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沼澤是個鬼地方】
森在艾蘭待了四年，差點都忘了威斯廷的潤季有多悶熱。
艾蘭人所謂的夏季頂多是氣溫高了點，只要待在陰影下都還是乾爽的；但威斯廷的潤季則像個大蒸鍋──陽光猛烈地榨取著萬物中的水分，即使應當涼爽的水源畔、樹蔭下都遍布著躁動的溫熱濕氣，像流著鼻涕的煩人稚子般膩在每一吋肌膚上。而即便這團濕熱終於凝結成雲，落下的雨水又會在烈陽下迅速蒸騰逸散，乍然的清涼彷彿不曾有過一般。更別提威斯廷時不時就會起霧，為空氣再添一重潮濕。所有人都被困在這永無止盡的濕熱循環中，無處可躲。吸進的絲縷空氣無不窒悶，呼出的每道吐息盡是黏膩。即便起風也只是將悶熱從一處帶到另一處，不過至少感受上會舒服一些。
然而森此刻正站在無風的審訊營帳裡，一邊是兼任泰斯班語翻譯的傳令兵泰莉，一邊是負責整個第四軍團的守將菲歐琳，前面跪著一名被鍊在營柱上的泰斯班俘虜。為了讓長官進去問話，折磨人的火盆已經先行移出，但殘餘的熱氣仍未完全消散，四個人都像蒸籠裡的包子一樣快熟透了。森感覺自己的汗水就像流過麵皮褶子的水滴一般，順著前胸、背脊和腿部的肌理一路流向腰際和腳踝，深深浸入腰頭和鞋襪的布料中。營帳內其實有椅子，但誰也不想貼著早已褥濕的衣褲坐到那上頭。
「你以為這算是酷刑嗎？泰斯班的出汗帳篷差不多就是這樣，還可以強身健體呢。」泰莉遲疑地轉達俘虜嘶啞的狠話，森感覺她略去了不少加強語氣的髒字。
「那你應該知道長時間待在出汗帳篷裡，都不喝水會發生什麼事吧？」森踢了一下俘虜面前的空食盤，「泰斯班蒸餅是怎麼做出來的，你比我們清楚多了。」
森沿途視察了七、八個軍團，已經審問了不只一名泰斯班俘虜，居然每個人都提到了出汗帳篷。艾蘭也有類似的汗蒸木屋，森在科斯加家族的冬季別墅被拖進去體驗過一次。對艾蘭和泰斯班這種會下雪的國家而言，汗蒸浴算得上是種享受；但對氣候潮濕的威斯廷而言則成了酷刑，而且還是有著霧靈加持的刑求手段。
眼前這位仁兄是泰斯班的卡利德中將，菲歐琳將軍的部隊幾天前在塔康會戰時俘虜了他和另一名尉官，那名尉官在押回營前就自盡了，因此菲歐琳的手下非常嚴密地看守著卡利德，森也臨時變更了監軍的路線，立刻趕來第四軍團。
最早他們是從一些低階士兵的供詞得知，泰斯班軍團間有應當恪守中立的艾蘭軍火商出沒，而先前的審訊中已經有人供出幾名商人的姓名，但卡利德是目前逮到軍階最高的，一定知道更多與會面有關的情報。只是即便卡利德如今已經被蒸得幾近虛脫，眼神中的輕蔑和頑強仍絲毫不減。
森在他面前蹲下。
「提供你們軍火的是哪個人？圖加林、拉多米爾，還是烏斯金？」
泰莉都還沒翻譯完，卡利德就朝森的臉吐了一口口水。
「你都已經快渴死了，口水還是省著點吧。」森平靜地用袖口抹了抹臉，他自己的汗搞不好都比這少得可憐的口水黏膩得多。
「烏斯金提供了你們什麼東西？他表面上是鹽商，我看八成是走私火藥粉的吧。」森慢條斯理地說著，眼睛直盯著卡利德，「你們和烏斯金的會面地點在哪裡？時間是怎麼決定的？」
俘虜惡狠狠地瞪著森，接著是迅雷般的一句怒喝，聽不懂的字句如鐵絲般刮擦著森的耳膜。
「我寧死也絕不會成為叛徒。」泰莉翻譯道。
「看來果然是烏斯金。」森起身，面對卡利德驚慌的表情，他微微一笑，「我隨便挑一個講講的。三猜一，我運氣一向很好。」
卡利德臉色脹紅，開始朝森咆嘯，粗壯的身軀奮力地扯著營柱，徒勞地想從鐵鍊中掙脫開來撲向森，門口的幾名士兵在菲歐琳的指示下趕緊衝進來壓制住卡利德。
森在一片金屬撞擊的框啷聲、悶哼和喊叫聲中問泰莉，「他現在喊的話有意義嗎？」
泰莉緊張地嚥了口口水，「他說了一些問候您的父母，還有關於糞和白馬的話。」
「他是想拿糞對付我，還是說我連馬都不如？」
「呃，您就是馬糞。」
森歪頭看向卡利德，這位落難中將被狼狽地壓制在地上，頭頸動彈不得，只能惡狠狠地斜眼瞟著森。
那眼神像支射進潭水的箭矢，攪動了腦海中深埋的記憶淤泥。森的眼前忽然閃現一道極為相似的掠影，是一名低頭跪在林地間的死刑犯，用更為殘虐的目光鞭笞著一旁舉著刀的十五歲少年。森的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一瞬，幸好似乎沒有人注意到。
「這麼喜歡用馬罵人，泰斯班人不是最喜歡馬了嗎？」森匆匆地搪塞了一句。
「大概和我們把霧當成刑求手段是一樣的道理吧。」一旁的菲歐琳將軍面色不耐地聳聳肩，「大人，要不今天先審到這裡？知道是烏斯金後，我們可能要重新討論一下審訊內容。」
正好。
森故作鎮定地點點頭，轉頭對卡利德說道，「你不會以為那些軍火商是真的在幫你們吧？我們之後再聊，希望到時的你會比現在健談一點。」
泰莉戰戰兢兢地轉述了這段話，被壓制住的卡利德又開始朝森怒吼。森看了看泰莉，泰莉面色尷尬地搖了搖頭，讓森在厭煩之餘又覺得有點好笑。
森用已經濕透的衣袖徒勞地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領著菲歐琳和泰莉走向營帳入口，掀開一角的帳簾外透進了些許宜人的涼爽空氣，讓人猛然意識到營帳內那混合了汗味、泥土和金屬的氣息有多麼難聞。
我們就像是蒸好的包子。 森頭昏腦脹地想著。 蒸熟了，終於可以被端出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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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剛才那一招真是太厲害了！」他們回到自己的營帳後，泰莉便興奮地把剛才審問的內容告訴了方才候在帳外的席林叔。
「耍耍小聰明而已。」森接過泰莉遞來的水和方巾，徹徹底底把自己的頭臉擦了個遍，「剛才發生的事你對席林將軍講當然沒問題，對外面的人就一個字也別說了。」
「我當然知道，您帶我進去前千叮嚀萬交代過。但席林大叔不一樣嘛，您本來就會和他討論的不是嗎？」泰莉看森手上的方巾已經濕透了，又再遞了第二條給他，「所以您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呢？我們確認了人名，但還是不知道──」
「好了！」席林叔朝泰莉喝斥，「大人審訊了半天早就累壞了，你就別在這裡嘰嘰喳喳了，自己也去換身衣服喝個水吧。」
泰莉離開後，森才對席林叔開口，「您不必對她這麼兇的。」
「我就是覺得很難信賴她。」席林叔邊說又邊往森手中的水杯倒水，「怎麼說……這孩子太張揚了，需要壓一壓她的氣焰。」
「薩芙倫小時候不也是這樣嗎？」
「哪裡一樣了？你表妹是有傲氣，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泰莉倒像是第一次被放出籠的米犬，神經兮兮地到處亂竄。」席林叔哼了一聲，接著灌下一大口水，又不修邊幅地抹了抹嘴，「我還是覺得你就這麼接受賽維給的人太草率了。你是第一次隨軍，怎麼也該找個年長點、有經驗的侍從才對吧？」
森監軍的第一站是賽維將軍位於海辛格的第十四軍團，由安塞蘭、蘇利德等幾支威斯廷最精銳的部隊組成，森的姑丈和席林叔當時都在此處。
森原本想從自家親兵裡再挑兩三個人隨行，但賽維是個倚老賣老又仗勢欺人的傢伙，瞧不起缺乏軍事經驗的森。他聲稱現在戰事緊張，人員短缺，一個人也不肯放。森和他周旋了半天，賽維只同意讓森帶走君上答應的席林，連個翻譯都不肯出借。幸好那位隨同返回前線的傳令兵泰莉懂泰斯班語，否則森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泰莉原本是安塞蘭自家的霧晶砲整備班的一員，但多年來沒什麼表現，連席林叔都對她毫無印象。她曾因為借兵的關係被調至其他軍團，但由於和原先的隊員和長官處得不好，借兵結束後長官不想讓她回來，遂用換人的方式把她轉移到別的軍團。她在克雷因家的馬坎將軍手下待了一段時間，這回又因為回王都傳令的關係，輾轉來到森手下。
這種到處被踢皮球的麻煩人物，森原本很擔心會不聽使喚，沒想到泰莉非常認真積極──「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當時她紅撲撲的臉頰和圓圓大大的眼睛就像映著火光一般閃閃發亮，似乎很期待能夠離開馬坎的軍團。這位年輕士兵的確挺機靈的，就是做起事來毛毛躁躁，稍微誇一下就不知收斂。
席林叔非常受不了這些問題，三不五時就對森發幾句泰莉的牢騷，而森卻覺得她好像小時候的薩芙倫，急著想要證明自己，讓人看著就很想幫她一把。席林叔是很疼森和薩芙倫的，但不管泰莉嘴再怎麼甜，辦事辦得多麼用心，這位老將軍就是不喜歡她，也看不慣森對泰莉這麼容忍。
「沒有自己帶人來是我的疏失，但我們也只是缺個跑腿的，只是做些雜活的話泰莉夠機靈了。」森扯下黏得幾乎快變成第二層皮膚的汗濕手套，「而且為了避免那件事被察覺，不要來個太老練的也許還比較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跟著你隨軍就像捧著瓷器過獨木橋，你知道嗎？」席林叔搖搖頭，「要是你真有什麼閃失，我以後拿什麼臉去見你父親？雖然你好像確實挺擅長逢凶化吉的……」
森不禁想起埃茵說過的話。
