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一日】
埃茵正戴著一副年輕女子的面孔，穿著一套從洗衣房借來的制服，在宮廷財務部的區域內疾走著。
她的偽裝並不完美──只改變了面孔和髮色，脖子和手都仍帶著明顯的皺紋和老人斑。好在現在天氣已經轉涼，戴著手套和圍巾可以有效遮掩這些紕漏。她身上的內政部制服也不太合身，但要從洗衣房摸走衣服，確實很難控制每次拿到的尺寸。財務部內的官員來來去去，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某個來找洽公的內政部小官員制服不太合身的。
而且過大的制服也許可以讓她看起來更青澀無害一些。
「有事嗎？」財務大臣的副官塞溫，從疊得方正如廟宇的文件後抬起頭來。
塞溫帶著一副方框眼鏡，年紀看起來和雅瑟林差不多。那副精明不好唬弄的樣子讓埃茵有點擔心，但此刻她沒有撤退這個選項。於是埃茵揚起她刻意捏得天真幼態的面孔，擺出緊張的神態，用怯生生的音量問道，「我……史泰恩大人要我來問問凱馮大人接下來預計怎麼排休。」
史泰恩是盧加德的副官，不是他旁邊提著醫藥箱的那個老侍從，是純粹幫他安排行程、處理雜務的副官。 埃茵回憶著森向她解釋過的現代官制。
多數有爵位的高官身邊，都會配有一個這樣的人。埃茵那個時代的副官指的是將帥身邊的侍從官，森擔任的君上首席副官同時也身兼御林衛隊的隊長，看來就是這項傳統的遺留。不過雖然如今的副官的職責已經演變，但他們始終是最熟悉主君一切情報的那個人，這點幾百年來從未變過。
所以刺探情報就該從這些人身上下手。
「現在才月初，十月的不是早就對過了？」塞溫皺起眉頭，翻閱起手邊的一疊捲宗，「之前沒看過你，新來的？你確定是史泰恩要你來問的？」
「其實……其實是我把那張表格弄髒了。」埃茵絞著手，「史泰恩大人要我去安排午餐的事，但我把張紙……去問大人他應該記得，但我怕……我不敢……」埃茵做出快急哭的樣子，「我才剛來沒幾天，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職位……」
塞溫瞇起眼睛。埃茵演得太過火了嗎？這個藉口不夠好嗎？
「慢一點，講清楚。」他推了一下眼鏡，「你把行程表弄髒了，搞不清楚凱馮大人哪天排休，沒辦法安排盧加德大人的行程好互相錯開。所以與其去問史泰恩還要挨他一頓罵，你決定直接來我這裡再要一次。對嗎？」
「能請您幫這個忙嗎……大人？」埃茵咬著下唇，透過睫毛往上瞧，「我大致上記得的！只要看一眼確認我沒記錯就好了！」
塞溫對著埃茵可憐兮兮的表情盯了許久，彷彿很享受被人懇求的感覺，然後才哼笑了一聲，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夾。
「我建議你還是抄下來吧，可別記錯了到時候又來找我要一次。」
「謝謝您！」
這群貴族大人們每個月都會固定排休，他們的副官也會互通有無，儘量幫互相看不順眼的大人們錯開時間，減少見面的次數。凱馮的排休會和盧加德錯開，也會與財務部的副長錯開，以免部會無人管理。但巧的是，這份看似混亂的排休表，卻和埃茵最近看過的另一份排休表長得一模一樣。
埃茵其實不需要知道凱馮確切的行程，但也許森會有其他用途，所以她還是掏出紙筆抄了下來。
「您幫了大忙，太感謝您了！」埃茵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這件事還請您千萬不要告訴史泰恩大人，不然他一定還是會罵我的。」
塞溫往椅子上一靠，「求我啊？」
要是真讓人發現有個來路不明的小菜鳥來問過事，那可就麻煩了。於是埃茵堆出她自認最甜美的笑容，「塞溫大人，真是太感謝您了，幫了我這麼大的忙。相信大人如此寬宏大量，一定會替我保守祕密的，對吧，塞溫大人？」接著她雙手合十，用祈求的眼神迎向塞溫戲謔的嘴角。
