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有客】
森內修爾離開王都，總感覺他把其他什麼東西也一併帶走了。
雅瑟林放下筆，望著窗外晴朗的天空啜了一口茶。帶著苓花香氣的煙從壺中裊裊升起，逸散成逐漸灑滿整間王座廳的清透晨光，映著晶亮的微塵在如山的公文周遭輕盈飛舞。
是什麼呢？也許是前些時日王都一帶過於頻繁的怪霧；或是以前副官書房有時會隔著牆傳進來的輕聲哼唱；或是有自己人在身邊，能夠隨時商量對策的安心感……
或是雅瑟林僅剩的耐心。
「繼續摸啊，慢慢來，你也知道我最欣賞慢工出細活了。」
「對不起，君上！」杜利恩慌忙地翻找著公文盒，「我記得明明是在這裡的……啊！」
這傢伙把印檯翻倒了，昂貴的銀印塊正面朝下在石地上摔個粉碎。雅瑟林張開嘴想罵人，但想想還是決定省點力氣。他撇下忙著清理混亂的杜利恩，一把抓過那個文件盒，自己動手翻找起他要的農作分佈圖。
雅瑟林實在是恨死了這食古不化的官僚系統和制衡機制。他當初自信滿滿地告訴森內修爾，以前沒有副官幫忙時他也是這麼自己扛過來的，很顯然是低估了戰時的工作量。而隨著君上本人的黑眼圈愈來愈重，代理副官這項提議也自然而然地浮上了王座廳的會議桌。
大臣們原本提出的人選中，他最屬意的其實是思芙雅那位行政經驗豐富的妹妹，但想也知道其他人不可能讓威藍家再把持一個高位，即使只是代理職也一樣。最後經歷無數次作廢的投票、檯面下的遊說、瀕臨崩潰的雅瑟林發了幾次脾氣後，這些傢伙們才終於角力出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選──司法部長麥肯的小兒子，他母親是軍務部長歐貝倫的表妹，家世顯赫而忠誠，年紀只比森內修爾大一歲，但據說已在外交部底下的幾個單位有四五年的任官經驗，至少在人事記錄上是如此。
只可惜是個笨蛋。
「這是關於軍糧的公文，怎麼會放在內政部的盒子裡？」雅瑟林從裡頭挖出一份備忘錄。
杜利恩從桌下抬起頭，「啊，因為我想說是農糧局……」
「農糧局統計的資料，但最終是要給軍務部看的！收來的公文按來源分類，副官篩選過後再按去向分類呈交給我，這麼簡單要我教你幾次？」雅瑟林把那疊紙往桌面啪咑一摔，杜利恩趕忙接過去重新歸檔。
外頭有人拉響了王座廳外的謁見鈴，杜利恩又急急忙忙跑去回應，沒想到隨後跟著他進來的居然是監察大臣弗爾曼。
「怎麼回事？」雅瑟林站了起來，正副長突然來訪通常都沒好事，「案子出事了嗎？」
「沒事沒事。」這位面容粗獷的中年男子趕忙舉起手，「只是想來問您一件事的進度，就是鐵路案最終的收支報告。我聽說財務部那邊前天就交給您簽核了，但我們這裡一直都沒有收到回覆。我想說您也許是哪裡還有疑慮，我親自來跟您討論會比較有效率。」
「收支報告？沒印象這兩天有看到那樣的東西……」
雅瑟林回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監察部文件盒，轉而翻找起財務部的文件盒，接著他抬起頭狠狠瞪了杜利恩一眼。
「稍等，我這就簽。」
在一旁呆立的杜利恩這時才像大夢初醒般，趕忙撿起剛才收拾到一半的印檯，手忙腳亂地往銀印盒中的殘塊灑水，讓上層化成可以蓋印的泥狀，雅瑟林則快速瀏覽起那份卷宗。
盧加德留下大量的財務爛帳，直到最近才清點完畢。一些財物經查後充了公，對戰事倒是不無小補，財務部半年來的辛苦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但雅瑟林懸著印章，卻遲遲蓋不下去。