「畢竟我是受霧靈保佑的有福之人嘛。」森朝席林叔微笑，接著轉身翻找衣物箱，把已經完全汗濕的外衣和纏胸布換掉。
森其實很想弄一些風出來，但又怕自己一不小心掀翻了整座營帳。各軍團的駐紮地大多在野外，實在是很好的練習場地，他多弄些霧出來，也能給己方多爭取一些修整時間。一路下來森現在對霧晶的控制力有了長足的進步，但像營帳內這麼小的範圍……也許還是別冒險得好。
現在時間還不到傍晚，就算沖了澡，很快又會汗流浹背，於是森只是披上乾衣服後坐在置物箱上靜靜納涼。他昨天已經巡過一輪第四軍團的霧晶砲，今天還是不去了，免得惹人嫌；而俘虜剛審訊完這一次，最好別立刻回頭窮追猛打，放卡利德自己心慌一下才是上策；那他該趕緊找菲歐琳討論下次審訊的對策嗎？森現在其實還滿有精神的，但就是不想立刻這麼做……
就像卡利德自己說的，現階段頂多是讓他吃點苦頭，下次他們再見面，大概就是直接用重刑了。
菲歐琳將軍是個個性急躁的人，森才剛抵達第四軍團，連卡利德的頭髮都還沒見到，菲歐琳就提議要不要直接上椅刑。森在前幾個軍團見識過，不至於太血腥，但在他看來很沒必要。這道刑用了就算成功逼供，俘虜的腿也差不多殘廢了。在還有其他方法的前提下，森實在不太想這麼做，況且他也不覺得卡利德這樣就會招了。那傢伙的頸子硬得很，這點倒是值得敬佩……
「所以你們剛剛有審出什麼東西來嗎？」席林叔問道，「泰莉說你們問出了名字，就只有名字？會面的細節呢？」
「名字也是他不小心露餡的，其餘的什麼也沒招。」森揉了揉眼眶四周，「晚點菲歐琳可能就要跟我討論，該加什麼刑才能讓他招出個地點了。」
「但不這樣逼問出來還有什麼辦法呢？」席林叔看出了森的不情願，「這些商人活動的地點可能在任何地方，總不可能地毯式地搜索吧？」
「是啊，而且就算有足夠的搜索資源，這麼做也容易打草驚蛇。」森手托著下巴支在膝蓋上思考著，「這些商人八成都不只一個巢穴，要抓到小辮子實在是太難了。」
他一抬腳，踢開放在置物箱旁的地圖卷軸，威斯廷王都以北的勢力劃分圖呈現在他和席林叔眼前。
威斯廷島北面渡海後就是泰斯班最南緣的國境，北方的城邦在文化和政治上受到泰斯班的影響尤其深──克雷因、萊文、楊恩、菲南和海辛格……其中有半數都涉及先前的鐵路案，泰斯班的總督府甚至就設在與海辛格隔海相望的泰斯班離島上。安塞蘭城邦也在王都以北，但隔著大河這道天險，加上克雷因城邦南部多沼澤，反倒不太有外來勢力的足跡，甚至也不在這次戰事發生的範圍之內。這對封地內的人們絕對是好事，但森仍不禁想，如果是在自家的勢力範圍內，說不定就能有些能夠派上用場的人脈了。
森盯著地圖上北方東一塊西一塊的泥炭沼澤，突然浮現了一個想法。
「我覺得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危險。」席林叔緊盯著森的臉，緊張地說道，「你在想什麼？」
這位長輩對他太熟悉了，森只是轉轉眼珠子，席林叔就知道他又在打歪主意了。
「我想到了一個不需要透過卡利德就能接近那名商人的計畫，但我還在思考細節。」
「希望不是什麼瘋計畫。」
森去了一趟艾蘭後，行事作風比小時候還要不按理出牌。君上對此沒有意見，甚至頗歡迎這種能夠打破僵局的作法；埃茵雖然偶爾會抱怨，但最後總還是會照他的計畫去做；薩芙倫和森長久住在同個屋簷下，顯然已經習慣了。至於席林叔……他和父親都是比較老派的人，如今還在努力適應中。
「有您不喜歡的部分，但也有您會喜歡的地方。」森從置物箱上起身，開始翻找自己剛才坐在身下的那堆東西，「我們會需要立刻離營，最快今晚。泰莉要和我們分頭行動，您有好幾天的時間不必見到她了。」
「在晚上離營？」席林叔皺起眉頭，「孩子，這裡是後方不代表夜行就很安全了。你知道如果你被俘，要把你這種等級的軍官贖回來有多費工夫嗎？更別說你那顆頭有多顯眼了。」
「沒錯，所以我會戴著這個，外頭再罩上斗篷，扮成您的隨從。」森從箱子裡挖出一頂黑色毛帽。在潤季戴這種帽子無異於自虐，但服貼的帽型可以嚴嚴實實地遮住他已經稍微變長的白髮，在夜裡遠看就是一頭掩人耳目的普通黑髮──至少這招之前對艾蘭學院的舍監都滿有效的。
「您需要換個假名，有些人可能也聽說過席林．凡泰納這號人物。叫塔曼寧怎麼樣？塔曼寧上尉，替菲歐琳將軍傳遞緊急的軍情。」森套上外衣，「現在我們去找菲歐琳吧。這個方法會需要她的印鑑和口風，但又不能告訴她太多細節，希望她不會覺得我是個瘋子。」
「你……我……」席林叔嘴巴微張，好像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所以說我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
森回頭指向地上的地圖，「第九軍團就駐紮在查特泥炭沼澤南側，往西只要幾個小時路程。霧靈保佑，那裡有個可能幫得上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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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和席林連夜趕到了第九軍團的所在，這支軍團駐紮的地帶遍布沼澤，鮮少需要應付泰斯班軍隊。雖然空中飄著一股不太好聞的酸腐氣味，又多有蚊蟲，但算是一支比較閒散安全的部隊，主要負責物資和情報的流通和中繼。
「你們真幸運，霧蔓延到這裡之前就趕到了。潤季時很少起這樣的大霧。」守夜的衛士望向遠處一片迷茫的夜色，一邊接過菲歐琳將軍的手書。
「是……是啊，霧靈保佑。」席林叔不自在地笑了笑，「我們還以為得在霧中過夜呢，哈哈。大熱天披著斗篷有夠熱的，幸好起了霧──我是說，要不是起霧，還真不想穿著這東西呢。」
佯裝成侍從的森在一旁牽著馬，心中祈禱席林叔不要再說了。席林叔一緊張就多話，幸好斗篷多少遮掩了他不安的神色。
那場霧其實正是森製造出來的，他用濃重的大霧籠罩住整個第四軍團，並讓霧跟在他們身後一路向外蔓延。這場霧可以持續直到隔天中午，濕氣也會抹消最明顯的足跡，如此一來就暫時沒有人能從那裡離開，更遑論跟蹤他們或通風報信了。
森和席林叔悄悄地抄近路趕來第九軍團，泰莉則和他們兵分兩路，乘著森和席林原本的坐駕前往第八軍團，以便混淆視聽。
席林叔對森的各種安排都感到十分不安，但讓他感覺有霧靈在幫忙，著實讓這位老將軍鬆了口氣。菲歐琳恐怕也會對此感到慶幸，經歷了塔康那一場惡戰，第四軍團確實需要時間妥善休整。
事實上對此最感到慶幸的反而是森自己，他的造霧術技巧雖然經常用力過猛又粗糙，如今總算開始比較聽使喚，也能派上一點用場了。
霧對威斯廷人而言是祝福。 森心懷感激地想著。 不管是神靈給予的，還是被刻意製造出來的都一樣。
那位叫萊倫的守衛轉頭對一旁的同僚囑咐了幾句，把手書遞還給席林叔，「諾薇丹將軍很早就睡了，她的起床氣可不是普通的大，我勸你們先去見她的副官吧，如果他判斷事態真的這麼緊急，再去把將軍叫醒。」
安靜的營區裡只有幾處還點著微弱的燈光。他們被領到一座外觀較講究的營帳前，萊倫通報後，席林叔便緊張地掀開帶蚊帳的雙層帳簾走了進去。
「塔曼寧上尉，夜行辛苦了。」諾薇丹將軍的副官正背對著他們在倒茶，「菲歐琳將軍有什麼急事，要在深夜──」
這位副官端著茶杯轉過身，那是一張開朗和善的年輕面孔。他看見了脫下兜帽的席林叔，嘴巴詫異地微微張開。
「赫桑，小子，好久不見。」席林叔點了點頭，「深夜打擾，辛苦你這麼晚了還立刻撥空見我們。」
「傳遞軍情哪有什麼晚不晚的。但……」赫桑壓低了聲音，「席林將軍，出什麼事了嗎？我以為您現在應該正跟著安塞蘭大人監軍──」
他的視線瞟到了站在一旁的森。
真是敏銳的傢伙。 森心想。 如果可以收歸己用就太好了。
他掀開兜帽，脫下那頂愚蠢的毛帽，被壓得扁塌的白髮在黯淡的燈光下仍舊萬分顯眼，「舍妹一年多前在海辛格期間承蒙閣下的幫助。不好意思，又有事想要來請閣下幫忙了。」
赫桑端著他原本為自己和席林倒好的兩杯茶僵在原地，用一言難盡的表情來回看著他們兩個。最後他將兩只茶杯分別朝森和席林叔一遞。
「所以兩位是來找我，不是來找我姑姑的？」
席林叔看向森。
森點點頭，「直接找諾薇丹將軍，她不一定會幫這個忙，如果他們沒帶我們先來見你，我們也會要求先面見副官的。」
「我姑姑不一定會幫，但我就會幫？」
「你是幫過我們的人。幫過自己的人，最值得信賴。」
赫桑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替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請森和席林叔在營帳內坐下。
森對赫桑當初在鐵路案中扮演的角色印象深刻。席林叔曾經隨同薩芙倫前往海辛格為事件收尾，與菲南家打過交道，反而是森一直沒有機會親自見赫桑一面。鐵路一案中，菲南作為沉默的共犯算不上無辜，不過因為赫桑在案件中協助了薩芙倫，加上菲南並未實際參與貪汙和通敵，因此得以免罪。雖然如今從菲南家的將領被派駐在相對不重要的地帶來看，君上還沒有全然打消猜忌，但與隔壁的海辛格相比，整個家族至少是安全脫身了。
「他這算是在最後關頭選對邊了？」埃茵當初皺著眉看完事件報告書後，對赫桑下了這麼一個結論，「好像貝爾蘭女王時代那個叫梅澤文的傢伙，標準的牆頭草，立場上老是打模糊仗，但五邦之亂那幾十年間關鍵時沒有一次賭錯邊。」
