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岩洞中】

埃茵在懸崖下的海中漂浮著,處在礁石中央,與陰影融為一體。

她只是來這裡發發呆,想想事情。這裡大約是她所能抵達最遠的外海,不遠處有艘船隻遇上了風暴,一些遇難者的軀體漂了過來,他們有些還活著,但埃茵不為所動。

她已經見過太多海難了。這座島西側的海象異常凶險,因為海流湍急、風暴盤踞、顏色又深如墨水,所以被當地人稱之為墨流。早年渡海的船隻,十艘中有六艘會永遠沉入海底,如今航行技術進步了,十艘中仍會有一艘逃不過劫難。只是不管每次的海難有多慘烈,她都不能去救他們,如果他們知道了埃茵在這裡,就是陷埃茵自己於絕境。

她現在只能使用老婦人的形體,埃茵數不清自己究竟被困在這裡多少載,只知道自己真實的樣貌一定已經變得非常、非常、非常老了。在海裡看見一個老婦人漂浮在礁石中間一定非常奇怪,但無妨,他們不會注意到她的,即使注意到……他們也都快死了。

埃茵注意到其中一個人影與這座島的黑髮居民不同,有著淺色的長髮,或許是個老人吧。

*至少你活得夠久了。*埃茵心想。

以人這個種族而言,能夠擁有像銀雀的白髮,就是非常年長的象徵了。但埃茵還是覺得不太對勁,她稍稍離開藏身的礁石,瞇起眼睛,試圖捕捉那幾縷穿透海水的陽光。這個人的灰白色頭髮在海水中十分顯眼,搭配他勻稱的軀幹、柔軟的背脊、修長的四肢……令這副死狀散發著纖弱詭麗的美感。埃茵觀察了那副體態半晌,才意識到不協調之處在哪──那不是老人,是個年輕人!

只要導引了夠久的造霧術,體內累積了夠多的霧能量,髮絲便會不分年齡地逐漸轉白。這是霧靈給他們的祝福象徵,也是三百年前令他們受到追殺的詛咒標記。埃茵是如此,她的手足是如此,這個人一定也是如此!他和埃茵一樣,絕對是個造霧者!

如果他是造霧者,怎麼會讓自己落入海中還不自救?也許他很弱?也許他撞到了頭,已經先昏迷過去了?埃茵緊盯著那具緩緩下沉的軀體飛快地思考著,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不管他弱不弱,這也許是埃茵多年──天知道多少年──來僅有的一次,終於有人能釋放自己的機會了!

自從被困住後,埃茵的力量弱到不值一提。她使用造霧術讓自己的手指間長出蹼──這是她現在少數能做到的事了──費力地向前游去,一邊在心中碎念。
*

如果能用她原本的能力,就不會這麼──不,如果她能用原本的能力,要救這個人她連根指頭都不必動!*


埃茵終於蹬到那個人影身邊,拉住他的衣領往回游。她一靠近這個人就確認了──他口鼻處的細微氣泡散發著霧晶般的銀藍色光輝,就像任何一位擁有造霧天賦之人呼出的氣息一樣。這種微光不刻意去看幾乎不可能察覺,但辨認過無數位造霧者的埃茵是不可能錯認的。

這個人是名年輕男子,也許還不到二十歲,還是個孩子,但拉起來卻比想像中重許多,應該是具結實的軀體。埃茵一咬牙,又更加費力地踢水,她可不能讓這難得的機會因為自己游泳速度太慢而死在這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埃茵終於在無止盡的踢水中回到岩洞,發光苔蘚讓她輕易地找到了入口。她將那個年輕人拖上乾燥的地面。他運氣真背,顯然水已經退了許久,大概再過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後就得擔心漲潮的問題了。埃茵費了一番功夫才用造霧術讓他嘔出體內的積水,讓她再次慶幸自己現在用的身體在水中也能存活。

那位年輕人一陣激烈的嗆水,連滾帶爬地坐起身來。埃茵看著他徒勞地想用濕漉漉的雙手抹去臉上的海水,突然心裡一陣緊張──他看到埃茵老婦人的外貌,會不會反而生起戒心,覺得老婦人怎麼可能救起這麼重的男性呢?

