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瑟拉林】
一定是赫朗嫁禍給盧加德的。
森一邊踱步一邊思考著。
盧加德發現鐵路的勾當快被查獲，跑去拜託親王殿下幫忙，於是赫朗派出歐雯解決了負責查案的軍務大臣。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君上，這起假自殺證實了森的推論，但卻沒解決他當初發現歐雯的存在時就生起的疑惑──赫朗明明都有了歐雯這麼強大的武器，為什麼不是直接刺殺君上呢？看來他真正的目標的確就是父親，但……是為了什麼？
君上總懷疑赫朗有篡奪之心，也許為了給君上下馬威，也許是為了滅口……對，滅口，是因為父親打算調查鐵路一事，而勢必會受審的盧加德握有赫朗的把柄？如果是這樣，雖然盧加德已死，但森如今也壞了赫朗的事，他是不是也該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危了？
更讓人憂心的是這個時間點。
「主謀」承認得太突然了，發現凶器和屍骨的契機也太湊巧了些。怎麼會他們一試圖把調查引向親王府，就立刻發生了這件事？他是不是漏掉了什麼？赫朗知道的也許比他們以為的更多。那副屍骨不可能是歐雯，但如果是讓歐雯去埋證據，確實能做得不留痕跡，這一點有埃茵相伴的森再清楚也不過了。埃茵說他們的移動範圍受到寶石的限制，有沒有可能歐雯的其實沒有限制？或者她──
「你能不能別再走來走去了？」王座上的君上皺著眉看向森。
「抱歉，君上。」森停下步伐，「我也許還是不要在場比較好，歐貝倫大人見到我應該不會太開心。」
盧加德認罪一事讓森和君上都措手不及，雖然他們都急著想搞懂這和先前的線索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但還有太多比這更急迫的要務了，今天與歐貝倫的會面就是其一，而森對這場會面的擔心其實不下於刺客的事。
「連安奈倫都說對你刮目相看了，你緊張什麼？」
「您很清楚那只是場面話。」森焦躁地搖搖頭，「您今天到底要和他開什麼會？為什麼非得要我在場？」
君上還來不及回應，門外就響起通報聲。森飛奔回王座旁，迅速作回尋常的神色。君上轉頭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歐貝倫便在這時走了進來。
這位司法大臣是內閣所有成員中最年長的，但挺拔的姿態和炯炯有神的眉目，比起那些年輕傢伙卻顯得硬朗許多。看見歐貝倫這個樣子，令森不由得也挺直了腰桿。
歐貝倫行了禮後沒有立刻坐下，反倒眼神犀利地掃向王座旁的森。
「我接到您的邀請時，原以為會是一場私下會面。」
森感覺自己的胃部一緊。他就知道。
「這是私下會面沒錯。」君上朗聲說道，「只有你、我，和我的副官而已。」
君上示意歐貝倫在茶水前坐下。歐貝倫替自己斟了一杯，但手懸在空中始終未就口，臉上是明擺著的遲疑和困惑。
「君上如果是想查問鐵路通敵案的審理進度，我們已經在全力進行，也每日都有提交進度報告了。」
「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說這些。」
君上雙手交疊，傾身靠上桌面。
「凱瑟芬的家族涉入鐵路通敵案，被革職是早晚的事了。你可有意繼任軍務大臣？」
歐貝倫露出了訝異的神情，他轉頭看向站在王座旁的森，森的一雙眼睛則死死地盯著君上堅決的側臉。
原來是這樣，他早該想到了！
繼任的人選他和君上早已討論過，但他以為這件事並不急迫，不至於在案子還沒審結前就提出的。
安塞蘭家世代出過多位高階武官，如果森不是這麼年輕又沒用的話，理應出面承擔這個職責。但他連當副官都被認為太過年輕，又毫無軍事經驗。現在他們需要的是一位君上能夠信任、足以鎮得住整個部會，且誰都不會有意見的穩當人選。
歐貝倫和父親當年曾同在軍務部，早年西境不平時立過不少戰功，在王都的公卿間也頗有人望。唯一的疑慮在於他比父親年長許多，似乎不該將這麼重的擔子壓到他肩上，但君上確實沒有多少能信任的人了。
要森在場，當然是為了借他父親的影子，讓歐貝倫於情於理都無法拒絕接受這項任命；而這麼快就要敲定這一事，原因只有一個……