塞溫又哼笑了一聲，顯然是滿意了，便揮揮手打發埃茵離開。埃茵急急忙忙地欠了身，捏著那張寫了情報的紙條快步轉身走遠。
這個自以為是的小混蛋！
埃茵的鞋跟響亮地踏在宮內走廊的石地板上，她用手背大力抹著嘴，試圖抹掉方才那些諂媚奉承在嘴角留下的油膩感。
森這下欠了她一個大大的人情，他最好要拿得出夠好的東西來還！
這陣子以來，埃茵用了各式各樣的假面孔在宮內到處走動──替森去不同部會的辦公室收集情報、在食堂或中庭隨意散播消息，當然還有王宮的檔案館。埃茵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很努力地翻找有關潘恩崔家族和王都歷史的文獻，想從這些又多又雜的紀載裡，找出自己的手足可能仍健在的蛛絲馬跡，然而一個月下來並沒有多少斬獲。
埃茵有時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找錯了方向──也許她應該去突襲雅瑟林或者他親戚們的住處，確認這些人是否還藏著關押造霧者的牢籠寶石；或者潛入現在已轉型成王家霧晶研究院倉庫的舊殿地窖，搜查潘恩崔當年的實驗室所在。但這些地方憑埃茵現在微弱的造霧術實在混不進去，森也沒有正當理由靠近，暫時還只能停留在妄想。
想到這點就令埃茵感到氣憤。她在那座地窖被關押折磨了無數年，現在卻連踏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雖然埃茵答應了森不去復仇，但這只是部分的事實，她當年深深的恨意已經被岩洞中的海水融蝕了許多，但並非完全消失。如果潘恩崔的子孫真的沒有繼承任何墜鍊，雖然他們仍舊享受了庇蔭，但並沒有對不起埃茵和她的手足們，那埃茵可以不找他們麻煩；但如果有……只要埃茵找到證據，這種奴役行為傳了幾代人，她就向幾代人討債。
還有無論如何，等她自由了，她一定要大搖大擺地走進潘恩崔的家族墓園。她要把潘恩崔墳地上的每一顆植物連根拔起，劈開墓碑，再把潘恩崔那霧殺的枯骨拖出墳地，剁成碎片燒成灰後再燒成灰，再燒成灰，跟糞尿混在一起後，東一點西一點地灑進各地的亂葬崗。即使這樣不會有人受傷，森恐怕也不會樂見埃茵這麼做，所以埃茵並不打算告訴他。森現在不需要知道，等埃茵自由了森也休想阻止她。潘恩崔那個時代的人那麼重視死後的墓葬，那就讓他的墳地被搗毀，屍身變得既汙穢又四散零落！
彷彿為了回應她激昂的思緒，埃茵的肚子突然發出響亮的咕嚕聲，害得她窘迫地趕緊加快腳步，彎進一條無人的走廊。
埃茵當初被關進墜鍊的時刻，正是飢腸轆轆的下午，由於墜鍊會讓她不斷回到她被關押當下的狀態，導致她的胃像個無底洞一樣，即便什麼都不做也會想吃東西，造霧術用得稍微多了點就餓得更厲害。這對埃茵和森來說都是個大麻煩──埃茵用起造霧術變得綁手綁腳，森則得想盡各種方式替她弄來食物。
先不說要森還人情了，希望等會回到安塞蘭伯爵府後會有好吃的。
森此刻應該正在王座廳內，陪著雅瑟林開那些永遠開不完的會議吧。這對埃茵來說是好事，只要森戴著墜鍊待在這些地方，埃茵就可以盡情地在宮內的核心地帶活動。離日落還有一點時間，所以現在正是回檔案館繼續研究的好時機，但埃茵今天造霧術已經用得夠多了，又累又餓之際還是避免節外生枝才好。再說今天他們開的會議似乎也很重要，她最好還是趕快回到森的身邊，免得出亂子。
