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版】

今年太后的生日宴因為戰時的關係，辦得沒有往常隆重。

宴會照例在王宮舊殿最堂皇的銀葉廳舉行，該請的公卿也一個都沒少，但餐食的分量和用料明顯減省許多，連助興的舞樂表演都不如以往盛大，歡樂的雜技班子更是直接沒有了。

赫朗低頭看向盤中的食物，全是非常典型的威斯廷料理，毫無特別之處。祖母確實對異國料理沒什麼興趣，但這菜單會這麼無趣，多半還是因為戰爭的緣故。在這種需要團結民心的時刻出現鋪張豪華的外國菜式不太合適，泰斯班料理更是萬萬不可。

他嘆了口氣放下筷子。

美食是他這個不受寵的親王為數不多的樂趣了，雖然他早就預料到會發生戰爭，而戰時必然要犧牲一點口腹之慾，但他本該是在心滿意足，而不是心有疙瘩的狀況下吃這些飯食的。

赫朗舉起餐盤前那杯深紅色的酒，透過杯緣看向那個打亂自己一切計畫的罪魁禍首。

森內修爾．安塞蘭。

這位有著拗口名字的年輕人正和坐在身旁的內政大臣思芙雅談話，從他們的背影來看，也許是在討論眼前上演的建國歷史劇吧。

他原以為安塞蘭父子之間的矛盾，會讓這個年輕人成為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虧得赫朗先前還替他在大臣之間走動了一下，好讓這個潛在的眼線能夠順利就任副官。誰想得到泰里芬的家教如此成功，被趕出去的孩子居然自主地追隨父親的腳步，還演了這麼久的一齣戲。

不過戲看多了的赫朗，倒沒有其他人那麼好騙──森內修爾那副紈絝的樣子在人前裝得不錯，但對自家僕人顯然不夠狠心，赫朗讓廚房助手去市集找人聊聊天就探出來了。也幸好森內修爾是個仁慈的人，赫朗建議奧威爾去「洩密」博同情的技倆才會奏效。用不著赫朗不打自招地出面，讓森內修爾去求情更加名正言順，泰里芬的兒子說要對主謀的家人從寬發落，雅瑟林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如此一來讓盧加德頂罪的交換條件也算完成了。雖然副官這個角色的戲份出了點差錯，但目前的劇情走向還在赫朗的安排之內，不算失敗。

赫朗的目光瞟向繼任財務和軍務大臣的歐貝倫和米勒蘭，歐貝倫這個老頑固麻煩得要命，但米勒蘭還算能溝通，他從當財務副長時就不是很有主見的人，雅瑟林拔擢他大概也是為了找個魁儡吧。倒是盧加德一事還懸而未決……他這個表弟的直覺不得不說挺準的，雅瑟林一定還是覺得事有蹊蹺，所以除了革職之外一直遲遲不肯發落。但不管怎樣，對歐雯一無所知的雅瑟林是不可能查出任何東西的。

現在臺上正演到歐雯祭司與潘恩崔王初次相遇的場景，少女從湍急的大河中救起溺水的青年，與老母親一同喚醒了他。

真是個溫馨的開始，卻沒有溫馨的結局。

赫朗嚼起盤中索然無味的長豆。

大家往往只看得見壁畫和歌謠中氣宇軒昂的潘恩崔王，但赫朗從那些殘缺的古籍碎片中察覺到，這位祖先比起英勇的將軍、偉大的君王，更像個思想特異的學者。他對知識和其力量的渴求，讓曾經共患難的摯友最終也成了研究材料。

潘恩崔王的筆記殘本被研究院牢牢把持，赫朗至今仍找不到機會一探究竟，但經過他自己的實驗證實──被關進那顆寶石內的歐雯可以在一天之內重生殘肢、癒合任何會讓常人一命嗚呼的致命傷、患處接觸汙穢也不怕感染……無論如何都死不了，這副身體簡直是世上最強大的武器！