「那梅澤文的下場最後怎麼了？」
「沒怎麼樣，封了個不大不小的公卿，安詳地老死了。梅澤文家的後人眼力也都不錯，無災無難直到絕嗣。」
「我讀過五邦之亂的歷史，但從沒聽說過這個人或他的家族。」
「渺小安靜地被歷史遺忘，所以才說無災無難。」埃茵的目光從報告書的末頁移向森思考的神色，「但你看起來沒有想讓菲南家族就此被歷史遺忘，對吧？」
森微微一笑，「渺小安靜，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什麼樹敵，君上想要在戰後重新整頓北方的話，菲南會是個不錯的幫手。」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賣人情給他？」埃茵搖搖頭，「這種傢伙都精明得很，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才不會買帳呢。」
「才不是，我是要欠他人情。」森從埃茵手上接過報告書，放入準備歸檔的文件盤，「君上現在並不信任菲南家，總得讓他們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再說……欠了的人情，總是要還的，到時候我會送出一份赫桑．菲南無法拒絕的回禮，他於情於理都會收下的。」
「這麼有自信？」
「地方貴族家裡不受重視的么子會想要什麼，我在艾蘭可是聽了科斯加整整四年的抱怨，耳朵都快長繭了。」
於是森把君上派他前來監軍，以及這陣子以來審訊的結果對赫桑說了一遍，鉅細靡遺到讓席林叔都忍不住緊張地瞟了他好幾眼。
「……雖然菲南在先前的鐵路案中免罪，但外人不會知道太多底細，也許仍以為菲南的立場還搖擺不定。所以我想藉助菲南在北方的人脈，以菲南的名義，用私下交易軍火的方式聯絡上這位艾蘭人。」
森說完這句話後，營帳中一片死寂，赫桑那天生就微微揚起的親切嘴角，此時彷彿是被刻在臉上一般生硬。
「人脈？」他用充滿戒備的眼神看著森，「 安塞蘭大人是在暗示菲南與通敵的掮客有往來嗎？」
「我在暗示，菲南的領主一向聰明識時務。」森用溫和而堅定的目光凝視赫桑的雙眼，「君上一直很清楚，其實各個領主多少都有這樣的人脈，用來傳遞情報、收集資源，才能護好自家的領地，所以此前並不打算以此為難各領主。但對泰斯班的戰爭結束後，君上勢必會重新整頓北方，而面對這樣的變化要如何優雅抽身……菲南想必是最了解這門藝術的人了。」
話斷在這裡聽起來像極了威脅，赫桑的眉頭又鎖得更緊了。森把茶杯放低，稍微挺直腰桿，又繼續說道，「當然，對於這種行為既往不咎，無論你同意協助我與否，菲南和你們的聯絡人都不會因此受到牽連。我提出的是協議而不是命令──為了感謝你的協助，我可以引介你打入王都的政治圈子，據我所知菲南在王都並沒有太多人脈，也許未來你哥哥繼位後，你可以成為他在中央的助力。不管是研究院、外交部還是軍務部，我都可以幫你引薦。」
赫桑的眼神閃動了一下，森知道他被說動了。
「聽起來是一項不錯的協議。但在我答應您之前，我想先確認。」赫桑慢條斯理地說道，「等我的人真的聯絡上烏斯金那個軍火商後，您打算怎麼做？據說跟這類軍火商人交易的過程是非常隱密的，我方派出的人會和他們派出的人在中轉地會面，搜過身後會蒙上我方使者的眼睛，再送到交易處詳談細節，結束後也會同樣比照辦理，這整個過程中您是很難鎖定他們大本營的位置的。以前有個城邦的領主──我就不說是誰了──曾經試圖派人跟蹤，跟到一半跟丟了，還以為沒被察覺，結果幾個小時後就發現派去的使者被釘死在林地間的一棵樹上。」
「我就知道找你是對的，你很清楚條件再好都不能隨便答應，免得三言兩語就把自己給賣了。」森微笑，他可以感覺到赫桑和席林叔又都緊張了起來，「我的想法是，我和你──我們兩個一起去。我可以假裝是你的艾蘭語翻譯。然後別擔心，我不打算派人跟蹤，我會在抵達他們大本營時放出暗號，讓遠處的守軍察覺他們的位置──一樣別擔心，我有自信這是他們絕對不會察覺的暗號，但這就容我先保密了──等會面結束，我們安全回到第三地時再馬上通知守軍行動，一舉拿下他們的巢穴。」
營帳內又陷入一片死寂，但瀰漫在空氣中的猶疑變成了純然的訝異，最後是席林叔的聲音劃破了沉默。
「你……你要自己去？」
「這其中的不確定性太多了，我需要親自坐鎮，以免有突發狀況。而且我總不能叫赫桑自己一個人深入敵營，自己留在大後方吧？」
「但萬一他們覺得你們兩個看起來一副有鬼的樣子，決定把你們抓起來怎麼辦？」
「裝模作樣我最擅長了。而且赫桑應該親自交易過不少次，不只懂行，在掮客與情報販子之間還有信用，沒問題的。」
一旁的赫桑詫異地插口，「您為什麼會這麼認為？我從頭到尾都沒說以前我是自己去的啊？」
「你是菲南領主的第四子，有身分但又───我就直說了──沒有繼承人那麼重要，派去做這種可能會掉腦袋的任務，是最恰當的親信人選了。」
聽到這話，赫桑並未顯露不悅，只是苦笑了一下，「所以才是找我幫忙，而不是找我姑姑，明白了。」
接著他側頭思量了半晌。森看著他思考的神情，覺得有股奇異的熟悉感。
「我聯絡上我的人，他再去聯絡烏斯金，順利的話……也要五、六天的時間，您兩位這段期間就繼續用菲歐琳將軍的使者身分住下吧？當然還是需要演一下，我也會儘量派口風緊的侍衛去負責客帳的。」
森還來不及回應，席林叔就皺著眉看向赫桑，「等等，他瘋了，你也跟著瘋？這小混蛋這樣說了幾句你就被說服了？」
赫桑似乎沒料到席林叔敢這樣對森說話，猶疑了一下，「安塞蘭大人要親自上陣是挺出乎我意料的，但也就是因為他敢把自己的命搭進去，讓我覺得他應該考慮得很清楚了。」
「我想我們應該會相處得滿愉快的。」森這話是對著赫桑說的，卻同時轉頭朝席林叔露出大大的微笑，後者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軍火走私對戰況影響很大，調查不能再拖下去了。」森對席林叔正色道，「我很清楚走漏風聲會有什麼後果，所以我才會直到這裡才讓你們知道我的想法。我離開第四軍團之前也做了一些安排，除了菲歐琳和泰莉沒人知道我們要來第九軍團，也不清楚我想做什麼。而且我們離開的當下那一帶就起了大霧，不可能有人馬上離營通風報信，接下來幾天菲歐琳也會控管第四軍團的人流。除非菲歐琳自己就是……嗯，那至少我們逮到了一個叛徒，也算有點收穫吧。」
赫桑點點頭，「但在此之前有個小問題得解決，安塞蘭大人您的頭髮──」
森又從懷裡掏出那頂毛帽戴回頭上，席林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已經懶得再說什麼了。赫桑看著森那頂蠢帽子面有難色，似乎在想著要怎麼委婉地告訴森那實在很醜又很假。
「您如果真的打算靠那頂帽子掩人耳目，我就要收回『我覺得您已經考慮清楚』那句話了。」
「我想我們應該會相處得滿愉快的。」席林叔喃喃道。
森看著他們兩個的表情，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大笑出聲。
「開個玩笑而已。」森一把扯掉帽子，「這也就只能在夜色裡騙騙不設防的自家人了。我離開王都時走得匆忙，很多東西都準備不周。」
想到這裡，森不由得把手探向空蕩蕩的前襟，在鎖骨處抓到了一把空氣。
*埃茵不在這裡，別老是想著要她幫忙了。*森又提醒了自己一次。
不管是借助深霧術的幫忙，或是討論的對象，這一趟分別森才發現，自己對這位壞脾氣老婆婆的依賴遠超乎他自己的想像。而有鑑於他們總有一天是要分別的，這可算不上是好現象。
比起遠在天邊的埃茵，把森當成親兒子一樣關心的席林叔、熱心又聽話的泰莉、尊重森的地位，沒有多問就同意幫忙的菲歐琳，還有眼前的赫桑──這些人就是他現在最值得仰賴的幫手了。
森滿懷希望地看向這位即將和自己同生共死的新夥伴，「希望你這邊弄得到染劑，不然我也只能整頭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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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桑聯絡的期間，森和席林叔在第九軍團度過了一小段平靜的時光。
森作為一位低階隨從，這裡沒有人會對他鞠躬哈腰，除了裝模作樣地替「塔曼寧上尉」打打雜，多半就是窩在空蕩簡陋的營帳內研究地圖……這些種種反倒讓他有了回到艾蘭學院的錯覺。
那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森沿著查特泥炭沼澤的邊緣獨自前進，一邊輕聲練習著彈舌。幾個小時後就要和軍火商會面了，離他上次說艾蘭語已經過了大約兩年，腦子的反應速度和口舌的靈活度似乎都生疏了些，他關在營帳的這幾天一直忙著撿回語感。
「夏天實在太熱了，大家火氣比較重，先冷靜一下吧。」森一邊揮手驅趕蚊蟲，一邊用口型無聲地練習著可能派得上用場的艾蘭語句子。
威斯廷語沒有夏季這個詞彙，這座被霧籠罩的島嶼只存在潤季、沁季和冽季三種時節，春夏秋冬是艾蘭特有的季節劃分。重新拾回這些詞彙讓森有種為自己增添了裝備的安心感，在在提醒他比自己想像中有能力。森這趟監軍旅程起初一直都在焦慮中度過，然而如今即將直面危險時，他反倒覺得踏實許多，因為他這位德不配位的虛假軍官，終於能夠派上一些用場了。
