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弔唁會】

雖然森對埃茵說得很輕描淡寫,但他這個官職問得還真不順利。

森和薩芙倫輪流待在主廳的入口處招呼抵達的賓客,有貴族大人們,也有諸多平民出身的官員。這些人在家屬面前沒說什麼閒話,但森感覺得出他們都在默默觀察著──安塞蘭伯爵這個頭銜在他們眼中就像一艘危危顫顫的古艦,赫然失去經驗豐富的船長後,沉沒似乎已成定局。大家只想知道森這位臨危受命的年輕船長,究竟是會在經歷一番徒勞的苟延殘喘後,帶著家族昔日的功勳心死地沉寂,還是會轟轟烈烈地讓這艘古艦往礁石上一頭撞毀。

有鑑於森如今在王都一言難盡的名聲,多數人期待的恐怕是後者,而這讓森非常難以開口向他們打聽或請託。

據薩芙倫所說,有人猜測森其實是庶子;猜他其實不孕或身有殘疾;猜他在外頭殺了人,或是弄出私生子讓父親大發雷霆;甚至猜他因為貪財而私下勾結克諾姆人,所以父親才會把他送去離克諾姆最遠的艾蘭……某些謠言侮辱了母親和父親,著實讓森感到憤怒,但除此之外,他對自己背負汙名倒不那麼在意。與其自己多嘴平白讓人更容易猜出真相,不如閉口別做任何辯駁。

*更何況無須辯駁。*想到這裡他便稍微站直了些,挺起胸口的那枚銀白色薔薇胸針。森名義上是去艾蘭進修的,他從來沒有真的被「趕出去」,當然更不會有什麼原因可言。旁人的猜測歸猜測,他自己必須先表現得堂堂正正,儘管他很清楚自己沒那個底氣。

*可以的。*森告訴自己。你剛去艾蘭時,不就是靠這樣的方式融入了他們嗎?

「……所以說啊,真可惜你們不能來參加我後天的喬遷宴了。」范艾克大人絮絮叨叨地終於告一段落了。這位老公爵是父親的前輩,如今已經遠離政事,但依舊喜歡熱鬧場面,總是會找各種理由舉辦大型聚會,宴請王公貴族,但不准任何人在宴會上談論政事。

「人雖然不到,但禮一定到。」森掛上乖巧又合宜的淺淺微笑,「等我們喪期滿了,再去見識見識您的新宅邸。現在您要不要先去喝口茶呢?剛才又是起霧又是下雨的,您年紀大了,一定要多注重祛溼的。」

「說的也是。好啦,我那邊如果有聽到缺人,第一個先通知你。」范艾克大人拄著拐杖,滿意地朝點心桌走去。

「這個老頭不怎麼會安慰人。」埃茵評價道,「他只是想炫耀他的新宅邸和豪華宴會罷了。」

「你這麼說有點直接,但我不會反駁。」

從弔唁會開始到現在,埃茵就這樣對森接待的每位賓客做出評論,且評語都相當一針見血。雖然沒得知太多關於森的事,但森覺得埃茵玩得還挺開心的。

「不管怎樣都比剛才那個矮個子女人好多了。」森彷彿可以看到埃茵搖了搖她白髮蒼蒼的腦袋,「她簡直不是來弔唁的。」

「啊……那是麥肯大人的姐姐。」

人事副長麥肯和父親的關係,就森模糊的印象和薩芙倫的描述來看,似乎不算太差,但他的姐姐簡直無禮至極,森當然也不願意拉下臉問她問人事部官職的事。所幸多數出於禮數才來弔唁的官員們或其代理人,大多打聲招呼就會離開了,像范艾克這種熱衷於留下來看熱鬧、吃點心的倒算是少數。

「那位女士沒留下來吃點心我就謝天謝地了。」森在腦海中想著,「她都敢當著我的面說我的頭髮難看,要是吃了不曉得又會有什麼高見。」森摸了摸自己削短的髮尾,決定稍後還是要請艾登幫忙修整一下。