這應該是檯面上最後一件與盧加德．楊恩這個人有關的事了，但雅瑟林心裡就是覺得一切還沒完。那封遺書明確地認了罪，但卻沒能解釋雅瑟林在遇刺當晚見到的種種詭異狀況，從刺客隨著白霧現身、從高塔墜下，再到盧加德本人驚慌地趕到……雅瑟林不喜歡這個老頭，盧加德對他大概也沒什麼好感，可是……真的嗎？雅瑟林知道自己向來多疑，主謀未明時他懷疑盧加德，現在盧加德認罪了，他又懷疑盧加德是被栽贓的。
雖然他們找到的那柄刀，已經由楊恩家的僕人確認是盧加德的收藏了，但最關鍵的還是安伯的佩劍──那把插進刺客胸口的劍依舊下落不明。如果主謀真是盧加德，為什麼他完全沒有提到？而如果主謀真是雅瑟林所懷疑的赫朗，他為什麼要留著那把劍？還是他弄丟了？又或者，主謀根本不在這些人之中，那麼劍究竟上哪去了？雅瑟林又該怎麼提防還未落網的主謀呢？
想到這裡，雅瑟林就很希望森內修爾人還在王都。倒不是指望副官能提供什麼保護，而是森內修爾恐怕是他唯一能談起這些疑慮的對象了。有另一個人篤定地認為這件事還沒結束，讓雅瑟林慶幸自己總算沒瘋……
「您確認完畢後，我們這裡就可以結案了。」弗爾曼含蓄地出聲提醒，雅瑟林這才回過神來，不情願地往文件蓋下一個因為印塊碎爛又加水過多而糊到不行的銀印。
弗爾曼帶著文件滿意地離開了，雅瑟林一把抽出財務盒中整疊文件，往杜利恩胸口一拍。
「你在這裡亂搞的時候，有人在前線流血流汗，你知不知道啊！」他吼道，「萬一今天被延遲的是求援的公文呢？你以為那些將士或是災民等得了兩天嗎！」
「對不起，君上！我這就重新檢查軍務部的文件盒！」
「誰還敢把軍情文件給你碰啊！」雅瑟林一把從桌面抄走軍務部和內政部的盒子，「去把那幾份我剛剛簽好的人事函送去內政部，你給我點好了，總共就只有四份，你要是敢弄丟裡面任何一張紙，我就讓你知道什麼才叫真的副官詛咒！」
「遵命，君上！」
杜利恩帶著那疊文件逃命似地跑出王座廳，雅瑟林氣呼呼地座回原位，開始重新整理起那堆文件盒。
他以後再也不要派森內修爾出這種長期的差了。
森內修爾先前──甚至還有安伯──不只一次建議他要趁早多培養親信，而雅瑟林一直有意無意地擱置這件事，現在算是嚐到苦果了。但看看赫朗、看看派出刺客的盧加德──雅瑟林仍對此心存疑慮──還有他之所以要派森內修爾去前線探查的理由。他們到底要怎麼知道誰能信任，誰又是叛徒呢？威斯廷的主權頹唐得太長久、外敵滲透得太深遠，賣國賊像布料的脫線一般，絲鬚一根接一根，抓也抓不完，而忠誠的人裡面又少不了幾個兩光的笨蛋。
但雅瑟林心底很清楚，他們確實需要更多盟友。他早年還是親王時一手培養的眼線們四散各處，這些人也不是什麼可以交心的對象；朝中的大臣雖然有些能夠指望，但其中的利益糾葛太過複雜；親族更不用說了，赫朗完全就是一顆未爆彈，而祖母……他們在大事上意見一致，但萬一雅瑟林哪天不符合祖母的期望，被暗中做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祖母這個人極端地冷靜且冷酷，雅瑟林親眼見識過被她捨棄之人的下場，他再清楚不過了。
彷彿應了雅瑟林思緒的召喚一般，他注意到一封蓋著祖母印信的便籤夾在軍務部的公文之中。
除非另有所圖，否則祖母向來不愛傳召人，取而代之的是不時傳一些便籤給雅瑟林，大多是提醒或情報，偶爾也會指示他依自己的意思辦事。祖母在宮內的眼線深藏到讓人難以想像的程度，雅瑟林曾經試圖起底，就受到了祖母的威脅性警告。之後他就學會了安分地接受身邊飛舞的蒼蠅，並著手利用他們觀察到的有用情報。祖母甚至還在他和森內修爾當初演的戲上幫了一點忙，但所有的情報都必須經由祖母篩選後才傳遞給他，用起來仍舊非常不踏實。