今夜的月色非常明亮，森很快就找到了約定的地點。那棵歪斜矮小的孤木像鬼魅般矗立在荒野上，森在不遠處的長草間蹲下，靜靜等待其他人前來會合。
與赫桑有交情的情報販子聯絡上烏斯金後，把中轉地約定在離營幾公里外的樹林旁。這個地帶多沼澤，通行要道有限，他們藉此圈選出了幾個可能的實際交易地點。赫桑以視察鄰近地區為由，在前一天就派遣席林叔帶著少量部隊，前往潛在交易地點周圍紮營待命。隨行的森會在夜裡離營，到這個地點與從第九軍團出發的赫桑與情報販子會合。
那名情報販子並不知道森的真實身份，因此森就著沼澤黑鏡般的水面，最後確認了一遍自己的偽裝。赫桑用沼澤地特有的黑蒔草替他染了頭髮，顏色很自然，頂多只能維持十天左右，但這樣也足夠了。
森已經好久沒見過自己黑髮的樣子了，不知為何，他這幾天看著鏡子時，總覺得自己黑髮的樣子比記憶中顯老。他想過也許是因為這五年間他的面容確實變成熟了不少，但薩芙倫、席林叔和家裡所有的人都告訴他，除了稍微褪去了嬰兒肥，顯得略有稜角的臉頰以外，他的樣貌看起來和去艾蘭前相差無幾。
這些話語總是讓森困惑不已。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怎麼可能還是一樣呢？水面上這對充滿憂思的霧灰色雙眼宛如尋根木的年輪，也許他早在五年前，甚至早在母親離開他的那時就已經老成至此了，後面的成長就像在錯節的盤根上再刻一道痕，即使是深深地劃下也沒那麼容易察覺。
「你究竟在憂慮什麼呢？」
記憶裡赫朗親王的聲音乍然響起，森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他究竟在憂慮什麼呢？
森也經常這麼自問。他會憂慮事情能否成功、憂慮自己的祕密是否會被發現、憂慮自己配不上他獲得的一切……但這些似乎都不足以作為這個問題真正的答案。無以名狀的憂慮感似乎從好久以前就如影隨形地跟著他了，就像埃茵的存在一樣，森已經學會了與腦海中的憂慮共存。憂慮不會壓過他的理智，而是伴隨著理智發展、變化，像藤蔓攀著樹幹而活，又像一位緊緊相依，卻又沉默不語的孿生手足，名號未知，意念也未知，只是令人熟悉地，存在著。
森望向月光下的沼澤。如鏡的黑水上籠罩著蚊蟲細微的嗡鳴聲，草叢深處不時傳來此起彼落的蛙鳴，潭面下偶爾也有游魚攪起的輕柔水聲。清朗的月光之下沒有什麼動靜，連微塵都以極為閒適的步調在空中漫舞著。但從聲音可以得知，即便在這麼深的夜，這片廣闊的泥塘依舊生機盎然，和森那充滿死亡氣息的憂慮沒有半點相像。
唰唰唰唰！
森右後方的草叢傳來小小的騷動，他警覺地繃緊肌肉，豎起耳朵，聽到那個方向傳來了細微的耳語。
「來者何人？」
是赫桑身邊那位萊倫上士的聲音。
「下官是塔曼寧上士的侍從希里安，上尉派我前來協助大人。」
萊倫是赫桑身邊唯一知道內情的親信，但為了保險起見，森還是說了自己的假名。
這名上士撥開擋在他們之間的草叢，領著森來到不遠處那棵歪斜的孤木附近。來的人除了赫桑、萊倫，還有一名森見過卻不認識的士兵。
看來戲從現在就得開始演了。 森暗自想著。
赫桑看到森出現時，並未做出任何招呼的樣子，只是隨意瞥了他一眼，眼神便懶洋洋地又投向遠方，等待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耐。他先前已經對森說過，自己在交易時的樣子會比平常尖銳，只是森沒想到與平時的溫差會這麼大。
平時的赫桑有股親切和善的氣質，感覺既容易唬弄又好說話，但森看得出他也是個擅長察言觀色的聰明人。從這點來看，他其實有道得天獨厚的偽裝，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經被他這副模樣給騙過去。
他來到王都後會適應得很好的。 森心想。而這也代表，即使赫桑現下是自己人，以後森仍必須對他有所提防。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們必須全心依賴彼此，把眼前這個難關先渡過去，才會有後續的種種能夠操心。
他們四個人在樹下等待了良久，久到森感覺有些不對勁。
「長官，請問我們現在是在等大人的那位朋友嗎？」森向萊倫問道。
「他遲到了。」赫桑瞇著眼睛掃視四周，「那傢伙老說自己和太陽不對盤，再這麼等下去天都要亮了。」
「該不會是在附近偷偷觀察我們吧？」萊倫小聲說道，「我第一次跟班時，波林先生也是窺看了好一陣子才現身。」
「那次我們不趕時間，這次趕啊！搞什麼。該不會又想戲弄新來的了吧？」
「波林先生是個很有特色的人。」萊倫看森一臉慌張的樣子，好心地補充，「有時候有點……讓人毛骨悚然。你有點心理準備，別被他嚇到了。」
森本想追問這是什麼意思，卻突然感覺背後掠過一陣風，五根陌生的手指像蜘蛛般溜上他的脖子，手溫在潤季濕熱的夜裡有股不尋常的寒涼。
「哦？毛骨悚然？」圓潤的嗓音搔過森的耳際，「毛骨悚然對暗夜裡活動的生物來說，也許稱得上是褒獎呢，你說是嗎？這位新來的小朋友？」
除了那陣微微的風，一點影子、聲響、氣味的擾動都沒有。他是怎麼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欺近他們身邊的？那五隻冰涼的指頭在森的脖子上靈巧地點著，動作非常輕柔，但不知道為什麼，森感覺這個人的手指能夠輕易劃開自己的喉嚨。
你是個沒經驗的普通士兵，讓大人處理就好。 森腦中僅存著還沒被嚇傻的那一小部分尖聲地提醒著自己，但事實上他早已因為直覺喚起的害怕而渾身僵住無法動彈了。
「好久不見啊，波林。」赫桑平板的語調像把槌子，敲碎了凝結的恐懼。
「叫也不叫一聲，不好玩。」波林嘟囔了一聲，輕點的指頭順勢向下一滑抓住了森的肩頭，讓森又是一僵。
赫桑冷冷地瞪向波林，「他要是真的尖叫了，這筆生意我還做不做？」
「他要是真打算尖叫，我會立刻捏住他那張嘴的。四少爺啊，我這雙快手可從沒失誤過呢。」波林放開森的肩膀，向後退了一步。
森抓著脖子急忙轉身，看著波林胖呼呼的身軀朝自己鞠了個躬，油亮整齊的頭髮在月下映出一道詭譎的光暈，「在下人稱快手波林，是個生意人。」
他的雙下巴和微笑形成三道完美的圓弧，水汪汪的小眼睛幾乎是黑色的，宛如甲蟲般晶亮。
「快手今天遲到了。」
「出發前遇到了一點事。我餓了，吃飽了才來的。」波林滿足地舔了舔嘴唇，但眼中卻閃動著讓人不安的飢渴，「我們邊走邊聊吧，免得誤了你的生意。這一帶今晚安靜得很，我確認過了，連動物都沒幾隻，我們講話可以不用太拘謹。」
森不明白波林要怎麼確認這種事，但赫桑和萊倫等人聽了似乎都不覺得有哪裡不妥。波林往樹後指了個方向，赫桑便自然而然地領著其他人往前走去，森只能硬著頭皮跟上，不過緊張的心情已經隨著他們的對話逐漸平靜了下來。
「沒想到你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了翻譯。」波林雖然胖，走起路來倒是十分靈活輕盈。他一邊用髒兮兮的泛黃指甲撫著下巴，一邊打量著跟在赫桑身後看起來緊張兮兮的森，「是你部隊裡的小夥子嗎？」
「南方人，老家是做生意的，剛好會兩句艾蘭語，就抓來用了。」
「這麼臨時的交易，能信任的翻譯可不太好找。」波林嘖了幾聲，「你該不會打算這次交易結束後就把人家滅口吧？」
森很配合地面色一慌，波林哈哈大笑，赫桑則瞪了這位胖掮客一眼。
「你別嚇人家新來的。」赫桑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是打算趁這個機會自己培養一個的。比起之後去對外物色，從大部隊裡挑出來編入親兵的行列比較不會讓人起疑。」
「是是是。」波林臉上還是那戲謔的微笑，「但說起來這起交易的目的，總歸還是因為中央配給的彈藥不足嘛，不能借用中央的翻譯官真是太不應該了。」他用胖呼呼的手肘輕輕頂了森的手臂一下，「你確定這個小傢伙沒問題嗎？一臉菜樣。其實烏斯金自己會說一點威斯廷語，用不著這麼麻煩的。」
「『會說一點？』」赫桑斜睨波林，「你還敢講，上次那個把一千聽成七千的兩光泰斯班人是誰推薦給我的？從那次之後我就學乖了，帶個自己人總不會吃虧。這傢伙菜歸菜，說得倒是頗流利的。」
他們來到約定的林間空地，波林、赫桑和包含萊倫在內的幾名親兵都神色自若。森則半是裝模作樣，半是真緊張地環顧周遭。
「安分點。」波林斥責他，「他們的人馬上就到，別丟了你家大人的臉。」
清晨的天色像傍晚一樣幽暗得令人不安，森感覺他們一夥人就像代宰的獵物，被樹林後無名的目光窺伺著。過了不久，右手邊的樹林後傳來踩踏草地的聲響。
「你這個老傢伙，怎麼還沒死啊？」
率先現身的是個一頭金髮的高大艾蘭人，背上背著兩把刀劍，腰上纏著插滿小刀的腰帶，再搭上一對壯碩又爬滿疤痕的光裸手臂，顯然是名傭兵；他棕髮的同伴配著和他一樣的裝束，比他略矮一些，有著一張滿是橫肉的凶狠面孔；夾在他們之間的是個同樣高大的剽悍女子，金髮在後腦勺綁了個髻，背上扛著一柄碩大的雙手劍，背帶上則插著幾把小刀。
「他剛才在打招呼。」這名金髮女子對波林說道，她顯然就是烏斯金這邊的翻譯。
「八成不是什麼友善的招呼。艾蘭語的『死』這個單字我還是聽得出來的。」波林朝他們咧嘴一笑，「尚娜、迪米、達尼爾。這是你們這次的客戶，赫桑．菲南大人，還有他的翻譯會一起隨行。赫桑大人，這幾位就是負責護送你們前往面談地點的人了。我碰過的艾蘭傭兵裡，他們可是數一數二有禮貌的。」
