？」
森點點頭，「所以我們最好快點，他們看我看得很緊。我把門反鎖了，但誰知道會不會有誰半夜想進房查看呢？」
埃茵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背著森爬上了那面牆，完全顧不得會不會留下痕跡，拿回了墜鍊後，又用最快的速度爬了下來。
森扣住她脖子的手臂掐得很鬆，埃茵從他沉重的喘息聽得出他已經用盡了全力。落回地面後，森倚著牆把墜鍊重新扣回脖子上，但他不聽使喚的手指卻怎麼也撥不開細小的鎖扣。埃茵看著森累得快要睡著的蒼白臉色，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先把他的腳先治好，然後一起跑回去？不對，他現在體力都成問題了……
「不要那麼……緊張啦……」森一邊吃力地撥弄著鎖扣一邊說道，「我不知道你聽到的版本是什麼……但真的沒那麼嚴重的，我只是現在體力不好……多了一些傷疤、斷了一條腿而已……」
埃茵聽了心一揪。
「造霧術……幫了大忙……」他淺淺地一笑，「你看，這就證明了這期間……我一直有認真練習，對吧……」
「別說了。」埃茵覺得自己的嗓子有點乾啞，「保持體力要緊。」
「真的沒事──」
「不准再講話了。」
森放棄了鎖扣，索性把墜鍊塞進口袋。埃茵搶走他手上的枴杖，在他面前再度彎下腰，「我背著你慢慢走回去吧，霧你就別管了，反正自然散去也要一點時間，大不了跟他們說你起來夢遊就好了。」
森沒有試圖逞強，只是點點頭，默默地爬上埃茵的背。
埃茵感受著森熱烘烘的體溫，在潤季濕黏的夜色中邁步前進，但她現在覺得很安心，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這麼安心。
「你們那個操作大砲的下屬真是太冒失了。」埃茵忍不住壓低嗓音向森抱怨起來，「要不是你命大，早就……」
「不是冒失。」森在埃茵耳邊輕聲地說道，「是內鬼。」
「什麼？」
「說來話長，我回去再慢慢告訴你……不過家裡最近來了好多人，你行動也要小心點。」
「放心吧，我可是在赫朗家潛伏了整整三個月都沒被發現，你家才不是問題呢。」埃茵哼了一聲，「對了，我在這裡也有發現一些事，但等你好些了我們再來討論吧。」
「好。」森那顆銀雀羽毛般的腦袋暖暖地靠在埃茵肩頭，柔軟的髮絲蹭得她脖子微微發癢，刺鼻的藥味以外，傳來了一絲熟悉的檀香氣息，「謝謝你，埃茵，回來了有你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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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伯爵府後，埃茵完全明白為什麼他們把森看得那麼緊了。
他夜夜都在做著惡夢。
惡夢總是先從輾轉反側開始，接著盜汗如漲潮般挾著夢囈而來，這些夢囈既非尖叫也非哭號，而是用近乎哀求的嘶啞嗓音在絕望地控訴。此時不管怎麼搖晃、叫喊，他都聽不見也醒不過來，非得等到夢魘將他折磨得精疲力盡後，才終於能在黎明前偷得一點安寧，戴著一張爬滿淚痕的臉躲入睡眠的懷抱。而醫官開的安神藥已經重到讓他連白天都有點昏沉了，卻還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這下你……你滿意了嗎？為什麼……就是不放過我……」
埃茵坐在黑暗臥房窗邊的扶手椅上，憂心忡忡地盯著睡夢中的森。
白天時薩芙倫、席林、醫官、僕人……各路人等來來去去的，又是替森換藥又是檢查。埃茵的墜鍊被森藏在床墊下，埃茵就只有晚上才能溜出來見他一面，而且還是睡著的！話都說不上一句，只能像這樣在一旁乾著急。
「他們全都死了……都是我幹的……」
新的夢話？ 埃茵眨眨眼。孩子，你究竟夢到了什麼啊……
埃茵隨意地瞥向窗簾縫中的月色，忽然意識到窗邊那只香爐的煙已經熄了。她嗅了嗅空氣，嗯，檀香味是稍微淡了點，是因為這樣才讓他又做了新的惡夢嗎？
埃茵輕手輕腳地拉開裝著打火石的抽屜，又走回窗邊掀開香爐的蓋子，想找出餘燼裡是否還有未燃盡的香棒，手指卻在厚厚的溫暖香灰中摸到了一件觸感冰涼的飾品。