雅瑟林拆開便籤，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當心雙葉刀長水泡。
為了提防有人偷拆或遺失，便籤的內容通常很簡短又曖昧不明。祖母會使用各種物品來代指各路人等，其中大多是動物。雅瑟林每次接到這種便籤時都覺得哭笑不得──祖母取代稱的方式可以窺見她殘忍的幽默感，而他們明明從沒對過暗號，雅瑟林卻每次都能看得懂。
雅瑟林是猁貓，一種防衛心非常重，動不動就會齜牙咧嘴，進入備戰狀態的神經質大貓；祖母自己是蠟燭，霧晶燈發明後就被捨棄的照明工具，只有祭祀之類的正式場合才會被拿出來擺擺場面；盧加德是驚喜糕，一種不怎麼好吃卻很受歡迎的節慶糕點，因為廚師會在揉麵團時埋進錢幣，據說誰吃到有錢幣的那塊糕，接下來就會財運亨通；森內修爾是銀雀，這是種深山裡才有的稀有鳥類，全身雪白，外型非常小巧可愛。他原本以為單純是指森內修爾的白髮，但上回生日宴時他向祖母問起才知道──
「這種鳥又溫和又不怕人，傻的不得了。你一握拳就可以把牠捏扁了，還不怕死地飛到你的手掌上。」祖母一邊啜飲一邊悄聲答道，「你就非要問嗎？這下我又得換一個了。」
至於赫朗……赫朗就是水泡，是雅瑟林處心積慮想弄掉卻碰不得的存在。這次的便籤涉及到赫朗，但雙葉刀是第一次出現過的代稱。雙葉刀……是一種近戰武器，兩把一對，刀體微彎，刀頭較刀身處圓大，形似葉片。
會是指人言詞鋒利嗎？不對，雙葉刀適合劈砍，穿刺力並不突出。還是指人看似圓滑其實暗藏鋒芒？不不不，鋒利這個方向肯定是錯的。想想雙葉刀有什麼特色……兩把一組，通常配在腰間，最常使用的人是……是弓箭手，弓兵通常在遠程射擊，但如果敵人欺近就需要其他防身的武器，雙葉刀就是弓箭手的備用刀。
雅瑟林明白了。祖母這次還是那麼不留情面。
當心赫朗出手挑撥薩芙倫．安塞蘭。
這樣推論是合理的，赫朗的動向的確是雅瑟林需要知道的情報。但祖母沒有給出指示，顯然她也還在觀察中。
歐貝倫接手軍務部後，薩芙倫就被拔擢去主導新式武器的研究。雖然她如此年輕，但畢竟曾經跟隨過安伯三、四年，如今算是最了解整個霧晶槍研究計畫的人了。薩芙倫就任軍器總監後，把整個霧晶槍研究團隊管理得安穩有序，比起當初去海辛格時不知道要好多少，算是讓雅瑟林對自己在能力方面的識人之明又重拾了一點信心。
至於忠誠方面……薩芙倫是親信的家人，照理說也該是能放心任用的對象，但此刻看到祖母把她和赫朗擺在一起，雅瑟林才突然心驚地意識到這兩個人的經歷有多相像。
雅瑟林向椅背一靠，對著天花板思考起來。
他對薩芙倫的印象始於三、四年前。當時安伯把兒子送去艾蘭後，著手栽培起自己剛成年的姪女。初到王都的薩芙倫勤勞又努力，努力到幾乎可說是急躁的程度。雅瑟林當時並不清楚安塞蘭家的情況，但如今認識森內修爾之後大概可以推敲出來──薩芙倫過去都處在優秀手足的陰影之下，如今終於有了突破口，因此急著想證明自己。而她也的確學得很快，在成年後被引介進官場的貴族子弟之中，與夏琳、佩瑞安、杜利恩等人相比，是表現相當不錯的一位。只不過後來發生的一連串意外讓薩芙倫就像擺在太陽下的霧晶燈，再怎麼努力綻放光芒都無人在意了。
森內修爾離開的那四年內她被情勢高高捧起，如今又被情勢狠狠摔回原先的位置，要說心裡沒有半點埋怨是不可能的。從她自海辛格回來那晚挫敗的神情，以及之後努力想彌補的樣子看來，她最怨的也許就是能力不足的自己。但雅瑟林將心比心地一想，她或許也怨過沒有修改遺囑的舅舅、怨過搶走爵位的森內修爾，甚至怨過把副官之位給了森內修爾而不是她的雅瑟林。
