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期待與不期待】
薩芙倫焦慮地盯著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的空盪街道。九陽號沉船的消息昨天下午傳到了王都,把已經一團混亂的伯爵府搞得更是天翻地覆。席林叔昨晚連夜趕去港口確認狀況,但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這是當然的,現在不過是清晨而已。
「少主,現在還早,我們先進去吧。」一旁的管家艾登緊張地說道,「席林將軍只要一有消息,就會立刻趕回來的。」
「問題是他會帶著什麼樣的消息回來。」薩芙倫喃喃地說道。
他們現在除了沉船的事實以外,對其他事都一無所知。森從艾蘭捎來的回信說是昨天下午抵達,這個時節的海象確實不好,船班很少,因此他乘坐的無疑就是九陽號。席林叔這一趟前往港口就是要確定森是死是活,如果他真的不幸葬身海底,那安塞蘭伯爵之位就會落到……
薩芙倫不由得顫抖了一下,若真如此,先是造霧者般的刺客,再來又是海難,安塞蘭家簡直就是被詛咒了!薩芙倫還沒拿定主意自己該對此做何感想,她原先已經接受了自己無法繼承的事實,然而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又把可能性推到了她面前。如果她因此對分明屬於她的爵位有了罪惡感,是不是很虛偽呢?而如果她因為結果遂了她的心願而起了一絲欣喜,是不是又很不道德呢?森如今明顯凶多吉少,但畢竟尚無定論,薩芙倫覺得光是思考這些事都是一種對森的詛咒。至少有一點她很肯定──自己再怎麼渴望爵位,也絕不會想用表兄的命去換。
「薩芙倫少主,請別再拿您自己的安全開玩笑了!」看著薩芙倫又朝街道踏出一步,艾登的語氣轉為哀求,「我們快點進去吧,您不是說今天有很多事要做嗎?」
薩芙倫知道他在緊張什麼,新月之刺才剛過去不到五天,刺客又離奇失蹤,整座王都變得人心惶惶。各家各戶鎖緊門窗,進出來去都神色匆匆,絕不在外多逗留一分一秒,尤其是起霧的時候。薩芙倫同意這種時刻大家都該小心謹慎,卻對大多數人的神經兮兮嗤之以鼻──刺客的目標是君上,老百姓們甚至一些貴族大人們,真的別把自己看得太該死的重要了。
但,薩芙倫又轉念一想,這次行刺受到最大傷害的偏偏不是君上,而是薩芙倫被連累的舅舅,也許謹慎過頭一點也無妨,更別說舅舅的繼承人現在生死未卜,安塞蘭家再也經不起任何折損了。
薩芙倫決定不再考驗艾登的膽子,轉身走回圍牆內。
「我要上二樓去,如果有什麼消息先來找我,不要去驚動我母親。」
「好的。」艾登跟了上來,面色還是那樣憂心忡忡,但語調總算放鬆了一些。
「還有叫整屋子的人給我振作一點!」薩芙倫在門廊前定住腳步,刻意用較大的音量說道,「森還沒死呢!在席林叔帶著消息回來之前,全部人都給我以他要回來為前提繼續準備。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們一臉哭喪地替他提前下葬!」
薩芙倫邊說邊輪流瞪向附近的管家艾登、廚房總管茉琳和幾名廚房助手。他們一個個槁木死灰的表情看了就讓人火大,但被薩芙倫罵了幾句後總算是稍微打起了精神,點了點頭去忙各自的工作了。
已屆中年的艾登和茉琳如同其他在安塞蘭家服務許久的人,即便王都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傳言,他們對森仍留著非常好的印象,是四年前那位謙和有禮,允文允武的出眾少年;但薩芙倫心目中的森,卻早已被舅舅的長吁短嘆和閉口不談給鑿得千瘡百孔,更遑論去年她在成年禮上體悟到的事。薩芙倫按住腰間的匕首,努力把腦海中的噩夢給壓了回去。
