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造霧者】
「太多了！太多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浪之中傳來埃茵的喊聲。
霧浪以森為中心劇烈地湧動呼嘯，氣流強得彷彿海風，推得埃茵不得不跟著移動步伐。
「我該怎麼停下來？」森轉了半圈，朝應該是埃茵所在的方向喊回去。
「用你的腦子啊！」埃茵尖聲回應，「不然你試試看往反方向轉，然後手部動作幅度小一點。」
森照著她的建議，用舞蹈般的動作往反方向旋身──埃茵覺得這麼做很愚蠢，操控著造霧術的是意志而不是肢體，搭配動作根本沒必要。但對森來說這樣更容易掌握感覺，所以埃茵還是由著他自己設計動作了。森一邊想著霧氣淡去的畫面，一邊將右手臂往右上方緩緩掠去──霧在一瞬間變淡了，湧動的速度也緩和下來。這個變化速度非常不自然，但好歹是變淡了。
埃茵一雙手在身前猛揮，從稍微稀淡的白霧後朝森走來。
「從來沒碰過你這種類型。」她的一頭白髮被吹得像一株怪異的盆栽，「歐……烏昂他們能操控的量都是一點一點地變多，結果你要不是多到失去控制，就是……」
「又沒了！為什麼又沒了？」森哀號一聲，挫敗地停下轉圈。霧瞬間變淡後似乎就脫離了他的控制，無論他怎麼想像、怎麼動作，都再也沒造成任何變化了。
「你的心思變換得太快，太容易跑掉了。」
「但我已經練了半年了！」
「早得很呢！歐……蔚恩學會霧凝可是花了整整四年的時間。霧凝本來就比霧散難得多，這都是很精微的技巧，你得練到頭髮都白──我是說，得練到老了才能像他們那樣切換自如，這還是你天分好呢。」埃茵整了整自己的一頭亂髮，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小方巾，丟給滿頭大汗的森，「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都不急了，你急什麼呢？」
急著想派上用場啊。森心裡想著，但沒有說出口。埃茵已經三番五次地告訴他，操之過急會傷到自己，但只要想到前線對泰斯班戰爭的進度有多緩慢，森就覺得自己的練習遠遠不夠。
一年多過去了，他卻連霧和風這樣的最簡單的水與氣都無法自如控制，他什麼時候才能靠著霧氣限制住戰場上所有人的行動？什麼時候才能製造泥淖或用冰霜困住敵人，或是擋掉朝我軍射過來的金屬箭簇？
連歐雯都比他強──那個埃茵口中天資駑鈍，懶惰又散漫的歐雯。但森覺得自己還是不要主動提起歐雯比較好，免得他們又吵起來。
自從試圖藉君上之手搜查親王府失敗後，森已經解釋過無數次不能對赫朗動手的理由了。埃茵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卻不願意接受，依舊想方設法地要求森讓自己去搜查親王府，而且一次比一次急躁；而森在情感上知道這不能怪她，理智卻仍堅定地阻止鐵定會亂來的埃茵靠近那棟宅邸和它的主人。
在經歷過無數次把彼此搞得精神耗弱的腦中對罵、埃茵暗地裡在朝臣面前扯了森好幾次後腿，和讓森覺得罪惡感深重地關了埃茵幾次禁閉後，他們就很有默契地避談此事了。雖然表面上相安無事，但森知道埃茵的怨念正點點滴滴地與日俱增，如果他再不有點作為，涓流總有一天會變成巨浪，讓他們原本和睦的關係徹底崩潰。
也許現在就是告訴她的好時機。
「我看你又讓整個王都的交通停擺了。」埃茵徒勞地搧著眼前持久不散的霧氣，「這次霧散有得等了。」
他們現在正位於王都東南側郊區的一座樹林中，森找了好幾個這樣的地點輪流更換，以免被人發現霧都從同一處開始蔓延。
「我們的訓練可能要暫停一陣子了。」
「為什麼？」
「因為君上要派我去前線監軍。」
「什麼？」埃茵大驚失色，那副的模樣簡直和森當初聽到這項命令時一模一樣。
他當時敲門走進君上的書房時，君上正和前線回來匯報的傳令官們開完一場冗長的會議。
「我要你去前線監軍。」
「什麼？」森抱著的一大捆地圖卷軸直接砰一聲掉在地上。
「前線有髒東西。」君上略帶詫異地看著森手忙腳亂地撿起卷軸，「我需要你去幫我查出來。」
「什麼樣的髒東西？」
「根據這幾個軍團的上報，我們懷疑艾蘭人沒有遵守袖手旁觀的約定。」君上從森手中接過那捆地圖，把另一份報告遞給他。
這位將軍的字跡非常潦草，森費了好些精力才看懂。威斯廷軍抓到了幾名俘虜，從口供來看泰斯班人似乎有和艾蘭商人私下交涉的跡象，也許是資助軍火，或是傳遞一些情報。這種事如果直接去向盧瑟蘭三世抗議，這名狡猾的君主恐怕只會推託自己鞭長莫及。開戰以來威斯廷算是略佔上風，但前線的推進速度卻比預期慢，傷亡也日漸增多。泰斯班只是威斯廷要對付的第一個對手，絕對不能讓對泰斯班戰爭變成一場持久戰。
「如果艾蘭人真的在暗中資助他們軍火，那溪線鐵路當初為什麼會這麼輕易就失守就說得通了。」君上臉色陰沉地重重坐下，「第十五軍團那裡找到了一處可疑的廢棄營地，你就以監軍為名義從那裡開始查起吧。」
「但……我沒有任何實際上戰場的經驗啊。」森努力不想顯得是在推託，「那些大人們老是說我太年輕、太沒經驗、竄升得太快，讓我去真的妥當嗎？」
「反正也不是真的要你去舞刀弄劍。」君上絲毫不以為意，「我需要一個懂得和艾蘭人交涉周旋的聰明人，對戰場的情況也要有了解，外交部那群普通文官指望不上。說真的，要不是因為你是最好的人選，在這種混亂時期我才不希望身邊少掉你這個重要人才呢。」