為什麼當初他選擇了森內修爾而不是薩芙倫？
雅瑟林起身踱起步來。
他其實考慮過的，但在剛遇刺的情形下，雅瑟林的防衛心重得就像──用祖母的話來說──一隻猁貓，對他而言，任官超過三年的薩芙倫背景已經不夠乾淨了。而就在雅瑟林正為這件事一籌莫展時，他在安伯的葬禮上看到了森內修爾──纖瘦的人影揮刀斬斷了自己的一頭長髮，在飄搖的細雨和火光的映照下，即使身邊環繞著他人看起來也無比地孤獨。
這樣的森內修爾顯然是當下最完美的選擇，從結果來看也是如此。不過隨著後來發生的種種，薩芙倫似乎反倒成了被孤獨拋下的那一個。
赫朗不會就是看出了這點，想藉此趁虛而入吧？
從先前蕾茵的回報來看，薩芙倫雖然不蠢，但很顯然並不擅長「檯面下的活動」。就算她真的因為繼承一事和森內修爾心有芥蒂，也會是一枚很難用的棋子。這樣的人若要攬為眼線，至少也得有個擅長此道的老師手把手地教，而這種關乎天分的事還不一定教得會。
赫朗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他想為薩芙倫花這個心思嗎？或者他有別的目的？薩芙倫是否已經傾向對他伸出邀請之手的赫朗，決定背棄那位總是領先在她前頭的耀眼手足了？
森內修爾從沒提過他和表妹之間有什麼嫌隙，他是個聰明人，應當不會漏掉跡象。但雅瑟林轉念一想，也許森從沒想過要懷疑自己的家人。先前薩芙倫在任務上的挫敗就足以顯見，森對自己的表妹沒有想像中了解。也許薩芙倫心中積怨已久，勝利者的「不察」反而會讓這種心理不平衡更加難以忍受。
森內修爾被雅瑟林自己派到了遠處，現在只能由雅瑟林來代他注意了。但薩芙倫的官位不高，請來王座廳吃飯絕對會驚動赫朗，他在研究院唯一的人手太過珍貴，非到危急不可動用，而其他能用的眼線又都身在四方，需要想個別的方式打探……
鈴鈴鈴！
王座廳外的謁見鈴又響了起來。杜利恩還沒回來，而君上不得親自開門的安全守則擺在那裡，但雅瑟林等了又等，今天外頭當差的侍衛也不知道變通一下出聲通報，於是雅瑟林只好高聲嚷道，「有何貴幹？」
「呃，那個非例行的外交彙報？君上？」
雅瑟林跳了起來。
他居然忘了！伊瑞恩上午送過便籤來，但他們的公文系統現在一團混亂，一看到那些跟山一樣高的跨部會議案，雅瑟林馬上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了。
要是森內修爾在的話，他一定會在十分鐘前就提醒……
門外的外交大臣看到只有雅瑟林一個人在，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君上，您的代理副官呢？」伊瑞恩問道，還特別強調了「代理」兩個字。
「我比較想知道你有沒有我副官的消息。」
「離他上一次回報送到才過了兩天呢，不會那麼快的。」伊瑞恩輕鬆地說道，似乎是因為知道代理副官無法取代自己表外甥的地位而感到十分滿意，「但看到這個消息您可能會高興一點。」
雅瑟林挑起眉毛。
除了雅瑟林私人的眼線，外交部另有一批正式的外派情報官員，只要有新消息回傳，外交正副長就會前來要求進行「非例行的外交彙報」。開戰以來回傳的多半是讓人頭痛的緊急軍情，要拉著軍務部一起開會的，但這次只有外交副長一個人悠悠哉哉地要求下午開會，而且還是好消息？
伊瑞恩遞來一個被壓扁的小信筒，紙縫還卡了點泥土，聞起來有股馬騷味，明顯是從前線風塵僕僕送回來的。雅瑟林展開被揉皺的紙捲，端詳起上面擠成一團的字跡。