這些再說吧,先等森回來,或不回來了再說。
薩芙倫回到樓上的客房,這裡現在被她當成處理各種葬禮、繼承等大小室的工作室兼倉庫。舅舅的書房不是她可以用的,想到這裡薩芙倫的不甘心又湧了上來,那是留給安塞蘭伯爵的書房,屬於那不知道還回不回得來的森。
但無論森今天能否回來,葬禮都不能再拖下去了。舅舅的──薩芙倫實在不願去想──遺體,再不焚歸會很麻煩的。所以原來人死了就是這樣嗎?原本精心鍛鍊、學富五車,又感情匪淺的親人,變成一具為身邊人添麻煩的肉塊……
薩芙倫讓自己陷進扶手椅,舅舅……舅舅如果現在在這裡,一定會罵她坐沒坐相。他就是這麼嚴格的人,薩芙倫跟著他在王都這約莫三年的時間相當辛苦,但想學習軍事的話,恐怕難有比舅舅更好的老師了。舅舅不是會輕易給出讚美的人,雖然他嘴上沒說,但薩芙倫覺得舅舅應該確實滿中意自己的。她原想自己多歷練幾年後,也許能和舅舅一樣立下軍功,在王都站穩腳步,然後……然後一切就這麼嘎然而止了。
薩芙倫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快五天了,她已經不會再動不動就哭出來了。他們現在要面對的情況遠不只失去親人的傷痛這麼簡單──短少的薪俸、不變的支出、王都的政治角力,還有森自身的問題……
好吧,她都告訴僕從們要以森會平安回來為前提準備了,那她也來想想吧。如果是森回來,他會怎麼做呢?雖然王都充斥著各式各樣「森為何會被父親趕出威斯廷」的謠言,但畢竟都是沒有實證的謠言。他們也許能靠舅舅過去的人脈替森謀個一官半職,這樣或許他們就能留在王都了。這個官職恐怕不會太靠近核心,但也許還是得在王都貴族們的主戰派和主和派之間選邊站。舅舅一向是支持君上的主戰派,如果是薩芙倫也會這麼做,但接下來要當家的是森。森會這麼做嗎?薩芙倫不知道,她小時候和森曾經很親近,但長大後便生疏了許多。更何況她不知道艾蘭這四年對森起了多大影響,她對森已經一點也不了解了。
薩芙倫望向掛在客房內的畫像,上頭是舅舅早年的全家福──薩芙倫從未見過的奶奶,一頭白髮紮得死緊,法令紋彷彿深深刻進皮膚,看起來是位脾氣不太好的老婦人;年輕時頭髮仍舊烏黑,穿著筆挺軍裝的舅舅,繪製時他應該仍在軍中服役,正被派往參與平定叛亂的雷德林城邦;早些年已經過世的舅母,看起來溫柔而優雅,抱著還不會走路的森坐在舅舅身旁,是這幅畫中唯一有在微笑的人。
森現在是這幅畫中唯一還活著的人了。
如果還活著,拜託你快點回來吧。
薩芙倫閉上雙眼。這種心懸的等待,比新月之刺當晚的噩耗還要令人煎熬。
無論是生是死,總之給我一個痛快吧。
當薩芙倫為了轉移注意力,把弔唁的賓客名單又重新檢視完一遍時,樓下終於傳來騷動。她還未起身,門外便隨之響起急促的叩門聲。她衝上前開門,以為會看見急匆匆趕回來的席林,沒想到卻是管家艾登的助手梅安。
「薩芙倫少主,守衛處來通報。」他支支吾吾地絞著手,「城門口出現了一個奇怪的人自稱是森內修爾少主,艾登師傅已經趕去確認了。」
「奇怪的人?」
「留著一頭白色長髮的怪人,樣子很狼狽,穿得也不像威斯廷人。但守衛處知道少主遇難現在下落不明,所以保險起見找了艾登師傅去確認真偽。」
雖然舅舅隻字未提,但據一些在艾蘭見過他的人說,森在艾蘭時頭髮變得灰白,學院裡那群艾蘭的貴族少爺們甚至替他取了個綽號叫灰公子。穿著艾蘭的服飾、留著艾蘭人的長髮、因為海難而顯得狼狽的外表。幾項合理的推斷在薩芙倫腦海裡拼湊了起來。
她準備跑下樓,但梅安制止了她。
「少主,請您不要到街上去!艾登師傅特別交代過!」
這些人!薩芙倫轉往二樓的陽台,從這裡視線可以越過前院看到街上的狀況。安塞蘭伯爵府的圍牆外聚集了一些人影,看來事情已經傳開了,鄰近的居民似乎都忘了這些日子以來的謹慎小心,紛紛湊近想圍觀。
