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葬禮上】
起霧了。
埃茵靜靜地站在一片純白當中。原本進行到一半的葬禮和埃茵找人的行動,因為突如其來的霧而暫停了。當那一抹淡淡的白悄悄浮現在視野中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事務,乖順地留在原地,不遠處也傳來了清澈的警示鐘聲。
川流不息的街道想必也瞬間靜止了吧。埃茵心想。就像數百年前一樣,現在的威斯廷人依舊使用著祖先傳下來的方式,一切隨著霧的來去而來去,用以確保所有人不會在霧中因為視線阻斷而發生危險。
埃茵覺得這點滿有意思的。不只是應對霧的方式,他們連葬禮的儀式都和埃茵記憶中差不多──最年長的子女必須在出殯時捧著自家的香爐,以示傳承;香爐的煙在抵達葬禮之前不能見天地,免得死者魂飛魄散,因此必須撐著傘;連在下葬前祭司吟唱的歌曲,也和埃茵當年聽過的曲調相差無幾,也許就是要這樣,被牽引的亡魂才不致迷失吧。
如今他們的建築變得更高聳,一層之上又出現了好幾層;道路平整了許多、行經的馬車樣式明顯有了一致的形制;氣溫似乎不若埃茵原先的時代寒冷,服飾因此更加細緻輕薄;室內出現了亮如白晝的明燈、不必沾墨的筆,還有好些埃茵認不得的器具……死物的變化如此之大,生靈們的行為模式卻沒有太大改變。
和埃茵隔了一段距離的人群窸窸窣窣地交談著,聲音聽起來有點憂慮,埃茵聽見他們提到了刺客、新月、霧靈的詛咒、要當心什麼的,似乎和森因為遇刺去世的父親有關。埃茵可以感覺到森和那條墜鍊就在她前方不遠處的凹地,他和他表妹站在柴堆前。念頌死者功績、家人告別、吟唱歌曲等儀式都完成了,原本正準備點火,霧就來了。
森的父親看來是頗有人望的高官,儘管還逍遙法外的刺客令人擔憂,但來致意的賓客仍為數眾多、有老有少。這座位在山坡邊的墓地稍早被灰濛濛的煙雨籠罩,許多人都披著斗篷,因此埃茵在葬禮賓客中並未引起任何側目。但讓她失望的是,目前為止沒有半個人像森那樣,顯露出是造霧者的跡象。
*也許我們真的已經被獵殺殆盡了。*埃茵哀傷地心想。畢竟潘恩崔當年的清洗如此徹底,即使是擁有天賦而從未學習過的人也不放過。如果霧靈真的因此對這座島失望透頂,再也不在生靈中散播這樣的祝福,那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事。
想到這就令埃茵感到絕望。她深吸了一口氣,想嗅出霧中自己過去所熟悉的氣息,然而即便是霧氣都變得比她記憶中淡薄,難道這幾百年間流乾的不只是造霧者的血嗎?埃茵突然非常急切地想知道時光確切過去了多久,這些年又發生了哪些變化,然而她又無法向森詢問而不說出潘恩崔的名字。
森終究還是放埃茵自己行動了。埃茵抓緊了斗篷領口的繫帶。埃茵不得不在心裡承認,小銀雀似乎真的是個溫柔敦厚的人,他其實可以直接命令埃茵從實招來,卻始終沒有逼迫她。但埃茵實在不敢再對人多放一絲信任了,更何況森也有著自己的祕密,誰曉得人們一張張和善的面孔下,究竟藏了什麼念頭呢?熟悉的霧明明環抱著埃茵,她卻覺得倍感孤寂。
她在乎的、不在乎的人,全都已經都死了……
此時埃茵腦中忽然浮現一個點子,那座宗廟!作為火葬場的這片凹地離王陵太遠了,但宗廟還在埃茵能去到的範圍內。只要數一數裡頭祭祀著多少代人,就能知道她到底在那個洞穴裡待了多久,甚至可能可以得知她手足的下落!埃茵睜大眼睛掃視周遭的白霧,她隱約記得方才自己身後空曠無阻,於是便朝著外圍有些許樹木的那側山坡走去。
如果埃茵的記憶無誤,點燃柴堆後,賓客會輪流上前致意,到時葬禮就差不多結束了,她得快點!於是埃茵邁開步伐跑了起來,正當她全身因為興奮和緊張而顫抖時,卻迎頭撞上了一個人。
「什麼人?報上名來!」這個人大叫一聲,俐落地扯住埃茵的袖子,用粗壯的手臂扣住她的脖頸。埃茵的第一反應是要用利爪劃開對方的手臂,但旋即又想到不宜在公共場合把事情鬧大。森的命令讓她無法與對方交談,因此她只能用自己孱弱的手徒勞地試圖掰開那隻強壯的手臂。
「是個老太婆,君上。」箝制住埃茵的人說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霧中走動?」
「安靜一點,不要引起騷動。」旁邊傳來另一個更有威儀的聲音,「而且我不是說了,今天別這樣稱呼我。」
埃茵心中一凜,她不守公約在霧中亂走,怎麼偏偏撞到當今威斯廷的統治者?這位君上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小命,為什麼又跑來大臣的葬禮上亂晃?