埃茵刻意放慢腳步，等待兩名穿著僕役制服的人消失在長廊尾端，接著快步溜進鍋爐嘈雜運轉的洗衣房，把寬大的制服掛回原處。管鍋爐的那個胖子哼著歌靠近，但在他發現突然多了一件衣服之前，埃茵已經瞬間遁回森掛在脖子上的墜鍊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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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芬大人擔任軍務副長不過兩個月的時間，與在軍務部年資更長的路凡相比，未必有什麼優勢吧？」財務部那個笑容虛假的凱馮說道，他刻意加重了語氣，聲音迴盪在寬敞挑高的王座廳中，「盧加德大人，您的姪女固然優秀，但您想把自己人往上推的意圖實在太明顯囉。」
埃茵從森的眼睛望向桌邊一臉困倦的十一位大人們，除了盧加德和凱馮，所有人都顯得百無聊賴。雅瑟林面前堆著一落紙張，埃茵數了數，至少有三十幾張，看來他們已經投了兩次票，但都沒投出結果。
「在選軍務大臣嗎？」埃茵問道。
「你剛好趕上重頭戲。」
森的思緒剛剛這麼說道，凱瑟芬便開口了，「我們已經投了兩次票，我這個候選人有多不受青睞，我已經非常清楚，也不想再自取其辱了。」她冷淡而堅定地看向雅瑟林，「但請容我提議另一個人選代替吧，君上，我提議由外交大臣奧布斯大人接任軍務大臣。」
那群原本昏昏欲睡的大臣們像是被澆了一頭冷水，忽然警醒過來。尤其是突然被點名的奧布斯，嘴巴更是微微地張開。雅瑟林沒有分神注意其他大臣，而是皺著眉頭打量楊恩家這對叔姪，彷彿在懷疑他們是不是串通好的。
「奧布斯大人早年也有軍功，足以服眾，年紀又比已故的安塞蘭大人輕，正是當打之年。軍務部若能有奧布斯大人帶領，我和路凡自然都會服氣的。」
「凱瑟芬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是由路凡擔任軍務大臣，你就不服氣了嗎？」凱馮譏諷道，但聽得出語調中的一絲慌張。
凱瑟芬是盧加德的親姪女，路凡則是凱馮的鐵桿親信，任何一人上位都會打破原先的勢力平衡，為盧加德或凱馮增加一股勢力，是以投了兩次票都仍僵持不下；但若是奧布斯就不同了──這傢伙向來沒什麼主見，誰都知道外交部真正說話算話的人其實是副長伊瑞恩。
外交大臣奧布斯若是轉任軍務大臣，自然也會成為凱瑟芬的傀儡，但起碼沒有讓哪股勢力直接多把持一個正長之位，其他大臣會更願意投票給這個選擇。
況且屆時外交大臣出缺，自然是由年資、地位和實力都毫無異議的副長伊瑞恩替補，而伊瑞恩空出的外交副長一職，相比軍務大臣，朝中眾人各個都有機會為自己人爭搶一番。此時投票給奧布斯，換這麼一個機會，怎麼算都比投給路凡而讓凱馮得勢更好。
但這群官場老狐狸──尤其是有望榮升外交大臣的伊瑞恩──此時卻各個不動聲色，以免引起君上的猜忌。
「有誰有其他看法嗎？」雅瑟林的目光在桌邊其他閉口不言的大臣們身上飄移了一陣，接著用力地嘖了一聲，轉過頭問站在一旁的森，「你是先軍務大臣之子，你覺得呢？」
森訝異地微微張嘴，彷彿沒料到雅瑟林會問他，「這恐怕不是我該插嘴的……」
「問你你就說！」雅瑟林不耐煩地說道。
這對君臣正在上演疏離的戲碼。 埃茵默默觀察著。
一個是一意孤行的愚蠢君上，對辦事不力的新副官百般嫌棄，礙於面子又不能撤換自己當初力保的人選；一個是不堪大任的紈褲子弟，覺得自己和暴躁的君上合不來，動輒得咎，於是心生怨懟。從周圍人的反應看來，他們到目前為止演得還不錯，尤其是雅瑟林，那渾然天成的暴躁真不愧是潘恩崔家代代相傳的演技。
埃茵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
面對君上的不耐，森做出一閃而過的不悅神情，接著才猶疑地說道，「雖然先父曾任軍務大臣，但我並未在朝中歷練過，所以不太清楚軍務部內的情況，對路凡大人也不熟悉……」
他向凱馮投以抱歉的眼神，然後刻意不看向盧加德，直接面對雅瑟林，「但先父曾向我提過奧布斯大人與外島勢力周旋的能耐，此時此刻，我認為威斯廷更需要一位老練的大臣來帶領軍務部。」
