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霧靈保佑】

森眼前的世界正逐漸褪色成一朵凋零的薔薇。

悠悠的吹笛聲引領著出殯隊伍沉默地前進著,森捧著小香爐走在前端,身後跟著抬棺的僕役和其餘家人。

薩芙倫撐著一把大傘緊挨在他身旁,香爐的裊裊輕煙被籠在傘下,薰得他們兩個都有點暈。這馥郁的薔薇香彷彿一雙溫柔的手,試圖蓋住森已經勞累不堪的雙眼,他其實已經看不太清楚前路了,只是跟著薩芙倫亦步亦趨地向前走著。

森覺得這實在是很荒謬,父親生前根本不怎麼相信神靈,這個香爐幾十年沒點過了,但傳統的葬禮就是得這麼做。稍後這些香灰還會與遺體一同焚燒,骨灰則存入祭祀霧靈的水雲廟,象徵身與靈回歸霧的懷抱,真不曉得父親心裡作何感想。

然而這還不是最荒謬的。

從安塞蘭伯爵府到王都近郊的墓園,依這支隊伍緩慢的腳程來看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森本該利用這段時間在心中好好哀悼,或者至少思考一下安塞蘭家未來的出路,但他沒辦法,因為他腦海裡還有其他人。精確地說,現在那把大黑傘底下其實有三個人。

「你父親一定很受人愛戴。」埃茵的嗓音直勾勾地在森腦中響起,她透過森的雙眼看向路邊觀禮的平民,森可以感受到腦海一隅飄來埃茵好奇的情緒。

「他年輕時立下不少軍功,這裡應該也有些人是從南河灣趕來致意的。」森用思緒回應道。

「我們現在要去的是王都的墓地吧?為什麼他不是在你們家的封地下葬?」

「父親是因為保護君上而犧牲,所以君上特別賜予在王都的宗廟停靈一年的殊榮,之後才會遷回我們的家廟。」

墓地、下葬、犧牲、停靈。這些字詞像針一樣扎在森的心口上,反倒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森在登林懸崖上岸後,找了當地的農家求助,結果對方還沒開門,埃茵就趕忙躲入墜鍊中,也把森嚇了一大跳。墜鍊上鑲的寶石似乎是某種能夠讓人藏身的空間,埃茵能夠在其中或是周圍的一定範圍內自由來去──或者說,是在森這個持有者的同意下來去。

這樣確實是十分方便,省去了向其他人解釋的麻煩。但當埃茵進入墜鍊中,而森又配戴著它時,他們便共享了森的感官和一部份的思緒。這讓森覺得非常不舒服,總感覺有什麼東西蜷縮在他的腦子一隅,默默地窺探著。

森當時才剛把濕衣服烤乾,埃茵就疲憊地睡著了。她的思緒像夜幕降臨般靜了下來,但仍持續傳來打呼般平穩的波動。森吃飽喝足後也感到萬分疲憊,但卻沒辦法像埃茵一樣睡得這麼自在。

一個有著神奇力量的陌生老太婆睡在他的腦子裡!這個念頭讓森幾乎一夜沒有闔眼,埃茵在路途中醒來後,森更是連瞌睡都不敢打。雖然埃茵再三保證,他們只能聽見願意讓彼此聽見的思緒,但萬一他在睡著時太過放鬆,埃茵會不會就能窺見他的夢境?甚至也許能夠像撥開花苞一樣,探究出森心底埋得最深的祕密?

把墜鍊拿下來應該就沒事了,但真的會沒事嗎?況且這樣一來,埃茵就不需要再聽令於他了,他先前命令過埃茵不能傷害他,是不是就不用算數了?因此雖然這條生鏽的鍊子磨得森的脖子很不舒服,他仍舊不敢隨意取下。

結果失去自由的埃茵其實什麼也沒做,反倒把原本就因為奔喪而心力交瘁的森,搞得更加精神耗弱。

「你還好嗎?」薩芙倫悄聲問道,「你看起來快暈倒了。」

「我只是需要睡眠。」森輕輕地搖了搖頭,「沒事的,我撐得住。」

「你撐不住不要逞強喔!」埃茵緊張地叮嚀,那關心的語氣讓森有點驚訝。

「你萬一暈倒了可能會害我被發現。」

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嗎?