「我們撥開霧影說亮話吧，歐貝倫大人。威斯廷和泰斯班之間就快開戰了。」君上繼續說道，「鐵路通敵案關係到民生，已經激起反對泰斯班人的聲浪。北邊的城邦或多或少都有受到牽連，尤其海辛格、楊恩和萊文都涉案頗深，若是畏罪而投靠泰斯班也不無可能。案子還在審理中，如果有哪個領主真的在這個時候反叛……」君上戲劇化地打了個響指，「那就是點燃對泰斯班戰爭的最後一根引信。」
「我以為這是您所希望的。」歐貝倫直接地說道，「這是威斯廷三朝以來，第一次有機會名正言順地把泰斯班這個外敵驅逐出境。」
「這也是內閣多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明。」君上說道，「如今各部會首長已經煥然一新，後勤可以指望思芙雅大人的縝密安排，外交方面則能倚靠伊瑞恩大人的手段……但我們還需要一位可靠的軍務大臣來主導戰事。」
歐貝倫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握著茶杯的手僵硬地放回桌面，但從他的眼神看得出，他在認真地思考這件事。
君上回頭看了一眼森，但森繃著一張臉，死都不肯開口幫腔。於是君上只好自己說了下去。
「我們也許只剩下半年的時間了，歐貝倫大人。放眼整座王宮，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安塞蘭卿生前一直在為有朝一日可能發生的戰爭做準備──研究新式武器、訓練方法，還有推行一直受阻撓的鐵路建設。若是能將他畢生的心血交到你手上，我想他也會安心的。」
歐貝倫看看君上，又瞥了森一眼。
「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我認為您應該依照本心做抉擇。」森回應，感受到一旁投來君上熾烈的瞪視。
「而你的本心並不是個會撇下責任不管的人。」君上圓滑地接口道，「因為有些事只有你做得到，依我對你的了解，我想你是會接下這個職位的。」
歐貝倫緊鎖的眉頭紋絲未動，「如果君上對於怎麼執行已有見地，那又何必一定要我來呢？我也許是個經驗豐富的老頭，但能辦好這事的年輕軍務官也大有人在。」
「但他們不會有膽進行削藩的，對吧？」君上說道，接著向後一靠，彷彿是在觀察這句話在空氣中激起的漣漪。
威斯廷如今四分五裂的局面，外島勢力固然是罪魁禍首，但根本的原因還是地方領主的權力過大。而如果只是將兵權收回王權之下，幾代以前佩里薇安王的血腥削藩已經證明了此路難行。
森和薩芙倫都聽父親約略提過，君上更是曾經和父親就這個議題進行過徹底的探討，結論是將兵權收歸中央，才能長久解決這個問題，而對泰斯班戰爭就是一個合適的轉機。森和君上研議了許多人選，最後他們都同意，只有歐貝倫會願意幫助他們推行新的軍權政策，並扛住地方貴族的反對聲浪。因為他的人望和擇善固執，和前前任軍務大臣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不該是這樣，削藩不該是現在的事，這和他們討論的根本不一樣。
歐貝倫瞥向森，「你真的願意把你繼承到手的東西交出去？」
森感覺君上又朝他投來熾烈的目光，彷彿是在警告森，要是敢在這個場面扯他後腿，就要森好看。但他這是多慮了，對於這個問題，森的答案無論如何是不會變的。
「南河灣那支軍隊屬於封地的人民共有，不屬於安塞蘭伯爵這個代管者，更不屬於森內修爾．安塞蘭。」
更不屬於森內修爾．安塞蘭這種沒有能力和資格帶兵出征的人。
聽到森這麼說，君上彷彿鬆了一口氣，他自信而懇切地接口道，「保護威斯廷人的軍隊應該由威斯廷的中央直接管理，更不該成為有心人的斡旋籌碼甚至資產。但做這件事不免要承受各種罵名和危險，你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歐貝倫直盯著眼前那杯已經涼掉的木梨茶，「只是如果要贏下這場戰爭，要做的事恐怕不只有回收兵權一項。」
「那是當然的。」君上說道，「我們正在盤點境內各個城邦的忠誠，順利的話，最近也會取得鄰國的不介入協議。」