她急忙撥掉上頭的香灰，拉開窗簾的一角湊近一瞧。銀色鏽蝕的鍊條、雙翼狀的金屬裝飾、散發著銀藍色光輝的圓石──是她的墜鍊！怎麼會？她拿得起來啊……
「那是假的。」
森蜷縮在被窩中，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埃茵。
「你嚇死我了！」埃茵發出嘶嘶聲，「是我把你吵醒的嗎？」
「應該不是聲音，是亮光。」
「抱歉。」埃茵放下拉著窗簾的手，「你的香爐熄了，我想重新點起來，結果就發現了這個。」
「沒關係，反正我應該也只是在做惡夢而已。」森坐起身來，朝埃茵伸出手。
那張面容像無波的水面般平靜，然而流瀉在灰眼中的痛苦和恐懼仍絲毫不減。
你很清楚記得自己夢到了什麼，對吧？ 埃茵心想。
惡夢從那件意外發生後就沒停過，他總是跟家裡人和醫官說他什麼也不記得了，但薩芙倫、席林和埃茵都知道他在說謊，只是誰也沒有強行追問，全靠聽到的幾句夢話擔憂地揣測。畢竟他們都很清楚，如果這隻小銀雀已經打定了主意不說，是不可能從他嘴裡撬出個結果的。
森接過那條墜鍊，吹了吹上頭的香灰，手指在黑暗中仔細地搓摩著每個細節。
「連你都騙過了，看來仿得滿成功的。」他微笑，「海辛格那件事結束後我就暗中請人打了一條，說是要送人的禮物。設計圖是我自己照著畫的，用來代替龍骨的海藍石可貴了，但如果用形似的月光石又太便宜，說要送人工匠才不會信呢。」
「海辛格？」埃茵努力搜索著記憶，是在她第一次提醒森要提防手足那時候嗎？
「藏在這裡是為了引賊上鉤嗎？」埃茵問道，「我在赫朗的書房裡搜查時，第一個想到要搜的地方就是香爐。」
「也不是，我只是做出來後就一直放在那裡而已，想著也許哪一天會派上用場。」
森在黑暗中靜靜坐著沉思，彎身垂著頭的影子彷彿一株被風暴凌虐後的枯木。要現在告訴他薩芙倫的「情報」嗎？還是應該等他狀態好點再說呢？
埃茵走上前，抽走森手中的假墜鍊，「快點睡吧，明天還有重頭戲呢。」
「睡不著。」森看著埃茵把假墜鍊埋回香灰中，「奶奶講個故事來聽吧？你前幾天跟我說的發現是什麼？」
「我抄在紙上了，現在沒光，之後再看吧。或是我塞在什麼地方，你白天再挖出來看？」
「白天我幾乎是被無時無刻盯著啊！我們上一次講話是我帶你回來的那天了。」森煩躁地說道，「真抱歉，這麼早拉你回來，反而讓你的行動更受限了。」
「至少在這裡睡得比較安心。」埃茵聳聳肩，「你要看來這邊看吧，點燈會被你的『監視者們』發現，而且現在還有雅瑟林那什麼霧晶節約的規範……」
埃茵扶著一瘸一拐的森來到窗邊，掏出那本她在口袋裡藏了多時的小冊子。
「赫朗把他的文件看得很緊，而且會不定期銷毀，我只抄到了很少一部分。」埃茵將那一小疊她煞費苦心抄下來的東西遞給森，「我挑了一些我覺得看起來可能滿重要的。有幾份是艾蘭文，希望我描的字你看得懂。我在猜會不會是他和間諜之間的書信之類的。」
「你的字長得好……」
「閉嘴。」
埃茵的文字能力是非常非常久以前，向一個叫安雅的老太太學的，那時用的還是鳥羽做的筆呢。安雅是小村落裡最受尊崇的教師，高傲又嚴厲。埃茵後來用老太太的外表四處走跳時，經常會模仿安雅的姿態和說話方式，只是總感覺像她的字一樣學得不三不四。
森趴在窗台上，就著月光聚精會神地解讀起埃茵的鬼畫符。埃茵一邊敲著打火石重新點香，一邊瞟了幾眼森的側臉──秀氣的輪廓旁勾著幾綹微長的銀絲，映著月光一片潔白，乍一看彷彿歐雯的重影……
當初被夥伴情誼沖昏頭的歐雯，打死都不相信埃茵這個手足的警告，反而讓埃茵成了第一個被圈禁的對象；如今與埃茵之間只是合作夥伴的森，又為什麼要聽信她口中關於表妹的壞話呢？疏不間親的道理她再清楚不過了，也許欺騙森從頭到尾就這是個壞主意，森願意相信的可能性本來就不高，她又怎麼可能騙得過這麼精明的……
「這是薑餅的食譜。」森忽然迸出一句，埃茵覺得背脊一涼。
「你說我抄了這麼辛苦的這頁是食譜？」
「這頁也是，是做艾蘭傳統派餅的食譜。這個，」森指著那頁角落埃茵描下來的三角形圖樣，「是一種叫乳酪的東西，艾蘭人用母牛產的奶做的。那種牛和威斯廷的水牛不一樣，產奶量很高……」
「不不不不不──」埃茵一把搶過森手上的小冊子，「這些不會全是食譜吧？」