「我會這麼累還不都是你害的。」森埋怨地回應,「你如果願意多說一點你知道的事,我也許就可以安心睡覺了。」

一路上森一直小心注意著那團思緒的動靜,知道埃茵在他們還沒進王都前就醒了過來。隨後森問了埃茵許多問題,包括使用墜鍊會造成什麼影響、是誰把埃茵關起來的、她使用的是什麼力量……埃茵的反應卻非常奇怪,她沒有直接拒答,但回應時躲躲閃閃地就是不講重點,反倒勾起森的疑心。

「這條墜鍊到底是什麼?」

「關住我的牢籠。」

「我知道,我是想問為什麼它能夠『關住你』?」

「因為被下了咒。」

「什麼咒?」

「關住我的咒。」

森猜測這道咒也限制了埃茵只能說真話,他向埃茵詢問時,埃茵那氣惱的情緒證實了這個猜想。然而即使埃茵沒辦法說謊,她還是能夠狡猾地利用森語句中的漏洞,給出一些毫無幫助的回答。

如果繼續使用限縮而明確的問句,應該終究是能從埃茵嘴中撬出一些資訊的,但要想出埃茵鑽不了漏洞的語句實在太累人了,他當時還有更要緊的事要擔心。況且,森自己現在就正在體會身不由己的痛苦,他實在不想繼續逼迫人做不想做的事,更何況是已經什麼自由都不剩的埃茵。

而且他真的、真的好累、好累、好累。

「你問這些到底要做什麼?」埃茵的思緒又警戒了起來,「你有什麼事命令我就行了,知道這些對你又沒有什麼用處。」

「我不想命令你。」森疲憊地重申。

警戒蒙上了一層懷疑。

「但我也沒辦法放你出來。」

「你是指你『沒有意願』,還是『沒有能力』放我出來?」

「都是。」

懷疑變成了輕蔑。

森又趕緊補充道,「因為我沒辦法確定,如果你得到自由,會不會對他人造成危害。」

*你還曾經想要殺掉我呢。*森心想。埃茵已經暫且無法傷害他了,從墜鍊透出的情緒來看,她的敵意也減輕許多,但森更擔心的是埃茵沒有老實交代自己的來歷。仇人嫉妒她的力量,所以囚禁了她?萬一她的仇人這麼做,是為了防止埃茵傷害他人呢?森想起埃茵在岩洞中長出的利爪,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埃茵彷彿知道森在想什麼,她沉默了半晌才回應道,「我不是怪物。」

「但我無法確定。」森在腦海中說道,「你如果完全不告訴我你是怎麼被關進來的,我要怎麼判斷?」

「我沒有說謊!」

「但你沒有說出全部的事實。」

埃茵讓森想起他們在艾蘭學院的老舍監瑪莎,和頑固的老年人相處起來,有時候就跟哄小孩一樣煩人。

「也許是不必說出全部,」森還是先放軟了態度,「但你至少能告訴我,你是因為做了什麼事才被關起來的吧?」

「我什麼也沒做!」埃茵激動地說道,「我說過了,他嫉妒我的力量,而我做的最大錯事就是太相信他人。」

「他是誰?」

埃茵憤恨但不失警戒地回答,「一個卑劣的混蛋。」

森惱怒地吐了一口氣,害得薩芙倫又對他投來緊張和關心的眼神。

埃茵到底在怕什麼呢?她害怕森知道了後,就不會幫忙放她出來了嗎?他該強迫埃茵說出來嗎?但就算最後他認定了埃茵應該獲得自由,又該如何做到呢?

「我們先來解決另一個問題吧,」森決定換個溝通方式,「就算我有意願,我也沒有能力放你出來。」

而且你也不願意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麼能力。

埃茵思考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分辨得出一個人到底會不會造霧術。如果你們待會忙著辦葬禮的時候,讓我自己四處走動看看,也許我可以從中辨識出同伴?」

「然後自己找到有辦法放你出來的人,直接遠走高飛?」森不自覺地挑起眉毛。

「墜鍊在你身上。」埃茵提醒他。

「你可能會唆使那個人來對付我。」

「我不會!我又不信任這個人!」埃茵氣惱地說道,「你這麼懷疑我,我又怎麼知道你不是刻意要我找出這種人,好把他們一個個除掉,只為了繼續囚禁我呢?」

森又不自覺地睜大眼睛,「我在你眼中是這種人嗎?」

「我可不知道,我又不認識你!」埃茵氣呼呼地回應,「而且你也沒被關進一個限制你只能講真話的墜鍊裡,還要被刺探這刺探那的!」

這話說得森一把火也上來了,他不想逼埃茵自揭隱私,在她的眼裡竟然是刺探?