要是她可以換成別的外表就好了。埃茵氣惱地想,但就算可以,她以前也從來沒有變過男性的軀體。女性的話,不用老婦人,難道要用和他同齡的年輕女性?這樣他是會卸下心防,還是反而生起戒心?這個人也像潘恩崔一樣無恥嗎?或者她該用小女孩的外表?不不不,這樣埃茵還要學小孩子說話,絕對不要。埃茵已經數不清自己耗在這枚墜鍊中的光陰有多少載,但絕對久到能當這隻小銀雀的曾曾曾曾曾曾曾……

那位年輕人還在努力眨著眼睛,想適應發光苔蘚的微弱亮度。 埃茵讓自己手中的蹼消失,坐在他身旁裝模作樣地喘著氣。

他有著秀氣的五官,怪異的銀白色長髮和年輕的臉龐極不相襯,雖然落湯雞的樣子十分狼狽,但姿態依舊優雅,倒是海水可惜了那身衣服,推測是好人家出身的子弟,甚至是貴族。

埃茵心微微一驚,當今的貴族中,居然允許造霧者這樣拋頭露面,難道他會跟當年的歐雯一樣,是那種攀附暴君、出賣手足的卑劣之徒嗎?但不管怎麼樣,只要是個造霧者對埃茵來說就夠了,足以解決她的困境了。

「是你救了我嗎?」年輕人看向埃茵,埃茵發現自己忽然鬆了一口氣,他說的是埃茵聽得懂的語言。這些年來埃茵見過的外島人死屍似乎愈來愈多了,如果他說的是別的語言,那埃茵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還有別人嗎?」他微微顫抖的語調顯得十分哀傷,也許是因為想到了自己的處境和同船的人。

埃茵搖搖頭,「他們恐怕都沒救了,但至少我們暫且沒事了。」還好,她的嗓音還不至於沙啞到怪異的程度。

「你也是船上的人?你是怎麼把我救起來的?」他問道,迷惑地盯著埃茵的老奶奶外表。

「我拉著你游過來的。」埃茵說道,祈禱他不要再多問下去了。

年輕人的表情看起來依舊充滿困惑,幸好,洞穴內足夠昏暗,讓人看不清埃茵的外表究竟有多年老、身上的衣服有多不適合這個年代,最後他顯然決定先把疑問放在一邊。

他站起身,環顧整座岩洞,不算特別高挑的身材也幾乎快碰到了低矮的洞頂。埃茵往洞穴後端走去,同時向他招手。

「我們快離開這裡吧,這裡好像還在海平面下,現在雖然還能呼吸,但誰知道潮水會不會漲進來呢?」

她領著年輕人往岩洞後走去。後面當然沒有什麼通往地面的通道,這個岩洞唯一的入口就是他們剛剛游過的水路,但對埃茵來說,關住她的鎖孔在岩洞深處。

幾年前──還是幾十年前?或者更久之前發生了一次地震,讓洞穴後方可以容人的走道坍塌了大半,原先存放那條墜鍊的天然壁龕也出現裂隙,把鍊條卡在了縫隙中。但也幸好如此,因為從那次之後,這個洞穴便開始會因潮汐而間歇性地淹水,那道縫隙正好將墜鍊穩穩地固定在原地,否則埃茵沒辦法自己觸碰那東西,若是讓它被水流帶走,那行動被限制在墜子方圓數尺內的埃茵……她哆嗦了一下,還好終究沒發生這種事。

年輕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埃茵身後摸著岩壁前進,埃茵刻意讓他走在靠近壁龕的這一側,並且愈是靠近,速度也放慢許多。果不其然,他停了下來。

「等等,這裡有個東西。」

埃茵停在壁龕前,巧妙地一轉身,仍用身體擋住通道,不讓他看到盡頭是條死路,然後故作好奇地問,「什麼?」

他伸手試圖拿起壁龕上古舊的墜鍊,費了點力氣才拔了出來。銀色的鍊條和上頭雲團狀的雕刻已經因海水而鏽蝕,然而唯一仍鑲嵌其上的冰藍色寶石,即使經歷了這麼長的歲月,即使遭逢地震水淹,即使是在發光苔蘚孱弱微光的映照下,卻依舊一如埃茵初見時的樣子──完美、堅硬、牢不可破。

「這是什麼?」

「看起來是條墜鍊。」埃茵的聲音有點顫抖。她為這一刻演練了無數次,她不能對正拿著墜子的人說謊,但也不能把墜子的祕密告訴任何一個可能繼續奴役她的人,她必須把對話引導到她想要的方向,不讓人起疑,又不說出太多情報,同時更不能說謊。