哈希德月初受命支援總督協調母國對霧島之補給實插手調兵遣將至少已逾五日
敢在別人的土地上大剌剌地任命總督，克諾姆和艾蘭都不至於這麼肆無忌憚。但不得不承認，泰斯班王派任的這位巴薩穆爾是個非常能幹善戰的人，長年以威斯廷北邊的泰斯班外島為基地，一手把控兩國之間的資源流動。開戰後巴薩穆爾更一躍成為泰斯班軍隊的總指揮，搞得威斯廷軍十分頭疼。那現在這個要來對他指手劃腳的又是什麼人物？
「哈希德是泰斯班國王的舅舅。」伊瑞恩向雅瑟林解釋道，「泰斯班女性不得插手政治，國王當初是幼主即位，所以母舅那邊的勢力在朝中權力很大。但國王年紀漸長後開始想拿回權力，所以拔擢了好幾位自己的親信想鬥倒舅舅的人馬。像是那個總督巴薩穆爾就是他從小的……算是王子伴讀吧。」
「但這位國王現在回頭靠攏母舅那邊的勢力了？」雅瑟林瞇起眼睛，「還開始質疑自己派出的主帥？」
「他們的指揮高層顯然是發生了某種信任危機。也許巴薩穆爾在外待了太多年，和國王疏於聯繫，朝中又被舅舅的人馬一手遮天了。」伊瑞恩翻了翻自己帶來的文件盒，「依照我們對哈希德的認識，這位舅舅不過是個仗勢的草包，沒什麼將才可言。國王要自斷臂膀，我們其實坐享其成就可以了，但這是我的建議，君上……」
那是一封信件的擬稿，內文大概是些普通的問安、感謝，夾雜了一些不知所云的代稱。雅瑟林看到上頭的收件者，狡猾地笑了。
「畢竟前方有人在辛苦奮戰，我們後方如果不利用影響力做些事，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您如果能現在就用黑銀墨謄寫一份，我今天日落前就能安排個得力的信使『送』去給總督了。」
「沒問題。」
雅瑟林起身走回那張一團混亂的地圖桌，抽出幾張紙和只有君上能用的黑銀墨筆，開始謄寫起這份密信。
伊瑞恩在雅瑟林埋頭寫信時用力眨了眨雙眼，又揉了揉自己的額頭，雅瑟林眼角餘光瞥見了她的動作，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外交部最近很辛苦吧。」
她苦笑了一下，指向隔壁亂糟糟的桌子，「您也不遑多讓啊。」
他就知道，伊瑞恩身為稱職的阿姨和官場老油條，一定會有意無意地試圖提醒君上她表外甥的重要性。
「少了副官幫忙確實辛苦一點。」雅瑟林用聊天的語氣隨口問起，「我記得你跟安塞蘭家算是姻親吧？是森內修爾母親那邊的親戚？」
「是的，森內修爾的母親是我的表姐。」
「原來是這樣，常聽森內修爾說你是『阿姨』，還以為是親姐妹。」雅瑟林裝作寫了錯字，揉掉了那張快寫完的信紙。
「所以你們平時在這裡之外還常見面嗎？和森內修爾或薩芙倫？」
「森他──抱歉，您不介意的話請容我用簡稱吧，這個名字實在太拗口了。您一直都是用全名稱呼他的嗎？」
雅瑟林這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思考過這件事。
「是有點拗口，但總覺得擅自簡稱也挺奇怪的。」
「我相信他不會介意的，家裡所有人都是叫他森。他母親取的怪名字，說是在懷他時夢到和神靈討論幫孩子命名，而她醒來後只記得這個。聽起來像古代神話人物會有的名字，一聽就知道是雅瑞恩取的。」
「難怪，我就想說已故的安塞蘭大人怎麼可能給孩子取這種名字。」
「泰里芬那麼一板一眼的人，若不是因為森內修爾可以簡稱為森，他才不會答應呢。」伊瑞恩微笑。
雅瑟林也報以微笑。挺有趣的來歷，但他想問的不是這個！
於是雅瑟林只好放慢了寫字的速度，在空中裝模作樣地甩了甩筆，又在那張寫壞的紙上測試了一下出墨。