確認這件事的欣喜，完全補償了赫朗做實驗時的各種麻煩與狼狽。要掩蓋聲音很簡單，只要叫歐雯閉嘴就可以了，但血確實是最難善後的。赫朗在書房中無時無刻都點著焚香，濃重的舞蘭花香氣可以蓋掉他做實驗時造成的血腥味。歐雯不只能夠不斷自癒，連血都像流不完的湧泉，幸好可以命令她再重新喝掉，否則這間書房的位置離排水的廁所那麼遠，赫朗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隱密處理掉那麼多的鮮血。

赫朗嚥下口中的食物一邊思考。潘恩崔王當初實驗的手法應該和赫朗的相差不遠。被曾經信賴的摯友下這樣的手，又在幽暗中被孤獨囚禁了三百年，也難怪歐雯的精神狀態會崩壞成那樣──記憶錯亂、舉止像個畏縮的少女，說不出太多有價值的資訊，也根本分不清赫朗和潘恩崔王的差別。

歐雯的難以溝通一度讓赫朗感到很挫敗，讓他不斷想起自己因為被埃席爾下毒而發瘋的母親，幸好經過他耐心地反覆訓練後，歐雯終於可以開始單獨執行一些簡單的任務了。

殺死泰里芬．安塞蘭、放過其他人，然後跳下塔樓回到寶石中。這種複雜程度的命令，大概就是歐雯能執行的極限了。雖然是非常聽話的僕人，卻沒有想像中好用。加上歐雯所會的魔法太過粗暴，用來製造大場面是滿方便的，但似乎就是少了那麼點藝術性的精緻感。

就像眼前這些演員身上粗糙的戲服一樣。

赫朗百無聊賴地嘆了口氣，引來臨坐雅瑟林的瞪視。

「這可是太后的生日宴啊。」赫朗話不掀唇地耳語道，「表演的水準比你自己去年那場還不如。」

這在赫朗看來可是很強烈的落差，因為雅瑟林向來不喜歡看戲，更偏好音樂表演。他們表兄弟從各方面來說真是沒什麼共同點。

「你以為糧草的錢會憑空生出來嗎？」

「泰斯班人這麼能打又不是我的錯。」

某部分確實是赫朗的錯。赫朗手上能用的其他人雖然沒有歐雯聽話，但在這種時候用處倒是頗大的，尤其是因親王職務之便結交的那些艾蘭商人，是幫了泰斯班軍隊那麼一點點小忙沒錯。赫朗無意讓泰斯班人得勝，但戰事拖得長一點，引起的任何民怨或貴族的不滿都是雅瑟林的麻煩。畢竟赫朗最想看到的一齣戲，就是他這位表弟登高而後跌重，最後那一跌如果要跌得夠刻骨銘心，一開始就要登得夠高，而登高的過程也得要夠可歌可泣才行。

舞臺上演到了霧靈為潘恩崔王賜福的段落，激昂的樂聲掩蓋了他們的談話。赫朗把目光轉回森內修爾那顆顯眼的後腦勺。

那頭詭異的銀白色頭髮在下座的一眾公卿之間格外顯眼，更別說他又如此年輕和清瘦。將門出身的子弟體格卻是這副樣子，也難怪他父親不喜歡他。但赫朗反倒覺得他身上的衝突感相當美麗──外表柔善，骨子裡卻透出硬氣；想得出魯莽的計畫，卻也沉得住氣；信念固執得像尋根木的樹樁，思維卻靈活如隨風舞動的氣生根；加上這既年少又蒼老的外表，格外引人遐思。這種人就不該當什麼將軍，作為外交官往廳堂中央一站，誰的目光不會停駐在他身上？一出場就自帶戲劇性，也難怪雅瑟林這麼喜歡他。

