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禍患】
香這種東西根本是刑具。
雅瑟林瞪著那道裊裊上升的白煙一邊心想。
以黏稠的樹脂香膏為基底，加上大量的花粉、胡椒末、松香和濃縮精油製成線香，在濕熱的空間裡溢散成一片濃霧。在一般人眼中十分莊嚴肅穆，對雅瑟林敏感的鼻子則是一場災難──悶、痠、嗆、癢，想打噴嚏也打不出來──每年的家祭都是一場公開的刑罰，折磨著滿心想逃離這項職責的君上。
那幾個被關在大牢裡的叛國賊，現在八成正在接受比這個濃烈十幾倍的香刑吧。審訊官在配方中多添了硫磺和乾辣椒，尋常的薔薇或百合花粉則換成了帶有毒性的醉茄花，足以將人薰得淚流不止、咽喉灼痛、劇咳不止甚至嘔吐。但無論他們嘔出了多少的牢飯、膽汁或血水，就是沒有半個人吐出雅瑟林最想聽的情報。
難道是他們漏了什麼嗎？ 雅瑟林思忖著。
盧加德這個貪婪的老頭認了通敵、認了貪汙，卻對派刺客一事矢口否認。如果他連通敵貪汙這樣的死罪都認了，多加一條行刺又有什麼差別呢？而如果他真的有膽子買兇殺人，又怎麼會因為受了幾回香刑，就承認貪汙通敵這種死罪？
除非……在他的背後，還有一個對他來說比刑罰還可怕，怕得讓他死也不敢供出的幕後主使？
「唉，這霧什麼時候才會散啊。」
赫朗把上身探出窗外，籠罩著整個宗廟的濃重白霧讓他看起來彷彿斷頭了一般，可惜那只不過是霧而已。
「這個時節本來就是這樣。」閉目養神的祖母連眼睛都懶得睜開，「管那些霧做什麼，反正我們一時半會也離不開這裡。」
「起霧濕氣重，香就燒得更慢了啊。」赫朗把頭從霧裡拔出來，走回圍繞著香爐擺放的那圈椅子，「真羨慕佩爾文叔叔，供完水香就可以走了。」
「你也可以像他那樣找個人家入贅啊。」祖母用如香煙般裊裊的語調說道，「只要你不姓潘恩崔，就沒這麼多麻煩事了。」
「佩爾文叔叔是靠這點說服了先王啦，但我怎麼確定等我無權無勢了，我們的君上真的會放我自在逍遙呢？」
他晃到雅瑟林面前，稍稍擋住了那薰得雅瑟林鼻子難受的煙灰。雅瑟林努力憋著氣，抬頭看向他。
「還是我應該入贅到國外去？夠遠就不構成威脅了吧？可惡，好像沒多少選擇，我只會幾句艾蘭語而已，而且去那裡你恐怕更不放心吧？不然你有什麼想讓我聯姻的對象直接說──」
「赫朗。」雅瑟林勉強出聲提醒他。
赫朗順著雅瑟林的目光回頭看向自己的母親，低聲咒罵了一句，拿著手帕走了過去，輕輕擦掉母親嘴角和滴到衣襟上的口水。
薇瑞雅姑姑，先王埃席爾造的另一個孽。每年家祭時她都是這樣不發一語，癡呆地望著前方，一旁得有個人不斷替她擦掉口水。據說這位姑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聰明又有謀略，當年也曾經是奪嫡的有力人選，後來不知怎地就變成了這副樣子。有人說是被下藥，有人說是裝瘋，但不管怎樣，埃席爾終究是買帳了，沒要走她和她兒子的命。
這又不禁讓雅瑟林想起自己的父親，他一度想靠酒精來混淆埃席爾的視聽，沒想到最後卻真成了酒精的奴隸……看著薇瑞雅姑姑，雅瑟林心裡飄過一絲對赫朗的同情，但他緊接著說出口的話又把這點僅存的善意給拍得煙消雲散。
「泰里芬．安塞蘭的骨灰還在後面那個房間裡嗎？」
要這傢伙閉嘴是會死嗎？
「怎麼可能，半年結束後早就拿回去了。」
「難怪難怪，真可惜，本來想說你那個小朋友會不會一起來的。」
「他又不姓潘恩崔，這關他什麼事。」
「但他是你的副官呀。」
「副官又不是護衛。」
「但你不是還滿喜歡他的嗎？我看他最近心情不太好的樣子，出來散散心也好嘛。」
「所以就要帶他一起來這個到處都埋著死人的地方浪費時間？你到底多恨他啊。」
「唉，講那什麼亂七八糟的，赫蜜恩王的時代也有帶重臣一起來王陵家祭，以示親近看重的做法，你不打算效法一下嗎？」
「潘恩崔家的每個時代都有親族相殘的傳統，你覺得我要不要效法一下呢？」
赫朗輕佻的眼神一瞬間結成一記怨忿的重拳，毫不掩飾地往雅瑟林砸來，「你自己就是箇中高手了，何必效法。」
外人都在宗廟的好幾道牆外守著，但雅瑟林還是緊繃了起來。
「我充其量也就是學會了理論，誰才真正有實作經驗，你清楚得很！」
「是啊，對你到底做過什麼事一清二楚！」
「你們兩個給我閉嘴！」祖母喝道，「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身邊都是什麼人！」
突如其來的音量讓薇瑞雅姑姑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那點情緒旋即又像揚起的塵埃般緩緩沉澱，平息成原先的無神呆滯。赫朗忿忿地轉過身去，再度替母親擦掉流涎。