雅瑟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還有人想補充的嗎？」
這十一個人依舊沉默，包含無話可說的凱馮。此時他正怒瞪著提出這個人選的凱瑟芬，以及正把籤紙發給眾位大臣的森。
他們緊接著又投了兩次票，一次決定是否由奧布斯接任軍務大臣，一次決定是否由伊瑞恩替補外交大臣，兩次都是高票通過。
「那就這樣吧！新任的外交副長，就等下次再決定了。」雅瑟林看起來如釋重負，明顯想要趕緊結束掉這次會議，「凱馮大人，路凡這次替補不上，但絕對不會虧待他的，你可務必不要杯葛這次人事命令。」他嚴肅地看向沉著臉的凱馮，語氣中的威脅呼之欲出。
「那當然，君上。」凱馮不情願地說道。
雅瑟林站起身，示意大家可以離開了，接著轉身就往王座廳後側的書房走去。森留下來目送大臣們離開後，才跟著走回書房。
「你覺得他們信了嗎？」書房門一關上，連坐都還沒坐下的雅瑟林立刻轉頭問森。
「諸位大人似乎並沒有覺得不對勁。」森將會議記錄遞給雅瑟林，「但這恐怕要等我和盧加德大人談過後才能確定。」
雅瑟林點點頭，嘴角卻忍不住滿意地微微上揚。
森的視線專注在雅瑟林的表情和動作，但埃茵卻忍不住直盯著他黑髮上那圈閃耀的銀色頭冠。它的造型明顯脫胎自潘恩崔的冠冕──也就是埃茵的墜鍊，但原始的細鍊改成了堅硬的箍環，金屬雕飾華麗繁複許多，鑲嵌的也並非磨圓的骨石，而是以稜角狀切割，更加耀目璀璨的藍白色寶石。從這點來看，它是其他牢籠改造成的可能性很低，但並非絕無可能。
埃茵一見到這頂冠冕就千方百計地想親手研究，卻始終找不到機會，她也不敢告訴森，免得他懷疑自己的意圖。埃茵跟森幾度爭辯後才建立了有限度的信任關係，她可不能就這麼隨便毀掉自己好不容易才獲得的一點行動自由。
「……那你稍後記得算好時間，才來得及在門口遇上盧加德。」雅瑟林的聲音喚回了心有旁騖的埃茵，他朝森點了點頭，閃耀的頭冠又不禁讓埃茵心生煩躁，「今天只要讓他承認你賣了他人情就好，不要躁進。」
「遵命，君上。」
接著森便往自己的副官書房退下。
雅瑟林從森的視線中消失後，埃茵不禁覺得鬆了一口氣，但她不確定是森的視線本身放鬆了下來，還是雅瑟林帶給埃茵自己的威壓感。這個有著鷹隼般銳利面孔的高大青年長得並不像潘恩崔，但他流露出的堅忍和野心卻讓埃茵覺得不安──擁有這種個性的人總能做出影響力甚鉅的大事，但是好是壞就不一定了。
副官書房比雅瑟林的那間小得多──高櫃上放滿歷任副官留下的書籍文件，桌面上只有森正在使用的紙筆和一副茶具，角落會客用的軟椅蓋著深灰色布罩，樸素得宛如一塊岩石；白牆上除了門框以外，既無窗戶也無掛畫，整個空間彷彿雪洞一般。唯一比較艷麗的色彩，來自矮桌上陶瓶中插著的幾朵鮮花，那是森每隔幾天就會從自家花園帶來的薔薇。
「我還真不知道你這麼擅長演戲。」埃茵開口對森說道，「要不是我知道內情，我一定也會以為你跟雅瑟林鬧翻了。」
「畢竟我除了演戲也沒什麼其他才能了。」森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嚕咕嚕地大口灌了下去。
「才不是，你會的東西有些連我這個老太婆都不懂。」埃茵回憶起他們初次見面的情景，這隻小銀雀思維敏捷的程度實在讓人討厭。思維細膩中帶著狂放，這種人按理說應該很適合學造霧術的，只是……才能這東西似乎不怎麼公平。
埃茵的視線飄向森的左手，他正無意識地撥弄著胸前的木製小香盒。這東西通常會用來盛裝浸潤過香精的木珠或布團，讓配戴者時時嗅聞清香。但此刻裡面放的是另一根壯烈犧牲的小燈管──這種霧晶經過純化，不易蒸散，在常溫下會像顆水銀一般沿著瓶壁滾動，埃茵要他隨身帶著，拿來當成基礎練習的道具。