埃茵感覺有另一雙手欺近自己,把她從脖子以下的身體拍了個遍。
「她沒有藏著武器,君……雅瑟林。」
「嗯。」雅瑟林應了聲,但並未指示他的手下放開埃茵。他們幾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僵持著。
良久後,霧終於漸漸散去,埃茵看清圍在她身邊的還有另外兩人──他們都披著顏色黯淡的斗篷,兜帽遮住了面孔。站得靠後的那位十分高大,另一位擋在他身前,手腕處戴著的護腕和現在卡在埃茵下巴的那只一模一樣。
「你是什麼人?」那個方才搜她身的人開口道。
埃茵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搖了搖手。
「是個啞巴。」他似乎年紀較輕,斗篷下透出的聲音顯得非常緊張,「你來這裡做什麼?」
埃茵朝火葬柴堆的方向指了指。
「安塞蘭家的親戚?」
埃茵搖搖手。扯這種謊太容易被識破了。
「你是他們家的僕人嗎?」
埃茵的頭動不了,於是她握了握拳頭,接著又往停放馬車的方向指了指,然後做出焦急的神色,表示她有任務在身。
侍衛轉頭看向顯然是雅瑟林君上的人。
「讓她走吧。」高大的男子稍微拉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張鷹隼般銳利的面孔,但只是出於禮貌讓埃茵看到他的樣子,並未完全取下兜帽。
「真抱歉,這個時節我們必須小心一點。請容我向諸位致上最深的哀悼,但請切勿透露我到來的事。」
*要小心一點,那你就不該來這裡。*埃茵在心裡嘀咕著。但雅瑟林的面容……他那雙鋼鐵般陰暗的灰眼看起來好哀傷,遠超過為自己的代罪羔羊感到抱歉和遺憾。他是來致哀的嗎?不惜冒著刺客還未逮到的風險也要來?
埃茵點點頭,向雅瑟林鞠了個躬,接著快步跑向馬車停放處。 *
希望他們向君主行禮的標準和應對霧的規矩一樣沒有變得太多。*埃茵心想。
通往宗廟的方向毫無遮蔽,看來是不可能偷溜過去了,於是埃茵繞過了雅瑟林和侍衛們的所在,藏身到幾棵同樣能看見火葬柴堆,但雅瑟林等人看不見她的樹後。這三個人看起來都不會造霧術,但埃茵對當今的統治者感到好奇,也許她可以從這裡得知更多現今威斯廷的樣貌,看看是哪支家族在潘恩崔自毀基業多年後掌控了這座島嶼。
埃茵用她微弱的造霧術改變了自己耳朵的結構,過了半晌,她的聽力就變得像銀雀一樣靈敏了。龐雜的噪音瞬間灌入埃茵耳中,好在這種伎倆她以前經常使用,已經學會了怎麼忽略她不在意的雜音。
「……還是覺得不是個好主意,雅……雅瑟林,您……你還想在這裡待多久?」是方才架住埃茵的侍衛。
「待到花環燒完就好。」
埃茵看向凹地,火葬柴堆已經點燃。不愧是高官的葬禮,選用的木材飄出陣陣好聞的氣息。埃茵記得過去威斯廷人多習慣土葬,這一點倒是在這段長長的歲月間起了變化。她當時一直覺得土葬既麻煩又佔空間,但這群人就是見不得自己親人的遺體被火吞噬。這確實不能怪他們,但埃茵一直覺得很奇妙──威斯廷人信仰霧,火將肉體消融成了煙塵,不是正好回歸霧中嗎?