只可惜森內修爾現在是個需要被解決掉的人，不然赫朗應該也會挺喜歡他的。雅瑟林又一次從赫朗手中搶走了他想要的東西。

第一幕結束了，眾人在掌聲中起身活動，赫朗和雅瑟林等親族拿著杯子上前向太后敬酒。

「你們都巴不得我早點掛掉，才要我喝這傷身的東西對吧。」

「祖母，大喜之日別說這種話呀。」赫朗堆起微笑，「祝您身體健康，威斯廷國運昌隆。」

蘇莉安太后是他們祖父的續弦，和他們這群兒孫都沒有血緣關係。赫朗感覺這位老婦人並不怎麼喜歡自己，雖然她對雅瑟林也稱不上疼愛，但在大事上蘇莉安總是站在雅瑟林這邊。只因為雅瑟林當年搶得了先手，成為了當今的君上，而赫朗還能留這一條狗命，也只是政治情勢所逼，加上太后想靠他制衡雅瑟林不要鬆懈罷了。

這一切總有一天會改變的。 赫朗心想。 而你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命看到。

但最好也不要有，不然到時候赫朗還得多處理一個人。太后趕緊壽終正寢，就是霧靈對她的仁慈。至於雅瑟林，赫朗會為他安排一張特等席。他這位表弟身材比他高大、眉目比他銳利，看起來是挺有君王架式的，但雅瑟林可別真把自己當成潘恩崔王在世了。想像潘恩崔王一樣團結全島需要的可不只是軍隊，而是神話。

潘恩崔王利用來到他身邊的機遇，為自己打造了一套天賦君權的神話，畢竟誰不喜歡聽故事？誰不嚮往神話中的君王呢？有些犀利的史家看出了這一點，但沒讀過那份筆記殘本的人仍然沒有掌握到關鍵──潘恩崔王是個學者，不是將軍；來到他身邊的機遇不是純粹的巧合或做秀，而是貨真價實的造霧術，手握歐雯牢籠寶石的赫朗再清楚不過了。因此真正能夠重現神話的人會是他，而不是那個連歐雯在他眼前現身，都還嘴硬著不相信造霧術存在的雅瑟林。

關於歐雯還有許多待解的謎題，赫朗總有一天會慢慢搞懂的，但在那顆寶石在大結局派上用場前，還有許多前置作業得做，最要緊的就是讓雅瑟林那位攪局的小副官早早下臺，至於該怎麼做──唉，赫朗既佩服能想到這一步的自己，又不免有些感慨。重像總是赫朗看戲時最喜歡欣賞的巧思，而人生正如戲劇般充滿了重像。

敬完酒的赫朗信步走到殿外寬闊的長廊，不少人都來到這裡稍微透透氣。現在是寒季的末尾，照理說是段晴朗的時節，但近來的天氣卻怪得很，天天起霧，而且氣流洶湧得彷彿暴風雨中的怒海──就像現在建築外頭呼嘯的白浪。要不是赫朗很確定歐雯此刻正聽令地待在寶石之中，他都要以為是她的手筆了。

離下一幕開始還有一點時間，赫朗在人群中迅速找到了他的目標。

「薩芙倫上尉！」

森內修爾這名表妹眉宇間有股倔強與英氣，不該是被埋沒在人群中的類型，只是站在她外型顯眼又居功甚偉的表親身邊，難免相形見絀。

「親王殿下。」這名女子略帶防備地行了個禮。

這不是赫朗第一次接近薩芙倫了。從她那次不幸地搞砸雅瑟林和森內修爾的計畫後，赫朗就注意到了這個小角色。薩芙倫的能力其實並不算太差，從小活在優秀手足陰影下的自卑感，更是戲劇張力的絕佳來源，這樣看來，她至少能擔綱個重要配角的。

「你喜歡剛才的戲嗎？」赫朗說道，「我稍早才在跟君上說，在因為戰爭而儉省的情況下，呈現的結果也算不錯了。」

「這種時期畢竟不宜太過鋪張。」薩芙倫點點頭，「糧草、運輸、培訓、霧晶槍的研究……各方面都需要花費。」

「你現在就是在主導霧晶槍的研究，不是嗎？真了不起，這是屬於威斯廷的新式發明呢。」

「功勞不在我，這是我舅舅生前就和團隊開始進行的研究，我只是接手罷了。」

「你太謙虛了，有些功績不像上位者在外的作為，不容易被看見和誇讚，但其實同樣──甚至更為重要。」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懸在空中，赫朗讓薩芙倫自己想了一下。