雅瑟林別開目光，但這個簡潔的空間白得令視線無處安放，於是他索性跟祖母一樣閉上眼睛，試圖藉此忽略掉那抹讓他的鼻子愈來愈難受的濃重香氣。
所以他才討厭每年的家祭。麻煩是一回事，這慎終追遠的氛圍同時也會勾起許多不快的回憶。他們這群姓潘恩崔的什麼不會，最擅長親族相殘，相殘到雅瑟林這輩只剩下他和赫朗兩個了，他們還是互看不順眼。這與其說是家祭，不如說是一場仇人、逆子和怨偶們的大聚會──恨著彼此的同葬一穴、搶贏的要對搶輸的痛哭流涕、被害死的必須收下奪命仇人的獻禮，荒謬至極。
雅瑟林感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睜眼發現是赫朗，他眨著閃閃發亮的雙眼，手裡拿著一組小巧的打火石，拎在雅瑟林面前誘惑地晃了晃。
雅瑟林看向那炷好像永遠不會燒完的香，再看了看閉著雙眼不動如山的祖母，接著用雙手在身前比了個長方形。
赫朗會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引火紙。雅瑟林大概只猶豫了幾秒，就用兩隻手指輕輕地夾起紙片，接著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
「我們到底還要在這裡坐多久啊？我可不想在天黑的時候去王陵灑香灰啊。」
說著他便裝作伸懶腰地站起身來，一腳踢開椅子。
椅腳在地上刮擦出尖銳的聲響，赫朗趁勢一敲打火石，可惜沒成功點著。
他們緊張地瞥了一眼祖母，祖母依舊安然自在地閉著雙眼。
「心裡有鬼才怕天黑。」赫朗輕蔑地回應。
「祭司長是你的人，我當然怕啊。」
雅瑟林四處走動起來，刻意讓靴跟在石地上踏出響亮的跫音，但赫朗搖搖頭。
「我是個做研究的謙卑之人，比起高高在上的君上，不恥下問的我當然討喜多了。」
「研究？哈！」
雅瑟林哼笑一聲，赫朗趁機又敲了一下打火石，這回成功點著了。
「鑽研了那麼多年的古代霧晶學，也沒見你搞出什麼名堂，要是真有什麼成果，你倒是分享點有用的東西給研究院啊！」
雖然火光十分微小，雅瑟林還是趕緊轉身用身體擋住引火紙，一步步小心地移動到香爐旁。赫朗一邊替他護著火焰，一邊探頭照看，祖母仍舊閉著眼睛，絲毫沒察覺什麼不對勁。
「你還好意思說。」赫朗哼了一聲，「研究院收藏的潘恩崔王筆記殘本，我跟你問了多少年了？還不是一頁都不肯讓我翻一下。那個年代的艱澀古文不讓我這個專家來解讀，活該到現在都沒進展。更別提先前和現在把持研究院的人都是些頑固的老頭，他們要是信不過我分享的觀點，我也是無能為力啊。」
終於，他們將引火紙小心翼翼地湊上香炷的頂端，遲緩下蝕的香炷終於又明火燃燒了起來。
為了怕突然靜下來讓祖母起疑，雅瑟林踏著重重的步伐轉身走開。而赫朗為了避免燃香飄出過濃的煙味驚醒祖母，於是只好頂上雅瑟林的位子，整個人繼續擋在香爐前方。
「你也不想想他們信不過的理由是什麼。」雅瑟林順勢走回自己的椅子重重坐下。
「是啊，我也不能理解，伊瑞恩．泰斯蒙來諮詢我外交意見時，我給出的建議明明都很不錯的。」
「她最近又諮詢了你什麼？」
這位外交大臣長袖善舞，雖然在內閣中是雅瑟林的堅定支持者，但她老是喜歡去諮詢親王的建議，讓雅瑟林頗為頭痛。
「隨口聊聊而已，關於跟泰斯班開戰後勝利的可能。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篤定，或是說一頭熱的。」
「那你跟她說了什麼？」
「泰斯班軍隊以騎兵見長，但這在威斯廷本土作戰沒什麼優勢。馬匹本就運送不易，威斯廷向他們進口的馬匹大多作為民生用途，基本沒有多少戰馬；而且威斯廷全境山多，北方地形又多沼澤，根本沒有騎兵發揮的空間；更不要說所有外島人都非常不擅長應付這裡多霧潮濕的天氣──你知道克諾姆商會長直到現在都還是三年一輪派，就是因為怕待得太久，吸入什麼『瘴癘之氣』生病。」赫朗做了個鬼臉，「總之，目標是把他們趕出去的話，我認為我們勝算是很大的，促成開戰都比打仗本身困難，而前者你已經差不多做到了。」
雅瑟林眨眨眼。
「幹嘛？」
「真的假的？」
「我有理有據地分析，哪裡有假的。」
「沒有危言聳聽唱反調，你吃錯什麼藥了？」
「我也是威斯廷人，你覺得我會不希望自己人士氣高漲，不希望威斯廷贏嗎？」
「除非要贏下這場仗的人是我。」