「如果是我來舉辦,我會少準備一點吃的,多些茶水。」埃茵在森腦海中說道,「這樣人就不會待得太久──沒得吃,而且會趕緊想回家如廁。」

「點心的數字和品項都是有規矩的。」森告訴埃茵,他不清楚埃茵所處的時代有沒有這些禮儀,「代表生命循環的小圓餅、紗霧糖和脆餅棒都是必備的,而且數量必須以數字一結尾或是單數,否則就是咒喪家喪事成雙。」

「你準備一百零一個是單數,準備十一個也是單數。」

「是這樣沒錯,但我們還有排場得做。」

「雖然說喪禮是辦給活人的,但你真的覺得這些忙碌有幫助你排遣哀傷嗎?」埃茵說道,「我總覺得這都是讓外人嚐了甜頭,辛苦了自己。」

「這場喪禮辛苦的人是薩芙倫,不是我。」森一邊回答埃茵,一邊招呼另一位來致意的部門次長,「雖然沒有幫我排遣哀傷,但是個尋覓官職的好機會。」

*而且要愈快愈好。*森心想。天曉得少了薪俸的安塞蘭家還能在王都撐多久,六個月?三個月?他轉頭看了看點心桌邊三三兩兩的面孔,思忖著自己還能去拜託誰。

「森內修爾。」

熟悉的低沉聲音傳來,令森不由得挺直了腰桿。他一扭頭,看見司法大臣歐貝倫朝他走來,灰白的絡腮鬍和森記憶中一模一樣。

「歐貝倫大人。」森朝他行了一個端正的禮,「勞煩您親自來一趟。」

「我和泰里芬是多年故交,應該的。」

歐貝倫端詳著森,目光從他疲憊的黑眼圈移向他削短的白髮,令森感到十分緊張。歐貝倫是位比父親還要嚴格的長輩,他對那些謠言做何感想呢?或者父親是否有向這位故交透露過一星半點的真相呢?

「你身體還好吧?」

森一愣,半晌才意識到歐貝倫指的是那場船難。

「感謝霧靈保佑,我沒受什麼傷,謝謝您的關心。」

「沒事就好。」歐貝倫點點頭,「接下來會辛苦一點,你們都要保重。」他微微頓了一下,「司法部這裡實在不缺人了,但我有個表親在農糧局,如果有機會我再通知你吧。」

森又是一愣,但他還來不及反應,歐貝倫便朝他揮揮手,「我先走了,請節哀。」他朝森打了個手勢,便轉身朝前廳離開了。

「謝謝您。」森提高音量,朝著歐貝倫緩步離去的背影鞠了個躬。

「這個老頭子看起來一臉凶狠,沒想到人滿好的。」埃茵在森腦海中說道,「他是唯一一個有問起你健康的人。」

「大概是因為大部分人都把那件事當作神蹟吧。」

通往前廳的門簾再度被掀開,撞擊的聲音分散了森的注意力──軍務副長凱瑟芬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同時也是父親的政敵盧加德的姪女,楊恩家選擇派凱瑟芬出席還算合乎禮數。森正準備迎上前,凱瑟芬卻直接往薩芙倫的方向走去。

「她可真有禮貌。」埃茵悠悠地說道。

「她和薩芙倫本來就認識。」森其實也感到有點不舒服,但他還是這麼告訴埃茵,「薩芙倫現在在軍務部任職,凱瑟芬算是她的直屬長官。」

「但你是凱瑟芬的直屬長官的繼承人。」

「我是伯爵的繼承人,不是軍務大臣的繼承人。」森糾正埃茵,「而且別說軍務大臣了,我在王都連個一官半職都沒有。」

「所以她就有資格這樣對你嗎?」森幾乎可以看到埃茵皺起了眉頭,「她這麼不想應付你這個家主,不如不要來。」

「大概楊恩家除了她,也沒有別的人可以來了。」森耐心地解釋道,「她舅舅盧加德大人和我父親不和,大概不願意親自出席。他們家剩下身分合適的,也只有她和擔任君上首席副官的奧威爾大人了,但奧威爾大人在新月之刺受了傷,好像還沒康復。」