森絲毫沒有受到稱讚的喜悅。而且他知道君上還有另一個沒說出口的原因，也許君上不想承認，或覺得這不需要特別說明──他並不放心讓別人去處理這件事。
森努力思考自己該怎麼辦，是啊，只是監軍而已，但萬一出事了怎麼辦？接受這項任務真的妥當嗎？如果不接受，他要怎麼拒絕才不會讓君上覺得自己是貪生怕死，或想逃避責任呢？雖然這的確是在逃避責任……
君上背對著森，將地圖卷軸擺回架子的高處，「還有……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有在和艾蘭人接觸的可能不只敵方人員。」
森心中一凜。
「您是懷疑軍隊中……」
「一些線索實在消失得太剛好了。」君上向來嚴肅銳利的眉宇透出惱怒，但接著他看向森，嘴角幾乎稱得上是調皮地揚起一絲笑容，「你不是說你要成為銀箸嗎？我們現在正需要不動聲色地試毒啊。」
森發出小小的呻吟，「拜託您別再拿這件事取笑我了。」
當下想出這個比喻時他還挺自豪的，但事後卻覺得難為情到了極點。結果這件事似乎給君上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三不五時就拿出來調侃他一下。
「你去這趟回來後，我就不再提了。」君上正色道，「你準備準備吧，五日內就出發，跟那個來回報的傳令官一起回去。副官的工作你直接移交給我就好，反正有你之前我也是自己這樣撐過來的。路線就照我們一直以來點兵的順序，有需要什麼你儘管提。」
「我要席林．凡泰納作為副官隨行。」眼看已經無法拒絕了，森便在腦子裡排演起各種可能性，「他現在人應該在海辛格隨軍，我可以跟他在第一站會合。他是我父親過去的副官，有他在可以幫助我熟悉戰場。」
「或是在發生危急狀況時救你一命！」埃茵尖聲地打斷了森的說明，「你現在的造霧能力根本還派不上用場，你怎麼能答應雅瑟林去那種地方！」
森趕緊用手勢要她降低音量，「你知道監軍是怎麼一回事嗎？我是去視察，不是去打仗的。而且雖說是前線，但需要被監察的指揮官其實都在後方，那裡算是戰場上最安全的位置了。」
「我知道，我以前也常跟潘恩崔待在大後方。但是……」
「我不會有事的，讓席林叔隨行只是額外的保險，還有尊重他的身分。畢竟雖然只是監軍，但席林叔一直為我們家盡心盡力，不讓他作為副官隨行是在侮辱他的忠誠。」
話是這麼說，森還是覺得很對不起席林叔。看看森自己和埃茵大驚失色的樣子，席林叔這幾天在外地接到這個消息時不曉得會有多驚慌。但森又不可能瞞著他自己去，如果這途中出了任何意外……他不能讓這位親愛的長輩下輩子都活在自責之中。
「好吧，反正已成定局了。」埃茵自己左思右想了一番後，決定放棄爭論，「反正有我跟著一起去，那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噢，你不會一起去。」森說道，「我認真思考過了，我去監軍期間是不會帶著墜鍊的。」
「什麼？」埃茵發出了比方才還要尖銳的驚呼。
「你都知道需要帶著席林了，那我呢？」她急切地湊了上來，雖然不知道她是出於什麼原因在擔心，還是讓森感到了一絲欣慰，「你很清楚你自己根本不能打，而我是全威斯廷最好的護衛！記得嗎？怎麼砍都不會死！萬一你真的死在──」
「萬一我真的死了怎麼辦？」森溫和地問道，一邊用手勢提醒埃茵降低音量，「我戴著墜鍊死在前線，在最糟的情況下，我的屍體會落入敵人手中，那條墜鍊一定會被搜出來，你就會因此流落他鄉；就算敵人沒動我的屍體，我軍也可能會讓我就地下葬，把你從此困在荒郊野外──」
「你以為你是誰？他們怎麼可能讓堂堂安塞蘭伯爵被葬在──」
「──就算我被送回王都、送回南河灣，你覺得他們不會檢查我身上的遺物嗎？好一點的情況是讓墜鍊跟著我下葬，或是從此被堆在倉庫；但萬一他們在翻找時意外發現了你的存在呢？而且你覺得來做這件事的人會是誰？」
「薩芙倫。」埃茵的肩膀垮了下來。
森點點頭，「而你一天到晚在警告我她不值得信任。」
從薩芙倫搞砸海辛格一事後，埃茵就時常提醒他──心懷怨懟的手足很危險，況且薩芙倫的權利欲又比你重得多。
森承認埃茵說得有理，也知道自己現在和薩芙倫的關係稱不上友愛，但……薩芙倫分明什麼都沒做，森實在不想憑著這點猜疑就對自己的家人使手段，即便是讓埃茵去翻一翻薩芙倫的書房也一樣不想。
「我……好。就算你出去真的不會有事……」埃茵開始以森為中心繞起圈子，「你要把我留在哪裡？總得是個我能弄到食物，而且能有事做的地方吧？」
「我目前的想法是鎖進盒子，然後收在副官書房的抽屜裡。」森說道，「有食堂供你吃喝、有檔案館打發時間，那個地方你也很熟悉了。」
埃茵皺起眉頭，「副官書房？那裡一點都不安全！跟雅瑟林的書房只隔了一道薄牆，他一定會察覺裡面有動靜，而且那間房間雅瑟林自己就進得去──」她瞪大眼睛，接著翻了個白眼，「雅瑟林，是為了雅瑟林對不對，你要我留下來確保他的安危！」
「他的安危對我們所有人都至關重要。赫朗明明有歐雯在手，這幾個月來卻毫無動作，我覺得他應該沒打算行刺，至少不是現在，但──」
「啊哈，這時你就想起赫朗了？」埃茵雙手抱胸，森感覺又嗅到了一絲他們之間沉寂多時的硝煙味，「反正其他人的死活都沒有你們偉大的計畫重要，雅瑟林太重要了不能死、赫朗太重要了不能死，歐雯反正也不會死，所以就可以先放著不管沒關係？休想！我會在乎你有沒有好好活著，但雅瑟林的安危可不關我的事。而且我說了，書房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安全！」