「赫朗人稱美食親王，你吃過他家的伙食應該也有注意到吧？他在這方面很講究，如果說他手上藏有幾份艾蘭料理的食譜我是不會太驚訝的。」森想笑又不忍笑地看著一臉挫敗的埃茵，「你還是有抄到一份書信啦，是他和薩芬公爵的家書，潘恩崔家上上輩有個公主和艾蘭的薩芬公爵聯姻，現任的薩芬公爵算是君上和赫朗親王的遠房表弟。」
「家書，表示內容沒什麼重要的。」
「也不盡然，外交書信就算是噓寒問暖的家書，也是要在外交部留檔的。這封信會出現在親王府，赫朗又想銷毀，表示是私下聯繫，至少提醒我們以後可能要注意一下赫朗和艾蘭勢力有無瓜葛。」
埃茵挫敗地往窗台一趴，「早知道就找些別的東西抄了。」
「比如說關於艾普的東西？」
「很遺憾，那個我沒找到。」
埃茵第一次闖進赫朗的書房時，曾看到一個寫著這個名字的箱子，但這次回去卻遍尋不著。埃茵不知道這些文件是已經被銷毀，還是被赫朗鎖進了地板下那個打不開的櫃子，但她衷心希望不要是後者。因為如果關於潘恩崔這位副官的文件真的重要至此……那他也許是比歐雯還要值得擔心的問題。
「這個就看起來很重要。」森又往後翻了幾頁，「『以死物為鍊，以生者為枷，以囚者的力量為鎖，以禁者的骨血為鑰。』」森像朗誦詩歌般唸了出來，「這是什麼？」
埃茵湊到他身邊一起看，「這是赫朗從潘恩崔的發明筆記殘本上抄下來的句子。原版被鎖在研究院禁止外流，但赫朗似乎透過某種管道弄來了一些抄本。」
她小心翼翼地挑選字眼，免得讓森聯想到歐雯。然而一想到那是潘恩崔做實驗之餘親筆寫下的字句，就讓埃茵自己又打了個冷顫。
「這看起來像是他發明這條墜鍊的心得筆記。」森咀嚼著這串句子，「『以囚者的力量為鎖，以禁者的骨血為鑰』，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告訴我，只要能拿下上面那顆石頭，妳就自由了嗎？」 「跟這句話符合呀，『囚者的力量』是指潘恩崔下的咒，『禁者的骨血』是這塊骨石，它們卡在一起，但不靠造霧術是無法轉動的。潘恩崔是很聰明的發明天才，用了哪些材料、什麼手法我大都看不懂，但這個技術在他還沒徹底露出真面目前，和我的手足烏昂研究了好久。上頭有一些微小的孔隙，我很確定用造霧術對底座進行幾次凝散就會鬆脫了。」
森還是盯著這串文字微蹙著眉頭，「那這堆筆記裡有什麼霧晶相關的記載嗎？」
「咦？你怎麼知道？這部分我抄的最認真了，因為想說可能對你之後的練習有幫助。」埃茵拿過小冊子翻找起相關的頁數，「不只潘恩崔的筆記，赫朗自己還蒐集了一大堆資料。」
因為他似乎想要染指研究院。 埃茵想著。該現在順勢說出來嗎？
森悶悶不樂地看著他的香爐，「那該不會有用霧晶製造炸彈的配方吧？」
埃茵還來不及回應，森突然猛一抬頭。
「有人！」他用氣音嘶嘶道，埃茵這才注意到走廊上傳來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埃茵半是架著又半是扛著地把他快步扶回床邊，自己則伏低身子躲入床底。
腳步聲在森的門前停了下來，門縫底下透進油燈搖曳的光暈和一雙腳的影子，床上的森裝出沉重穩定的呼吸聲，那雙腳靠近，似乎是貼在門板上聽了聽，接著又帶著那團光轉身離開。
「會拖著腳走路，是那個講話聲音很細的醫官助手。」埃茵從床底下爬了出來。「他來巡房表示已經三點了，你快睡吧，其他的我們之後再說。」
「都三點了，也沒多少時間睡了。」森嘴上說著，還是乖乖重新躺了回去，「反正睡回去也只是繼續做惡夢而已。」
「那你還記得你剛剛夢到了什麼嗎？」
森仰躺著望向天花板，下半張臉縮在被窩裡，看起來真的、真的很像一隻躲在覆雪樹枝後的小銀雀。
「不記得也沒關係。快點睡吧，明天還有重頭戲呢。」
埃茵把小冊子收好，回頭點起方才擱置的香爐，幾次敲擊後，黑暗中又重新盈滿了濃而不烈的宜人香氣。
從赫朗家回來後，埃茵已經好幾天沒跟森講這麼多話了，也許他們明天可以找到機會討論一下他在赫朗家的發現。埃茵想著自己也該躲回墜鍊裡睡一會了，就聽到身後的森在被窩中翻了翻身子。
「埃茵？」
「嗯？」
「關於製造爆炸的那個人。」
終於願意說了嗎？
「怎麼了嗎？」埃茵屏住呼吸，儘量不要顯得太急切。
森的聲音被埋在被子裡，但埃茵聽得清清楚楚，那語調苦澀得像他這幾天被餵著喝下的湯藥。
「我覺得我好像被詛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