「你在那邊閃爍其詞的時候我可沒逼問你,你自己半點前因後果都不肯透露,就別怪別人認為你不值得信賴!」

「我不值得信賴?你對我來說才是一點值得信賴的基礎都沒有!」埃茵的語調激動起來,「換成是你,你難道就願意向一個陌生人透露自己的經歷嗎?要不是我知道反正你最後都會命令我回答,我根本一開始就什麼也不會告訴你!」

「我說過了我不想命令你!」森在腦海中惱怒地回應,「不然你問啊,看你想問我什麼,我向霧靈發誓一定誠實回答。」

「你知道你這句話已經是在命令我了嗎?」

森略感驚訝。原來只是隨口說出的直述句也會構成命令嗎?但埃茵一口氣接著說了下去,「那你倒是說說看,你到底是做了什麼事,才讓你父親不想傳位給你?因為你不能上戰場嗎?因為你表妹比你優秀嗎?你說啊!」

香爐底座的花紋,深深地壓進森的手掌中。

森從登林上岸後就戴著墜鍊,所以他知道埃茵一直都在旁聽他和旁人的對話,但他沒想到埃茵聽得如此認真。更沒想到自己居然要在父親的葬禮前,向一個來路不明的老婆婆解釋這件事。他不能告訴埃茵,當然不可以,誰都不可以知道!

「因為薩芙倫比我更有資格和能力承擔伯爵的責任。」森在腦中勉勉強強地吐出字句,「父親他……測試過我,判斷我不適合帶兵打仗,會把事情搞砸。」

他有什麼資格抱怨埃茵講話迂迴?他碰到自己不想回答的問題,還不是一樣躲躲閃閃的!

但埃茵似乎沒想到森會這麼快承認,她的訝異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原先脹得鼓鼓的氣,「能不能打仗很要緊嗎?你們很常發生戰爭嗎?」

「島嶼西北角這裡還好,但其他臨海的地方偶爾會有,因為有外島勢力在,容易發生衝突……但總之,如果君上需要徵調兵力,我們──也就是各個封地的領主──是必須奉命出戰的。」

「那你豈不是慘了?」

「沒錯,所以我跟薩芙倫之前才會吵起來。好了,一個換一個。」森匆匆地轉移話題,「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埃茵猶豫了一下,「只能問一個。」

森對埃茵有滿肚子的疑惑。他很清楚自己拿到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掌握了一條不得了的人命,卻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埃茵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似乎遠比森豐富,森對她的理解卻很有限,而且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很多事情可以慢慢來,先解決眼前最要緊的問題吧。

「如果我取下墜鍊,那我之前命令過你的事你還需要遵守嗎?」

「需要。」埃茵這次終於不情願地答道,「所有的命令我都得一直遵守,直到你改口或是你死亡。」

森大大鬆了一口氣。這樣他只需要命令埃茵不得自行離開墜鍊,目前他擔憂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雖然他不太想去逼迫埃茵,但有些命令還是不得不下……

「我們到了。」薩芙倫拉住一個勁往前走的森。

森這才注意到領著隊伍前進的樂聲停了下來,他努力打起精神,抬眼環視這個他此前從未來過的王陵。

這個地方從威斯廷還只是整座島中的一個小邦國時,就已經是王室安詳之地了。他們一行人正位於谷地的入口處,前方是層疊綿延的王陵。歷代的威斯廷王在丘壑間長眠,灰綠色的樹木是他們古舊的蓋毯,上頭纏著幾縷欲雨未雨的烏雲,像是輕拍時從織物縫隙噗出的灰塵,把九月時清泉般淡藍的天色染得灰濛黯淡……

為什麼呢?森昏昏沉沉地想著。為什麼他見到了壯闊的王陵,想到的既非歷史情懷,也非生命之渺小,而是這副景象看起來有多麼……

「這地方看起來好可悲。」埃茵順著森的視線觀察著,「我知道那都是樹,但遠看真像廢墟。無人聞問的可悲老人苟延殘喘、苟且餘生的絕望廢墟。」

埃茵的語氣聽起來相當不屑,森猜測她還自由時對統治者的印象恐怕不太好。

宗廟祭司領著他們進入整個王陵區的管理所,訓練有素的祭司們接過了香爐、黑傘、棺木和各種祭儀用品,薩芙倫則忙碌地指揮起群眾前往火葬場。森從待客的點心盤中抓起兩塊白麵餅塞入口袋,轉身走了出去。