赫朗朝他堆起盈盈笑容，「雅瑟林啊，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呀？我一向最替威斯廷的利益著想了。」
「才怪。」
雅瑟林喃喃道，在椅子上彆扭地換了個姿勢。
赫朗本來確實是的，就像他說的，他們兩個都一清二楚。赫朗如今的城府今非昔比，他會跟伊瑞恩這麼說，恐怕還是有自己的打算，但偶爾顯露的這些面向總是讓人感到相當不舒服，彷彿是在諷刺地提醒雅瑟林，他當初不只漏下了這個禍患，這還是他一手造就的禍──
「喂！香是不是也快燒到底了？」
雅瑟林警覺地瞥向香爐，祖母聞聲，緩緩地睜開眼睛，赫朗則趕忙揮手搧了搧身前的小火苗。熄滅的香炷飄出一縷煙，接著便啪咑碎成幾段灰燼。
他們好像讓它燒得太過頭了。
祖母看了看香爐，又看了看他們兩個，似乎懶得多費工夫思考他們哪個人又幹了什麼事，只是揮了揮手，「去叫外頭那些祭司們進來吧。」
「香燒太快了是什麼意思？」赫朗不悅地疊起手臂，「難道我們還能控制香燒的速度不成？」
「請恕罪，殿下，在下沒有指責的意思。」祭司長趕忙陪禮，「但就是……燒盡的時間還不到一個小時，這不太正常，對兆頭來說也不太好，有國祚短命的意象……但是沒關係！只要再點一炷燒完，完成延續的意象就可以了！」
「灑香灰也是有吉時時限的，我們哪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啊！」赫朗煩躁地跨步繞開。
「不然可以選短一點的香，加起來燒滿一個小時就可以了？」一位輔祭提議，周圍幾名祭司面面相覷，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這些人都以為他們只是因為行程被拖延而感到煩躁，但對於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雅瑟林而言，踱步中的赫朗渾身散發出一股挫敗感──那種大好計畫因為自己不察而功虧一簣的自尊挫敗。
「不然這樣吧，」雅瑟林開口，「我去灑香灰，太后和親王留在這裡顧香爐。」
祭司長正想開口，雅瑟林就朗聲繼續說道，「現在去灑香灰還算早，但再等香燒完就會非常緊迫了，要是再來一場大霧，一定會耽誤吉時。灑香灰如果只能一個人去的話，總不能讓我以外的人代勞吧？方才的香爐我也顧了，已經算盡到本分了。趁現在霧散，要灑香灰就快點去吧。」
「這……」
「請快點去準備吧。」祖母開口道。
祭司長看了看不容拒絕的太后和君上，只得應了聲，指揮手下們分頭準備去了。
趁著祭司們一片忙亂，祖母此時犀利地看向他們兩個──主要是看向赫朗──用口型無聲的講了三個字。
自作孽。
雅瑟林沒有去看赫朗的表情，只是一派自然地跟在祭司身後走出宗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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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一直都不是個晴朗明媚的地方，在多霧的歲末更是如此。
雅瑟林隨著祭司長與幾名地位較高的輔祭踏入陵墓谷地，群山宛如一座舒適但陰鬱的臥榻，讓他那群心機深沉的先祖們在此安眠。
雖然叔父早把這兩輩的潘恩崔家搞得人丁凋零，但這還是第一次雅瑟林必須獨自來灑香灰。王陵區不得帶侍衛進入，這些與赫朗交好的祭司讓他十分焦慮，懷疑赫朗該不會是計畫了這一齣戲，故意要把他騙去偏遠無人之處做掉吧……
雅瑟林用沒捧香灰盆的手摸了摸腰際的佩劍柄。不至於，應該不至於，祖母最近對他的態度並無異樣，赫朗的挫敗看起來也不假，況且雅瑟林是這裡唯一有武器的人，虔誠的祭司更不會有膽在王家的墓地上造反，應該……
「……香化塵，塵入土，土生木，木成香……」
雅瑟林將一把香灰灑向塔倫圖蘭王的墳塚，身旁的祭司便齊聲吟唱道。
這是王陵區最「新」的一座墳塋了，此後的威斯廷王便順應民情改用火葬，將骨灰收入宗廟的後室。不過比起死後，塔倫圖蘭王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生前的故事──長年被財務大臣向爺把持朝政，向爺因貪汙下獄後勾結二公主謀反，差點把塔倫圖蘭王逼死在自己的浴室中。
幸好我不至於重蹈覆轍。 雅瑟林心想著。他那貪婪的財務大臣──前內政大臣──如今已經下獄，而他是不會放過這群叛賊的。
他一邊思考，一邊跟著祭司的指示，將香灰灑向隔壁那位真正死在謀反中的洛桑德琳王墓上。