我們，是誰？最近，又是什麼時候？
歐貝倫點點頭，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君上都開始擔心他要拒絕了，接著歐貝倫舉起手中那杯茶一飲而盡。
「坦白說，我沒料到這個局勢在安塞蘭卿過世後，能夠這麼快走到這一步。或者說，居然能夠走到這一步。」他朝君上和森分別點了點頭，「現下我明白兩位的決心了，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我也沒有推辭的餘地了。」
君上露出微笑，「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人，我們會立刻著手安排上任的事的。」
森感覺自己的心此刻已經沉到了比霜雪還要森冷的海底。他等著歐貝倫向君上行禮完畢，便送這位老大人離開王座廳。出乎意料地，歐貝倫卻在他準備闔上門時叫住了他，「森內修爾，借一步說話。」
森緊張地跟著歐貝倫來到外頭無人的走廊。歐貝倫用一種混雜了遺憾和理解的眼神看著他，其中那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讓森無可避免地想起父親。
「你很聰明。」
森靜靜地等著。
「你父親當初想必是怕你走偏，才覺得該壓一壓你，只是他用的方式確實有點過激了。」森眨眨眼，他覺得歐貝倫怕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不確定他會不會認同這些手段，但你說他自己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我也懷疑。無論如何，今天我明白你所下的決心了，不愧是將門之子，我想他終究會以你為榮的。」歐貝倫拍拍森的上臂，「繼續努力吧，莫忘初衷。」
森目送著老前輩離開的背影，覺得胃中一震翻攪。歐貝倫不再輕視自己固然是好事，但他想錯了。
將門之子，名不符實。
記憶中父親那淡淡的語調像落入清水中的一滴血，在森的腦中渙散開來。
他轉身走回王座廳，風風火火地衝到君上面前，對會面結果心滿意足的君上抬頭瞪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
「我以為我們先前已經討論過不走開戰一途了，君上？」
森竭力地壓下語調中的質問意味，但似乎不太成功。
「看了盧加德那件事，我改變主意了。會發生這種事，就證明我們的內政還不夠穩固，在此時此刻使用外交斡旋的手段，對內閣向心力和協調性的考驗太高了。雖然我們已經稍微清理過內閣，對外算是態度一致，但這些人彼此之間並非完全沒有利益衝突，要是真起了內鬨，我也壓不住所有人，到時再想抵抗外侮就更難了。兩相權衡，還是走傳統路線穩妥。」
他平靜地整理桌上的文件，「我原本想過要在會面前告訴你，但當時時間不夠，怕說不清楚，想想就算了。」
先斬後奏。君上這個人早已不是第一次玩這種招數了，當初任命他當副官時就是如此。回想君上與父親的觀點向來投契、回想他自己繼位前就曾屢次征戰的經歷、對鐵路案的餘黨的強硬態度、毫不猶豫就下令處斬涉案的獄卒……森早該想到，早該知道的。
森在身側握緊拳頭，「這樣做……難道讓我在會議上顯得和您意見相左，會更有助於說服歐貝倫大人嗎？」
君上一挑眉，「你難道會反對他接任嗎？這個人選當初就是你提議的。」
「但不是為了讓任何人上戰場！我希望由歐貝倫大人接任，只是為了確保軍務部穩定支持您，這樣我們拿鐵路案總督涉入一事做文章時，就能順利透過軍事威脅和經濟制裁向泰斯班施壓，靠外交手段迫使他們的行政組織撤出威斯廷境內！或者說，我原本是這麼希望的！」
「這是個好作法，所以我也認真考慮過。但就像我說的，難度太高了。」
「對外戰爭難道難度就不高了嗎？」
「開戰表面上會增加國政負擔，但其實是向外減壓的手段。當然，主戰場發生在威斯廷境內，我也知道這會為本土帶來什麼樣的傷害；但泰斯班已經是這三個入侵者裡最好打的敵人了，不趁此樹立榜樣，會讓另外兩個敵人更難對付。況且現在時機正好，也多虧了你表妹先前的幫忙，開戰理由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的是削藩的理由吧！」