「你不用幫忙嗎?」埃茵不以為然地問道。

「依禮制,子女應該要有一個人在儀式開始前,待在水雲廟中祈禱。」森解釋道,「我在廟前放你出去吧,你可以混進火葬場的賓客裡。」

「你要讓我出去找造霧者?」埃茵訝異地問道。

「就像你說的,看看而已應該沒什麼關係。但保險起見,你不能跟別人交談,也不能使用你的能力。」

「這倒是沒什麼問題。」森彷彿看得見埃茵點頭如搗蒜的樣子,「我可以晃到什麼時候?」

「到葬禮結束為止。因為說真的,我實在不是很希望我在替我父親哀悼的時候,腦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森踩著潮濕的草皮,邁步走向遠處的宗廟。那棟白色建築比單純供奉霧靈的水雲廟大間得多,但廟前依例種著一棵碩大的尋根木,絲絲縷縷的氣生根像一道門簾橫亙在廟前。

森朝尋根木走去,走著走著便跑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吸著涼冷而潮濕的空氣。他跑向尋根木的巨蔭邊緣,靈活地踩上綿延錯節的盤根。參天巨木垂落的氣生根在輕風中撫過他的頸背,像慈祥老爺爺長長的鬍鬚,稍稍卸下了森對海難的餘悸、對未來的擔憂、對埃茵的疑慮。雖然心頭依舊堵著些什麼,但森終於感到自己的肩膀稍微鬆了下來。

「你喜歡樹?」埃茵想必察覺到了森情緒的變化。

「我四年沒見過尋根木了。」森充滿感情地撫著粗糙的樹皮。這種樹木需要潮濕的氣候,艾蘭又乾又冷,根本不可能生長。而且尋根木的樹根強壯得足以撐壞房屋,需要非常空曠的地方才能種植,森從狹窄的登林懸崖一路回到王都,這才終於見到他記憶中的景色。

「而且這種充滿濕氣的,霧濛濛的色調,」森朝灰藍色的天空比劃著,「這才是威斯廷的顏色。」

「那艾蘭呢?」

「金色。」森想起他離開之際,正是艾蘭人所謂的秋季,「燦爛豐美的,像回憶一樣的金色。」

「真好。」埃茵的語調十分羨慕,「我從來沒離開過威斯廷。」

渡海很危險,船票也不是一般人負擔得起的,也許埃茵的出身是平民?從她講話的方式來看是如此,但她對森家中的華麗陳設和一些規矩又見怪不怪。不過要是她是因為大半的人生都被關在墜鍊中,所以才從來沒離開過威斯廷,那也就說得通了。

森從領口翻出那只墜鍊,「我現在該怎麼做?」他對著那顆冰藍色的寶石開口道,「呃……你可以……出來了?」

淺藍色寶石前方掠過一陣煙影,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出現在尋根木的樹蔭下。經歷了幽暗的岩洞和爬上懸崖的大冒險,這是森是第一次正眼看清埃茵的樣子──身形瘦高的老婦人,穿著長袍,還掛著一張大披巾。銀白色的頭髮正如多數威斯廷人那般,因為濃重的濕氣而選擇修短,在前額和耳際蓬鬆略帶弧度。她的臉型和鼻子都略長,眉骨以威斯廷人來說十分高挺,透露出一股傲氣。她從墜鍊中現身後,靈巧地在尋根木粗大的根系之上行走,沒有半點老態龍鍾的樣子。

「不是一開始就跟你說了?你戴著墜鍊的時候只要用想的就好了,不用說出來。」

森決定先不要理會埃茵的碎碎念,他從口袋裡亮出那兩塊白麵餅,「你會餓嗎?我記得你上岸後一直沒吃過東西──」

埃茵的臉立刻亮了起來,她幾乎是用搶的接過森手中的麵餅,三兩口就吃得乾乾淨淨。森看埃茵吃得津津有味,覺得她開心的樣子真像個小孩子。這真的是傳說中那種禍亂天下的邪惡術士嗎?