「君上，接下來請小心，我們上次巡視時發現，從托維迪安王到希玟王墓之間有土石崩落的跡象。」
「那這一帶我們就迅速進行吧。」
雅瑟林邁開步伐，將香灰接連灑向這一整排墳塚，祭司們慌忙跟上他的步伐，口中接連飛快唱誦，連珠炮般的祭文聽起來異常滑稽。
這不可能是等著要對他下手的刺客吧？雅瑟林莞爾地想著。
他從上一個流行詰屈聱牙、華麗繁複長名的時代，走向上上一個流行簡潔名字的時代。如今名字又流行回了簡潔好唸的路線，因此這區的墳塚看起來異常親切。
當他正準備將手中的香灰灑向潘恩崔王的孫女，也就是赫蜜恩王的墓丘時，遠方傳來了清澈的霧鳴鐘聲。
離雅瑟林最近的一位祭司趕緊接過雅瑟林手中沉重的香灰盆，指向鄰近一間存放維護工具的蓬屋，「霧來了！君上，請先到這裡……」
這時節濃重的白霧以洶湧之勢淹沒了他們，雅瑟林上一秒才看到祭司長向他招手，下一秒他的聲音就隨著身影淹沒在了濃霧之中。
我待在原地就好──雅瑟林原本是想這麼喊的，但緊接著霧中伸出一隻大手掩住了雅瑟林的口鼻。
「跟我走。」
耳畔傳來的低語讓雅瑟林背脊一涼，但抵著他後頸的那塊冰涼物體讓他不敢輕舉妄動──事實上這個人的力氣相當大，雙手穩如磐石。雅瑟林判斷即使自己反抗，恐怕也會先被那柄武器深深畫傷，於是只得任由那隻厚實的手掌推著自己前進。
微微濕潤的草地踩不出什麼響亮的聲響，雅瑟林只能盡力拖著腳步，試圖留下一些能辨識的腳印。隨之他的腳踏上了一塊邊緣嚴重磨損的石板，挾持者壓著他的頭走入了一處貌似洞穴的陰涼空間。
「呼，可以了。」
那人放開了雅瑟林，還順手解掉了他的佩劍，以免雅瑟林一掙脫就立刻拔劍朝自己砍去。
「少帥啊，我說你這王陵的守衛未免太差了吧？那些祭司一點警覺心都沒有，隨隨便便就讓我混進來了。」
雅瑟林原本正趕忙彎身撿劍，聽到這個稱呼卻忽然僵住。
少帥？會用這個討厭的稱呼叫他的人已經沒幾個了，但這低沉的聲音聽起來不怎麼熟悉。他在昏暗的空間中努力眨眼，想看清對方是誰。
在他面前的是個矮壯豐腴的女人，堆滿肥肉的面孔異常陌生，但那雙眼睛射出的目光，一如雅瑟林記憶中凌厲。把這個人的五官在腦中稍微一調整，聲音略高幾個調之後，雅瑟林這才驚訝又放鬆地垂下了緊繃的肩膀。
「蕾茵？你是不是變胖了？」
「就憑你這張嘴，難怪威斯廷至今都沒有王后。」蕾茵一把拉起雅瑟林，「我還不是為了幫你才增胖的，之後可是打算瘦回來的。」
「為什麼要來這裡？」雅瑟林環視周遭，從剛才蕾茵押著他走的方向來看，這裡該不會是……
「因為他的墓室最大，而且入口打得開。」
「不是，我是說你為什麼不好好待著，非要跑來王都這裡？」
隨著雅瑟林的視線逐漸清晰，潘恩崔王棺材的輪廓也在黑暗中浮現。這地方連他自己都沒來過，蕾茵怎麼知道可以進來？或者說，怎麼敢進來？這裡連祭司們也不許進入，雖然他從以前就知道這傢伙天不怕地不怕的……但現在有其他問題比闖入開國君主的墓重要多了。
「海辛格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什麼不用正常管道聯絡我？」
「那你自己說，你上次接到我的回報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薩芙倫快馬趕回來後兩天……」雅瑟林心一沉，「灰燕那傢伙，是死了還是叛了？」
「後者。」蕾茵簡潔地回應道，「幸好上次的任務你的副官堅持親自負責聯絡，我本來還覺得很麻煩，但這麼做倒是剛好避開了灰燕這個節點，否則大小姐可能早就不明不白被幹掉了。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我們之前好幾次都在臨門一腳的時候調查失敗。我去搜過疑似是灰燕住處的地方，清得一乾二淨，八成是看到盧加德這幫主子落網，所以趕緊腳底抹油溜了。」
雅瑟林閉上眼，抓著劍鞘疲憊地向後一蹲坐。
又一個叛徒，這次還是他的自己人……
蕾茵在他跟前蹲下，但姿態因為腿部的肌肉而顯得有些緊繃，「保險起見我也先撤離了，你下一步要我去哪？回頭去找那個該死的小酒杯？」
「不去哪裡，酒杯可以等等，你先休息一陣子避避風頭。」
「那灰燕怎麼辦？要我繼續追查下去嗎？告訴我他的本名和出身，我可以──」
「不准！」雅瑟林厲聲喝道，卻立刻被墓室中自己的回音震得頭疼。
他閉上雙眼，用指節揉了揉額頭周圍的穴道，「我不讓你們知道彼此的情報是有原因的。他……算不上鐵桿親信，只負責擔任訊息中介而已，知道的不多，損害還算小……」