森其實練得相當認真，無論在宮內或家裡，埃茵都時常撞見他死盯著瓶內的霧晶直瞧，舉著那段小燈管的樣子彷彿是在向霧晶燈之靈虔誠祈禱。但即便他專注的眼神都快把玻璃給瞪穿了，那滴流晶卻依舊沒有要散化為水霧的意思。只有一次睡前練習時，霧晶在森快進入夢鄉前真的微微膨脹了幾寸，但就這麼一次，埃茵其實暗自覺得那只不過是森太睏看走眼罷了。
無論是哪種領域的造霧者都能操弄霧晶，所以這算是最簡單的練習材料了，連當年的歐雯都沒有弱成這樣。如果森連這麼基礎的練習都要卡關個十天半月，那他什麼時候才能散化骨頭或金屬，放埃茵自由呢？
要是他在興風造浪上的天分，能分個十分之一給造霧就好了。 埃茵在心底嘆了口氣。
「對了，」森的思緒開口道，「你今天有拿到東西嗎？」
「噢，我還以為你忘了呢。我的懷疑是對的，凱馮的行程和司法部那個女人的幾乎一模一樣。就跟你說，他們兩個絕對有一腿。」埃茵說道，「我抄下來放在口袋裡了，你讓我出去，我拿給你看。」
「回家後再給我，我怕隔牆有耳。」森又俯身探向茶壺，「現在既然有了行程，可以請你去跟蹤他們嗎？看能不能親眼確認出軌的事實。」
「你要我去偷窺他們敦倫的場景？」埃茵瞪著森視線中的那杯茶。
「也不用這麼誇張，只要有踰矩的舉止就行了。畢竟這是要洩密給盧加德代我們行動的，一定要千真萬確。」
「我今天為了弄到這份行程，已經被狠狠羞辱一頓了。」埃茵埋怨道，「再加上這個的話，你欠我兩個……不對，三個人情。」
「兩個人情，還有茉琳姨做的翠菜包子。」森趕忙說道，「你今天早上說很好吃，我請她多留了兩個給我當宵夜。」
埃茵真希望自己不要像小孩一樣，這麼容易被食物打發，但誰能想得到呢？三百年過去，這座小島的飲食居然可以變得這麼精緻多元又可口，包子皮薄又多汁，相比起來埃茵那個時代的包子簡直像胡桃一樣粗礪。
但森沒有等埃茵回應，他的心思又飄走了。他盯著角落的水鐘，小口小口地啜著茶水，撥弄香盒的速度愈來愈快。
埃茵感覺得出他相當緊張。他和雅瑟林策畫了多時，等會算是第一次收線。雖然森的戲已經演了多日，也早已不是第一天跟這些人打交道，但他賭上了這麼大的籌碼，不可能不感到緊張的。
此時宮內響起下崗的鐘聲，森立刻跳了起來。他喝乾杯中的茶水，收拾好他那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整潔桌面，接著從外門走出副官書房。
「下崗的鐘聲才剛響，現在出去不會太早嗎？」埃茵問道。
「早到總比遲到好。」森一邊鎖上門，一邊心不在焉地說道。
森邁開步伐，用輕快從容的樣子繞過一條條掛著吸濕布幔的走廊。下崗人潮逐漸變多，但大家看到是首席副官便紛紛讓道。森年紀輕輕就空降大位，現在恐怕不是宮裡最受歡迎的人，但這個大位的名頭確實很好用。
森經過宮殿前的潘恩崔王石像，接著便放慢腳步，信步晃到左側走廊看不到的柱子後方。落日的餘暉將大門口的石階染得橙黃，許多官員紛紛步下階梯離開，但其中並沒有出現盧加德的身影。
「他有可能提早下崗了嗎？」埃茵問道，「我在食堂聽到他的醫官侍從說他最近天天喊膝蓋痛。」
「等等吧，不行也只能明天再來了。」森深呼吸，假裝彎腰閱讀潘恩崔石像底座的銘文，「我們觀察了好幾週，他一向會在這個時候離開的。」
前些日子，森和雅瑟林以新官上任拜碼頭和刺客調查為由，向各個大臣的家中和部門打探了好幾回，尤其是包含盧加德在內，雅瑟林最疑心的幾位。身為君王卻這麼不信任自己的臣子，埃茵能夠理解，但著實感到悲哀，並為自己能夠理解這種不信任而感到更加悲哀。
森和埃茵在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中專心地諦聽著，不久後左側走廊傳來沉重而又不協調的腳步聲，還伴隨著有物品在箱子中框啷框啷的撞擊聲──盧加德正如森和雅瑟林所預料地出現了。
森緩緩直起身子，轉身，做出意外瞥見對方的樣子，然後才朝盧加德和他侍從的方向走去。這時盧加德和他的侍從背對著森，所以森這一套顯然是做給路人看的。埃茵再度感嘆了一下森周密的思緒和精湛的演技，慶幸自己並不是他的敵人。