這群人想看到森奇蹟歸來──誰不喜歡這樣的故事呢?但薩芙倫不知道自己該期待什麼,或不該期待什麼。
她和梅安在陽台上焦慮地等待了好一陣子,徘徊的人也變得愈來愈多,接著一輛車頂繪著薔薇的馬車快速地駛近,後頭跟著另一輛簡陋的馬拉車,雙雙停在了伯爵府前。艾登從駕駛座跳了下來,接著──薩芙倫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轉身打開後座的門。
一身灰黑旅裝的人影踏下馬車──薩芙倫光是看那靴子落地的姿態就知道是森,那景象薩芙倫幼時在南河灣的家中見過無數次,她總是從窗戶看著森踏下馬車,然後她就會飛奔至前門迎接他和舅舅。四年前那個還是完美的表兄形象又瞬間浮現,縫補了薩芙倫腦海中森破碎的身影。然而他的頭髮不是傳聞中的灰白,而是全部花白了,潔淨得像晨霧一般。
薩芙倫不理會梅安的叫嚷,飛快地衝下樓。
「……真的太感謝你們了,夫人。」森向著第二輛馬車的駕駛說道,「請至少休息一下,讓我們招待你喝杯茶再離開吧。」
薩芙倫一走近,才注意到森顯得十分……風塵僕僕──身上的旅裝異常地皺,彷彿泡水後還來不及乾便穿回身上。頭髮簡單梳理綁成了一束,但就像衣服一樣,夾雜著沒撢淨的泥沙。森神色疲憊,帶著濃重的黑眼圈,但至少臉是乾淨的。
「我也想啊,小公子。」那名圓胖的農婦牽著馬,帶著既吃驚又批判的神情打量宅邸,「但我家那口子還需要我趕回去幫忙呢,我們不像你們,吃穿都得自己張羅啊。」
薩芙倫忍住想糾正她的衝動開口道,「森?」
森一個急轉身,髮束差點掃到艾登的臉,「薩芙倫?」
這一瞬間,薩芙倫忽然覺得心中空蕩蕩的,那份失落感比她五天前看見舅舅的遺囑時還要讓人難以忽視。森平安回來了,伯爵之位終究不是她的,懸了不到一天的心沉甸甸地落回原處,但薩芙倫又立刻用濃濃的罪惡感填補了那份空虛。
你居然在為森的平安歸來感到失落嗎?她在心裡咒罵自己。薩芙倫啊,薩芙倫,你來了王都不過三年,已經變成如此市儈又自私的人了。
森對薩芙倫張開雙臂,讓她不禁一楞,這種親暱的招呼方式大概是艾蘭的習慣,但她還是湊了上去。森傾身拍了拍薩芙倫的背,但並未擁抱她,似乎是不想弄得她也一身泥沙。
森看起來長高了,當然,畢竟過了四年,但薩芙倫這些年身高也飛長,她原以為自己會比森高一些,但兩人此時卻是平視對方。除了花白的髮色,森的面貌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褪去了嬰兒肥顯得稍有稜角,眼神也變得冷峻了些。
舅舅送森遠離自己,森反倒變得更像他了。薩芙倫心想。
「到底怎麼回事?」薩芙倫問道,「我們接到船隻失事的消息,席林叔馬上就趕去港口了,你們沒有碰到嗎?」
森搖搖頭,「船在鄂倫外海遇上了風暴,我漂流到登林上岸,是好心的當地人把我救起來的,還勞煩這位夫人快馬加鞭送我回來。」森拉著那位農婦向薩芙倫介紹。
「哎,我們也沒做什麼,他就這樣出現在那裡,我們也就是讓他吃點東西、休個息罷了。」婦人不好意思地擺擺手。
「那我們一定要好好謝謝您了。」薩芙倫說道,「因為府上正在治喪,恐怕不能好好招待,不如您進來喝杯茶,我們牽您的馬去照料一會,等馬備好即刻送您出發?」
「啊……也好,馬跑了一早上,應該也累了。」婦人拉了拉馬的轡頭,在薩芙倫示意下交給門衛,接著隨艾登朝會客室走去。
森和薩芙倫跟在他們身後。
「我們應該好好謝謝人家。」
「大筆金銀在登林那種小村莊沒什麼用,不如給她一些米和祛濕茶葉帶回去吧,聽他們提過去年的收成不太好。」
薩芙倫點頭同意,接著便問起她更在意的事,「你是怎麼從登林上岸的?那個地方我記得都是懸崖啊?」