灰燕在台面上的身分是個不大不小的水雲廟祭司，是雅瑟林還是蘇利德親王時結識的下屬。熟識的親人在戰亂中俱亡，他本人也早已改名換姓，應當很難追查到的。盧加德究竟是怎麼發現這個節點，又是怎麼買通他的？眼下倒了一個中介，有必要因此重新盤查一遍手下所有眼線的忠誠嗎？但要是為此搞得風聲鶴唳，或者因為大動作盤查反而讓人窺見他的情報網那就糟了……那是現在他最不需要的……
「好啦，我不查，我去避風頭。」蕾茵安撫地說道，「那你先前逮到的那群鐵路斂財叛徒呢？」
「怎樣？」
「你應該沒把他們砍了吧？」
雅瑟林瞬間睜開眼，用極其惱怒的目光瞪向蕾茵，「現在連你也要來替這群叛徒求情？這到底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什麼叫『連』我？」蕾茵坦蕩地瞪了回來，「你別把我想得太高尚了，求情？那群人跟我八竿子打不著，我沒事幹嘛為了叛徒的命跟你槓上？依你那個性才不可能留活口，我清楚得很！我只是覺得你知道這個情報後大概會把他們留著繼續審，畢竟能被買通的眼線很有可能不只灰燕一個！」
雅瑟林啞口無言地看著她在黑暗中的怒容，又閉上眼搖了搖頭，「森內修爾這陣子照三餐在說服我，我現在一聽到類似的話就想發飆。」
蕾茵眨眨眼，「那你還由著他這樣逼瘋你？」
「我要是對這樣的人動手，以後就不會有人敢對我說真話了，那也是我選他當副官的原因之一。」雅瑟林抹了抹臉，「而且他說的也許有幾分道理。」
「他說了什麼？」
「沒什麼。反正我已經決定了，只是因為調查的關係不會這麼快問斬，還得再聽他嘮叨一段時間就是了。」
「他到底說了什麼？」
雅瑟林握緊了手中的劍鞘。他沒和其他人分享過書房裡的爭吵，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團結一致的形象，讓外人知道君上和副官意見不合只有壞處。
但……有個輕柔細小的聲音在雅瑟林腦中呢喃著──可以告訴蕾茵沒關係，蕾茵才不在乎那麼多，她只在乎能否達成少帥的命令，而且她和雅瑟林一樣，沒有半個對象能分享這些事。
「『誰也不信任的君王，憑什麼想團結起各邦。』」雅瑟林重重吐出一口氣，「這不是他的原話，他是沒講得這麼白，但言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蕾茵沒有笑，也沒有表現出訝異，「而你不想聽進去是因為？」
「愚蠢到留下禍患的君王，就等著被禍患幹掉吧。」
蕾茵陷入沉默，雅瑟林也無話可說，只是靜靜地嗅聞著潮濕的霧氣凝成水滴，在墓門口的石簷下鬱積。
自從盜墓者進來過後，沁入的濕氣加快了裡頭棺槨和陪葬品的腐敗速度。棺材上的繪畫已然褪色斑駁，只有透過點點銀漆才能稍微窺出些許原本的樣貌。而棺內應該只剩白骨了吧，甚至可能連白骨都早已被霉斑侵蝕碎爛了。但雅瑟林甚至懶得找祭司們來試圖阻止這件事。
他知道克諾姆有防腐保存全屍的習俗，因為他們的神話相信人死後的意識會再度回到軀體中生活，家人也會在陰間相遇，但威斯廷並沒有這樣的信仰。而且這些年間除了盜墓者，此間根本無人聞問。所有人都要爛去的，而棺材甚至比他的主人更加長命，那繼續守著開國君主的屍身不壞又有什麼意義呢？
蕾茵輕了輕喉嚨，打破了墓室中的寂靜。
「這個森什麼的傢伙，年紀不大吧？」
「十九歲。」
蕾茵哼了一聲，「天真的孩子，難怪。」
「所以你也覺得『不要留下禍患』是對的決定嗎？」
「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只有太天真的人，或是極端強大而無需畏懼的人才說得出那種話。」
「而我就是卡在中間的那種，世故又可悲的平凡人。」
潮濕的墓室中一片沉默，蕾茵瞇起眼睛看向雅瑟林，「霧靈在上，你是真的把他那話聽進去了啊！」
「你知道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拿了潘恩崔王舉例嗎？」雅瑟林激動地指向那具棺槨，「他說我想做到跟潘恩崔王一樣的功業──」
「──這還真不能說他錯──」
「──說我是在步他的後塵！我和親族相鬥不假，想像他一樣重新聯合起各邦也是真，但潘恩崔王晚年發瘋開始屠殺傳說中的造霧者，我難道也是這種瘋子嗎？」
蕾茵冷靜地看著他，「你不是瘋子，但你們下手的理由其實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消除後顧之憂。」
雅瑟林怒目瞪著她，「你以為我樂意讓自己雙手沾滿血腥嗎？我要是一時心軟，又怎麼知道這些人未來會不會成為禍患？」