「啊,副官。」埃茵好像想起了什麼,「剛才葬禮上我聽到人家說,原本的副官好像不想幹了,你不是剛好可以去接替他的職位嗎?」

森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別傻了,首席副官這種位子,內閣大人們安插自己的親信都來不及,輪不到我頭上的。」

「但你的家世不是還滿不錯的嗎?不會有人想找你當他們的親信嗎?」

*如果父親不那麼孤傲不群,在朝中有多一點盟友的話,或許吧,但這樣就不是父親了。*森心想。

「你別忘了,我現在在這群人眼裡,是一個被父親嫌棄的不肖子。他們肯幫我介紹官職就不錯了,不可能推我做離君上這麼近的事的。」

森打起精神,準備迎接下一個掀開門簾進來的賓客,沒想到來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是疏離的親戚,也不是那些冷峻的大人們,是他前去艾蘭前認識的同齡人。

「佩瑞安!」森主動出聲呼喚,佩瑞安顯然是作為他母親的代理人出席,看起來萬分不自在。

「好久不見,森。」佩瑞安顯得鬆了口氣,「沒想到再見面會是在這種場合。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

「是啊……」森看著這位舊識,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佩瑞安臉上的嬰兒肥消褪許多,但身材依舊圓潤,只是當年畏縮的神態如今變得有自信多了。

「你最近還好嗎?思芙雅大人呢?」

「她還是老樣子。很忙。」森腦中浮現內政副長戴著細框眼鏡的樣貌,佩瑞安的母親是個嚴肅又精明的女人,她的兒子和她一點也不像。

「我現在是外交部底下的翻譯官, 你知道的,克諾姆語。這不是我母親期望中的官職,她還想過要幫我安插別的,但總之……」佩瑞安聳聳肩,看了下四周,然後朝森又走近了點,壓低聲音道,「聽著,森,我知道現在也許不是個好時機,但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牽線,他們用得上通艾蘭語的人才。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比較尷尬,當然你也許有更好的選擇,但如果……」

森心裡湧起一股感激,「謝謝你,佩瑞安,真的非常謝謝你。我會好好考慮。」

佩瑞安點點頭,「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幫過我的事我是不會忘記的。」一組陣容浩大的賓客走了進來,佩瑞安拍拍森的肩膀,「你先忙,我們改天再聊。」他轉身走向點心桌,森又趕忙上前迎接新到的賓客。

「翻譯官不是個好職位嗎?」埃茵疑惑地問道,「他要能順暢使用兩種語言呢。」

「薪俸還不錯,但聲望不算高。」森搖搖頭,接著才意識到自己這樣沒來由地搖頭,在旁人眼中看來一定很怪,「也許是因為移民和通婚的關係,現在會外島語言的人愈來愈多了吧。」

「那這對你來說是個好職位嗎?」埃茵問道,「如果你們想繼續留在王都的話?」

「還不壞。」森回答,「佩瑞安提起之前,其實我自己也考慮過。」而且還可以迴避掉他自身最大的問題。

因為佩瑞安的緣故森這才想起,自己在王都其實也不是全無人脈──當年那些一起讀書習武的公子小姐們,如今應該也都和薩芙倫一樣在朝任官了,如果他們沒有忘了森,或因為謠言拒絕跟他往來的話,也許他可以不靠父親或薩芙倫,自己找到能留在王都的官職。