「看起來像是項鍊,或是鍊狀的冠冕。」他藉著發光苔蘚的微光端詳著墜鍊。

「金屬的部分看起來都快爛了,要不要把上面的寶石拆下來?」埃茵提議,「但小心別弄壞寶石,那看起來還滿值錢的。」

這是真話,那是潘恩崔用造霧者充滿力量的骨頭雕琢而成,是無價的,根本不該以價值論斷的。

年輕人的眼神在發光苔蘚的映照下微微亮了起來,顯示他感到了好奇。埃茵假意別過頭──也許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造霧者,就算在埃茵和歐雯她們還自由的時代──也有不少寧願低調度日的強者。

動手吧,只要對那個底座反覆操弄最基本的造霧術就可以了,以你的能力想必輕而易舉。稍微讓那裡的金屬凝散個幾回,就足以鬆動墜鍊的鑲嵌底座,只要那塊骨石脫落,埃茵就自由了,她就可以脫離這個她待到快發瘋的洞穴,拿回她原本的力量,然後她就要去找──

但出乎埃茵意料地,年輕人並未動用造霧術,反而直接用指甲摳了摳底座的接縫處,這樣當然是拿不下來的。他又將墜子舉到發光苔蘚附近細細端詳,但無論埃茵有沒有看著他,他始終都沒有要用造霧術的意思。

「你不用造霧術試試看嗎?」埃茵索性直接問了,「沿著底座上那道縫隙凝散個幾次,以你的能力,應該很輕鬆就可以做到吧?」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疑惑。

幾百年過去,他們換了用詞嗎?

「就是你平常用來操弄天氣、修理物品,或是改變外表的那個力量,這種程度的操作你應該也會吧?」

這一步埃茵老早就想過了,她等著年輕人問她「你怎麼也知道?」,也想好了一套既不說謊,但也不必說出事實的說法。然而他只是皺起眉頭看著埃茵。

「還是你來看看?你拿著吧。」

一個命令。埃茵的背脊瞬間發涼,她必須完全聽從持有者的命令,然而他在無意間命令的卻是她做不到的事。埃茵依照命令伸出手,但墜鍊卻彷彿穿過空氣一般落到了地面上。

「你為什麼……」年輕人似乎以為是埃茵縮回了手,他語氣顯現出不悅,但並沒有咒罵,只是蹲下身撿了起來,「我們出去再弄吧,這裡太暗了。」

「你不能現在就拆嗎?只要用到一點點造霧術就好了。」埃茵抱著最後的希望再問了一次,但她有不好的預感,非常不好的預感。

「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造霧術?」

那一瞬間,埃茵只聽得見海水流動,和空蕩蕩的心跳聲。他不會。儘管他身上沐霧的特徵如此明顯,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真的一無所知。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氛圍,埃茵不用看到他的臉也知道他真的非常茫然,同時疑惑和恐懼在逐漸滋長。

怎麼辦?要讓他把墜鍊放回去嗎?但他放下墜鍊後,埃茵也無法離開了,如果埃茵不跟著離開,他一定會覺得奇怪,更何況沒有埃茵,他要怎麼自己從洞口游出去?而就算他自己離開了,他也已經知道這個岩洞的存在了,難保他不會帶人回來。埃茵有辦法對付一個人,但他沒辦法同時對付多個人。

她絕對不要再次被奴役,再次被折磨!潘恩崔牢獄中痛苦的回憶突然襲了上來,埃茵把它狠狠壓下。她寧可在這個潮濕的岩洞坐穿,甚至隨著水流漂到不知何方,也絕對不要再聽令於任何人了。

只能殺掉他了。

埃茵看著他年輕的臉龐,心中充滿抗拒。她在這裡看過無數海難者死去都不出手相救,但和自己動手畢竟完全不是一回事,她一點都不想看到這個年輕人的脖子折斷在自己的手裡,更何況他還有著一頭銀雀般的頭髮。埃茵知道這麼想很傻,但銀雀那麼小,那麼無害,總是毫不怕生地飛近他們。這個人就像小銀雀一樣,這麼年輕,這麼無害,這麼輕易地就相信了埃茵。雖然他被困在這個岩洞中,確實沒有多少選擇。也許他註定逃不過那艘船乘客們的命運了,畢竟一開始如果埃茵不去救他,他終究也是要溺死在海裡的。

她當初就該讓潘恩崔溺死在那條大河裡。

埃茵心一橫,她讓自己的右手指尖散化,隨後凝聚成彎鉤狀的利爪,準備撲上前先把他手上的墜鍊給拍掉,然而他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驚駭的神情,急促地大喊了一聲:「別動!」

一個命令。埃茵以滑稽萬分的動作死死定在原處,年輕人在幽暗中瞪大眼睛。一時之間,洞穴中又只聽得見海水的聲音,潮濕的空氣中滿溢著雙倍的恐懼。良久後,他用顫巍巍的聲音開口。