「那要問你自己了。但我對你叔父那件事知情，那我也算是禍患了吧？你一樣把我留下來了。」
雅瑟林捏緊拳頭，「你不是禍患。」
蕾茵在黑暗中狠狠翻了個白眼。
「霧靈啊，你還不了解我嗎？不需要為了我的感受睜眼說瞎話，我很清楚我就是！而你就是因為這樣才長年把我派離中央，替你執行這些暗地裡的勾當！沒關係，我這條命反正是你的了。我這麼說只是想表達，留下不安定因素這種事你也不是沒幹過，只要控管得當，也不是什麼絕對不能做的事，不是嗎？」
她聳聳肩，「再說，砍了也未必就不會留下禍患了。看看老潘恩崔，把人全砍了後換來了啥？」
「十五年的動盪和五人會。」雅瑟林悶悶不樂地回應。
類似的話森內修爾也說過，難道唯一看不清的人只有雅瑟林自己嗎？話說回來，森內修爾似乎很擅長引用潘恩崔王的相關事蹟，卻顯然不怎麼喜歡這位開國君主……
「說到五人會，你上次那個刺客到底抓到沒？」
「沒意外就在那群叛徒之中了，慢慢審總會審出個所以然的。」
「什──」蕾茵張大嘴巴，「我還以為──那你怎麼還能這麼悠閒，不帶半個侍衛就來王陵晃！」
「因為白刺客的目標並不是我。我們對鐵路案的調查，就是建立在泰里芬．安塞蘭是目標的基礎上進行的，愈調查就覺得這個事實愈明瞭，這幫貪婪的狗崽子沒那個膽，刺殺我也不符合他們的利益。」
「這樣就能斷定目標不是你？刺客新月時可能只是失手了啊？」
「那為什麼不再對我下手一次？」雅瑟林反問道，「那是我見過最恐怖的刺客，任何門、牆或軍隊都不可能擋得住她，我才不相信她是真的重傷身亡了。就算失手，即便挑個白天再派一次也絕對能得手，這就證明了至少此時此刻我並不是目標。」
「但你還是小心點吧，即使是祭司，也是有可能心懷不軌的。」
「這我當然知道。」
雅瑟林不禁又想起灰燕。祭司……難道會是祭司裡有不乾淨的人嗎？赫朗嘻皮笑臉催他燒香的樣子浮現在腦海中，雅瑟林猛地站起身，差點撞到了低矮的墓室屋頂。
「你馬上離開王陵這一帶！」
「怎麼了？有賊人？」
「只是有種不好的預感。」雅瑟林走到墓門口向外探了探，「灰燕對外的身分是水雲廟的祭司，王陵這裡的祭司長跟赫朗又私交甚篤。如果灰燕背後真正的主子其實是赫朗，就表示赫朗跟這起鐵路案脫不了關係，他絕不可能對盧加德等人落網一事袖手旁觀，一定還在計畫該怎麼避免引火燒身，甚至很可能現在就在動手了……」
毫無證據的猜測，但蕾茵明白的，這種靈光一現的猜測往往是讓她這種活在暗處的人全身而退的關鍵。
「我要趕回王宮，你也馬上離開這裡，去蘇利德西南方我們當初認識的那個小鎮──我知道你不喜歡那裡，但先忍一忍吧。你去那裡找一個叫維德琳．韓森的人，先在她那裡躲上一陣子，保險起見先避開所有的祭司群體。」
「那你怎麼辦？你要我放你回去，跟那群祭司單獨待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
「還記得我們當初第一次見面後，發生過什麼事嗎？」
蕾茵一愣，接著哼笑了兩聲，「不守規矩的人不管長了幾歲，還是一樣不守規矩。」
「你可沒有資格說我。快走吧，別死了。」
「你也是，少帥。」
他們兩人壓低身子，邁出潘恩崔王的墓室。蕾茵沿著陵墓的外牆安靜地一步步走遠，雅瑟林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白浪中後，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向左一路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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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潘恩崔王墓的左側一路都是毫無建物的斜坡，即便身在濃霧中，只要沿著那道「牆」前進，理論上就能走出王陵谷地。
雅瑟林已經很多年沒有在霧中奔襲過了，是以他用腳探出斜坡的傾角後，仍只敢用小跑步的速度前進，霧中潮濕的空氣讓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將肺臟浸潤至冷水中。雖然此刻情況未明，但雅瑟林胸中仍舊竄動著壓不住的興奮。
好多年！好多年沒有這樣自由地行動過了！