「那當然也是。需要利用勝利鞏固民心，建立起對抗來入侵者的意識，蓄積長期對抗的力量，這是最好的方法──」
「世上還有那麼多方法，為什麼我們偏偏就只能走開戰一途！」
「因為沒有人是謙恭有禮爭取到平等的！」君上狠狠一拍桌，堅實的石材只回應出一聲悶響，卻彷彿響亮的巴掌般拍醒了森。
君上繼續質問道，「想要不費一兵一卒就逼那群雜碎滾出威斯廷，你有這麼天真嗎？我可不認為！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一直跟我唱反調？先是想饒過勾結泰斯班人的叛徒，接著又是反對我們和泰斯班開戰，要不是我很清楚你沒這麼愚蠢，我都要懷疑你是泰斯班派來的間諜了！」
君上宏亮的嗓音在寬闊的廳室中迴響，壓抑的怒目中攪動著鋼鐵鑄成的風暴，讓他在地圖桌上頎長陰影的襯托下更顯晦暗，森嗅到了其中欲來的風雨，終於想起了眼前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是他的主君，不是他的手足。埃茵早已警告過他了，但他總是忘記，總是一廂情願地這麼想。不是因為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不是因為君上此時有多看重自己，更不是他們私下的關係有多親厚……魄力也好，殘忍也罷，這個人展現的每一分存在感都是活生生的寫照，提醒著森那正是他永遠不會成為的，父親所期望的樣子。
如果你不是生在安塞蘭家就好了。
森垂下頭，深呼吸了一口氣，「請恕我唐突，君上，我只是在擔心，您是因為不信任我的能力，才不打算走外交斡旋一途的。」
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森臉上搜索著謊言。怒意比起方才明顯收斂許多，森知道自己真的享受了非同常人的優待，
「我相不相信是一回事，這件事要成，需要的可不止是我的一句話而已。」君上自嘲地哼了一聲，「你還太年輕，沒建過功。等之後跟泰斯班人談判時，再證明給所有人看吧。現在你是想去外交部陪他們擬一整天的回函，還是來幫我盤點各個城邦的兵力？」
「什麼回函？」
君上埋頭翻找起手中的文件盒，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遞了一封克諾姆女王的來函給森，上頭的戳記顯示是昨天剛隨著順路的貨船送達，代表克諾姆之主的金墨印還新鮮得泛著油光。
森一邊閱讀，君上則在地圖桌上頭擺開了威斯廷城邦的領域圖。
「他們的商會對愛朗城邦的深水港有興趣，我看正好可以拿停靠權來當作不介入協議的賄賂。」君上一邊打開裝有地圖模型的盒子，一邊說道，「愛朗的領主早就靠著向克諾姆人收霧晶稅抽了大筆回扣，現在開放更多克諾姆人到港口停靠，對她的錢袋子而言，好處只會多不會少。之前我一直沒打算動她，現在正好讓她『忍痛為國』一下，之後收網就更容易了。」
「順便埋下未來對克諾姆開戰的正當理由嗎？」森悶悶地說道。
「沒錯。但對盧瑟蘭三世那裡，我還沒想好該怎麼向他討到不介入協議。你比較了解艾蘭，有什麼建議嗎？」
去艾蘭學點東西回來吧。拿劍也不是，總不能拿筆也不行。
「不需要花什麼心思，隨便拿點甜頭做個樣子，他會爽快答應的。」森搖搖頭，「艾蘭王的外交風格是標準的以逸待勞，面對這個局面絕對會先作壁上觀，等我們兩敗俱傷，再看看能不能撈到什麼好處。」
「做夢吧。」君上冷笑，「等我們收拾完泰斯班，下一個就是他了。」
森將信紙折好，看見君上已經在桌上擺開了威斯廷城邦的領域圖。地圖中的每個城邦上都擺著數個小模型，是代表不同勢力的平底圓珠。王都位於威斯廷島的西北側，南方沿海的城邦上放著代表艾蘭的藍色圓珠，東邊沿海的城邦上是克諾姆的黃色，北方則有些許代表泰斯班的綠色，其中夾雜著一些代表威斯廷王權的紫色，標示出已經確定會支持君上的領主。
那熟悉的兵陣排法、熟悉的模型座向，喚起了四五年前那早該被埋葬的記憶。在那間書房裡的地圖桌前，有個人也是這麼教他排的。
「兵力會先從北方開始集結，到時候安塞蘭家的軍隊會交給你表妹和席林負責？你還是先留在中央負責統籌吧。」