「那裡是我考慮過最好的地點了！不然你想留在家裡嗎？」森的語調也開始惱怒了起來，「照你的說法，薩芙倫不值得信任，我就算把墜鍊鎖進盒子再鎖進書房一樣不安全。而且王都的家裡人口沒那麼多，更容易被察覺，再說你早就待到煩了──啊，不然送回南河灣算了，那裡住了一堆人，整棟安塞蘭老宅隨便你逛！反正你不是一直很想搜查別人的書房嗎？」
「你以為隨便誰的書房我都有興趣啊！」埃茵的語調又高了起來，而森這次沒費神阻止她了，「而且你姑姑給人的感覺有夠可怕，我上次陪你回老家時已經領教過了，她一定會察覺到家裡多了一張嘴吃飯，我才不要一個人留在那種地方！」
「不然你到底想怎樣！」森一拍大腿，「我說過我已經考慮過了，家裡、王宮和南河灣這三個選項，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要有人就不可能安全！」
「所有的地方都有人！難不成要我把你留在連鳥都不生蛋的屋頂上你才放心嗎？」
埃茵原本要張嘴反駁，氣呼呼的表情卻突然冷靜了下來，「屋頂。」
「啊？你真的要上屋頂？我得先提醒你，絕大多數的屋頂都還是有爬梯可以上去的，為了收集霧晶和清潔……」
「不是隨便哪裡的屋頂，赫朗家的屋頂。」埃茵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看向森，「把我的墜鍊放在赫朗家的屋頂上吧！」
森皺起眉頭，但埃茵趕緊揮了揮手，「不不不，你先聽我說完。你要我留在王都照看雅瑟林對不對？雅瑟林自己就神經質的要命，身邊還有衛隊，唯一防不了的刺客就是歐雯，把我放在赫朗家不就可以從源頭注意了嗎？而且──等一下，你聽我說完！」
埃茵又開始繞著森兜圈子，但這次步調比稍早輕快許多，「你之前不讓我靠近親王府，是認定我會亂來，但這次我得自己留在那裡，如果赫朗真的出了什麼事，整棟屋子包含屋頂一定會被徹查，所以我不至於輕舉妄動。而歐雯的墜鍊我也碰不到，一定需要你的幫忙，所以我也不可能隨便去接近他們。噢！而且而且……」
她轉向森，「我也可以順便幫你翻翻他的書信、偷聽來訪客人的對話，你一直很煩惱找不到他的把柄對吧？」
森雙手抱胸，眉頭依舊緊蹙。
「別再想了，就這麼做吧！」埃茵在森面前蹲下，「我知道你覺得就算對我下了命令我還是會鑽漏洞，但……你就儘管命令吧，反正我是不會亂來的，這是情況使然。」
森知道她在克制自己不要因為想出這個主意而顯得太興奮，免得森又認為她會衝動行事。而埃茵見他依舊一言不發，又加了一句，「如果我這趟找不出歐雯的所在，那我以後就不再跟你要求這種事了。就聽你的，我會至少等到你們要對上艾蘭時再對赫朗動手。」
「所以在我去監軍的期間，你不會對赫朗做任何事？」
埃茵搖頭。
「不會主動接觸歐雯？」
埃茵又搖搖頭。
「不會做任何讓人察覺你存在的事？」
埃茵用力搖頭。
森閉上眼睛，接著呼出了好長的一口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對吧？」
「沒錯。」埃茵扶著膝蓋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非常克制地抒發自己終於可以見到歐雯的喜悅之情。
等終於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後她才轉過身，若有所思地對森說道，「真沒想到我會想出這種遊走在失敗邊緣的瘋主意，以前做這種事的都是你……」
她忽然露出不妙的表情，「等等，屋頂……危險……書房……你不會是故意讓我……」
「你心裡急，腦中浮現魯莽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吧。雖然我還是覺得留在副官書房比較安全，但找出我們兩個都能接受的選項最重要。」森從潮濕的草地上站起身，他方才製造出的濃重白霧終於散去，這個時節的正常天色像湛藍的墨水滴上絲絹，亮麗的色彩逐漸重新填滿了視野。
森轉頭看向因為陷入自省而呆滯的埃茵，微笑地朝她伸出手。
「走吧，如果要把你的墜鍊放在親王府的屋頂上，那我們就得趕緊計畫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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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藥箱帶了嗎？」
「帶了。」
「香棒和香盒帶了嗎？」
「上前線就不點香了。」
「防身的軟甲穿了嗎？」
「已經準備好了，明天才會穿上。」
「茶葉和糖罐帶了嗎？你在野外如果要練習造霧術，一定要記得多吃一點。」
「有，準備好幾箱了。」
「才兩箱，為什麼你的行李這麼少？」
「因為人要自在地活著其實不需要太多東西，我去艾蘭時的行李也沒比這個多多少。」森把裝著衣物的箱子一蓋，「說真的，埃茵，你是我奶奶嗎？」
「我是擔心萬一你不小心把命丟了，我就又會回到被困住的狀態了！」
埃茵從書房的軟椅上爬起，繞著清點行囊的森開始踱步。
君上給的準備時間非常短，森這幾天忙得團團轉，一路忙到了出發前一晚，瑣事把人消磨得幾乎都不緊張了。
「如果我真的不幸回不來，那你也不用顧慮我的計畫了。直接請歐雯放你出來，你再拯救她吧，皆大歡喜。」
「才沒那麼簡單！萬一歐雯已經瘋到認不得我了呢？萬一她其實也碰不了我的牢籠呢？」
「所以我之前才一直跟你說不能輕舉妄動啊。」