森父親的副官席林站在火堆前,手拿著一個碩大的薔薇花環,他將花環遞給森,森又轉而遞給身旁的薩芙倫。薩芙倫試圖接過,但森並未放手,他們對望了片刻,接著一同把花環扔進了火堆。埃茵咀嚼著這對關係緊張的表兄妹耐人尋味的舉動,耳畔再度響起聲音。
「那就是先安塞蘭伯爵的繼承人嗎?」雅瑟林問道。
「那是他的兒子森內修爾和姪女薩芙倫,旁邊那位應該是他的姐妹和副官席林。」
埃茵看著席林遞過第二個花環給森,但森把他還給席林,請他將那只花還投入火中。
「我記得你和奧威爾都還滿常跟席林往來的吧,塔拉文?」
「啊……對,公事之外也約過幾次飯局,畢竟以前常常見到面。」
現在投花朵的人變多了──席林、森的姑姑、姑丈、其餘親戚……接著賓客們逐漸排成了隊伍,有的手拿薔薇花枝,有些手拿著小瓶子,有些則空著手,輪流到火葬柴堆前致意。花朵看起來也是要燒掉的,但那個小瓶子是做什麼的呢?埃茵看見那幾個人扭開瓶塞,朝火堆滴了幾滴水,也許是代表眼淚吧。森和家人們立在一旁向賓客點頭致謝,埃茵看著森那頭銀雀尾羽般的白色長髮,無論是顏色還是髮型,都與身邊黑短髮的威斯廷人格格不入。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雅瑟林又開口問道。
「席林嗎?」
「森內修爾。」
「他……還不錯吧。」塔拉文的聲音十分猶豫,「今年才十九歲,都說是個聰明又努力的年輕人,應對進退很得體有禮,也沒『真的』傳出過什麼劣跡。」
「席林有說過什麼嗎?」
「他父親不常誇他,席林倒是常誇。」塔拉文小心翼翼地說道,「但四年前他被他父親送去艾蘭後,就沒什麼再聽席林提起了。」
「嗯。」
從這裡看不見雅瑟林的樣子讓埃茵莫名地焦慮,她好想看看雅瑟林和塔拉文在說這些話時是什麼表情。
雅瑟林和他的兩名侍衛繼續在山坡上佇立著,霧已經完全散去,天空再度飄起了細雨。塔拉文依舊不放棄地說服雅瑟林趕緊回去,另一名較年輕的侍衛哈南偶爾也會幫腔,但雅瑟林始終不為所動。他甚至還調侃塔拉文,說今天陪他出來的是衛隊副隊長,而不是受詛咒的副官,當然不會有事的。那個叫奧威爾的可憐傢伙受了重傷,似乎不想繼續當副官了,而塔拉文死都不肯接他的職位。這些雪花大小的迷信對埃茵來說沒什麼幫助,但她還是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出了一些端倪。
現在的威斯廷似乎又回到埃茵和手足們與潘恩崔相遇前的樣子了,全境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城邦,有的地方貴族──例如森的父親──效忠於雅瑟林這個共主,有的則不然,更有的受制於艾蘭之類的外島勢力。聽起來雅瑟林對此相當憂心。
*看來潘恩崔當年的野心也不過如此。*埃茵心想。他試圖建立的統一王國,早已因自己的暴虐而灰飛煙滅,而埃茵他們傳承百代的造霧術,也許真的失傳了。
就在埃茵落寞地這麼想著時,致意的賓客也散得差不多了,但多數人並未直接離開,而是在凹地的其他空曠處信步走走,遠遠望去彷彿一群又一群的黑螞蟻。埃茵聽到他們談起對森父親的回憶,但更多的是他們對於森的猜疑──質疑他父親當年為什麼趕他出去、質疑他是如何從海難死裡逃生、質疑他的頭髮為什麼跟刺客一樣白……
「我們該離開了吧?」塔拉文再次開口催促道,「再晚恐怕雨會變大。」
「等等,你看!」
埃茵看不見雅瑟林,但她彷彿從聲音中看見雅瑟林往凹地中央一指,埃茵趕緊扭頭望向森所在的地方,看見那個白色的人影抽出了腰間裝飾用的佩劍,將細如筆桿的劍刃舉到後腦杓,另一隻手抓起銀白的髮束,將幾乎有一隻手臂長的髮絲一舉割下,拋入熊熊烈火中。整束髮絲在灼熱的氣流中竄動,彷彿扭動掙扎的細蛇,卻在逃出生天之前被火焰所吞噬。