「我快幾百萬年沒吃過真正的食物了。」她意猶未盡地咂咂嘴,「你都不知道生的海草有多難吃。」

「抱歉,因為沒看到你本人的關係,我一直忘了應該替你找吃的。」

「你不只忘了替我找吃的,你還忘了該替自己找時間睡覺。」埃茵拍拍手,抖掉麵餅的碎屑,「你看起來累得快死掉了,過來。」

埃茵把手伸向森的前額,十指靈巧地頻頻點按。森看不見她做了什麼,只覺得彷彿有幾道清涼的泉淅淅瀝瀝地流過他的腦子,帶走了其中名為困倦的塵沙。

「應該至少可以讓你撐過今天。」埃茵有些彆扭地說道,「因為你幫我……算是跟你交換吧。」

「謝謝,但這到底是什麼力……」森揉揉眼睛,忽然覺得視線變得清明許多,他剛才到底是怎麼一路走來這裡的?

埃茵跨過地上的根系,心急地想趕往火葬場。當埃茵走出樹蔭下,森才忽然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布料因為浸泡海水的關係顯得破破爛爛,但仍看得出樣式非常古老,是繫著腰帶的一件式長袍。那是森只在書籍與圖畫中看過的服飾。

「等一下,你身上……」森叫住埃茵,埃茵疑惑地轉過頭,接著她順著森的視線看向自己古舊的長袍,會意的瞬間肩膀不由得緊繃起來,皺紋裡填滿了恐懼。

森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埃茵肩上,蓋住她那不合時宜的衣服。埃茵一雙灰眼緊盯著森的臉,似乎不明白他想做什麼。

「小心不要漏餡了。」森笨拙地替她繫緊帶子,不等埃茵回應,便轉身朝宗廟走去。

終於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森站在水雲廟前試圖理清思緒,那些繁複的雕琢裝飾正適合用來幫助他轉移注意力。

建築通體以灰白色的月紋石築成,內外牆上遍布以線條為主的素雅雕刻,描繪著尋根木撐起的天地間,霧靈化為各式各樣的靈體──降下雨水、捲起暴風、霧靄。其中的靈力又結成如露水般的霧晶,在人手中散發光和能量,最終又散為霧氣回歸天地間;霧的意念永不止息地循環,最後成為守護威斯廷全境無所不在的力量……森在這四年間逛遍了無數間金碧輝煌的艾蘭一神禮拜堂,如今終於回到這充滿威斯廷眾神靈的純白之中了。

埃茵的事確實讓他在意得不得了,但他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要處理。埃茵如果繼續這樣守口如瓶,森有一輩子的時間跟她耗,但現在的時間應該留給父親,各種雜念佔據了森的心思這麼久,現在該輪到父親了。

宗廟的後殿是祭祀祖先的場域,父親的骨灰稍後便會存放在此,不過森現在的目的地是前殿。此處的形制和威斯廷隨處可見的水雲廟並無二致,廳堂正中央的天井純然空蕩,沒有任何雕像或植栽,天井周圍築了一圈及腰的祭臺,宛如花臺般的凹陷處現在空蕩蕩的,一顆石頭或水也沒有,看來宗廟的祭司清理得相當勤快。

森先走到廟宇東角,這裡的架子上堆放著一罐罐香粉壓成的錠,他挑了一顆檀香錠,接著走到北角裝了滿滿一杯涼水,將檀香錠投入其中。香粉在水中化開,讓整杯水散發出淡淡香氣;隨後森從廟宇西角的簍子裡撿了一塊特別碩大噢凹凸不平的石頭,將之放入位於南角的火盆加熱。石頭燒燙後,他夾著那塊熱石、端著那杯香料水走到天井旁。

森將熱石放上空無一物的祭臺,接著用涼冷的水一淋,石上瞬間冒出白色的煙霧與檀香的芬芳。森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在暖濕又清香的氣息中祝禱著,祈求霧靈引領父親的魂魄,通往更好的來世。

父親其實不信這些,但森還是覺得必須這麼做,這是他這個讓父親失望的人子,少數還能做到的幾件事了。想到這裡他又不禁哽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讓安神的檀香帶走那股情緒。

威斯廷是一座迷信的島,島上的人什麼都喜歡拜,但真心相信的人其實並不多。森知道父親不信,薩芙倫也不信,席林叔倒是篤信不移。而森自己……他不確定。他平時會點香,偶爾也會上水雲廟,比起一般人算是虔誠,但他這麼做多半還是因為母親的關係。

信仰虔誠的母親,和不信霧靈的父親,他們在霧中重聚了嗎?霧靈是否會拒絕接納不相信祂的人呢?如果祂這麼小氣,那還能算是神嗎?又或者,如果父親是對的,霧靈根本不存在,那麼那些離世之人在死去後又去了哪呢?