君上想必沒有別的意思，但森感覺自己的胃又抽緊了一下。
你做不到的事，就交給你表妹去做吧。
君上暫且不打算派他去前線，森既覺得自己可恥又鬆了一口氣。君上對他的祕密一無所知，但他們現在要共謀這麼大的計畫，該不該想個說法先警告他……不對，他在想什麼！
這個祕密他連埃茵都沒說了，怎麼會覺得能讓君上知道？不管用什麼說詞，以君上的聰明才智一定很快就能想透背後的原因，更別提那些一年半載前還滿城飛舞的謠言。
不能說的，不能事先警告，也沒辦法事後解釋。他們只能緊揣著這個祕密，祈禱時勢讓它永遠不必見光。森甚至不敢細想見光了會發生什麼事，那個可恥的真相會讓他們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他需要找個人談談，但他能找的人卻寥寥無幾。薩芙倫……薩芙倫人被派去海辛格為鐵路案收尾了，四、五天後才會回到王都；那找席林叔，席林叔在南河灣……不對，薩芙倫此去帶了自家軍隊鎮壓，席林叔作為副官隨行，人也在北方……
「──依你看，我方傷亡可以控制在二十萬左右吧？」
瑟拉林，他要去見瑟拉林。
「君上，我能向您請半天的假嗎？」森還沒想清楚，這句話就衝口而出，他結結巴巴地補上一句，「我……我有……我想回南河灣一趟。」
君上有些訝異，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桌的邊緣，「和這個有關嗎？」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我想至少我應該第一時間親自去告訴他。」森勉強擠出這句話，確實是這樣沒錯，他沒有說謊。
君上只要聽到是和父親有關的事，往往會放軟態度。森覺得利用這點的自己很可恥，但他擔心自己再不喘口氣，某天就會在更糟的情況下露餡了。
「接下來恐怕只會愈來愈忙，你趁現在回去一趟也好。」君上點點頭，「記得小心一點，刺客很有可能還逍遙法外，那副骨骸不一定真的是本尊。」
君上並沒有放鬆警戒，真是感謝霧靈。雖然副官在現代已經演變為文職為主，保護君上安全的責任也轉移給專職的衛隊，但森從上任以來一直都非常擔心，如果再度有人行刺，自己究竟能保護君上到什麼程度。
威斯廷如此需要將領的時刻，為什麼你偏偏不行？
森行了禮，快步退回副官書房，接著朝埃茵所在的檔案館前進。他的步伐愈跨愈大、愈走愈急，最後甚至在空曠的長廊上奔跑了起來，彷彿想把記憶中父親那失望的影子遠遠甩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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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茵並不是很確定森想做什麼，但她還是幫著森假裝成商人的樣子，去向王都內的某間旅社借了馬車，又順理成章地當了一回馬車伕。
「明明叫做南河灣，卻在北方。你們家的封地好奇怪。」埃茵裝成的馬伕豪邁地嚼著一塊大餅，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突然要來南河灣，但森覺得她玩得還滿開心的。安塞蘭城邦本就緊鄰王都，而埃茵駕著馬車一路疾馳，居然不到兩小時就抵達了。
「因為這裡是鈴水河南方的大河灣，北方還有其他小河灣，但不在安塞蘭境內。」森用兜帽蓋住已經從墨黑又變回霧白的頭髮，從車內微微探頭。
埃茵架著馬車駛過南河灣最豐美的土地，遼闊的農田後矗立著一座大宅，是森名義上的老家，他剛繼位時曾經回去過一次，現在由菲悠恩姑姑繼續住在這裡，管理著安塞蘭家的封地。農田的景色在午後的斜陽下像回憶般泛著金光，然而此刻他卻無暇欣賞這種美。
「你有看到右前方那座小山丘嗎？請你到附近找個隱密的地方停好，我們要走上去。」
「說真的，我們到底來這裡做什麼？」埃茵嚥下最後一口餅，再度問道，「而且居然還得偷偷摸摸地來，不能讓你姑姑發現？」
「等到了我就告訴你。」