埃茵沉默了半晌，「那請你一定要努力活著回來啊。」
「放心吧，只要你盯好赫朗，我就不會有事的。」
埃茵的面容依舊蒙著一層憂慮，森向她微笑，繼續轉頭檢查另一箱子，用忙碌掩飾掉他的焦慮。
森其實遠沒有表面上這麼泰然。他知道如果要確保自己的安危，帶上埃茵才是最萬全的做法，但他實在是放不下在王都的家人和君上的安危，也無法想像埃茵落入外敵手中的後果。雖然要是墜鍊被赫朗發現也同樣難辦，但兩害相權之下，森還是選擇了這個做法。畢竟如果少了他，這個關乎全島命運的計畫還有可能繼續走下去；但沒了君上，那一切就直接玩完了，要真是這樣，他還有什麼臉去面對父親和薩芙倫？更何況……
只是去監軍、去查案嘛，不需要舞刀弄劍的。 森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 北方那些沼澤地又不是第一次去了……
「對了，只有席林會跟著你去嗎？」
森已經跟埃茵講過不只一次了，但看著憂心忡忡的埃茵，森還是耐著性子再解釋了一次，「我會跟這次送戰況報告的傳令官一起回去，她會擔任我此行的隨扈。在海辛格和席林叔碰面後，再從那裡的自家軍隊裡挑幾個人跟著。」
「你要挑幾個人？是不是年紀大一點的──」
此時有人敲了敲書房的門，接著門把轉動，薩芙倫的頭探了進來。
「咦？只有你在？我剛剛好像聽到說話的聲音。」
「我在自言自語。」森不慌不忙地說道，「把數量數出來比較不容易點錯。」
薩芙倫掃視了一圈書房，接著皺起眉頭，「總共才這麼幾箱有什麼好清點的？」
森退到一旁，薩芙倫逕步走向矮桌，逐個打開箱子檢查。
「就這四箱？舅舅沒教過你嗎？你是監軍命官，行李帶多不帶少！就算私人物品少，至少也多裝幾箱備品，像是乾糧或──啊，很好，你帶了糖。那為什麼不多帶幾箱！」
「我以為這種時候應該要輕裝，才不會給他們添麻煩？」
「東西多也就是佔位子而已，帶少了還要挪用他們的補給才叫麻煩！」薩芙倫撥弄起那箱衣物，對其中一頂厚重的黑色毛帽皺起眉頭，但沒說什麼便塞了回去，「你的外表和資歷在軍隊裡已經夠難服眾了，自己準備得充足點吧，不要到了當地才到處求人幫忙。副官大人在前線沒有比砲兵高貴，人家沒有義務幫你，戰場上能自己確保補給充足才是正途！」
「當初打包前應該先請教你的。」森重重跌坐進軟椅中，揉著自己的眼頭。
他受過的威斯廷軍務教育只到十五歲以前，這方面薩芙倫比他懂得多，但薩芙倫自從被調去研究院當軍器總監後就變得忙碌許多，森實在不好意思拿這些小事煩她，畢竟他們兩個私底下的互動已經變冷淡好一陣──
森睜開眼睛。
剛才……剛才那是薩芙倫久違地跟他說了這麼多話，這麼多和公務無關的話……
「別坐了，鐘都響了你還沒下樓，我才來叫你的。」薩芙倫在森仍模糊眨眼的視線中手插著腰，「現在下去，也許還來得及在艾登喝醉前請他記個帳，把家裡這個月的備品挪一些給你。」
「什麼？噢，對，我的餞行會……」
森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跟著薩芙倫下樓來到餐廳。他一邊絞盡腦汁思考剛才怎麼會完全沒聽到鐘聲，同時也覺得自己很荒謬。怎麼會忘記這種事呢？餞行會……如果他真的不幸回不來，這就是最後一次能見到這一屋子他喜歡的人們了……
給我振作一點。 森暗暗對自己罵道。 擔心歸擔心，用不著這樣在心裡替自己提前送葬。想法和意念，這些東西都是有力量的。
他們推開餐廳的門，森立刻用爽朗的笑容迎向這群久候多時的家僕們，「嘿！怎麼我還沒到場，你們就自己喝起來啦？」
「少主您又不喝酒，當然只好我們自己喝囉！」高個子的總管艾登向森玩笑地舉杯致意，接著轉頭吩咐其他人，「主角來了，可以把香點起來了！」
「他們說要做出征前夕的立香占卜。」薩芙倫解釋道，「我說過這只是監軍而已，不叫出征，但……總之我阻止過他們了。」
「不用擔心占卜結果啦，少主。」平時負責打理薩芙倫起居的伊芳捧著整把早就備好的立香走過他們跟前，森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薔薇香氣，「這種如果占出壞結果，只要混點香灰拌著酒水，當成平安符喝下去就沒事了！我那活了快一百歲的曾爺爺都是這麼做，不會錯的。」
「喂！我說你們可以點香，但給我點在儲藏室的窗戶前，不准點在飯廳裡面！」廚房總管茉琳捲起袖子，把捧著香具的幾個人趕去了隔壁，森無奈又好笑地接過了旁人端來的茶，在廚房助手們準備的一桌好料前坐下。
戰時的物資有限，伯爵府也儘量避免鋪張，所以只準備了一些材料廉宜的小點心──他和薩芙倫都喜歡的水果涼糕、彈牙的玉薯球，和一大盆廚房助手們都很愛吃的鹹脆餅棒。
這一桌都是家裡人滿滿的心意，儘管森現在憂慮的沒什麼胃口，他還是拿了一甜一鹹兩份點心，打算配著茶享用。
「少主您上一次離家，是去艾蘭的時候了吧？」艾登端著酒杯坐到森旁邊，「您上次真的去了好久啊！這次總不會再這樣一去四年了吧？」
「呸呸呸！講那什麼話！監軍嘛，頂多幾個月的時間吧？」茉琳把點心盤推到森面前，「多吃一點呀，少主，軍中的伙食一定沒有我們的手藝好。」
雖說今晚本就是輕鬆的非正式小家宴，但從艾登難得不拘小節的態度來看，這位總管顯然已經有幾分醉意了。
「希望能占卜出『早歸』這樣的結果，」森說道，「好幾個月吃不到這些，我可是會很難過的。」
「唉，一定會是好結果啦！」他用斟滿的酒杯和森手中的茶盞清脆地一碰，「您身上有夫人多年來積德的庇佑。」
「先夫人也是很虔誠的人嗎？」一旁的住手梅安問道，森這才想起他來伯爵府的時間比較晚，沒見過母親。
