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銀箸與茶蓋】
雅瑟林平時的午餐，大多會由僕人在正午過後端進王座廳一隅，待他用完後再行收走。他偶爾也會找大臣一起用餐，但多半是在有要事相談的情況之下，並不是什麼讓人期待的餐會。
這樣的餐會今天就有一場，雅瑟林繞著地圖桌的右側來回踱步，等待他的餐點和他的客人到來。
靴子的跫音響亮地迴盪在此刻寂寥的廳堂中，顯得整個空間更加空蕩。雅瑟林早已習慣一個人在偌大的王座廳吃飯，事實上，他還滿享受一個人用餐的，讓他可以稍微停下算計的思緒，眼前只有食物要對付。但自從他有了這位新副官後，雅瑟林不得不承認，他其實很期待安伯的兒子能不時來王座廳和他一起用午餐。
森內修爾當然不能來。他現在應該正在官員們用膳的食堂，和盧加德、托薇恩那一掛人一起用餐，順便散播一些君上的閒話吧。
雖然短期之內雅瑟林在這些人眼中的威嚴會愈來愈低落，但這總歸是好現象──讓森內修爾先賣個人情給這些人，然後在工作上給這些人方便，一起吃了午餐、聊了閒話，之後的各種聚會就少不了相互邀約、連袂出席了。
這些老狐狸不至於那麼沒戒心，會在森內修爾這個新加入的小毛頭面前說祕密，但他們不在意的閒談、不經意的問話、在這個小副官面前的舉止……往往也會透露出一些蛛絲馬跡。他們想從森內修爾身上挖出雅瑟林的情報？雅瑟林反倒要藉此挖出這些大臣們在他面前不敢吐露的祕密。
這是森內修爾的主意，雅瑟林當初其實也有過這個念頭，但不知道該對新副官的人品和能力放多少信任，所以暫且按下不表，沒想到森內修爾居然自己先提出來了。
「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
雅瑟林停下腳步，再度玩味起這句話。
他還記得森內修爾剛來不久時，他們有過一次午餐，是君上對新到任的大臣或副官表示歡迎的禮節。雅瑟林對這次餐會有著一絲他覺得自己不該有的不安──他摸不清眼前這個人。森內修爾很聰明，很有禮貌，表現得很乖順，但在雅瑟林面前卻不太透露自己的情緒和喜好。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要什麼？又害怕什麼？他會追隨安伯的腳步嗎？他會跟朝堂上的哪群人結黨呢？看著他那顆怪異的白色腦袋就像盯著一團霧一樣，眼裡滿是景物，卻感覺什麼也沒看見。
雅瑟林領著他走進空蕩的王座廳，僕人們已經把餐點和餐具都擺好了，在沁季冷冽的空氣中冒著白煙。雅瑟林的眼神迅速掃過窗口和廳內各張地圖桌的空隙，接著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撫過光滑的木椅，並用力搖了一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這是為了避免有人對椅子動手腳。費納恩王曾經一屁股坐上埋有鋼釘的椅墊，就此荒謬地一命嗚呼。自此王座廳和書房內的椅子上就再也不放軟墊了，但堅硬的木椅並非就沒有風險，因此雅瑟林仍會時時記得檢查。
森內修爾看著雅瑟林的動作，遲疑了一下，他看著自己那張椅子，似乎在思考著該不該跟進。最後他就著反光端詳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跟著坐下。
「粗茶淡飯，還請海涵。」雅瑟林依禮說道。
兩人跟前放著兩組一模一樣的餐食──餐盤上擺著一只大碗、一只小碗，三個並聯的小瓷盤和一只茶盅。大瓷碗中盛著用薑和金瓜熬製的米粥，上頭撒著幾粒紅果，小碗中盛著一個紅燒的大丸子，底下鋪著燉白菜，小瓷盤中有剁碎的紫茄、醋泡的黑色菌菇和鮮綠色的蔬菜。
「因為你是從艾蘭回來的，所以我請他們準備了這個。」雅瑟林示意森內修爾掀開茶盅的蓋子。
裡頭裝的是用艾蘭黑麥製成的一種發酵飲料，雅瑟林不是很喜歡它的味道，覺得喝起來像用肥皂水燉稻殼，但森內修爾看到那黑漆漆的液體反倒露出了一抹微笑。
「謝謝您。」他蓋上蓋子，等著雅瑟林先下箸。
餐盤上已經擺了銀箸，但雅瑟林從口袋中掏出另一雙用布包起的銀箸，先在布上滴了一點茶盅中的液體，嗅聞一陣後，又用其中一支銀箸輪流在茶盅、粥、菜中戳刺攪拌了一陣，仔細檢查沒有發黑的痕跡後，又用布擦了擦杯碗的邊緣和桌上的銀餐具。
他每天都是這麼提心吊膽地生活嗎？