他們將馬拴在一棵樹上，森領著不明就裡的埃茵走進小山丘上的樹林。他已經快五年沒來這個地方了，草木生長得幾乎完全變了樣，夕照下飛舞的金絮更讓他難以辨識路徑，但記憶裡濃重的血腥味卻弔詭地浮現在他鼻頭，領著森撥開一道道樹叢、跨過一節節生滿青苔的斷木，再度回到了那片空地。
森繞著周圍巡了一圈，空地周圍有兩座微微隆起的土丘，上頭的青草長得沒有別處茂密，更稀疏的那座應該是屬於薩芙倫的，那隔壁那座就是屬於森的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直視埃茵的雙眼。
「這是瑟拉林。」說出這個名字時，森不禁打了個哆嗦，「他是在北部活動的一名地痞流氓，犯下過許多殘忍的案件。最後一樁是他闖入一間農舍偷竊，被主人發現後殺害了男主人和他兒子，並姦殺了女主人。躲起來的小女兒跑去鄰居家求助，這才在他帶著財寶落荒而逃的途中將他繩之以法。」
埃茵的表情依舊困惑，「他是你的熟人？」
森搖搖頭，他望向瑟拉林墳丘上搖曳的翠綠。如此美麗的生命，來源卻如此兇殘。
「我說過父親是因為認為我上不了戰場，才不打算傳位給我的。」他的語調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靜，「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麼這麼認為，但我想你應該早就猜出來了，畢竟答案非常簡單。
「安塞蘭家從好幾代以前就是所謂的將門世家，一直用培養將官的方式在培養子女。我們有一項成年禮，要求繼承人必須在十五歲成年之際，親手殺死一個人──當然不是亂殺，是透過管道弄來的死刑犯。像是這位，」森比向那座已經長滿青草的土堆，「是我沒能親手殺死的瑟拉林。我沒通過成年禮，當然也不具備繼承的資格了。」
將門之子，名不符實。
埃茵的臉上寫滿了驚愕，「為什麼？」
「霧靈在上，我也想問為什麼。為什麼我就是做不到？」森悽慘地笑了出來。他幾乎忘記當下自己在想些什麼了，關於那幾個小時的記憶既混亂又痛苦，但有些感受仍像頑垢般清晰地殘存在他腦海深處──刀刃切開血肉時的觸感；金屬撞擊到骨頭的響聲；還有他顫抖的手怎麼樣都無法再下一刀，給瑟拉林一個痛快。那名死刑犯斜睨的眼神充滿鄙夷，只剩一半還黏在脖子上的頭像壞掉的水鐘般，鮮紅的汁水滴滴答答地從縫隙間流了滿地……
「從來沒有……沒有人──薩芙倫、 我父親、祖母、還有我祖母的叔叔──安塞蘭家歷代的繼承人，從來沒有人做不到。」
如果你不是生在安塞蘭家就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埃茵透過墜鍊傳來的驚愕增強成了驚駭，「為什麼只是因為這樣，你父親就要這樣對你？」
森不敢相信埃茵居然不明白其中的嚴重性。
「你難道不知道我們這種人──你以為我們這種人憑什麼住得、穿得、吃得比別人好，還有僕人服侍？不是因為我們天生有哪裡比別人高尚，是因為我們必須比別人承擔更多責任和義務！」
「領主有責任保護封地內的人民，勛爵有義務在君上有需要時領兵出戰。」埃茵皺起眉頭，「別以為我不知道，小銀雀，我可是親眼見證這種制度被建立起來的。」
「那你為什麼還不明白？我下不了手殺人，表示我無法承擔這項職責！」森的語氣激動起來，「你知道在正規的士兵訓練裡，確實有一套專門的方法在教人破除殺人的心理障礙嗎？你知不知道參與過戰爭的倖存者心裡會留下無法抹滅的創傷，往往不是因為看到殘酷的景象，而是因為他們親手殺過了人！如果大家都可以平平安安過日子，腦子清楚的正常人誰想要做這麼痛苦的事？所以這種事總得有人來負責！如果身為伯爵的我自己都下不了手，那我憑什麼領導他們？我憑什麼命令手下的軍士去前線用命，去承擔殺戮的罪孽和痛苦，自己卻舒舒服服地住在那棟大房子裡、戴著這枚徽章，還把一切功勞攬在自己身上？用我父親的話來說，這就叫做卑鄙！就是無能！就是偽善！」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埃茵舉起手，制止森繼續說下去。
森停了下來，發現自己氣喘吁吁，耳中滿是自己鼓譟的心跳聲。他為什麼要對埃茵喊得這麼大聲？