「雅瑞恩夫人以前可是想過要去水雲廟當祭司的呢！我沒說錯吧，少主？」
森點點頭，「我母親小時候身體很弱，少女時期曾經受過一個老祭司的指點，有的沒的毛病一下子好了大半。據說他當時一直吵著要去水雲廟當祭司，家人死勸活勸才把她留下來的，也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好事。」
「當然是好事啦！她要是去當了祭司，我們家現在也不會有您了。」梅安也跟著拿了一塊餅，「若是夫人現在還在，您說不定還會有其他弟妹呢……」
「要什麼弟妹，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平時文謅謅的花園總管老李赫然板起面孔，他也是親眼見證過那場難產意外的老僕人，「能有一個像薩芙倫少主這樣的手足，就是三生有幸了，別人家就連親兄妹都不一定這麼和氣友愛呢！」
「說起來，因為薩芙倫少主在軍務部任職，我原本還以為先上前線的會是她呢。」伊芳他們顯然點完了香，帶著一身薔薇的香氣湊到他們身邊，替自己夾了一塊涼糕。
「官職是官職，爵位是爵位，有什麼好奇怪的？」
「但薩芙倫少主在研究院研究霧晶，不像是會被派到前線的職務吧？」
「你傻啊，她研究的目的是為了研發霧晶槍，這可就跟打仗有關了吧！」
「也是啦，但森內修爾少主是副官，總覺得君上不會把他派去這麼遠的地方……」
森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地閒聊，感覺對話正往危險的方向發展。這裡沒有半位家僕知道安塞蘭家的殘酷成年禮，森倒不擔心他們猜出自己無法下手一事，然而談到了爵位、官職和職責……儘管說者無心，但這個走向會不會又讓薩芙倫覺得，她是個「備用」的存在呢？
而且說到薩芙倫，她人又上哪去了？
「讓開，讓開，送大禮來囉！」管理信件收發的小金推開餐廳的大門，身後跟著的薩芙倫，腋下夾著一個長條形的大盒子。
森趕緊嚼碎了最後一口鹹脆餅棒，放下空茶杯。
「剛剛送到，總算是趕上了。」薩芙倫小心地捧著盒子，等著家僕們在桌面清出空位。
「那是我想的那個東西嗎？」
「如果你想的東西是某種金屬製的棍狀物的話。」薩芙倫將那個盒子沿著桌面一把推向森，「我剛才已經拆盒檢查過了，但你還是自己確認一眼吧，而且大家應該都會想順便看看？」
「想看！想看！」
幾位資深的廚房助手期待地拍著手，森便順應氣氛，故意用誇張的動作打開了盒子。
副官雖然是名義上的御林衛隊隊長，但並不是武職，因此森平日並不會攜帶防身的武器。但佩劍是監軍命官的規定裝束。因此他們在接到君上命令後，才緊急從家中挖出了這把劍送去給鐵匠開刃。
雖然佩劍的象徵性大於實用性，但這把很明顯仍根據使用者的身形打造得較為輕薄纖細。劍鞘和握柄上雕刻著精細的薔薇花紋，點綴著冰藍色的碎寶石；劍身的銀白色金屬在某些角度下會映出一道銳利的光帶，為這柄武器增添了幾分威脅感；護手盤的造型十分簡潔流線，在反面以古體雋刻著森的名字。
這東西重見天光時一度弄得森和薩芙倫十分尷尬。父親的佩劍在新月之刺中隨著刺客消失了，即使如今刺客「落網」仍沒有找回來，所以究竟誰比較有資格繼承那件象徵性的物品也不重要了
而這把細劍被擺在高櫃上塵封的盒子裡，森當初整理書房時就發現裡頭是什麼了，所以才遲遲不想去動它。然而當緊急命令一下，他們不得不趕緊弄出一把合適的佩劍時，森只能彆扭地告訴急得團團轉的家人們，書房的櫃子上好像就有一柄。
當那個塵封的盒子一打開，露出了裡頭輕薄纖細的劍鞘時，森就感覺空氣有點不對了。薩芙倫只稍微試了試那輕盈靈活的手感，甚至都沒翻面確認刻在護手盤上的名字，就面無表情地把劍遞給了森。
森不知道父親是否有答應過薩芙倫未來會把自己的佩劍傳給她，或是打算在正式修改繼承遺囑時再為她鍛造一把，但這一切在看到這把精雕細琢的藝術品之後都無足輕重了。至於森，他拿起這把極度稱手的武器只覺得彆扭。這是父親為他驕傲的兒子量身打造的華美佩劍，而那個人五年前就不存在了。
「很適合你。」薩芙倫看著森查看劍刃的動作，勉強地擠出一句。她在剛找到劍時也是這麼說，兩次聽起來都非常言不由衷，但森不怪她。
況且，怎麼會不適合呢？當然適合他了。一把虛有其表的武器，裝飾性遠大於實戰功用，就像它現在的主人一樣。
森將手指停在佩劍中央的平衡點掂了掂，又就著霧晶燈光查看了一輪握柄上的碎寶石裝飾，接著以輕緩的力道比劃了一套基礎演練動作，想姑且試一試手感。
一時之間，眾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森的動作，餐廳裡的空氣如同流淌在劍刃上的光影一般靜謐……突然桌邊傳出砰！一聲敲響，接著是艾登大力吸了一下鼻子。
「霧靈啊！老爺和夫人若是看到您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很驕傲的！」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看著拿著佩劍的森，舉起酒杯灌了自己一口，又像剛才那樣重重敲回桌上。
「少主您去艾蘭的那幾年……外面那麼多難聽的傳言……嗝……您都不知道，但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老爺……嗝……老爺嘴上不說，但看得出他其實很擔心……很擔心您……」