「看來你們兩家果然挺親近的，最近有見面嗎？當然，我是說在森外派之前。」
「噢，最近就有啊，前陣子我嫂嫂懷孕，才邀了薩芙倫一起來聚聚。畢竟這兩個孩子年紀輕輕就當家，在王都的親戚總要多照顧一下。」
「那麼薩芙倫最近看起來還好嗎？」雅瑟林問道，「之前戰況不順，我催研究院那邊的成果催得有點緊，不曉得是不是給了她很大的壓力。」
「壓力嗎？她最近感覺是很忙碌，本來還跟我說來不了了呢，但後來──」
鈴鈴鈴！
門外的謁見鈴又響了起來，伊瑞恩起身去開門，雅瑟林手上的筆在信紙上忿忿地戳出了一個洞。
「君上，是歐貝倫大人。」
軍務大臣親臨？該不會是有什麼要緊事吧？
「請他進來吧。伊瑞恩大人麻煩稍等，信我馬上謄好給你。」
雅瑟林用飛快的速度謄好那紙密信、蓋上印璽、送走了伊瑞恩，接著急急轉向歐貝倫。
「我送這個月的軍務報告來給您。」
歐貝倫遞上一個王宮內部遞交公文用的制式信筒，雅瑟林鬆了一口氣地接過，同時對自己感到生氣。
定期軍務報告需由正副長親送，是他自己要求的。歐貝倫出現在王座廳門外時他就應該要意識到這件事，但自從森離開後，王座廳這裡的做事次序已經全亂了……他剛才真應該請歐貝倫稍等，再把伊瑞恩多留一段時間──
或是乾脆請歐貝倫加入談話？
雅瑟林從信筒中撈出一張研究院的本月進度摘要。薩芙倫現在是研究院的軍器總監，但人仍屬於軍務部轄下，想知道薩芙倫近況的話，何不問問她的頂頭上司呢？
「嗯哼，還在解決膛炸問題是嗎？」他看了看那份摘要，「用果油取代菜籽油，這是近期……霧靈啊，是第十四個版本的配方了，霧晶砲當年的研發過程有這麼曲折嗎？」
「的確沒有，這點我也諮詢過研究人員，想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們的回應是──縮得愈小就必須愈精細，而且砲是固定在一地，槍則會被隨身帶著移動，所以也必須確保備用的彈殼足夠穩定，不會因為人員摔倒之類的情況而突然炸開。」
「有道理。他們五……不對，四天後就要試射了，還有需要哪方面的支援嗎？實驗用的霧晶應該還足夠？」
「謝謝您，我看應該不缺什麼。前陣子王都一帶的起霧次數異常增多，收集到了不少。」
雅瑟林點點頭，「那就請各位再接再厲吧。」
研發霧晶槍需要大量投入如今產量已經逐漸減少的霧晶，算是一次大膽的賭注，他必須確保各個環節精確到位──火藥樣品、槍管、實驗環境……當然還有負責的人員。
「薩芙倫最近還好嗎？」雅瑟林一邊看了看其他幾份軍情報告一邊問道，「研究進度停滯應該也讓她頗有壓力吧？」
「嗯，就壓力而言，我覺得她應付得滿好的。」歐貝倫說道，「她一向擅長面對逆風的狀況，不過──」
王座廳門邊又傳來聲響，但這回不是謁見鈴。門直接被杜利恩推開，後頭還傳來侍衛試圖阻止他不成的惱怒嘖聲。
歐貝倫順著雅瑟林凶狠的目光看向他表妹的小兒子，無奈地嘆了口氣，「真的很抱歉，君上。您如果對報告沒有疑慮的話，下官先告退了。自己家的孩子，我還是自己教訓吧。」
「不不不，歐貝倫大人──」
「怎麼了嗎？」歐貝倫眨眨眼，「是您還有什麼想討論的事嗎？」
不能讓他們意識到他在打探薩芙倫。那都只是閒聊，閒聊不需要討論。
「我想說……你不介意的話，我來說他幾句吧。」雅瑟林硬是嚥下不甘，「你忙這些報告也辛苦了，別多花這些力氣。況且自家長輩的教誨向來最難聽進去，這我很清楚的。」
歐貝倫又嘆了口氣，「說的也是……唉，真是給您見笑……那就有勞您了。」