「神奇吧。」森虛弱地笑了笑,「但我就是找到方式爬上去了。」接著他話鋒一轉,「我們是不是該找人去通知一聲席林叔?他在港口找不到人應該急壞了。」
「他昨晚就去了,我們約好今天中午無論有沒有消息都要先回來。」薩芙倫說道,「漂到登林的乘客,除了你沒有別人了嗎?」
「只有我而已。」森陰鬱地說,「整艘船攔腰被墨流浪劈斷,天曉得能有多少生還者。」
「幸好你沒事。」薩芙倫自然一點都不希望森去死,但她說著這話時,卻感覺心和大腦之間打了個矛盾的結。稍早翻攪半天思緒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她注意到森脖子上掛著一條墜鍊,中間鑲著一顆冰藍色圓石。它長得不像薩芙倫平常熟悉的飾物,樣式十分古樸,而且看起來不像項鍊,反而更像應該戴在額前的冠冕。
「這是艾蘭的紀念品嗎?」
森嚇了一跳,捏緊了墜鍊,似乎是想藏進衣領裡,「艾蘭的紀念品都跟行李一起沉進鄂倫海了。」他苦笑,「這東西和這身衣服是我現在僅有的東西了。」
「那倒未必。」薩芙倫抬眼望向宅邸入口的薔薇家徽,「從現在開始,這些都是你的了。」
森先離開去沐浴更衣,薩芙倫走進母親所在的起居室通知她。母親聽畢後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薩芙倫看得出她確實鬆了一口氣。「霧靈保佑。」她在胸口做了一個手勢。
威斯廷人總愛說霧靈保佑,但薩芙倫總覺得有些弔詭。如果沒有霧靈保佑,也許森確實難逃一死;但如果霧靈真的在保佑森,為什麼不乾脆讓他避開這場海難呢?更別說舅舅這場意外了。威斯廷的神靈論調就像霧一樣渾沌無序,薩芙倫向來懶得花心思在這上頭。那一團團的白煙也許根本沒有任何意志,只是威斯廷人把自己的念頭加諸在其中罷了。但母親相信,那就相信吧,畢竟森總歸是平安地回來了,況且接下來會把這項奇蹟歸功給霧靈的,絕對不只母親一個人。
「他真是有成為傳奇的潛力。」薩芙倫說道,「這個奇蹟很快就會傳遍王都了。」
「不管怎樣,我真的很高興他沒事。」母親平靜地說道,「泰里芬這件事就已經夠讓人難過了。」
你高興也是因為他沒死,繼承人就不會是我了。薩芙倫心想。母親從一開始就不太樂見薩芙倫隨著舅舅來王都,不希望她攪和到王都的政治裡。如今薩芙倫和森很可能得回到安塞蘭家在南河灣的封地了,薩芙倫不禁猜想,母親在痛失兄弟之餘,是否也對女兒可以遠離核心感到慶幸?但她從來沒對薩芙倫這麼說過,也從沒在人前表現出來,薩芙倫的母親總是這麼舉止合宜,她的女兒從來學不會那份節制。
良久後,森終於在艾登的引領下走進起居室。他現在穿的是一件舅舅年輕時的軍禮服,森的身材比他父親纖瘦許多,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稍微合身的。灰藍色的寬袍大袖,讓一頭白髮的他看起來更像一縷幽魂。不過薩芙倫注意到,森還沒別上那枚代表安塞蘭家主的銀色薔薇胸針,看來他還沒去過舅舅的書房。
薩芙倫的母親──森的姑姑起身。母親一直是嚴肅又不常表露情緒的人,她和森從來也不怎麼親近,森給了這位長輩一個合宜而克制的擁抱,母親也像稍早的薩芙倫一樣有些訝異,但表情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剛剛送那位夫人離開了。席林叔還沒回來嗎?姑丈呢?」
「席林叔大概還在路上,我父親中午前會從南河灣趕回來。」薩芙倫說道,「因為昨天你沒出現,他就先回去處理一些事了。」
「之後你也該回去一趟。」母親說道,「新的安塞蘭伯爵應當親自見一見封地的平民和軍士們。」
森點點頭。席林是舅舅的副官,森現在是新的安塞蘭伯爵了,他會繼續委任席林叔吧?