「你剛才……是想要攻擊我嗎?」

對殺意敏銳得像個戰士,他才不是什麼傻傻蠢蠢的小銀雀。埃茵在內心咒罵自己,同時不由自主地應了一聲:「對。」

「你不是九陽號的乘客,對不對?」

管他什麼九陽還是九月號,「對。」

他的眼神游動到埃茵的指尖,「這是造霧術嗎?」

「是。」

他沉默了半晌。

「我命令你的事,你都得聽從嗎?照實回答我。」

埃茵死命鎖緊雙唇和下巴,但墜鍊給她的制約仍讓她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舉起左手。」

埃茵感覺自己的左肩彷彿生鏽一般,命令和她的意志來回摩擦,發出穿腦的魔音。但她仍然舉起了左手,覺得自己看起來愚蠢至極。

「你想測試居然只想得到這麼蠢的命令嗎?」即使已經任人宰割,埃茵還是忍不住埋怨。

「放下。」年輕人皺了下眉頭,但並沒有因此分心。他低頭端詳了一會手中的墜鍊,又看了看埃茵。

「我只要拿著這條墜鍊,你就得聽我的話嗎?」

「對。」

「如果我放下它,你是不是就不用再聽我的話了?」

「對。」埃茵從齒縫間迸出一句。他問到重點了。

「不可以傷害我。」埃茵感覺自己最後一條路也被斷得乾乾淨淨。

他雖然立刻就掌握了情勢,但顯然還沒弄清楚情況,年輕人垂著頭陷入深深的思考,而埃茵完全拿他沒有辦法,只能在原地對他乾瞪眼。但很快她就聽到了打破這份局面的聲音,是大海入侵的戰鼓聲。

方才一直聽到的水流聲現在變得大而清晰,漲潮的水開始湧進岩洞,正如往常,水瞬間就淹到了膝蓋。年輕人看了眼自己踩在水流中的靴子,又看了眼無法動彈的埃茵。

「水會淹滿整個洞穴。」她說道,看著黑暗的海水逐漸淹到他的腰部。

「我們得離開這裡!」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埃茵道,「把墜子放回原處,你就可以離開這裡。」這兩件事其實並無關聯,但埃茵希望他可以驚慌到無暇去注意這件事。但說真的埃茵也不知道,如果他命令她不准動,自己又拿著墜子離開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放回去吧,甚至丟掉也好,丟掉吧,丟掉吧。*埃茵在心裡默唸。你丟掉後,我就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拿起來了。

但令埃茵失望的是,年輕人無論是表情還是語調,始終都沒有透露出驚慌。他大概只花了幾秒鐘就下了決定──費力地解開墜鍊老舊的扣環,把它扣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要你帶我平安離開這裡。」

埃茵扯著年輕人濕漉漉的袖子倒在枯黃的草地上。她拖著他游出岩洞後,又借助造霧術背著他──和他們重得不得了的濕衣服──爬上了這座懸崖。

登林,這裡是登林。埃茵記得,一座人煙稀少的半島,覆蓋著大片的森林。但她仰躺著看見遠處的炊煙──比她想像中多。她在那個洞穴待得久到連登林都發展起來了。

陽光把她早已適應幽暗的眼睛扎出了淚水,但那不全然是因為刺眼。這是埃茵數百年來第一次再度見到陽光。

「謝……謝謝……你。」年輕人咳著水,還沒從方才埃茵一連串的作為反應過來。

「這是你命令我的,謝我做什麼。」

是啊,命令。埃茵覺得自己完了,她此生都要成為這個小子的俘虜了。然後或許他會把墜鍊交給他的貴族老媽或老爸,或是他們的王或隨便誰。也有可能他會私藏一輩子,靠著埃茵作威作福,等到行將就木再帶著墜鍊入土,讓埃茵替他守靈。或者更糟,他會把墜鍊傳給自己的後代……他還會命令她做什麼?霧靈才曉得。埃茵該慶幸自己是用老奶奶的外表,而不是少女的樣貌面對他嗎?他還要多久才會發現埃茵的其他能耐?