「有勞三位了。」森用深重的威斯廷口音替赫桑翻譯，他注意到尚娜在特別打量著他，他的口音裝得太過火了嗎？
迪米和達尼爾上前把森和赫桑全身上下拍了個遍，確認他們沒有藏著武器。
「你們應該知道規矩吧？誰要去？」尚娜拿出幾條蒙眼布，讓他們自己接下。
波林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我只是介紹人，我就不跟了。祝你們好運，眼睛放亮點。」
「你們先回去，等到預定的三個小時後再來這裡接應。」赫桑對萊倫說道，接著這幾名親兵便一同離去。等到完全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後，迪米和達尼爾便替森和赫桑蒙上眼睛，然後扶著他們的肩膀在原地來回轉了好幾圈，讓他們無法辨識方位，接著再分別搭著他們的肩膀，引導他們往前走。
達尼爾粗魯地扯著森的肩膀左彎右拐，好幾次都害他差點踩到自己的腳而絆倒。他們一行人沉默地走了好一陣子，沼澤的腐爛氣息愈來愈淡，接著森忽然感覺雙腳從草地踏上了光裸的沙土地，耳中也傳來了些許的人聲和物品碰撞聲。
森走著走著，感覺他們走入了一棟建築的陰影下，接著兩名傭兵停下腳步，前方傳來迪米粗魯的叫門聲。森趁機從褲子側邊的暗袋摸出那個小瓶子，掰開瓶塞，任由裡頭的霧晶流了一地。隨後他們被帶進了一棟感覺十分狹小昏暗的屋子，門喀拉一聲鎖上後，森臉上的布條才被人一把扯掉。
森和赫桑眨了眨眼，試圖適應這裡的光線。
這是一棟簡陋的木造小屋，散落著幾張破爛的桌椅，周圍不到三、四個人或站或坐，雖然多少都配著武器，但身材和裝束沒幾個人像迪米和達尼爾那麼誇張。狹小的屋內堆著隨意摺疊的衣物、捲起的睡墊和一落待洗的髒碗盤，看來這裡是他們停留生活的住所，火藥的庫存應該是存放在別處。
森數了數碗盤的數量，這幾個人加上剛才待他們來的三個人，碗盤比這裡的人稍多了一些，但還在他們當初估算的人數範圍內，席林叔的人馬要拿下這裡綽綽有餘──尤其再加上森的幫助的話。
森靜下心，感受破爛的牆縫、門底和高處氣窗外頭的霧晶。霧靈保佑，清晨的空氣本就足夠濕潤，森的造霧術技巧如今也進步許多，隨時製造出霧已經不再是難事了。他猜測這裡應該是某個遠離沼澤的林間空地，在他們先前圈選的地點中，是帕坦谷地的可能性很大，席林叔親自帶領的那支分隊就是負責這個區域。
當森告訴席林叔，請他屆時依照起霧的所在地來定位烏斯金的巢穴時，席林叔的表情看起來是認為森終於瘋了。
「雖然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受霧靈保佑的孩子，但現在你要告訴我，霧靈還把祂的力量賜給你了嗎？」
「就相信我一次嘛。」森露出他最討好的笑容，席林叔看起來一點也不買帳，但森知道這位最疼他的長輩是很難拒絕他的要求的，「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霧，出現和散去的樣子會快得很怪異，但霧就是霧，即使是敵軍看到也不會起疑的，比升烽煙好多了。」
「廢話，當然不能用烽煙，不然你和赫桑會當場給人剮了！」
「對嘛，但我這個方法就不一樣了，我有特殊的手法可以弄出這場霧，完全不會有人察覺的。您的部隊到時候會在制高點待命，只要注意到哪裡起了不正常的霧，集體往那個方向集結就對了。軍火商一般不會帶著大部隊行動，隱密的地點一旦曝光，少少的人絕對就能拿下了。」
「什麼叫特殊的手法？」
「不能說。」
「呿！」
最後席林叔當然還是答應了，而接受了這項命令的還有除了在他外的另外幾名斥候。即使要他們不要多嘴，森很清楚謠言終究是會傳出去的，但這是現下他僅有的資源，也是最簡單的辦法，只要這些人聽令行事，接下來就看森這陣子以來努力練習的成果了。
森裝作察看環境的樣子，原地默默轉了一圈，手還做了些怪異的輔助動作，努力去感應自己方才灑在門外的那幾滴霧晶，然後用意念讓構成霧晶的每一粒因子往四面八方散開。一聽到外頭傳來要眾人趕緊躲入室內的叫喊聲，森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努力讓霧的範圍緊縮在這個屋子附近，但衝得高一點，好讓席林叔和他的斥候容易注意到。
所幸這時迪米和達尼爾忙著和屋內其他人打招呼，尚娜則逕自走向木屋最裡頭的瘦小男子身邊，沒有人注意到森那些奇奇怪怪的小動作。
「喂。」赫桑招招手要森過去，「給我把鞋子的泥濘擦一擦。」
森掏出手帕蹲下，赫桑雙手叉腰，彎身對著他的後腦勺輕聲落下一句簡短的話，「那個女的不太對勁。」
「你也覺得嗎？」森抬頭，這時尚娜拍了拍手，全屋都靜了下來。坐在椅子上的瘦子對著尚娜輕聲說了幾句話，拉長了脖子看向赫桑和森，接著揮了揮手，要他們上前來。
「能有機會和菲南領主之子做生意，真是榮幸。」他的聲音聽起來細細的，讓森想起他在艾蘭政治學課那位助教，就算對不交作業的學生板起面孔也沒有半點威嚴。難道這個人就是烏斯金？
「波林提過你們的需求，需要補給？」尚娜用不太輪轉的威斯廷語替他翻譯，她似乎聽力比口說好一些。
「對，勞煩給些品質好的，要是東西跟這屋子一樣破爛，我們可是不買帳的。」赫桑說道，停頓了一下讓森翻譯。
周圍的傭兵們聽到「破爛」兩個字都躁動起來，還有人出聲噓了一下，烏斯金和尚娜皺起眉頭，但沒有立刻發作。
「找上你們之前我們跟另一個傢伙買過，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劣質火藥。」赫桑繼續說道，「包裝都沒封好，根本沒下雨就受潮了。最近常常起大霧，我們的補給現在嚴重短缺，真的經不起再折損一批了。」
赫桑說的話裡有一堆森在艾蘭根本沒用過的專有名詞，他感覺自己翻譯的吃力程度不亞於尚娜。尚娜興味盎然地瞧著他，似乎覺得他很有意思。
烏斯金點點頭，轉頭和尚娜交頭接耳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森湊向赫桑，「他明明聽得懂威斯廷語。」
「果然嗎？」赫桑輕聲回應，「剛才你還沒翻譯前，他聽到『破爛』時眉毛挑得比尚娜還高呢。」
「你覺得呢？是不妙的跡象嗎？」
赫桑思考了一下，「喜歡在一開始裝傻騙騙交易對象的人其實不少見。我打算冒險試一件事，你就相信我的經驗吧。」
森遲疑了一下，接著輕微一點頭。赫桑隨即朗聲對竊竊私語的兩人說道，「我已經把我的需求告訴閣下了，時間寶貴，閣下什麼時候要請烏斯金本人來和我們面對面談？還是說，我該找『烏斯金娜』才對？」
森一邊替赫桑翻譯，一邊緊盯著這兩個人的表情。
接著在如弓弦般緊繃的沉默中，尚娜站直身子，咧嘴微笑。
「是我癟腳的翻譯露了餡嗎？」她用濃重的艾蘭南方口音說道，坐在椅子上的瘦子則替她翻成了通順的威斯廷語。
「還有你癟腳的裝扮。」赫桑冷冷地說道，「背上那把……是借來的吧？你想必會點功夫，但絕對不是使雙手劍，掌心沒有一層繭的雙手劍士是騙不了人的。」
「唉，我想說這樣看起來比較嚇人，就跟達尼爾借了一把。」
她解下那把不屬於她的雙手劍，拋給左右，接著一屁股把那個瘦子擠下椅子，自己蹺腳坐到了上面。
「尚娜．烏斯金娜。」她重新向他們自我介紹，「我父親不幹了，由我接手他的事業。但老字號嘛，招牌還是先維持原樣為好，畢竟威斯廷人也不是人人弄得懂艾蘭的命名習慣，還以為是哪裡出錯了咧。」
接著她瞟向森，「你的翻譯看起來也滿精明的，可別告訴我其實他才是真正的赫桑．菲南。」
「我不像閣下那麼喜歡捉弄人，但我會知道要帶能幹一點的幫手。」
「唉唷，說話不用這麼帶刺嘛！第一次合作，總想親自確認來者是不是真有實力。」
「既然你已經確認了，我們可以趕緊進入正題了嗎？」赫桑不耐煩地說道，「戰時不比平常，隨軍也不比家裡。我要是離開太久，難保不會有閒雜人等起疑，相信閣下也明白的。」
尚娜點點頭，揮手要人搬來一張桌子，赫桑便領著森走上前，開始確認交易的貨量和金額。
赫桑熟練地向尚娜討價還價，中間兩人還一度因為幾項苛刻的條件僵持不下。要不是森早知道他們來此是別有用心，他是不會懷疑赫桑想和尚娜交易的誠意的。
最後經歷了幾次沉默、拍桌、和險些擦槍走火的對罵，赫桑從衣袖中掏出幾枚鉑金粒，作為訂金交到尚娜手裡。尚娜端詳著豆大的金屬塊，滿意地笑了。
「很高興能做成和菲南家的生意，我們會在兩天之內送去閣下指定的地點。」她伸出握緊的拳頭，和赫桑的碰了碰，「如果閣下滿意我們的貨……你那位老朋友會知道該怎麼聯絡我們。」
「是好貨的話自然會再來找閣下。」赫桑哼了一聲，「上次那批破爛遇上濃一點的霧就全部爛光，我看那傢伙也不用想在這一行混了。」
這句話並不是刻意套好招的暗號，但出現的時機十分剛好。森垂下眼，感受著窗外濃霧中浮動的濕氣……然後將這些因子倏地聚攏為霧晶。
他突如其來的握拳動作引來了達尼爾的注意，「你在做什麼？」
森半是真慌忙又半是演戲地，來回看了看不明所以的赫桑和那名傭兵。
「我剛剛手抽筋抖了一下，他問我怎麼了。」他對赫桑解釋道，接著又轉頭看向那名傭兵，「大人的生意談妥了，我一時激動，手抖了一下而已。」他又緊張兮兮地瞥了一眼赫桑和尚娜，「這是我第一次擔任這種職務。」
尚娜聽了哈哈大笑，「希望他在你的部隊裡不是擔任砲手，這麼容易手抖，我們的好貨可不能這樣浪費啊！」