「謝謝你們這幾天幫忙張羅……張羅儀式用的東西。」薩芙倫知道他說不出葬禮這兩個字,「真抱歉必須讓你們操心這些事,這本該是我要負責的才對。」他這話主要是對薩芙倫說的。
「畢竟事發當下你人遠在艾蘭,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薩芙倫這話其實沒別的意思,但森的表情微微一緊,三人之間短暫卻難以忽視地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在艾蘭這幾年還好嗎?」母親開口問道,「寫信總是不太容易得知你的情況。」
因為他們很少寫信。薩芙倫想起她在舅舅書房裡看過的信匣,稍微數一數有幾封就知道,他們只在逢年過節時有書信往來。現在一半的信已經沉進海裡了,薩芙倫心想,如果森還留著它們的話。
「花了點時間才適應,不管是天氣、食物還是人,」森一派自然地接過話題,「艾蘭的氣候沒有威斯廷這麼潮濕,尤其在沁季的時候──他們稱之為冬天──有時候乾到還會脫皮,得抹上一種保濕霜……」
他們三人和氣而略顯生疏地聊著,相互填補著在彼此生命中四年來的空洞。薩芙倫和母親得知了森這些年在艾蘭的見聞,森也從姑姑那裡了解了安塞蘭家封地遭逢的幾樁大事。森口中的艾蘭生活,似乎比南河灣一成不變的日常有趣多了。他說著話時眼中閃動著讓人欣羨的神采,彷彿他不是被趕去外島,而是真的去遠方進修。
薩芙倫也提了這幾年跟在舅舅身邊的事,她不確定森對此知之多少,但即使此前他對此毫不知情,他也沒有表現出來。薩芙倫知道森一定清楚,父親在送走自己後,如此著力培養表妹代表著什麼意思。但即使知道了這樣的變故,他還是像小時候那樣,永遠那麼平和、處變不驚。
看著讓人生氣。
「我有東西要給你。」薩芙倫突兀地打斷了森的話,他正提到了他在艾蘭的某個朋友科斯加。她瞥到母親的眉頭微蹙,這實在不是很合宜的行為。
「好的。」他顯得有些困惑。
薩芙倫起身向母親告退,領著森走向舅舅的書房,森跟在她後頭想必摸不著頭緒,但他一句話也沒說。
薩芙倫推開那扇厚重的房門,扭開了霧晶燈──房中一張偌大的地圖桌佔據了主要空間,上頭擺滿了排兵部陣的小模型,幾張攤開的地圖卷軸佔滿了待客的軟椅仍未收拾。牆壁兩側的書架擺滿了珍貴的書籍,全部用不同於日常用紙的石頭紙裝幀而成,足以抵抗威斯廷溼氣的侵襲。整間房間似乎都仍維持著新月前一夜舅舅離開前的樣子,唯獨他書桌上的信匣,裡頭躺著一樣薩芙倫放進去的東西。
她掀開盒蓋,代表安塞蘭家主的那枚銀色薔薇胸針在霧晶燈的照耀下閃閃發亮,森的眉頭微蹙,他盯著胸針看了許久才伸手拿起。拿起後又凝視了良久,始終沒有要戴上它的意思。
薩芙倫實在受夠了。
「原來你還會不敢戴啊,伯爵大人,」薩芙倫注意到森的姿勢瞬間僵住,「看你剛才那副模樣,我還以為你把自己遠走艾蘭的原因都忘光了。」
她雙手交疊,欣賞森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樣,這在她記憶中並不常有。
「別擔心,我不會說出去的,這連我母親都不知道,我還是有把家族名譽放在心上的。」
「所以你也經歷過了。」這不是問話,森指的是給安塞蘭家潛在繼承人的成年禮,薩芙倫通過了,而森顯然失敗了。
然而點破這層事實似乎並未讓森陷入難堪,他反而垂眸欣賞起那枚他不配擁有的胸針,指腹輕輕搓摩著花瓣邊緣,愛不釋手地賞玩著那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薩芙倫看著這幕簡直怒火中燒。她從小做什麼都被這個什麼都會的聰明表兄壓一頭,成年禮後才第一次覺得自己能贏過森了。經歷了四年鍛鍊,如今薩芙倫毫不懷疑自己比眼前這個逃避責任的人更加優秀,但沒想到一場飛來橫禍,到頭來還是得屈居他之下,而這個既得利益者居然還把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還在她面前肆無忌憚地炫耀?他──
「對不起。」
森的嗓音輕得像風,正準備發作的薩芙倫突然定在了原地。
「我知道我不配用有它,沒通過成年禮的人沒資格繼承。這枚胸針、這間書房……這些本該都是你的,但就因為遺囑上的名字來不及改,現在卻要被我全部端走……」