「為了對付那群喝馬尿的泰斯班人，我們所有人也是夠辛苦的了。」赫朗用同仇敵愾的語氣接續道，「我知道研究院藏有當年潘恩崔王的私人筆記殘本，裡頭有很多他本人研究霧晶的第一手資料。我沒什麼長處，對解讀古文獻倒是滿有經驗的。我知道以我的身分不方便自行前往研究院，但可以派人去抄寫，我再分享我這邊的譯本給研究團隊，不曉得你意下如何？」

「啊……多謝您的好意，但研究院的研究內容屬於機密事項，我得先請示君上才行。」

當然了，雅瑟林從繼位以來就把研究院管得死死的，別說讓赫朗解讀如此重要的筆記殘本了，連森內修爾這個首席副官都不准動裝過棄用配方的試管一根指頭，問都不用問就知道君上絕對不會答應。

但赫朗仍舊故意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噢，我以為他現在如此信賴令兄，應該也會授予你多一點權限的。抱歉，是我考慮不周，那就當沒這回事吧。」

他合宜地點了個頭，打算轉身離開，但又突然踩住腳步，回頭說道，「對了，請讓我多嘴問一句，那些筆記殘本……應該是存放在白桐木盒裡吧？這種文獻很怕受潮，絕對不能放在其他材質的盒子裡。我畢竟也是歷史研究者，實在是有點在意。」

薩芙倫淺淺一笑，「研究院一直妥善保存所有的文獻，多謝您的掛心。」

口風真緊。 赫朗心想。沒有洩漏保存的容器外觀，甚至也聽不出筆記殘本是否有獲得比其他文獻更高規格的保護。

這對赫朗探查筆記殘本的計畫而言不是什麼好事，但倒也不必急於一時。密不透封的研究院現在因為薩芙倫的加入而撕開了一道口，他總會找到機會的。

「哪裡的話，霧晶研究畢竟是國家大事。雖然也許無法幫忙解讀文獻，但之後若有需要幫忙，請儘管說。」赫朗微笑，「況且我們兩個有這麼多共同點，更應該互相幫忙的。」

接著他不等薩芙倫回應，猛然一拍手，「好啦！諸位研究人員都辛苦了，請好好享受接下來的表演吧，這可能是這半年內我們唯一的慶賀活動了。」赫朗禮貌地朝她點了個頭，轉身朝銀葉廳走去。

通知所有人回座的鈴聲就在此時奏響，赫朗踏著節拍輕快地走回座位。這個時機並非赫朗刻意為之，但抓得真準，這樣很好，為那場意味深長的談話增添了不少戲劇性。

赫朗看向舞臺，接下來要搬演的就是潘恩崔王的建國戰記了，軍師蔚恩、戰將烏昂、神醫雅安這些身為造霧者的角色也即將登場。幸好歐雯妥妥地待在寶石中，看不到也聽不到這些，否則因此喚起她的記憶就不好了。赫朗真希望能擁有所有束縛造霧者的寶石，但如果他的研究推斷無誤，當初只有兩顆寶石逃過了被毀棄的結局，一顆束縛著歐雯，另一顆則在潘恩崔王死前就不知所蹤。

找不到也罷。 赫朗安慰自己。沒有他這種願意跳脫窠臼、擁抱未知的思維，還有他苦心孤詣、近乎發狂的挖掘，是不可能有人意識到另一顆寶石存在的，更別說找到它了。赫朗是整個威斯廷唯一握有造霧力量的人，而那正是構成整座威斯廷島神話背後的魔法。如果要說有什麼人能夠重現潘恩崔王的功績，那也是他，就是他，絕對是他。

臺上的演員抖開他的披風，高聲呼喝，底下扮演軍隊的演員們也齊聲應和。披風這種東西就像神話，相比根據身形剪裁的外套一點也不實際，但總能營造令人嚮往的史詩氛圍──看看雅瑟林在正式場合有多少件披風就知道。

創造神話的關鍵就是戲劇性，戲劇性是一切的重點。

赫朗滿意地啜了一口酒，心情對了，酒的風味也比剛才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