森想著晚點要和薩芙倫討論,一抬頭發現薩芙倫正朝他這裡走來,準備和他換班。

「門口換我站吧,你去招呼萊文家那對姐弟。」

鐵路局長的一雙兒女,年齡比森稍長,森對其中的姐姐有印象,「夏琳和……她弟弟叫什麼來著?」

「我也忘了。」薩芙倫說道,「跟他們聊聊,你會獲得很多關於新奇舶來品的知識,尤其是點心的知識,包含一種叫做沾糖的泰斯班點心,聽說比我們準備的紗霧糖好吃多了呢。」

「你們為什麼有這麼多不會看場合說話的賓客?」埃茵在森腦海中問道。

「如果鐵路局那邊能幫我問到職位,他們要吃多少沾糖我都送去。」森對薩芙倫說道,「我看人都來得差不多了,就等──」

前廳的門簾掀開,原本待在前廳負責主持收奠儀的管家艾登,領著一個傳令官打扮的人緊張兮兮地走了進來。森注意到她的制服上繡了一朵宛如跳舞群襬的蘭花圖樣,他感覺身邊的薩芙倫也繃緊了神經。

「怎麼了?那是誰的徽記?」埃茵問道。

「赫朗親王備了薄禮,謹向先君子致意。」傳令官朗聲說道,她異常清脆的聲音彷彿不是在對森和薩芙倫說話,而是在向整室的人宣告她的到來。

森身後的人群響起竊竊私語。赫朗親王是君上的表兄,也是當年爭奪王位的敵手。父親這幾年都與君上站在同一陣線,與赫朗親王自然沒什麼交情可言,他怎麼會想到要派人來?

「多謝親王的好意,在下感激不盡。」森困惑地接下傳令官手中的奠儀,這時前廳的簾子又被掀開了,艾登的助手梅安臉色慘白地領著另一位傳令官走進來。此時全室的人似乎都靜止了,因為那不是普通的傳令官,銀藍色與黑色相間的制服,上頭五環造型的徽記,顯示他是直屬君上的御林衛隊成員。

「君上或親王派人出席弔唁會,這對伯爵家來說不算正常嗎?」埃茵問道,她顯然對森等人的訝異感到不解。

「不算不正常……但才剛經歷刺殺,你遇到君上來觀禮已經很意外了,弔唁會照理說不會來的……」

君上在森回到威斯廷前,早已對伯爵府下過撫卹,森想不出君上派人前來的理由。這位傳令官的確沒有拿出奠儀,反而拿出了一捲公文,森心懷忐忑地下跪準備接旨。

傳令官拉開卷軸,他的眼神掃過公文上的文字,蓄了大鬍子的臉上也露出驚訝的神情,但他很快恢復鎮定,朗聲宣布道:「諭令安塞蘭伯爵,南河灣之主,森內修爾.安塞蘭即刻接掌御林衛隊隊長兼首席副官一職,明日正式到任。威斯廷島之王,威斯廷守護者,五環冠之玄君,雅瑟林.潘恩崔,欽此。」

大廳內一片寂靜,包括森、薩芙倫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驚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森的腦海中傳來他這輩子聽過最淒厲的哭嚎。

森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地接過宣旨,然後推開湊上前的人群,一路說著「抱歉,失陪一下。」按著自己快炸裂的額頭快步走回父親的書房。

他其實聽不到自己或旁人說了什麼,甚至看不清自己眼前的路,全憑過去在這棟房子生活的記憶踉踉蹌蹌地前進。森的眼前閃過混亂而血腥的畫面,耳中迴盪著淒厲的尖叫和哭號。那顯然是埃茵的聲音,但又不是來自森腦海一隅的埃茵,反而更像是……埃茵的記憶。彷彿思緒的湖水瞬間被抽乾,水底深藏的記憶赤裸裸地露出,如同將死的水生生物般激烈地翻騰著。

森眼前閃過的場景、服飾都顯得十分古老,每段畫面跳躍得飛快,有意義的對話被掩蓋在斷斷續續的哭嚎和大笑聲中,難以辨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最駭人的是森彷彿也能嗅出氣味,有時聞起來血腥,有時濕冷,有時腐臭,偶爾還傳出生物燃燒的氣味。

記憶中出現的人物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森注意到其中不斷出現同一個男子──從他年輕到年老,衣著從破爛到華麗,表情從正常到扭曲,再到狂傲,甚至猥瑣,有時貼得極近,有時又遠得看不清。埃茵投出的視角時而憤恨,時而愧悔,情緒濃烈得令人窒息。