「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埃茵扭頭看向年輕人,風暴肆虐後的天空一片晴朗,他濕漉漉的銀白色長髮在太陽下閃著微光,像隻小銀雀般好奇地盯著埃茵。 「你已經知道我是造霧者了,還需要知道更多嗎?」

埃茵翻身坐起。這個動作以她的老婦外表而言實在太靈巧了點,但反正埃茵已經背著這個年輕人爬上了懸崖,也沒必要再隱藏自己的身手了。

「所以你又是什麼來頭?」她反問,「年紀輕輕頭髮就白成這樣,氣息還帶著霧晶的光,怎麼可能完全不會造霧術呢?」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年輕人搖搖頭,接著他哆嗦了一陣,懸崖上的風似乎變強了些。絲毫不受氣溫影響的埃茵這才意識到,這個時節的風有多冷。

埃茵朝年輕人伸出手,他不禁瑟縮了一下。

埃茵翻了個白眼,「你已經命令過我不能傷害你了,你怕什麼?」

埃茵皺紋滿佈的手直接穿過了墜鍊,貼上他胸口平滑而溫暖的肌膚。她那微弱的造霧術開始在年輕人身上起了作用,他的體溫漸漸升高,雙唇也恢復了一點紅潤,唯獨眼下那圈疲勞的陰影仍絲毫未除。

*你在做什麼呢?*埃茵不禁自問。讓她的新任奴役者吹點冷風有何不可?但她幾乎是出於直覺地就伸出手了。他們對潘恩崔也曾是這樣真誠又盡心,但看看換來了什麼呢?

年輕人的面龐變得有氣色許多,他驚奇地摸摸自己的雙手和臉頰。埃茵心裡不禁有點得意,但又感到失落。

「你沒辦法也把衣服弄乾嗎?」

「那是另一種造霧者才做得到的事。」埃茵搖搖頭,「如果是以前的我,我可以在一瞬間讓你的體溫高到能蒸乾衣服,器官卻不會燒壞,但那是我被關起來以前的事了。」

他的手指按上那塊冰藍色的骨石,「所以是這個東西造成的?它限制了你的行動和能力?」

「還有自由意志。」

年輕人陷入沉默,他的手指搓磨著骨石,一邊沉思。埃茵知道他應該是無意識的,但這個動作卻令她作嘔。於是她別開目光,轉而觀察他的雙眼──毫無疑問的威斯廷灰眼,據說淺色調代表個性比較溫和可親;偏藍的灰彩則象徵聰敏靈慧,但不必靠這些真真假假的眼睛算命論,從他一路的表現也看得出來,他的腦筋動得飛快又冷靜,是個聰慧的孩子,其餘的……埃茵還不敢下定論。如果說活了這麼長的歲月有讓她學到了什麼,那就是生靈的意志總是變換莫測,永遠不要對一個還活著的生靈下定論。

「你叫什麼名字?」埃茵問道。

*讓我知道一下我未來要服侍的主子叫什麼名字。*她心酸地想。

年輕人有點訝異,「森──」他頓了一下,「你就叫我森吧。」

*森,好簡短,聽起來真像我們會取的名字。*埃茵心想。

「我是埃茵。」

「埃茵。」森唸著這名字時,帶了點異樣的口音。

聽著森喃喃唸著她的名字,讓埃茵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好久沒有人唸過她的名字了,她被囚禁後便再也沒見過自己的手足,在那段幽閉的歲月裡,她最常聽見的稱呼是女巫、妖婆,還有更多她不願意想起來的辱罵。而最後一個向她道別的和善面孔,口中則只剩下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先離開這裡吧,埃茵。」森說道,接著歪歪倒倒地站了起來,「先把衣服弄乾、肚子填飽,再看看該怎麼辦。但我必須請你跟著我回王都,我非得趕快回去不可。」

說得好像我有選擇一樣。

埃茵拒絕了森伸出的手,自己從草地上手腳並用地站起來。王都,他說的會是那個過去被稱為威斯廷的小邦國嗎?那個應該被千刀萬剮的潘恩崔,在埃茵手足的幫助下發跡,最後統一了全境的根據地。

*他早就死了。*埃茵告訴自己,靈體化為死物,他的王國或許也早已分崩離析了。而埃茵的手足們……有可能有誰還活著嗎?埃茵嗅聞著看不見的氣息,這座島嶼如今的霧如此稀薄,他們若不是躲了起來,就是仍在哪處被深深囚禁著吧。

埃茵跟在森身後朝著不遠處的炊煙走去。森束起的白色長髮像銀雀的長尾羽在他身後擺盪。

*至少他給人的感覺一點都不像當初的潘恩崔。*埃茵心想。

她活過更多的年歲、熬過更糟的境地,森再怎麼渾蛋,她相信都不會比潘恩崔更卑劣了,現在就看看這隻小銀雀打算怎麼處置她和這條墜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