梅安小心翼翼地遞了條手帕給他師父，但卻沒能趁機搶下杯子。艾登朝著那塊布狠狠擤了下鼻子，又淚眼汪汪地看向森，「還好！還好現在都沒事了！您回來了……當上了副官……受到君上的重用，一切都……嗝……一切都好好的，好好的……而且現在！」他舉起酒杯朝森的方向敬了一杯，「您要奉君上的命令上陣殺敵了！」
「喂，艾登，你真的喝醉啦？」薩芙倫趕緊湊上前，抽掉了他手上的酒杯，「這趟是去監軍的，都在大部隊後方，沒有要殺敵啊！」
「唉唷！還是有可能遇到嘛！」艾登無力地揮舞著手臂，想把杯子搶回來，「到時候您就把他們都殺掉、殺掉、殺掉、殺……」
「你師父已經喝醉了，先帶他去休息吧！」薩芙倫一手架著艾登，一邊轉頭對梅安說道。幾位比較身強力壯的家僕迎上前，便把艾登合力扛出了餐廳。
「這傢伙真是的。」薩芙倫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這到底是誰的餞行會啊？」
「就是說啊，我本來有點緊張的，這下都不緊張了。」森也苦笑，同時希望沒有人察覺他笑意中的勉強。
他和薩芙倫收拾起佩劍，廚房助手們也端起幾個空杯子，打算堆去廚房的水槽。其他人似乎沒察覺什麼不對勁，依舊歡快地談論著佩劍的精細做工，還有平時一本正經的艾登喝醉時，方才種種好笑的樣態。
森往嘴裡送了一塊酸香果涼糕，希望用熟悉的滋味壓下心中的慌亂。輕脆的砂糖拌著酸甜的果汁在齒間嚼著，沙沙沙……沙……沙……沙……
殺……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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餞行會最後在出現了第二名醉鬼的情況下迅速結束。森洗了澡，躺上了床，但睡意卻遲遲沒有來拜訪他。黑暗中無事可做的森只好數起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是他的腦子壞了，還是他的心跳真的愈來愈微弱了？
森認份地從床鋪上坐起身。
夠了，他需要幫助，需要一點心靈上的安慰。埃茵正在墜鍊中補眠，不能隨便叫醒她，但沒關係，在沒有埃茵以前，面對這種無處言說的煩惱，森總是會尋求另一種方法。
他披上罩袍來到廚房，稍早餞行會的用品已經清洗乾淨，在台面上擺了一排等待晾乾的廚具。森拿起那個銅壺，往其中擺入一顆通常用來裝飾花圃的卵石，放上最小的爐灶開始煮水。
聽香通常使用乾香即可，針對特別重要的場合才會使用準備工作較繁雜的水香，但森不曉得還有什麼問題會比自己此行的安危還要重要，畢竟這不止牽涉到他自己的命，還有他的家族、他的君上，以及埃茵……
依照儀軌，應該要在水中加上精油之類的香物，但森怕廚房器具染上不合適的氣味，因此便從架上那個蓋碗中，撕了一小塊茉林留下來除臭用的酸香果皮投入碗中浸泡。
水煮滾後，森再小心翼翼地將圓石撈起，擺在小碗中。接著他拿起方才備好的酸香果涼水，一邊複誦著心中的憂慮和疑問，一邊虔誠地往熱石澆下。
滋──
那如同熱水澡般令人放鬆的聲音，伴著極淡的酸香果氣息散了開來。森深吸了一口氣，讓清新與溫暖的感受盈滿胸腔。瞬間飛升的蒸汽朦朧了夜色，接著又像拉開登台的帷幕般向周遭退去，彷彿是引人走入月下的邀請。
又要偷偷上街了。 森想著。但他轉頭看了看手邊的各種碗啊壺的，決定還是先稍微收拾一下再離開廚房。
他拿起還冒著煙的銅壺，想著先把熱水倒掉，再用冷水沖一下。免得他前腳才出門，就有哪個人晚上跑來廚房喝水，在一片漆黑中意外燙到就不好了……
「我就知道你會跑回來。」
森猛然一抖，手上端著的銅壺中掀起洶湧波濤，一道滾燙的浪就這麼打上了他的手背。
「別這樣嚇我啊！」森齜牙咧嘴地朝薩芙倫嘶嘶道，一邊將左手浸入一旁的涼水碗中。
「你這個人很難嚇的，不把握機會怎麼行？」
薩芙倫從門邊的陰影走了出來，她披散著頭髮，身上穿著寬鬆的睡袍，帶著調侃意味的嗓音倒是顯得很清醒。她歪過頭，微微瞇起眼睛，似乎是想看清楚森到底在做什麼。
森就著月光瞧了瞧左手背，有點紅，但沒脫皮，應該是不必勞駕埃茵耗費力氣替他治療。
「怎麼了？燙到了嗎？」
「沒什麼大礙。」森往自己的手背淋了一把冷水，「你不會專程跑下床，就為了在出發前一晚鬧我吧？」
「不行嗎？」薩芙倫淡淡地說道，同時故作從容地將手上的書藏到背後，但森已經看到封面上的那兩個大字了。
《香典》。
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像燭火一般在森的腦海中接連亮起，他呆呆地看著薩芙倫，搶在思緒前頭出口的卻是最無關緊要的一個問題。
「你居然也有那本書？」
「這是我從小到大最愛的睡前讀物，你忘了嗎？裡面一堆囉哩八嗦的象徵意義，讀個兩行就會直接進入夢鄉了。」
「所以你決定跑來廚房讀？」
「而你決定在出發前夕跑來煮果茶喝？」
他們兩個瞪著對方瞪了良久，最後還是薩芙倫先開口了。
「我來看看香燒的狀況。」她承認，「我看你在餞行會上的樣子，實在是太……怎麼說？精神快要四分五裂，沒辦法再承受任何壞消息了。所以我想說確認一下立香占卜的結果，如果是吉兆的話，那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如果顯示出凶兆呢？」
「那我就直接把你的腿打斷，這樣你就不用去了。」
「直接應驗了凶兆。」
她對森投以看笨蛋的眼神，「不然你以為呢？當然是去修改成好的結果啊！但這下被你抓到了，我看我就不必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囉。」