他一邊說,按在戒指上的指尖一邊微微顫抖。薩芙倫這才看清楚──森不是在低頭欣賞自己的戰利品,而是羞愧得頭都抬不起來了。
「你不只被我搶了東西,還要幫我守密、陪我一起演戲,哪天說不定還要替我去盡出征的義務,而這全都是因為我擔不了勳爵的責任。我在這裡坐享家主的榮譽和好處,要流的卻是你的血汗,對不起,我……」
森回來的這幾個小時之內,這是他那平靜如水的表情第一次掀起這麼大的波瀾,薩芙倫原本想好的怒罵只得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霧靈才曉得她多想要贏過這位優秀的手足,多想要他親口承認自己不如薩芙倫,但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她一點都不想要聽到自己從小依賴又崇拜的表兄,為了一件誰都無能為力的悲劇低聲下氣地道歉,更別說他其實也是其中的受害者。
你已經拿走了這麼多屬於我的東西,現在連讓我對你發脾氣的理由都要奪走嗎?
薩芙倫當然還是氣他,氣他為什麼不長進一點,這樣他們就不必擔心這些問題了;但此刻她更氣輕易心軟的自己,居然因為幾句泫然欲泣的道歉就消了氣。
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她可不能讓自己顯得太好說話,於是她疊起手臂,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對森說道,「既然你也心知肚明,那我們就把話說清楚。」
她指了指森手中的胸針,「安塞蘭家的榮譽是第一優先,你繼承了這玩意,就給我把這個家也扛起來。我們現在少了舅舅的薪俸,很快就會連這棟屋子的運作都維持不下去了。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去跟親朋好友下跪,還是利用你在艾蘭學到的本事也好──給我去找份足以撐起這個家的薪俸回來。」
「那當然──」
「但是,」薩芙倫戳了一下森的胸口,「不管你打算怎麼做,都不准給我靠近軍務部。」
森原本還滿是愧疚的雙眼訝異地睜大,薩芙倫解釋道,「我知道軍務部也有後勤的文職,但再怎麼說都是軍官,哪天人力吃謹被派上前線都不知道。而且裡頭有不少舅舅的老部將,要守住你的祕密,你還是離相關的人事物愈遠愈好。再說……」她的視線飄向地圖桌上散亂的兵陣,「你都已經把他的爵位繼承走了,那麼他的職位理應由我來繼承吧?」
薩芙倫覺得這麼說的自己有點小心眼,但這是她如今唯一能爭取的東西了。舅舅一直想與君上實現驅逐外敵的理想,森此生看來已與軍事無緣,但薩芙倫仍有能力完成舅舅的遺志。雖然要成為軍務大臣也許要十幾年的時間,但她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而只不是遺囑上的幾行字。憑她的實力,這樣的目標不算過分吧?
森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明白地點點頭,「我會去問問我母親那邊的親戚,也許伊瑞恩阿姨那裡能有適合我的外交文職。」
「最好等會弔唁會上就會開始打聽,」薩芙倫提醒他,「之後開始守喪,就很難有同時見到這麼多人的機會了。」
森又點點頭,眼睛還是盯著那枚胸針,遲遲不把它別上。小小的一枚,寓意著重重的負擔,現在他們得兩個人一起扛起來了,這是他們身為安塞蘭家子孫的責任。薩芙倫決定放森一個人慢慢在書房思考自己的責任,但就在她握住門把時,森突然叫住了她。
「對了,薩芙倫,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我幫你一肩膀扛起你才該盡的責任?謝我沒把你的祕密說出去?謝我願意不爭不搶地把爵位拱手讓給你?
「謝謝你讓我不用一個人面對這些事。」森真誠地說道,不帶一絲諷刺和輕視,卻讓薩芙倫已經稍微平息的不悅又再度被點燃。
「別傻了。」她轉身踏出安塞蘭伯爵的書房,關上門的聲音似乎比平時重了點,幼稚又無禮,但她此刻一點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