雅瑟林幾乎可以聽到森內修爾的腦子在這麼想著。
雅瑟林把另一支銀箸和白布遞給他，森內修爾並沒有立刻接下。於是雅瑟林開口道，「愛德琳王的副官──」
森內修爾立即會意，接過了白布和銀箸。
愛德琳王的副官魯藍，因為誤食了本該送給君上的餐點而中毒身亡。愛德琳大發雷霆，斬首了包含與自己敵對的姊妹在內的數十人，結果在一個月後便因失足跌落樓梯而死，真相始終懸而未解。雅瑟林不打算落得和愛德琳一樣的下場，也希望森內修爾不要成為魯藍。
「我強烈建議你也隨身備著一雙。」雅瑟林看著森內修爾用另一支銀箸重複著雅瑟林方才的動作，「如果有人要對付你或對付我，隨餐送來的也有可能不是真的銀箸。」
但銀箸終究也只能驗出砒霜的毒。雅瑟林在他們開始進食後無奈地想著。再怎麼小心翼翼，暗箭終究難防。所以他和安伯，和祖母的目標才會如此重要，詛咒也好劣根性也罷，他們必須一步一步終結這個不斷內鬥自損的威斯廷。
回想到這，雅瑟林又開始踱起步來。此時王座廳的門打開，兩名僕人推著有蓋的推車走了進來。掀開的防塵罩下飄出了可口的香氣，是紅茄嗎？他站到一旁等著僕人們將兩副餐食在桌上擺好，又不禁意識到自己塞在身側那副白布包裹的銀箸。
雅瑟林不知道森內修爾後來是否也開始隨身準備銀箸，但那天午餐想必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是以當他在兩個月前的那天早晨，在書房迸出這句話時，雅瑟林竟一時也沒會意過來。
那天他拿了一份鐵路局的公文請雅瑟林簽核，雅瑟林隨意瞟了幾眼就蓋下印，森內修爾卻遲遲沒有抽走那張紙捲。
他盯著還泛著油光的墨印欲言又止，「先父和君上最後一起經手的……是不是就是鐵路相關的事？」
雅瑟林像被淋了一盆冷水般瞬間警醒過來。
「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我整理他留下的書房，發現近期被動過的，都是軍事後勤相關的書籍和威斯廷北部的地圖。但他在軍務部最後的事務，明明是霧晶武器的研發和改良；我當上副官後，不少單位會來請我幫忙疏通一些公文的進度，鐵路局最近出了路段規畫錯誤的大紕漏，卻好像並不急著處理。而且……」他朝雅瑟林蓋得淺淺的印比畫了一下，「這種要求推遲工期的報告書，您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安奈倫如果聽到這些話恐怕會急得跳腳，副官這個位置本來就容易成為各種情報的匯流點，而這小子簡直是當間諜的人才。雅瑟林覺得森內修爾推斷出的東西，恐怕不只他說出的這些。
「這次的問題是地下水大量滲出。」雅瑟林用筆桿尾端點了一下那份文件，「山壁炸不動、天候不佳、枕木潮濕腐壞……連鬧鬼這種理由都有過。」
森內修爾點點頭，「我查閱過公開的路線建設規畫。工程當然不可能一路順遂，但這麼多年了，北線按照規畫早該延伸到蘇利德城邦，卻到現在還卡在海辛格和菲南的邊界。如果說這完全是巧合，沒有人為阻撓……」
「鬼都不信。」雅瑟林輕蔑地哼了一聲。
他揚起臉與那雙聰慧的眼睛對視，在這位副官白霧般的髮絲之下，腦子似乎正飛速地轉動著。
「您與先父懷疑鐵路局裡有內鬼，準備動手處理，對嗎？」
「和什麼人勾結的內鬼？」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泰斯班人。」聽這個毫不猶疑的語調，森內修爾分明清楚自己絕對沒猜錯，「畢竟威斯廷的馬匹有八成來自進口，五成來自泰斯班，鐵路如果建成了，需求一定會銳減。」
「所以你當初天天跑檔案館就是為了這個嗎？」
「我想找出兇手。」他與雅瑟林四目相接，「刺客、凶器都憑空消失，只能從動機著手了。想針對先父和您的人一定就是會因此獲益的人，如果說內鬼因為察覺到自己即將大禍臨頭，想要解決掉決策者也是合理的行動。但我能想得到這一層您一定也想得到，那麼，」他望向雅瑟林警戒的雙眼，「調查為什麼還是一點進展也沒有呢？」
原來你是來逼問我的啊。 雅瑟林折起手臂，重重向後一靠。
面對君上銳利的眼神，森內修爾也絲毫沒有退縮。
好小子。 雅瑟林先前還覺得安伯的兒子畢竟太過年輕，少了他父親那種自信威儀。但此刻他眼中那近似威逼的堅定，竟讓雅瑟林想起了過去那位總是有點太過直率敢言的頑固軍務大臣。