森嚥了口口水。
薩芙倫從來不信這種占卜，她敢動手去篡改結果，森並不意外，真正讓他意外的是……
這是森今晚第一次正面望向表妹的臉。他們的下巴稜角分別遺傳自各自的父母，因此下半張臉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唯獨眼睛非常不一樣──森繼承自母親的雙眸眼角微沉，如彎月般溫和恬淡；薩芙倫則是眼尾上挑，透著和菲悠恩姑姑如出一轍的英氣。
正因如此，森一向覺得他們兩人之中，薩芙倫是更堅定、無畏而強勢的那個，此刻卻在她那對和自己毫不相像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同樣的擔憂。
真想讓你也看看，埃茵。 他想著。存心想要害我的人是不會露出這樣的眼神的。
但薩芙倫畢竟還是那個薩芙倫，那抹擔憂一瞬間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倔強，和一絲令人莞爾的彆扭。
「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好嗎？」薩芙倫移開眼神，「我已經很睏了，我們快點去確認完畢就回去睡吧。」
他們兩個一齊走向隔壁的備品室，三炷香穩穩立在窗前，依舊徐緩地燃燒著。
「最右邊的最長，這代表什麼意思？」
「我記得是貴人相助，」森屏住氣息湊近查看，生怕呼吸把香灰給吹飛了，「香灰整段掉下來是不好的意思嗎？」
薩芙倫翻了翻書，「似乎不是很好。有哪一根上面的香灰是呈現蜷曲狀的嗎？那是好運的意思。」
「看起來曾經有，但已經掉下來了。」
「那就是代表會遇上災難，但有什麼東西會提前幫你消災擋厄。」薩芙倫自信滿滿地說道，然而森不確定她是真的翻到了相關的說法，還是信口胡謅的。
薩芙倫繼續翻著那本頁角捲起的大冊子，「我記得香灰的掉落位置也是有意義的，你還記得西北方代表什麼嗎？」
「我只知道由左向右漸高是好的意思。」森說道，「嘿，不管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形象，但我還真沒有把《香典》從頭到尾背下來好嗎？我連家裡還有那本書都不知道。」
薩芙倫停下翻書的動作。
「我們別管了，好不好？」她凝神看著那三炷香，「我們現在直接捻熄，放成理想的樣子，明天早上讓大家安心就好了。反正你已經有聽香的結果了，我說了你會跑回來，這樣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吧？」
森遲疑了一下，「你剛才是因為發現我在聽香，才故意這麼說的嗎？」
「廚房那麼暗，我走近才察覺到的。而且我怎麼知道你會問什麼呢？」
出征前夕，還能問什麼呢？森在薩芙倫的眉眼間找不出謊言的痕跡，他的表妹如今也愈來愈擅長隱藏想法了。
但沒關係，這對森來說已經足夠了。於是他和薩芙倫一起捻熄了香爐中的三炷香，挪動順序擺成了由左至右漸高的樣子。溫熱的香灰在指尖崩落的那一刻，森竟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安歇了下來。
薩芙倫察覺他逐漸放鬆的嘴角，悠悠的嗓音彷彿隨著煙塵飄向遠方，「用不著擔心啦，大難不死一向是你的專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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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茵把他搖醒時，整棟伯爵府的燈都熄了，和外頭的街道也陷入一片寂靜的黑。今夜的月色並不明朗，對他們有利。
森換上外出的裝束，戴著埃茵的墜鍊溜到了後門。這是森計畫中的第一個變數──他自己。霧靈今晚不打算降臨王都，因此他只能自己製造掩護了。
森掏出一管小玻璃瓶，將裡頭的霧晶倒向地面。一邊努力集中精神往其中注入霧散的意念，一邊用放緩的速度做出他自己設計的一套動作。慢慢地轉圈、輕輕地挪動步伐、緩緩地擺弄雙手、靜靜地調整吐息……終於，霧靈保佑，濕潤的氣息從森周圍向四面八方散了開來。
「有進步，比我預期得快。」埃茵說道。
「我去監軍時應該會經常待在野外，希望等我回來時就能派上用場了。」
「我一點都不擔心你沒練習，我只怕你操之過急了。」
森在一片灰白的大街上憑著記憶和一枚磁石指針前進，他雙手伸在身前探路，小心地避開了一架停得太歪斜的推車。親王府的位置離安塞蘭伯爵府挺遠的，但森計算過時間，只要別遇上不速之客，一個晚上來回以他的腳程而言還是綽綽有餘。
不知過了多久，森繞過已經被查封，清冷得像座鬼宅的萊文子爵府，來到了親王府的牆角下。吃飽喝足的埃茵從墜鍊中現身，她脫下鞋子，揹起森靈活地爬上外牆。
這次埃茵攀牆用的不是普通的利爪，而是模仿蛙類的皮膚，重複增加和降低手掌和腳掌的黏性。這麼做既耗神又耗力，但能夠避免在顯眼的外牆上留下痕跡。埃茵背上的森同時拿著一塊沾濕的布，抹掉任何埃茵可能留下的汙跡。等他們終於來到高處後，埃茵才換回普通的爪子。
森重新站上這座讓人難忘的屋頂，望向腳下幻海般的白霧，上回那些不舒服的記憶又再度襲來。不過至少現在的天氣十分溫暖，不然他要是再受風寒，也沒有埃茵替他快速治療了。