「盧加德大人，今天辛苦了。」
埃茵在墜鍊中看不見森的表情，但她猜想森一定是掛上了一抹冷淡有禮的淺笑，再裝出生澀清透的眼神，讓人以為他年輕無知，即使耍了什麼手段也無須在意，殊不知這種裝出來的生澀和狡猾一層又一層地，本身就是森的手段。
「安塞蘭卿。」盧加德緩緩轉身，他向森點頭致意，並示意侍從暫時退了開來。
「很高興看到您採納了我的建議。」森輕聲說道，「我原本還以為您仍在懷疑我的用心呢。」
「安塞蘭卿的建議確實有理，提議由奧布斯卿接任軍務大臣，既能免去君上的猜忌、又能保全我們在軍務部的地位。你上任不過一個月，便已摸透了朝局，著實不容小覷。」盧加德回以一句意味深長的讚美，隨之用更輕的語調說出了心中的疑慮。
「說實在我還是很意外，畢竟我當初可是大力反對安塞蘭卿接任副官的。」
他還是相當有戒心。 埃茵心想。畢竟這個人是森父親過去的頭號政敵，他要是會馬上相信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向自己投誠，那他們也不用費盡心思搞這麼一齣計謀了。
「此一時彼一時。」森說道，「盧加德大人若是在當時的局面下支持我，那才會讓人感到意外呢。現在經過了這一事，盧加德大人是否已經願意相信在下的誠意了呢？」
盧加德半邊被夕陽染紅的臉謹慎地看著森，「薔薇花田裡，難道還會開出別的花嗎？」
「縱使都是薔薇，顏色和花型本就各有不同。」森說道，埃茵感覺得出森雖然心情緊張，但聲音卻顯得很平和，「況且花田的管理者對這批新收成似乎不太滿意。」森無奈地朝盧加德笑了笑，「您方才說我已摸透朝局，實在是謬讚了。但我至少也已看出，誰在朝中是值得結交的盟友。就像我上次跟您說的──我不會蠢到與母家的勢力交惡，但不管先父過去跟您有何歧見，我也都不想和您作對。」
盧加德的表情依舊謹慎，既沒有點頭，眉眼沒有透露出更多訊息，「我會記住的，之後我會找個機會介紹朋友和你聊聊。那恕我先失陪了，安塞蘭卿。」
森目送著盧加德和侍從踩著階梯離開。
「我覺得還不錯。」埃茵承認，「雖然雅瑟林只叫你讓他記得你賣了他人情──」
「──但既然他主動提起了，那我也沒理由避而不談。」森捏著自己手套下汗濕的手掌，假裝一邊欣賞夕陽，一邊等待心跳漸漸平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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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等盧加德走遠後，才跟著步下階梯，朝安塞蘭家的馬車走去。薩芙倫比森更早下崗，已經在車上等著他了。那個叫伊登的馬夫向森行了禮，接著跳上駕駛座。
森告訴過埃茵，這個時代的人利用潘恩崔留下的筆記又發明了更多東西，比如某種叫「列車」的軌道型巨大自動交通工具，埃茵一聽就不想搭。但他們顯然還是解決不了鍋爐尺寸縮小後的穩定性問題，所以在城市裡這種小範圍多半還是使用馬拉車，而且馬車外型比埃茵的時代更加輕簡，內裝也舒適多了。這幾項進步跟潘恩崔毫無關係，埃茵對此很滿意。
薩芙倫看著森坐進馬車，臉上的表情帶著疑惑，她想必是遠遠地看到森和盧加德交談了。埃茵之前旁聽森和表妹的談話，覺得這位少女實在很不會隱藏情緒，但在外人前倒是表現得謹慎許多，她等到馬車喀啦喀啦地開始行駛後，才小聲地開口道，「你說你要打進楊恩家的圈子，怎麼看起來還跟盧加德這麼生疏？」
森想做的事，薩芙倫大致知情，但埃茵此刻還是有種被逮到的感覺，她猜森應該也有同感。
「他這個人比較謹慎，但今天的會議進展得很順利，我也許不久就能受邀參加他們的午餐聚會了。」森說道，「這點我想應該也要感謝你，對吧？」