森好不容易摸到了書房的門把,他費力地扭開後,盲目地一頭撞進去,厚重的門在他身後重重甩上,但他會知道不是因為聲響,而是關上門的那陣風。他現在什麼也聽不見。

「埃茵!到底怎麼了!」森跪在書房的地板上大吼著,他的頭痛得快要裂開,已經不在乎會不會讓外頭的人聽見了,「告訴我!」

「是他殺了他們!是他殺了我們!」森腦海中當下的埃茵尖叫道,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同樣失去了理智,彷彿用恨意鑄成的鋼劍一般猛烈地刺向森的意識,「他才應該要被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埃茵似乎也陷進自己記憶的漩渦中,只是無可避免地把森也一起拉了進去。她的咒罵混雜著記憶中的哭嚎,讓森頭痛欲裂。

「安靜!我命令你安靜!」

埃茵閉上了嘴,然而森腦海中的尖叫聲和畫面並沒有停下來。

「我詛咒你!」森腦海中的埃茵又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她並不是在對森說話,那是記憶中的埃茵在控訴,但她說出的話卻讓森心頭一震。

「我詛咒你,潘恩崔!」在這一幕,那個叫潘恩崔的男子已經滿頭白髮,額前戴著形似那條墜鍊的冠冕,胸前以銀絲繡著的圖樣,無疑是相傳至今代表著威斯廷島之王的五環徽。老人蹲在記憶中顯然是趴在地上的埃茵面前,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埃茵的眼中留下淚水,「我詛咒你和你世世代代的子孫都不得好死!」

突然之間,所有震耳欲聾的喊叫聲和混亂的影像都消失了,森發現自己扯斷了墜鍊本就脆弱鏽蝕的鎖扣。他抓著斷裂的墜鍊坐在書房地板上,覺得精疲力盡,汗水濕透了衣服的內襯,腦中嗡嗡作響。

背後的門板傳來輕扣聲。

「森?你還好嗎?我可以進去嗎?」薩芙倫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樓下的弔唁會還在進行著。

「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出去。」森說著,明明尖叫的人不是他,喉嚨卻覺得沙啞。

森的四肢此刻癱軟無力,他手腳並用地爬到父親的書桌前,打開那只信匣,他認出那些信封都是自己的筆跡,但他現在沒空理會這個。

稍早在弔唁會上自然而順暢的對話,讓森誤以為自己已經和埃茵拉近了距離,但現在他才幡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老婦人的了解有多貧乏──他不了解關押她的這座牢籠,不了解她的力量,更不了解她的過去,那他要怎麼知道,如果她放了埃茵自由,帶著那樣濃烈恨意的埃茵,會對這座由潘恩崔家族統治的島嶼做出什麼事?

「在我再次給你指示之前,請你不要離開墜鍊。」森對著那顆藍色寶石說道,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們之後……再好好談。」他用層層信紙蓋住墜鍊,鎖上盒蓋,再把信匣推進抽屜深處。

「森?」薩芙倫再度敲門。

「沒事,我這就出去。」他的聲音這次聽起來鎮定多了。

森扶著桌緣顫巍巍地站起身,那捲宣旨方才在他衝進書房時被他隨意地扔開,此刻靜靜地躺在地上,令森想起那封從艾蘭把他喚回威斯廷的家書──短短幾行文字,就改變了他的一切。上一封無疑是噩耗,但這一次還未可知。森彎身撿起它,眼角瞥見自己別在領口的胸針閃過一道銀晃晃的光芒。

他是撿到埃茵墜鍊的人,或許的確有責任作出審慎的選擇,但在此之前,他是安塞蘭伯爵,他的家族和君上應當優先,永遠都必須優先。

森把關於埃茵的思緒推開,推到腦海中那個現在令他略感空虛的角落,接著努力用自然一點的步伐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