「那是當然。」赫桑陪以淡淡的笑容，「這傢伙沒膽子，我看我還是早點帶他回去吧。」
他向尚娜一點頭，隨後便逕自往入口走去。森假裝慌慌忙忙地替他翻譯完這句，朝尚娜鞠了個彆扭的躬，又轉身小跑步跟上赫桑。方才帶他們前來的兩名傭兵迪米和達尼爾早已等在門邊，準備為他們蒙上眼罩。
「剛才起霧了？」他們跨出屋外時，森聽見迪米這麼說道。
「泡水的鬼島。」達尼爾踩著濕漉漉的草地咒罵，顯然也不在意森其實聽得懂。
森製造的這場霧比尋常霧更加潮濕，但他粗糙的造霧術技巧讓空氣中的濕氣來得快，散得也快。從此刻皮膚上徘徊的濕黏來看，頂多是一場不值一提的薄霧，這群人恐怕要好一陣子才會發現，他們的火藥庫存──包含赫桑剛才買下的量──已經隨著濕氣全數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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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在迪米和達尼爾的牽引下，踩著草地回到中轉地。四個人沉默地走了許久，終於停了下來，但兩名傭兵並沒有替他們拿下蒙眼布。森嗅著空氣中不安的氣息，感覺達尼爾掐著自己肩膀的手緊繃了起來。
「怎麼了？」森用艾蘭語問道，「還沒到嗎？」
「噓，有人。」達尼爾說道。
「有人？」森用威斯廷語小聲驚呼。赫桑和他當機立斷地扯下蒙眼布，發現他們正停在空蕩蕩的林地邊緣，大約就在這時候，大約四、五個泰斯班士兵從周圍的樹林後殺了出來。
迪米咒罵了一聲，拔出腰間那柄大刀。
「借把傢伙用用吧！」森朝他們兩個喊道。幸好這幾個人反應還算快，赫桑直接從達尼爾腰間抽出一柄劍，迪米則從自己腰間扯下一個袋子拋給森──裡頭有一對樣子像矛尖的飛刀。
森看著那對武器簡直哭笑不得，他這輩子練過刀、劍和刺槍，從沒碰過遠程投擲武器，來把刀劍他還能做做樣子，給他飛刀，是直接不把他視為戰力了吧？
於是他抓著那只袋子，也不顧自己看起來像個臨陣脫逃的孬種，直接往後退衝回樹林，左彎右拐了一陣，確認一時沒人追來後便繞回空地的方向，沿著樹林邊緣小心翼翼地前進。
他們中了埋伏？從迪米和達尼爾的態度來看，這跟艾蘭人無關。但有人洩漏了他們會來此地的情報，會是赫桑那位老熟人掮客波林？還是自家的內鬼？如果萊倫上士有按照赫桑的指示來這裡等著接他們回去，那他們應該是被殺或被俘了。泰斯班人剛才是從樹林中衝出，但森摘下蒙眼布的瞬間曾經模模糊糊地瞥見，林地間有一些打鬥的痕跡。
先去找來接應的那幾個人吧，活著當然最好，死了的話，至少能借他們身上的武器一用。
森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耳中鼓譟，抓著飛刀的雙手微微顫抖，奔跑的雙腿也像樹膠一樣，似乎踩錯一步就會癱軟下去。
難道就是今天了嗎？他必須要克服心理的障礙了嗎？萬一克服不了，他是不是就會死在這裡？轉頭跑回營區也許才是最聰明的選擇？
就在他的腦子一團混亂時，他迎頭撞上一個泰斯班士兵。這個人原本正靠著樹悠哉地納涼，身後有三、四個遭到綁縛的人影，顯然是被留在這裡照看俘虜的低階士兵。從他破綻百出的姿態和只有一點鬍渣的上唇來看，才剛從軍不久，沒有多少實戰經驗。他看見森突然出現大驚失色，抓著連刀鞘都沒卸下的短彎刀慌忙朝森刺來。
森扯住他的手臂，右腳後踏旋身，順著那個人猛烈的力道讓他面朝下摔在地上，接著用全身力氣跪上他的右上臂，使勁一扯，肘關節就被硬生生扯斷了。
那個人發出悠長的慘叫，在原地翻滾著爬不起來。森撿起他掉在地上的短彎刀，衝向被綁住的那幾個人。
「泰莉？」森放開第二名俘虜時才注意到眼前是張熟面孔。他一把摘掉圓臉少女口中的布團，一邊死瞪著她，一邊費力地削著她身上的繩索。
「大人，對不起！我擅作主張跑來了！」
泰莉身上的繩索斷了後，她趕緊連滾帶爬地起身，衝向一落森方才沒注意到的武器堆──都是從這群威斯廷士兵身上扒下來的──她抓起一把小刀，往那個還在地上翻滾哀嚎的泰斯班士兵猛戳了好幾下。
他終於安靜了下來。
森麻木地繼續割著繩索，一個、兩個、三個，這些士兵身上都受了點輕傷，但都是還能作戰的程度，「泰斯班總共幾個人？五個、六個？」
「地上那是第六個。」最後這名士兵迷迷糊糊的，似乎沒弄懂森是什麼來頭。森搧了他一巴掌，「回去空地那裡幫赫桑大人！那兩個艾蘭傭兵是我們這邊的，但敵人人數比較多。快去！」
這三個人趕緊領回了各自的武器跑向空地，森從那位死去的泰斯班士兵身上拔起另一把較符合他習慣的長劍，想著自己是否該跑回營區求援，此時卻感覺到背後襲來一震寒涼的殺意。
森伏地身子，閃身繞到年輕士兵稍早靠著的樹後，他剛才驚險躲過的那記劈砍，在樹幹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是一名留著小鬍子的中年泰斯班軍官，和地上那具屍體不同，絕對是個經驗老道的對手。他的來向和那三個威斯廷侍衛跑去的方向不同，應該是被那名士兵剛才骨折的慘叫給吸引過來的。
森握緊手中的劍，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慌張。先不說他那個跨不過去的心病了，這柄劍比他習慣的沉且長，用起來相當不稱手，這裡又是劍鋒難以施展開來的樹林。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造一場霧也許可以拖慢這個人的速度，但萬一空地上那些人因此被影響了怎麼辦？雖然早已習了霧的威斯廷人在這個狀況下有利，但誰知道呢……
這名軍官對森笑了，口中嘰哩呱啦地吐出森聽不懂的泰斯班語句。森小心翼翼地沿著弧線挪動腳步，但這名軍官似乎不打算慢慢跟他耗，揮著他手上那把大刀又朝森撲來。無處可逃的森架住他的揮砍，借助他在艾蘭學會的格鬥技巧往側邊一卸力，那名軍官的腳步確實狼狽地拐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找回了平衡。方才他那把彎如月牙的刀沿著森手中的長劍滑開時，也深深劃傷了森的左手，差點把他的手指給削掉了。
所以才說徒手格鬥技巧不要直接搭在武器格鬥上使用！ 羅曼學長教他們招式時說過的話閃過腦海，森趕忙又把這些雜念壓了下去。
那名泰斯班軍官看著森一歪頭，雖然森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從他嘲諷的神情和語調聽來，顯然認定森是個不怎麼樣的對手。
他在原地悠哉地動了動肩頸的筋骨，準備重整態勢再度朝森撲來。接著表情卻突然僵住，身體連續顫了好幾下，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血。他往前踉蹌地走了幾步，接著背插著短刀向前趴倒在地上，身後露出了泰莉倉皇的身影。
那名泰斯班軍官癱在地上，用混雜著震驚與憤恨的眼神斜眼瞪向泰莉，口中不斷地喊著一個泰斯班語詞彙。但接著他的眼神漸漸失焦，詞彙也隨著口中流出的鮮血淹沒在死亡之中。
森總覺得那個詞彙似乎有點耳熟，「他剛剛……他一直在喊的那個詞是什麼意思？」
泰莉的臉色顯得十分蒼白，「那……那是泰斯班語辱罵女性的詞彙。泰斯班人認為……死在女性手上是很丟臉的事，戰士會無顏去見他們的神。」
她似乎是被嚇到失了神，明明自己腰間有剛才拿回來的威斯廷劍，卻拚命地想用顫抖的雙手拔出插在軍官背後的泰斯班短彎刀。
方才那三名泰斯班士兵離去的方向傳來人聲和腳步聲，森又繃緊神經，但來人是達尼爾。
那位長相凶狠的傭兵看了看地上的兩具屍體，又看了看仍握著長劍的森，想必是把眼前的景象當成森的戰果了。
「快搞定了，過去吧。」他用艾蘭語簡短地說道。
泰莉彷彿突然回過神來，趕緊扯下衣角，包起森血流如注的左手。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我不插手您也能應付的。對不起，我太莽撞了，一直自作主張行動給您添麻煩。只是我一看到……就慌了手腳。」
「你是整備班出身的，沒受過太多戰鬥訓練，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他們跟著達尼爾回到空地，正好看見最後一名泰斯班人在他們面前倒下。但這幾位訓練有素的戰士並未立刻鬆懈下來，而是謹慎地掃視周圍的情況，並來回踢了踢每具倒地的軀體，確認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了。赫桑那張濺了血汙的臉龐看起來神色自若，接著他抬眼看見了森和泰莉，眼神中浮現出關心。
「你們沒事吧？」
「左手掛了點彩。你們這邊呢？」
「失去了兩個人，泰斯班人倒是往你們那個方向逃掉了一個。」
「沒逃掉，被泰莉解決了。」
「泰莉？」赫桑詫異地看向她，又來回看了看森，「我以為你人應該要在第八軍團？」
森斜睨向這名自作主張擅離崗位的士兵，「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泰莉在他們的目光下緊張地解釋，「我在第八軍團等了好幾天，一直沒有收到您對我下一步指示的信，因為愈等愈慌，想想第八軍團離這裡也不遠，就自作主張跑來看看了。我今天早上到營區，跟萊倫上士說明我要找席……塔曼寧上尉後，他就要我加入這支隊伍。」