「你是我們軍務部好幾天午餐聚會的話題人物。」薩芙倫哼了一聲，「為了想出不一樣的難聽詞彙來罵你，我可是費盡了苦心呢！」
「父親那幾位老部下怎麼說？」
「本來在我面前還不太開口，聽到我說你是賣父求榮的逆子後，罵得比我還難聽。」薩芙倫道，「我看之後泰斯蒙家的喜酒你還是不要出席好了，禮到人不到，免得在喜宴上被那些長輩圍起來教訓。」
「有道理，在那之前我們還有幾場宴會得赴？」
「赫朗親王的生日宴、瑞文家的滿月宴，應該就這樣了……喔，還有夏琳的生日，但這個倒不一定要去。」
埃茵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個在森父親葬禮上嫌點心難吃的高傲女孩。
森似乎也想起了什麼，他低頭沉吟了一會，埃茵彷彿能聽見他的腦子在轉動著，「夏琳她訂婚了嗎？」
「身邊跟班不少，但我想她本人和她母親應該都看不上眼。」薩芙倫投來狐疑的眼神，「怎麼了？你想跟萊文家結親？」
「只是在思考該怎麼加快打進他們的圈子。霧靈保佑，鐵路局長有對跟我們年齡相仿的兒女，我之前居然都忘了這件事……」
「先說好，我是絕對不會去幫你接近她的。」薩芙倫皺起眉頭，防備地疊起手臂，「你要我在軍務部到處講你壞話就算了，玩弄別人感情的事我才不做！」
「這種麻煩事我自己來就好了，而且我也沒打算做到那種程度！」
「但你就會要我去偷看別人搞外遇。」埃茵哼了一聲，森沒有理會她。
「我只是想利用她喜歡向跟班們炫耀的心態，」森解釋道，「只要能打入她的小圈子，就有機會聽到許多關於她母親的情報。我不會真的追求她的，她大概也看不上我。」
「難說喔，你既然知道她喜歡炫耀，就該知道她最喜歡舶來品了。」薩芙倫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可別忘記，『你』就是一個來自艾蘭的舶來品。」
「那太好了。」森的語調中沒有多少喜悅，「這樣接近她就更容易了。」
艾蘭。 埃茵咀嚼起這個異國地名。她問過森幾次，他是從哪裡學會這些手段的，森總是淡淡地說這是艾蘭教會他的。艾蘭是一個充滿陰暗鬥爭的地方嗎？但森每每說起他在艾蘭的回憶，神采又總是像他口中的金色秋景一樣燦爛。
這個國家早在潘恩崔以前的時代就存在了，只是當時好像是叫別的名字，與威斯廷的關係也沒有現在那麼緊密。據說艾蘭的季節分成鮮明的四種，且天候乾燥舒爽，景致和潮濕至極的威斯廷很不一樣。
會變成金色的樹木，真想親眼見識一下。 埃茵禁不住又夢想起來。
「我想到了！」埃茵突然地說道。
「什麼？」森此時已經結束了和他表妹的對話，正望著車窗外灰綠色的樹木發呆。
「你欠我的其中一個人情。」埃茵回答，「等這一切結束後，你要帶我去艾蘭看看。」
「是可以……但你屆時已經自由了，為什麼不自己去？」
「我不會講艾蘭語啊！而且我怎麼知道哪裡好玩，什麼東西好吃？你是見過世面的年輕人，你要負責帶路，就這麼定了。」埃茵不理會森意外的情緒，自信滿滿地下了結論。
埃茵原本已經有點想睡，但這個念頭不知怎地，比挖潘恩崔的墳更振奮她的精神。她順著森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景物，期待起晚餐的菜色。
她開始擁有正常的生活了。 埃茵心想。有熱食可以吃、有不會淹水的家可以回、有目標明確的任務要做、有腦子正常的人作伴、甚至有夢想可以期待。埃茵心裡那個被潘恩崔凌虐過的自己不斷發出尖叫，要她對這一切保持警惕，但目前過去了一個月，一切相安無事……
埃茵閉起眼睛。她會保持警惕的，森也是有祕密的人，她不會傻到把一切希望放在這個人手中。但至少此時此刻，她想好好享受這尋常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