「你在這裡!」

森一睜眼,看見一位有些駝背的瘦高中年男子從水雲廟的另一個入口迎面而來。

是席林叔,他終於從港口趕回來了!

席林叔一看見森,立刻邁開腳步,衝過來緊緊地抱住他。

「霧靈保佑,霧靈保佑……」席林叔的聲音在顫抖,森允許自己暫時作回孩子,享受片刻的安慰。席林叔作為父親的副官,從小看著他和薩芙倫長大,看著他們學會拿筆,學會拿劍,母親的葬禮時席林叔在場,森的成年禮時他也在場,他什麼都知道。森不禁慶幸自己稍早已經趁著無人注意時放了埃茵出去,他一點都不想和別人分享這份情緒。

接著席林叔把森拉開,灰眼睛仔細端詳森如今稍有稜角的臉部線條,又摸了摸他變成霧白色的頭髮。但席林叔什麼也沒問,薩芙倫和姑姑想必都已經告訴他了。

「霧靈保佑。」他在胸口做了一個手勢,「你都不知道港口的狀況有多慘,這大概是近年來最嚴重的一場海難了!整艘船只剩下了碎片,他們打撈上來一具具泡爛的屍體,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在裡面認出……」

「裡面沒有我,席林叔。」森擠出一個微笑,「我漂到登林,平平安安地回來了。」

「是啊,是啊,好孩子……」席林叔喃喃說著。

席林叔比父親年輕六、七歲,早年跟著父親參與過不少戰事,近幾年則大多留在南河灣協理安塞蘭家的軍隊。森前往艾蘭之前,席林叔的頭髮已夾雜著幾縷灰絲,如今看起來整顆頭又灰白了許多,森猜想其中可能有許多都是在這五日內添的。

接著席林叔開始說起父親,說起新月之刺讓他有多麼錯愕。他在父親身邊跟了大半輩子,熬過了各式各樣的危機,怎麼曉得最後會是這樣作結,身為副官實在是慚愧。森麻木地聽著,他知道這是席林叔應對哀傷的方式,讓喋喋不休的話語織成一張網,攬住自己不要墜進悲傷的深淵。

「別怪你父親。」席林叔搖頭嘆息,「他不是故意害你們陷入這種境地的。」

「當然不怪他,是我自己沒用。」森說道,「別嘆氣啊,席林叔。父親常說,嘆氣會把人的氣運嘆沒的。」

席林叔哀戚地笑了笑,又摸了森的頭。

「森,我知道等會就是葬禮了,現在不是好時機,但我還是要問你。」席林叔的語調轉為嚴肅,「你想好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了嗎?」

席林叔、薩芙倫和森自己,他們應當是這裡唯三知道那件祕密的人了。

「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祈禱威斯廷一直天下太平吧。」森儘量不想讓自己的語調顯得不耐。他知道席林叔只是關心他,但問他該怎麼辦……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他除了可恥地讓薩芙倫幫他承擔一部份的責任,到底還能怎麼辦?

但席林叔只是點點頭,又讓森覺得愧疚不已,「千萬別逞強,你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接著席林叔瞥了眼高台上那顆已經稍微冷卻的石頭。

「那是給你父親的嗎?」

「對。」

「你還沒還願,對吧?」席林推著不明就裡的森,來到堆放著香粉罐的水雲廟東角。

「大難不死,應該要回來謝謝霧靈的保佑。來,拿著。」席林叔挑了一顆薔薇香粉錠遞給森,又催促著他去拿水和加熱石頭。

席林叔看著森把另一顆熱石放上祭臺,又淋上薔薇水。薔薇的芬芳和餘留的檀香交融在一起,散發出宜人的香氣。兩人在蒸氣前雙手合十。

謝謝祢讓我經歷險惡的船難,依舊平安無事,能夠回來……

回來面對這個爛攤子。

森忽然起了有點不敬的想法。霧靈真的在保佑他們嗎?父親遇刺身亡的大難、歷海劫歸來的大福、自己無能卻堪重任的大謬……如果真的有什麼存在在照看他們,那這一切似乎一點道理也沒有。或者真正該問的其實是……真的有霧靈在保佑他們嗎?

「怎麼了?」祈禱完畢的席林叔關心地看向直瞪著天井的森。他拍了拍森的手背,生著老繭又溫暖的大手掌正如以往,充滿了安慰,「好孩子,我們會挺過去的,霧靈在保佑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