從他有記憶以來身邊永遠圍著各種人──在老家時是叔父的間諜，被召去王都後是祖母的眼線，還有僕人、士兵、大臣、祭司、衛隊……即使他們不在身邊，雅瑟林也知道他們就在不遠處，或許是守著他的安全，又或許是監視他的行動。然而此時此刻沒有人知道他在這，沒有人能保護他，也沒有人能限制他，就像當初在路德文叛軍的壕溝裡，在鈴水河東岸的那片樹林中──危險、魯莽、孤單、驚懼、茫然，然而自由，他寥寥無幾的幾次自由。
蕾茵剛才推著他從赫蜜恩王墓前走來這裡，先往東北走了二十二步，又往東南走了八步。赫蜜恩王墓位在王陵谷區的三分之一深處，但蕾茵的步距比他小，表示要跑出這地方只需要……
「唉唷！」
雅瑟林迎頭撞上一個人，他想也沒想就依著過往的習慣往霧中一抓，拉著對方的衣領就地一滾，粗暴地用手腳擒住這個人。
「什麼人？敢在霧中亂走？」雅瑟林在這人的耳邊威脅地低語。
「咳……咳咳……雅……雅瑟林？」
是赫朗？
雅瑟林正準備把他的脖子掐得更緊，卻聽到赫朗喊了一句，「誰來把霧弄散吧！去，去去去……」
霧彷彿應了他的呼喊，從宗廟的方向開始往王陵谷地退散，雅瑟林這才看清赫朗身邊一個人也沒有，甚至連把像樣的武器都沒帶。
「君……咳咳……君上自己在霧裡亂跑……咳……這可算不上什麼好榜樣吧？」赫朗喘著氣翻身坐起，他們兩人身上全沾滿了濕黏的草葉和泥沙。
「混帳東西，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霧是從我們那裡開始散的，我想確認一下能見度才走了進去，誰知道會撞到你。」赫朗揉著自己被雅瑟林掐得發紅的脖子，「回來。」
「什麼回來？」
「我本來打算去叫你回來！」赫朗惱怒地看著他，「宗廟那裡接到王都傳來的消息了，他們抓到了刺客。」
這倒是出乎雅瑟林的意料。
「在哪裡抓到的？」
「你都不先道歉的嗎？」
「你稀罕嗎？」
「我想也是。」赫朗忿忿地擦掉臉上一抹髒汙，「說來話長，總之盧加德．楊恩承認行刺案是自己安排的，而刺客已經被滅口了。他們在盧加德的家中找到了凶器和刺客的屍體，肉當然都爛光了，但那一頭白髮大概錯不了，就等你去確認凶器了。」
赫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你們香灰灑完了沒啊？快點弄完回去吧，王都那裡大概急死了。」
但雅瑟林定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怎麼會是盧加德？他人不是正押在牢裡嗎？」
「嗯，對啊。」
「他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承認這種事？除了罪加一等有什麼幫助？」
「可能是畏罪吧，你別問我啊，我只是轉達消息而已。」赫朗埋怨地又揉了揉脖子，「還平白無故被你掐了一頓。」
「所以是他親口承認的？跟獄卒說的？」雅瑟林問道。
如果是這樣，雅瑟林這才剛知道這件事，這些人哪來的權力擅自率先搜查伯爵府？
「不是，不算是。」赫朗心不在焉地說道，「他是寫下來的，是他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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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費功夫、白費功夫、白費功夫……
雅瑟林在回到王宮的一路上恨恨地想著。他、森內修爾、蕾茵還有那一堆替親屬求情的人，花了這麼大的力氣想保住這些叛徒的命，這個畏罪的孬種居然敢就這樣去死了？他以為這樣可以給自己或家人帶來什麼？「讓我一個人承擔罪責就好」？他哪來的自信覺得他犯的錯是他一個人能承擔的？更別說本來還沒人知道刺客也和他有關！
獄卒的事更是讓雅瑟林火冒三丈。盧加德跟這渾球說自家藏了好些沒被搜出的財寶，如果幫他弄來紙筆、書本、被褥等，讓他在牢裡過得舒服點，就把藏寶地點告訴他。而這怠忽職守的東西就這樣答應了，還假公濟私地去挖了伯爵府花園的湖，等到發現挖出來的東西不得了時，盧加德已經用那些「舒服」的玩意在牢裡自戕了！
其他人的步伐不及雅瑟林，只能小跑步地跟在他身後，但他並沒有要放慢速度的意思。這件事用這種方式炸開來，他自己還遲了這麼久才接到通知，霧才知道狀況已經亂到了什麼地步……
雅瑟林大力推開王座廳的門，以為會聽見吵雜的人聲，沒想到大廳裡一片寂靜。長長的地圖桌旁坐了十幾個人，他們看見雅瑟林，各個慌忙地起身行禮。王座前站著一個瘦長的白髮人影，他聽見開門的巨響猛地轉過身來，看到那張和他的頭髮一樣蒼白的臉，雅瑟林有種微微鬆了口氣的感覺，然而隨著森內修爾快步走向雅瑟林，他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著一個長形的布包。