「但他人不在這裡。」赫桑皺眉，「他有跟你說自己為什麼沒來嗎？還是他有來？我沒看到。」
「他應該要來嗎？」泰莉疑惑地問道，「我見到萊倫上士時，他正在收拾東西，說是赫桑大人指派了特殊的任務給他。」
森和赫桑對望了一眼。
「我先前寄去第八軍團的信你是安排誰送的？」
「萊倫。」赫桑的面孔開始失去血色，「不會吧……塔曼寧那邊──」
「我們並沒有把塔曼寧那邊的安排告訴萊倫，感謝霧靈保佑，兩邊的人是分別指派的。」森安慰他，但其實心裡也有點動搖。內鬼是萊倫？這傢伙稍早還陪著他們一起來交易呢。要是除了他，還有其他內鬼怎麼辦……
「我們先趕快回營！」赫桑焦躁地說道，「雖然萊倫這看起來是跑路了，但有泰斯班游擊隊偷襲，還是得警告我姑姑！」
「等一下，我們得先處理那兩個人。」森朝迪米和達尼爾的方向比了一下，「來去把戲的最後一段演完吧。」
這兩名傭兵坐在他們不遠處休息，看起來沒受什麼傷，也沒見他們互相討論剛才的情形，顯然是這種場面見多了。
「這兩個真是好傢伙，一人能抵兩人用。」赫桑感嘆地說道，「有他們在真是救了我們一命，只是下次見面時恐怕就……還真是寧願以後都別見了。」
「是啊。」
不曉得從剛才到現在過了多久時間，席林叔那裡要是順利的話，迪米和達尼爾回去時應該正好送上門。雖說兵不厭詐，但這種事總是讓人感到厭惡。
但願稍後在第九軍團的營區裡等著他們的，會是席林叔的捷報。
森提起精神，準備最後一次扮演赫桑的翻譯官，心裡祈禱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和軍火商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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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審問。
回營後才過了幾天，森發現自己再度滿身大汗地站在審訊營帳中。不同的是，由於其實也沒有其他人懂艾蘭語，所以這次營帳裡只有身為審訊者的他自己，還有順利被席林叔的部隊押回來的軍火販子頭目尚娜而已。而尚娜雖然也被短鍊逼得只能跪在地上，但她的樣子比卡利德中將──也比她自己那些手下們輕鬆多了。
森蹲到這個故作悠哉的女子面前，「你不是我第一個審問的外島人，所以拜託別再講什麼汗蒸木屋之類的鬼話了，我耳朵聽了都長繭了。」
尚娜瞟向森那頭染劑已經褪了大半的斑駁髮絲。
「威斯廷王的白髮副官。聽到那麼流利的艾蘭語時我就該起疑了，是我大意了。」
「原來我在軍火商和傭兵的圈子裡還小有名氣嗎？」
「你是有故事的人，那可是相當不錯的酒後話題。」接著她好奇地把臉向前湊，「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把地點暴露給部隊的？你們離開不久，那棟小屋就立刻被包圍了。我回想了半天，也沒印象押送過程中有哪裡怪異。」
「你告訴我威斯廷這邊是什麼人在跟你暗中聯絡，我就告訴你。」
尚娜盯著森的表情看了良久。
「我在艾蘭住過一段時間，我知道艾蘭人──尤其是女人，就像冬霜一樣強悍。」森說道，「但威斯廷是不下雪的，再堅硬的霜，到了這裡終究也得融化。」
尚娜哈哈笑出聲，「這話說得不錯，但我不只是女人，我是商人。商人是水，哪有去處就往哪裡流。我剛才只是在想，原來你們早就察覺有內鬼了嗎？看來作家的手腳也不怎麼乾淨嘛。」
「作家？」
「就是那個聯絡人，那個人是這麼自稱的。」艾蘭語可以從動詞窺見指涉者的性別，而尚娜非常小心翼翼地只使用了一些不涉及性別的稱謂，「要是副官大人能保下我們一夥人的命，我就告訴你我知道的事。喔，當然，你的手法也得告訴我。」
「我可以試試看，但決定權不在我，要知道君上對你們可是非常非常不滿的。」
「你們那個頑固的君上最聽誰的，你很清楚；你那嘴皮子厲害得很，我也很清楚。」
「你也不惶多讓，我又怎麼知道你不是作假證呢？」
尚娜又盯著森思考了良久，接著她噘起嘴，「這不是盧瑟蘭陛下授意的行動，開戰後在威斯廷的商人原本都是要被召回的。那個作家……行事算是挺小心，我們不會直接見到作家本人，而是作家的手下，負責傳消息的小角色。手下來問過我有沒有興趣幫忙添亂找點樂子，酬勞還挺不錯，我們就以個人名義待下來了。但我就只見過手下三次，一次提案，兩次給錢，來的人都是同一個──男的、光頭、眼睛跟死魚一樣無神。」
森緊盯著尚娜的表情，想判斷她有沒有說謊。
「說話要算話啊，副官大人！」尚娜嘲弄地對森說道，「不能因為答案你不喜歡就食言啊！」
「我只是在思考，目的不是擊垮威斯廷，而只是添亂嗎？」
「來的人是這麼說的，作家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干我們屁事。」尚娜聳聳肩，「所以呢？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她這麼想知道，難道是真的指望自己還有重獲自由的一天，能夠以此為鑑規劃更安全的交易方式嗎？
「我說話算話，君上那邊我會去幫忙疏通。至於你們的地點是怎麼暴露的……你不會喜歡這個答案的。」
尚娜臉上寫滿了好奇，森則傾身湊向尚娜的耳際，「你都說我很有故事了，難道還不明白嗎？霧的現身對威斯廷人是祝福，而我擁有召喚這份祝福的力量，不然你以為你們的火藥是為什麼突然之間就全部受潮報廢了呢？」
森直起身子，在尚娜那道像是見到了瘋子般的瞪視之下走出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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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是有點收穫？」候在帳外的赫桑遞給森一杯水和一塊方巾。
「她嘴開得很快，只是講出的話不曉得有幾分可信。」森把那杯水往自己頭頂一淋，又擦了擦自己的脖頸，「我看直接押回王都──哎唷喂，我又忘了。」
森低頭看向那塊沾到了殘餘染劑的方巾，他的頭髮這幾天一直在不斷地掉色，「我的臉有沾到嗎？」
「沒有，但後頸一塌糊塗。」赫桑看著森反折方巾，用另一面小心地擦了擦臉，「王都來的增援應該今天就會到了。我的人還在鄰近地帶搜查萊倫的蹤跡，但不太樂觀。他剩下的個人物品裡也許有什麼蛛絲馬跡，就跟著這批走私客一起送回王都吧。」
他嘆了口氣，「我怎麼都沒想到，他竟然會是叛徒。」
聽到叛徒兩個字，森被盧加德揍過的眼眶不由得隱隱作痛，同理和內疚感油然而生。
森拍了一下赫桑的肩頭，「至少這次走私客的事你是立了大功，答應你的事我不會忘記的。」
「那就有勞安排了，我很期待。」赫桑淺淺一笑，「但也許得等這一切先告一段落再說，霧靈在上，要是讓我姑姑身邊突然沒了副官，她會殺了我的。」
他搖搖頭，「但說到走私客，有件事我還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在尚娜眼皮子底下放出暗號的？席林將軍不肯告訴我，只說他反正就聽你的；部隊的士兵都說是霧靈的指引，他們看著某個地點迅速起了霧又散去，接著就收到命令往那個方向前進了。但那場霧總不可能是你控制的啊？」
「是啊，挺奇怪的，不知道為什麼會傳成這個樣子。」森淡淡地回應，同時在心中默默祈禱赫桑別再問了；森現在只希望君上不會糾結於此，尚娜供出的關於內鬼的資訊就夠他們擔心了。
這時森看見泰莉從不遠處小跑而來。
「安塞蘭大人，可以請您跟我來一下嗎？」泰莉湊近森的耳邊，「我剛剛查看第九軍團的霧晶砲，發現一件不太對勁的事。」
自從泰莉在林地間救了森一命後，席林叔終於對泰莉多了幾分好感，不再對她呼來喝去。不過森馬上就要中止監軍行程返回王都，泰莉便得回馬坎的第七軍團復職了。森如果有意願，其實可以直接向馬坎把人要來，而泰莉似乎也不想回去，因此她這幾天表現得異常勤快，自告奮勇地幫森做這做那的。只可惜森身邊確實用不到人，但他倒是有考慮問問赫桑，能不能找個單位就近收留泰莉的。
森向赫桑點點頭，跟著泰莉走向營區內人煙較少的一帶。這座存放霧晶和火藥的庫房是一棟低矮的臨時建築，外頭罩著反光布料，以免陽光直射造成火藥過熱。他們掀開簾幕走進庫房，森立刻聞到一股甜甜的味道。
「這是什麼東西？」
「這就是我想告訴您的。」泰莉緊張地說道，「在最裡面那個架子上。」
這座庫房內的光源只有幾扇高處的氣窗，但森敏銳的眼耳很快就察覺到，那個角落有某種不是空氣也不是水的東西在汩汩地流動。
是霧晶。
一大罐可用來調配彈藥的珍貴霧晶流了一地，在微弱的光照下幾乎沒有蒸散，流成了一片銀藍色的海洋。架上那只印著中央徽記的深色大罐以精巧的角度微傾放置，讓珍貴的液體緩慢穩定地順著架子的一角流向地面，絕對不是什麼人不小心碰倒的。
森心中正覺得不妙，才發現腳下似乎有些滑溜。他明明有避開，沒踩到霧晶啊？他再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的甜香……這東西是什麼？他好像在哪裡聞過……
「是甜果油。」泰莉在他身後說道，「對你這種大少爺來說，應該不算稀奇吧？」