森身邊的家人、埃茵、雅瑟林等,甚至一些賓客都呆住了。森將細劍收起,緩緩轉過身來,埃茵那經過銳化的雙眼緊盯著森。她先前覺得森的長相十分柔和,但此刻他的下巴稜角和抿緊的嘴唇線條卻顯得剛硬。截斷的銀白髮尾在風中四散飛揚,交雜著灰燼的細雨交錯在他的臉龐和一身白衣上,一瞬間彷彿是一尊碎裂斑駁的月紋石雕像,但他的雙眼映著明顯是活人才有的痛苦,有如黎明前的天空一般晦暗。
「剪……剪短了也好。」塔拉文結結巴巴地說著,「至少看起來比較年輕,也沒那麼像艾蘭人了。」
「嗯。」雅瑟林的聲音聽起來若有所思。
他們又在原地靜靜地佇立了良久,看著森和家人們在焚燒的火葬柴堆前交談、走動,安靜得埃茵差點以為他們憑空消失了。直到有些賓客開始往山坡上離開,雅瑟林才再度開口。
「我們回去吧。」他似乎拍了拍塔拉文和哈南的肩膀,「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雅瑟林的語調變了,但埃茵說不出是起了什麼變化。確定三人走遠後,埃茵把自己的耳朵和雙眼變回原樣,寧靜再度降臨她的身邊。遠處的森四處張望著,埃茵猜想他是在找自己。
「就跟你說直接命令我就好了。」埃茵喃喃地碎唸道,索性用自己的意識返回墜鍊中,省得森繼續可疑地東張西望。
「你找到人了嗎?」埃茵一回到其中,森的思緒就飄了過來。
「沒有。」埃茵儘量不想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太失望,「但我遇到了你們的君上。」
「君上?」森十分訝異。君上在險些遇刺後,應該好好待在王宮裡別亂跑──顯然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想法,除了雅瑟林自己。
「至少他還知道要低調,沒告訴任何人。」埃茵哼了一聲,「魯莽的小鬼頭。」
「君上差不多也有三十歲了。」
「做蠢事的人都是小鬼頭。」
更何況只有三十歲。這位統治者看來相當年輕,也難怪有許多的地方貴族不服他。但從埃茵短暫一瞥的舉止,和他說話的語調來看,她以為雅瑟林還要更年長一些。埃茵發現自己又開始用當初在潘恩崔身邊的方式思考了。她沒興趣為雅瑟林和他的王國操心,於是換了個話題。
「我們接下來要回你家嗎?」
「對,接著還有弔唁會。」
「要做什麼?」
「會有一些賓客來吃點東西、喝口茶,向家屬致哀。」
「剛剛走了那趟丟花環的流程還不夠嗎?」
森沉默了片刻,「是的,就禮儀來說還不夠。」
*好吧。*埃茵心想。
雨還在下,火堆也還在燒,幾名僕人會留下來等火完全燒盡,森和家人們則會先返回宅邸待客。森踩著濕漉漉的草地往山坡上走去,埃茵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可以戴著墜鍊參加嗎?弔唁會?」
「你想做什麼?」森的思緒充滿著狐疑,「來的人會和葬禮賓客差不多,你是不會有什麼新的人選可以看的。」
「我不是想找人選。」埃茵發現自己對這個新時代充滿好奇,「我只是想看看你們的儀式,還有身邊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你還是自由之身時的年代,至少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對吧?」森問道,「你回答我的話,我就帶著你去。」
*好小子。*埃茵一咬牙。沒了銀雀的長尾羽,卻還是一隻狡猾的小銀雀。
「對。」幸好他問的只是五十年,埃茵可以在少女時被關進來,關了五十年後變成老婆婆,還在一般人可以理解的範圍。
森的伎倆得逞了,但他的思緒卻沒透出多少得意。「那你好好期待吧,弔唁會通常都很無聊,但今天的你也許會覺得有點意思。」
「為什麼?」
「因為我要順便問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