雅瑟林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如果那個布包裡是他心裡想的那個東西……
他示意森內修爾打開布包，一把怪異彎曲的短刀出現在眾人眼前。
新月那一晚的記憶襲上雅瑟林的腦海。
白刺客破門而入時用某種手段熄滅了霧晶燈，所以當時雅瑟林並未看到刀柄和刀身上那些樣式簡略的花紋，但這個彎曲的角度和形狀，他是不會忘記的。他記得刺客揮刀時，鏤空的護手盤總是會發出咻咻聲；記得她誤擊桌面時，是在第一道彎曲的下緣留下了缺口；還有刀刃深深插進安伯胸口時，那殘忍的擠壓聲顯示了刀尖是多麼的鈍，留下的傷口又證明了刀身是多麼的厚。
「獄卒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但旁邊同時發現了一具骸骨，他才意識到不對勁。」森內修爾緊張地說明道，他握著殺父凶器的那雙手在微微顫抖著。
這把刀是鐵證如山的證據，幾乎摧毀了雅瑟林腦中殘餘的一點懷疑。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被當成目標的泰里芬．安塞蘭、即將受審的叛徒、逃逸的眼線、水雲廟的祭司、乾淨俐落地滅口……這背後的主使者絕對另有其人。
「真沒想到會是他。」赫朗刺耳的驚訝語調再次劃破寂靜。他聽起來似乎真的很訝異，但在雅瑟林耳中只覺得蹊蹺。
「人在哪裡？」雅瑟林沉著臉向一眾人等問道。
「牢房的停屍間──」
「我說的是獄卒！」雅瑟林吼道。
「涉案的有三個，帶頭的和跟著去挖的都已經押起來了。」典獄長顫抖地出聲說道，「聽候您發落。」
「鐵路案審完後一起處決。還有你，」典獄長的臉唰地變白，「對屬下管教失敗，罰俸半年。」
「君上，請問這案子，針對楊恩家的刑罰是否也要加重？」負責審理鐵路案的司法部官員囁嚅地問道。
雅瑟林歪著頭看向他，「我有說刺客這件事定案了嗎？」
「證據已經……下官以為……」
「以為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落井下石嗎？你以為我會光憑著一封不知道是不是本人所寫的遺書、不確定是不是自殺的屍體，還有不清楚是誰掩埋的刀子和骨骸，就判定這件事是盧加德．楊恩下的手嗎？我在你眼中就這麼笨嗎！」
雅瑟林朝著那名官員怒喝道，但一句句意思都是衝著赫朗說的。他不知道盧加德是否清白，但他知道赫朗絕不可能清白，再白也必須抹點東西上去，否則倒楣的只會是雅瑟林自己。這就是潘恩崔家可悲的相處之道。
「君上已經證實這把刀屬於白刺客了，但其他東西還要細查。」這回是森內修爾溫和平靜的聲音打破寂靜，他看起來已經壓下震驚，轉頭安撫不知所措的司法部官員，「鐵路案先按照原先的進度審理，刺客案再另辦吧。別把所有的事都攪在一起，一樣一樣來。」
「安塞蘭大人真是冷靜過人。」赫朗再度開口，刺耳的聲音中有一絲不曉得是不是裝出來的好奇，「這可是害死您父親的兇手啊。」
不管赫朗當初是為什麼對森內修爾有興趣，現在也該知道他不是自己能拉攏的人了。
「當年得知先王遇刺時，你的樣子可比他現在冷靜多了。」雅瑟林反唇相譏，「他可是你的叔叔啊。」
赫朗彷彿被刺痛了一下，稍稍收斂起神色，但卻用更加仇怨的視線瞪向雅瑟林，「他也是你的叔叔，在這件事上我們是半斤八兩，你可別忘了。」
「我天天以他的遭遇為戒，怎麼可能會忘。」
雅瑟林忽略掉赫朗的瞪視，轉頭對其他人下達指示。但他腦中閃過的卻是一張已經陌生的熟悉面孔──那是六年前的赫朗，目光中還有著真誠，談吐間還有著理想，他在第一次見到雅瑟林時，露出了那充滿包容與理解的苦笑，問他今後在這危險的王都有何打算。
如今的他眼底的真誠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盤根錯節的算計，還有一絲他在雅瑟林面前甚至懶得掩藏的狡黠。
雅瑟林感覺自己從好長一段時間的渾渾噩噩中緩緩醒了過來──他這陣子以來真是錯得離譜，太過擔心外在的禍患，擔心到被執念鎖住了思維，擔心到什麼諫言都聽不進去，而忽略了眼前那位存在已久，已然讓人習慣的那個人。
那個他自己親手製造出的大禍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