杜利恩一派自然地送表舅出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挨罵在即。
「君上，您的四份文件都已確實送到了。」
「所以你就覺得你可以自己開門進來了嗎？」
杜利恩眨了眨眼，「我有敲門……」
「然後就可以進來了嗎？」雅瑟林朝他走近了一步，杜利恩瑟縮了一下，「門口今天當班的人是洛凡和紹恩吧？他們都是資深的衛隊成員了，難道會忘記提醒你，說我在裡面有客的時候，你得通報過才能進來嗎！」
「可……可是我聽我父親說，森都是敲門後直接進來的，他──」
「你以為你是他嗎？你是他的代理，不是他本人！你──你跟安塞蘭家本來就認識，對吧？」
杜利恩被雅瑟林突然轉變的語氣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他的表情此刻混雜了膽怯、困惑和不情願，像是某種淋錯醬汁的拼盤料理。
「算……算是認識吧，有聚會時偶爾會見到面。怎麼了，君上？」
「只是在思考一些人事任命的事，有人建議我多拔擢一些年輕人，所以想了解一下你們幾個最近的狀況。」雅瑟林隨意地揮揮手，「那你最近有見到她嗎？」
「誰？薩芙倫嗎？喔喔，有啊，在愛朗德大人的葬禮上。我畢竟是森的代理，少不了得跟她寒暄幾句。」
「她看起來狀態還好嗎？」
「一般般吧，有點愛理不理人的樣子，也許是太累了，而且葬禮上總不能太開心……」
話題從自己轉移到了別人身上，杜利恩因為鬆了口氣的關係話匣子大開，雅瑟林問都沒問，大量的情報就從他口中滔滔不絕地流出。
「說起來，她的確是不太開心的樣子。我當時去問候她森的事，我說了什麼來著……喔喔，我說還真意外啊，她自己是軍務部的官員，反倒先送了自己的毫無軍旅經驗的表哥上前線，雖然聽說他身手不錯，但多少會有點擔心吧？結果她只輕描淡寫地說最近都沒接到消息，大概很忙吧。感覺有點冷血啊，好像很想轉移話題一樣，真搞不懂……
「後來我們又聊了一些別的，她問我代理森的副官職務做得來嗎，我當然就禮尚往來，回問她最近做事做得怎麼樣，還順利嗎？結果她居然立刻板起臉來教訓我：『研究院的情況屬於機密，只能告知內部人員和君上本人！』霧靈啊，您聽聽看，我不過是想關心一下她忙不忙、累不累，居然就被當成來刺探的間諜了！而且──」
王座廳的謁見鈴再度響起，雅瑟林握緊拳頭，感覺掌心已經掐出了指甲的血痕。
「不管門外面是誰，你去告訴守門的人，如果這消息晚三個小時後再告訴我的話不會死人，那就給我晚餐後再放人進來！」
杜利恩趕忙跑向門邊，雅瑟林則扶著額頭跌進王座。
他只是想暗中打探手下某位官員的近況，為什麼就這麼難？
但他也沒想到，目前為止提供他最多情報的，居然是這個笨手笨腳的代理副官。薩芙倫心情不好嗎？不怎麼關心森的死活嗎？一提到研究院就會敏感地跳起來嗎？這些是杜利恩的視角看到的東西，事實也許並非如表面上所見，但有一點讓雅瑟林很在意……
「君……君上？」杜利恩走回雅瑟林跟前，畏畏縮縮的神態顯示他沒能成功把人趕走。
「怎樣？」
「外頭是位夫人，她堅持說您一定認得她，但就是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衛隊也都認不得……」杜利恩困惑地歪過頭，「她請我轉告您，說她有您現在最關心的那件事的情報，您也許會想請她府上那位客人幫忙。而您要是現在不立刻見她──」
「──那我一定會後悔的。」雅瑟林猛地站起，「請她進來，我要在相談室見她，晚餐以前不要再放任何人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