他腳下那片金銀交融的液體忽然一亮，森急忙轉身，看見泰莉點亮了一根火柴，搖動的火光之下，是她此前從未有過的輕蔑神情。
「那玩意貴得要死，用來給你陪葬實在是太浪費了。」泰莉威脅地搖了搖手中的小火炬，接著她把那根火柴夾在指縫間，又點亮了第二根，「你敢輕舉妄動，我就直接把火柴扔下去。」
森冒出一身冷汗，在泰莉手中火柴的威逼下，被迫往後退到了滿地的易燃物中央。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
「你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我想要你的命！」泰莉用手中的火柴冷酷地指向森，「現在給我閉嘴，我等等會解釋給你聽，好讓你死得明白一點。」
森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位圓臉少女悠哉地巡著庫房內的層架，感覺自己的腦子似乎打結了。
那個他們無從找起的內鬼，是泰莉？可是傭兵們看起來並不認識她，她也不符合尚娜口中對聯絡人的描述。更何況泰莉只是個勤務繁重的低階士兵，她要怎麼一個人做到通聯和走私這種種麻煩事？
況且這陣子以來森自己竟然毫無察覺，他這是怎麼了？泰莉這陣子以來的言行在他腦中閃過──明明是整備班出身，卻異常俐落的砍殺身手；在林地會戰時微妙的表情變化；一直以來過於積極地在森身邊亂竄……他怎麼會漏看了呢？他為什麼對幫過薩芙倫的赫桑都知道要審慎觀察，卻一廂情願地認為泰莉是自己人，就這麼放過了她一個又一個的破綻？
泰莉似乎是在架上找到了一只空玻璃瓶，隨即把手上的火柴丟了進去，然後又掏了掏口袋，繼續點燃更多的火柴。
森感覺得出庫房內比外頭乾燥許多，那些火柴一旦落地，整間庫房內一罐罐的霧晶絕對會連環爆炸。而泰莉那雙沾了甜果油和霧晶的靴子在庫房內到處亂踩，現在似乎也已經沒有火柴能安全掉落的乾淨地面了。
泰莉查覺到森的目光，輕輕地笑了。
「你都死到臨頭了還有空管別人？用不著擔心我，我從接下這個任務起，就沒想過要全身而退了。反正我的命早在五年前就該跟著我爸爸媽媽和弟弟一起終結，還能活到現在……」她怨憤地瞪向森，「都是為了讓我有機會回報安塞蘭伯爵造的孽吧。」
森眨眨眼，「你在說什麼？」
「事到如今你還想裝嗎？你就是瑟拉林！」泰莉朝森低聲咆嘯，「你父親，那位偉大的、功勳彪炳的、受人愛戴的泰里芬．安塞蘭，假公濟私地給他的好兒子找了個替死鬼，還以為騙過了所有人！」
森瞪大眼睛。
瑟拉林？
「等等，五年前……你的父母兄弟……」森把泰莉話語中的線索兜了起來，「你就是那戶農家的女兒？不不不，你怎麼會以為我是瑟拉林？他長得和我一點也不像啊？瑟拉林五年前就死了！我……我們把他……」
「是啊，代替你去死了！你果然很清楚瑟拉林是誰嘛！」泰莉用自己夾著火柴的手指朝森一指，讓森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找一個不存在的人來頂罪真方便啊，我差點就被你們父子給騙了！當年那個『瑟拉林』入獄後還等不到判決行刑就在牢房中病死，但是墳場那裡在那半個月內卻沒有任何焚屍的紀錄，接著泰里芬．安塞蘭最寶貝的獨子就被他送去了艾蘭。這之間的關聯只要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不然你倒是說說，為什麼我一提到瑟拉林，你就知道我是誰了？你父親多年前在位時有過多少案件，若不是因為瑟拉林特別地特別，你有什麼理由記得這麼清楚呢？」
泰莉睜著空洞的圓眼緊盯著森，「沒有嘛，我就知道。」接著她甜甜一笑，「所以你就認了吧，硬是多活了五年，也該知足了。」
她劃開一根又一根的火柴，投入玻璃瓶中，「我從那天起，一直在思考瑟拉林究竟會怎麼死。他們在監獄裡會剝他皮嗎？抽他腸子嗎？挖他眼睛嗎？削掉他軀幹以外所有凸出來的部位，扔去泡醋嗎？沒有，只不過是砍頭而已，跟我的家人所受到的痛苦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本來王法如此，我也就認了；結果沒想到，我居然會在多年後得知當初的真相──其實從來就沒有瑟拉林這個人，這一切完全是你父親為了掩蓋你這個逆子犯下的罪行而做的幌子……」
「不是這樣的！」森感覺自己快要瘋了，「雖然表面上好像說得通，但──」
「明白真相之後呢？當然是要報仇了，」泰莉完全不理會森的辯白，「我知道你父親在研究霧晶槍，所以加入了霧晶砲整備班，努力學外語、找人攀關係、模仿他的姪女，就是想要找機會接近他。當我知道他死了的時候，我有多失望你知道嗎？」泰莉誇張地彎下眉毛，做出淒楚的表情，「結果你回來了，泰里芬．安塞蘭那個早該在五年前伏法斬首的寶貝兒子，逃過了海難、繼承了爵位、當上了首席副官、還成為君上跟前的紅人，和他聯手鬥倒了一大票官員。安塞蘭伯爵離我似乎更遙遠了，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有機會報仇了，但後來……」
她的臉龐在搖曳的火光下露出猙獰的笑容，「霧靈終究是可憐我這個孤女的。」
「誰給你這個機會的？」森努力集中起慌亂的思緒，「你不可能一個人做到這些事，有層級更高的人在協助你。是你之前跟過的人，是馬坎嗎？」
「那個貪生怕死的笨蛋？你不要太抬舉他了。」泰莉惱怒地說道，「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所以你果然有幫手。」森覺得寒意從背脊竄至了全身，「是誰告訴你我就是瑟拉林？誰告訴你我是因為這樣才去艾蘭的？全都是猜測沒有半點證據，你就不擔心你可能是被利用了嗎？有人想除掉我，所以拿你當槍──」
「被拿來當槍使也罷，只要刺中的是正確的目標就行。」泰莉冷冷地打斷他，又劃開了一根火柴，「我是絕不會錯認的。就算你去艾蘭這幾年長高了、剃掉了鬍子、白了頭髮、裝得一副溫文儒雅的樣子，都改變不了你禽獸的本質。那個在人群中唯一亮眼的面孔，我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知道了，當時就只有你……」
她的臉像是想起了痛苦的回憶而皺成一團，但緊接著又恢復了懷恨的怒容，「這個人沒有騙我，所以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保護這個人的來頭，是我對這位給我機會的人的回報。」
泰莉說話的方式就像尚娜一樣小心。也許給她機會的這個人，和要尚娜去添亂的作家是同一個人？森開始爬梳起腦中糾結成一團的雜亂思緒。
「這個人給了你機會接近我，要你除掉我，而你一直找不到機會下手。我隨後又把你支開，帶著席林分頭行動，你察覺到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所以偷偷跑來第九軍團。」森緊盯著她的動作，「你從赫桑的親信萊倫上士口中問出了我們的下落，接著把他殺了，再布置成他叛逃的樣子。背地裡把消息放給泰斯班游擊隊，讓他們在那片林地中埋伏我和赫桑。」
泰莉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而是一臉冷酷地聽著森繼續說下去。
「我們並沒有告訴萊倫全部的細節，你因此被誤導，以為要去見軍火商的人是我，所以並沒有想到我染了頭髮，扮成赫桑的侍衛。你告訴泰斯班人，刺殺目標是『一頭白髮的威斯廷人』，然而我們出現時，卻是兩個黑髮的威斯廷人、一個棕髮和一個金髮的艾蘭人，所以他們才會一時困惑，沒有馬上衝出來。
「但你並不是泰斯班那邊的人。」森說著說著，感覺腦子中的結忽然一個個地解開了，「你是『叛徒』。卡利德曾經講過這個詞，也是你親自翻譯的──『我寧死也絕不會成為叛徒』。那個泰斯班軍官罵你是叛徒，因為你想利用他之手除掉我，但他們卻似乎想要活捉我──不管是抓我去拷問，還是拿去和我軍做交易──你擔心我要是被泰斯班俘虜，你的身分會被察覺，所以就先下手為強。原本殺了他之後，你也打算對我下手的，但那名艾蘭傭兵卻及時出現了……」
想到達尼爾居然在無意間救了自己一命，森又不禁覺得背脊發涼。
「你只是在這一事上跟他們合作，真正的效忠對象另有其人。是艾蘭嗎？你和尚娜．烏斯金娜，或是她那邊的聯絡人是一夥的嗎？」
「你的問題太多了。」泰莉簡潔地說道。
她劃開最後一根火柴丟入罐中，「你真該感謝席林和赫桑，我跟著你們跑了這麼多個軍團，多虧那個神經質的老頭和笑嘻嘻的跟屁蟲，你居然一直都沒有落單，否則也不必用這麼迂迴的方式下手了。不過這樣也好，這是最適合你的死法了。」她朝森微笑，「『受霧靈祝福的森內修爾．安塞蘭』，這個稱號就像你本人一樣虛偽得讓人作嘔。霧靈憑什麼不保佑我的家人，而要保護你這種人渣呢？你不配用這樣的名號，更不配帶著這樣的名號去死，那不如就讓你死在霧靈給予的賜福所燃起的火焰中吧。」
接著她搖了搖頭，「雖然我終究不明白你是怎麼定位出軍火商的巢穴的，但那也不重要了。她很快就會獲得一個大好的逃跑機會，泰斯班人馬上就會鎖定這個營區的位置，而你天殺的好運也不可能再保護你了，『受霧靈詛咒的森內修爾．安塞蘭』。」
泰莉面帶微笑地將裝滿火柴的玻璃罐往地面一砸，整間庫房在碎裂的框啷聲中瞬間燃成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