他準備解下脖子上的墜鍊，但又突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保險起見。」森看向埃茵，「除非確認赫朗要對我、我們家或君上動手，否則你不能去殺掉赫朗，也不能和親王府上的任何人有實質的接觸。」
這是森取下墜鍊前的最後一個命令，埃茵必須遵守。她看著森取下墜鍊，又看著他俯身探向屋頂邊緣，把墜鍊塞進其中一朵五環花石雕的花心中。
「這期間你調查看看，如果有什麼蛛絲馬跡，等我回來我們再討論看看。」森說道。
「嗯哼。」埃茵的表情若有所思，她伸出一隻手指戳了戳森心臟的位置，森疑惑地看著她。
接著埃茵將整隻手掌平放在森的胸口。
「埃茵？你在做什麼？」
埃茵欲言又止地嚥了口口水。
「你為什麼都不擔心我把你推下去？」
這句話彷彿沁季的夜霧般，陰冷地滲進森的骨髓。森在她手下陡然瑟縮，右腳慌忙踩向他以為有瓦片的地方，接著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屋簷外栽去！
森的雙手在空中無助地亂揮，造霧術……感覺霧的存在……揮動手臂……讓氣流……撐起……
但是氣流在慌亂中沒有回應他的呼喚。
他要死了？是會從頭像果實一樣摔成爛泥？還是四肢會被拗得畸零破碎？無數張死者的臉在森腦海閃現──船難乘客浮腫而冰冷的臉龐；盧加德在自殺現場那慘不忍睹的死狀；父親在棺材中冷峻如石雕的臉；瑟拉林血流如泉的後頸；母親因為失血而逐漸冰冷的雙眼；還有──
有雙手胡亂地揪住了森的衣領，接著連拉帶扯地拽住他的袖子，指甲刮過他的手臂肌膚，和還狠狠地拉了一把他的頭髮。
埃茵把森粗暴地拉回原處，一把抱住他的腰拚命地喘氣。
「我問你為什麼不會擔心，不是要你自己摔下去！」她在森耳邊用壓低的尖聲嘶吼，「你嚇死誰啊！」
森眨著昏花的雙眼，自己的心跳聲在耳中鼓譟。
「消災擋厄。」森輕輕推開埃茵。
「什麼？」
「剛剛這是在替我此行消災擋厄。」森整了整被扯亂的衣服和頭髮，「稍早我跟薩芙倫查看了立香占卜的結果，有一炷香的香灰呈現代表好運的蜷曲狀，但沒有留在香炷上，而是掉了下來，這代表會提前遇上其他人事物替我擋災。」森朝埃茵微笑，「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接下來就用不著擔心了。」
「我……」埃茵語塞，似乎被搞糊塗了，「你剛才是在假摔嗎？」
「假摔就不能算數了吧，你以前都沒有聽過這類的占卜嗎？」
埃茵瞪著森，森知道她在試圖解讀自己臉上細微的表情，但故作鎮定的森自己也同樣不知所措。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歐雯一事上對埃茵多所辜負，那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如果埃茵真的想把他推下去，那他豈不是就在這裡玩完了？而埃茵……她是因為擔心森摔死在親王府外會害自己被發現，才沒有這麼做的嗎？還是只是因為她不忍心對森下手？
兩股與天氣無關的暖意和寒意在森心頭遊走，而他還拿不定主意要接受哪種想法。埃茵不會害他的，不會吧？真的嗎？那他自己呢？他該繼續義無反顧地信任埃茵嗎？這麼做是對的嗎？是明智的嗎？長久以來他已經太過依賴埃茵，幾乎已經把眼前這位視為了……視為了什麼呢？
「我聽過，只是我沒想到還有人這麼信這些。」埃茵噘起嘴，「你們真的比我想的還要迷信很多。」
「才不是迷信！不是這麼單純的，而且我們可沒有沉迷，這是……這是人面對未知時，用來為自己內心的慌亂引流，並激發解決問題靈感的方式！」
「還不就是迷信。」埃茵嘟囔道。
但她的眼神隨即軟了下來。森知道就算沒有墜鍊共享情緒、就算埃茵對他當年的經歷一無所知，埃茵想必也從他的眼神和語調中感受出了他的焦慮。就算監軍沒有想像中危險，這也是森第一次做這件事，更不用說這是他回到威斯廷以來，第一次真的和埃茵分別。
「好啦，小銀雀，你比較懂這些，你說是就是吧。」埃茵笨拙地拍了拍森的頭，「到外地自己小心一點，記得吃飽穿暖，不要逞強。」
「你也是，別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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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茵背著森回到地面，接著一轉眼就遁回墜鍊中。森掏出那枚磁石指針，按照原路走回自家，稍早製造的濃霧盡責地掩護他一路回到了家中。森躡手躡腳地溜回屋裡，躺回床上。房間的空氣中還留有埃茵稍早吃完的食物氣味，但森這次卻沒那麼容易睡著了。
對這趟任務的焦慮再度襲了上來，他閉著眼睛不斷地催眠自己──你是去過艾蘭留學的人，孤身一人、語言不通，剛去的一個月還被欺負得那麼慘，但你還是在那裡站穩了腳跟。你挺過了這麼多麻煩，區區的監軍任務算得了什麼？他一遍又一遍地對著自己說著，終於安心地沉入夢鄉。
但森緊接著卻做了一個和監軍，甚至也和埃茵無關的詭異惡夢，夢裡他製造出了前所未見的濃霧，濃得彷彿直接抹去了世上的一切色彩。而他自己站在劇烈湧動的霧浪中央，膝蓋以下全陷在沼澤中，周圍漂浮著一具具淹死的浮屍，全都有著和瑟拉林一模一樣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