「我可以理解你說的領導者的職責，雖然我還是覺得這種成年禮太逼人了。」埃茵的語調很和緩，彷彿是在一邊思索適當的詞彙，「一個會需要生靈彼此殘殺的世界絕對有問題，但對你來說，更大的問題在於你父親，你是他唯一的孩子啊，他怎麼可以這樣對你？」
這句話宛如一記悶棍，狠狠敲在森的腦門上。
「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森，我們認識也有好一段時間了，每次提到你父親，你心裡浮現的情緒不是自責、愧疚就是罪惡感！我原本以為你是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劣跡，結果只是一件你根本無能為力的事，更別說這對一個才十五歲的孩子有多殘忍。他就這樣對你說了一堆難聽話，然後把你丟到國外，四年間幾乎不聞不問──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他桌上那個信匣裡就只有年節賀卡──培養另一名繼承人就算了，結果連非親非故的雅瑟林都比你還像他親兒子。你說他不是真的冷血心腸？好，你這麼說我就信，但他處理這件事的方式真是糟糕至極，對待你的態度就是糟糕至極！」
埃茵直言不諱的話語撕開了森心底那道從來沒有癒合過的傷疤，他一直放著不理，指望傷口終有一天會自己撫平。他很清楚這種想法有多愚蠢，他也知道傷痕是怎麼造成的，他知道，但他不想知道。
「不然你要他怎麼辦？」森幾乎吼了起來，「你以為他對我仁慈一點就會比較好嗎？你根本不明白這對我們這種家族來說是多大的災難！我不知道別人家有沒有這種成年禮，但『無法上戰場的勛爵』這種事一旦見光，只會把我和他連同整個家族拖進深淵！他對我最大的仁慈就是把我送去艾蘭，至少我還在那裡學到了另一種讓自己有用的方法──」
「不要再說什麼有用不有用了！」埃茵也跟著大吼起來，「養育子女從來就不該是為了有用！」
「但那不是重點！」森發現自己的嗓音幾乎變成了哭腔，「我對我的家族和君上必須有用！我以為你會明白，所以才決定現在告訴你！我要是早知道會這樣，那乾脆繼續跟薩芙倫和席林叔守著這個祕密算了！」
「那你為什麼決定現在告訴我？」
「因為……因為我就要去做他最鄙視的事了。」
不對，他已經做了。不管有什麼好理由，他做下的決定將會把千千萬萬人送上戰場。他從決定協助君上完成父親的遺願那刻起，就該知道事情總有可能會走到這一步，但他卻傲慢地以為一切盡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如今他達到了第一個里程碑，卻意識到未來已被他親手打造成了自己最不願見到的樣子。父親的認同失落在他永遠無法企及的遠方，而他已經不能回頭了。
森的腦子這麼想著，但其實不確定自己對著埃茵說了什麼字句，他此刻的身心靈一片混亂。老婦人的表情哀傷，墜鍊則傳來了疼惜的情緒，暖暖的，像老祖母燉的熱湯、親手織就的毛毯和剛出爐的糕餅──一些森從來沒從自己的祖母身上感受過的包容。
此刻他知道埃茵聽懂了，或者該說，有沒有聽懂他的胡言亂語也不重要了。
「而且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個人面對這份罪惡感了。」森的心緒一放鬆，吐出了他腦中還有組織的最後一句話，接著脫力地向前跪倒。
向來避免身體接觸的埃茵一個箭步上前，攬住了森的肩膀，才沒讓他整個人向地面栽去。
「不然就會怎樣？會直接在雅瑟林和那堆大臣面前崩潰嗎？」埃茵扶著森癱軟的上身，「你能不能別連崩潰的時機都考慮得這麼周到？」
森沒有回答，只想靠著她冰冰涼涼的體溫，永遠不要起來。埃茵就這麼任他靠著，長跪在這座林間空地一動也不動。不知道過了多久，埃茵把森的身子推起，用袖子粗魯地抹了抹他的臉。
「小銀雀，你知道嗎？不是你偽善，也未必是你那些祖先太冷血，而是你們全都太弱了，弱到沒辦法用殺戮以外的方式解決這些問題。」老婦人的一雙灰眼像鋼鐵一般決絕，「但是造霧術可以做到這一點，我會把你教到不必殺人見血也能解決這些破問題，你那群祖先和外島敵人全都等著瞧吧，我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