他不會這輩子都要被這對父子給吃得死死的了吧？雅瑟林心想。但願森內修爾能夠懂得份際，因為雅瑟林再怎麼願意包容安伯的家人，也絕不會讓這小子騎到自己頭上的。
「有嫌疑的沒嫌疑的當然都查過了。」雅瑟林冷冷地開口，「但問題就在於，不管嫌疑再大都沒有證據，當然更沒辦法直接查封府邸搜查了。」
一個月前雅瑟林派在北方的眼線好不容易找到了取得證據的機會，安伯和他原本預計著手處理，結果……這件事在雅瑟林看來就像個下馬威一樣，他還是沒有解除對赫朗的疑心，更懷疑刺客真正的目標其實不是自己，隨著平靜的日子一天天過去，雅瑟林愈來愈覺得這件事和外島勢力脫不了干係。
森內修爾看著始終不發一語的雅瑟林，又開口問道，「如果我沒想錯，您的首要懷疑對象就是鐵路局長和她的頂頭上司，對嗎？」
鐵路局長托薇恩．萊文和內政大臣盧加德*。 你是早就心裡有底了，才來向我證實的吧？* 雅瑟林思忖著。
森內修爾這副積極的態度，顛覆了雅瑟林對他的印象。這也是雅瑟林第二次在他眼中看到渴望，此刻那份有點笨拙的熱切，比這小子當初見到安伯的簽字筆時還要更不加掩飾。
他想做什麼？除了找出兇手以外，雅瑟林覺得還有點別的什麼。
「如果我說是，你打算怎麼下手？」
森內修爾沉吟了半晌，但雅瑟林覺得他並不是在思考對策。他早就想好了，只是需要找個合適的說法。
「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他看見雅瑟林蹙了一下的眉頭，又趕緊解釋道，「我知道從您的角度很難得知旁人的真實想法，您派出的眼線也會受到防備。那就讓他們骨子裡瞧不起，又不得不應付的副官成為那根試毒的銀箸吧。他們對我的態度、交往的人、背後的原因，都會暴露他們自己的立場。」
森內修爾似乎說得情緒也沸騰了起來，開始來回踱步，雅瑟林覺得頗有意思，因為他自己在思考對策時也經常這樣，再加上這個有點令人啼笑皆非的比喻……但他壓下笑意。他可不能在這種時候看起來太好說話。
「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希望君上可以稍微聽一聽。」而他完全沒有要徵求雅瑟林同意的樣子，又接連地說了下去，「只要您開始表現出對我的嫌惡，我就有機會可以接近與您不合的人──我們就說是盧加德大人吧。和敵人的敵人成為朋友，收集來的情報可以為您所用，不管是行刺的證據、勾結外敵的證據還是他的其他把柄。也許甚至能藉他之手，代您處理一些檯面上不方便出面的事。」他頓了一下，「甚至可以順道清理一下內閣。」
這句話挑動了雅瑟林的神經。
整座王宮都知道雅瑟林想做什麼，也看得出他一直以來都力不從心。森內修爾這一挑明，看來是打算正式向雅瑟林投誠了。子承父志合情合理，但就時局而言卻不明智。雅瑟林能夠信任森內修爾對父親的敬愛，和他對時局的判斷嗎？
他口中這個計畫乍聽之下很合理且有效，但雅瑟林聽得出這是個非常大的賭注──所有他還沒詳細說明的細節，事成與否的關鍵幾乎全在森內修爾這個人身上。
「你父親過去與他不合，」雅瑟林指出，「沒有什麼成為朋友這件事，你從一開始就是敵人了。」
「整個王都都認為我是被先父趕出威斯廷的。」森內修爾搖搖頭，「心懷怨懟的逆子，我從一開始就是敵人的敵人。反正我早就有這樣的名聲了，現在不妨將錯就錯。」
雅瑟林緊盯著那張面孔，森內修爾一派平和的眉宇透出一股淡淡的自厭。
「你不是。」
「您說什麼？」
「你不是逆子，傳言其實是錯的，對吧？」
森內修爾眨眨眼，「先父告訴過您什麼嗎？」
「我自己猜的。」
森內修爾的眼神閃過一絲放鬆和難掩的失望。這是什麼意思？
「這樣聽來，你要冒的不是一般的風險。」雅瑟林很想追問，但現在還有更要緊的問題，「不只是你自己的名聲，而是你整個家族的名聲。要是成功揪出兇手或鬥倒了誰，事後當然能夠平反；但萬一不成，即使我替你平反了，場面也很難看的。」
森內修爾點點頭，「這也是您要冒的風險。您如果要嫌棄我這個副官，就是在打自己的臉。在我潛伏期間，您在這些大人眼中都會像個傻子一樣。當然事成的話能夠證明您的識人之明，但如果失敗，您的政治處境會比現在糟糕數倍，鐵路問題不會解決，外敵甚至可能會加倍猖狂。或者您就必須在沒有內閣支持的情況下，面對泰斯班挑起的武力衝突了。」
這小子的腦袋很清楚嘛。 雅瑟林思忖著。他們有相同的利益和連動的風險，但只有這樣是不夠的。雅瑟林不只要相信他不會背叛，還得相信這個毫無經驗的小毛頭能夠精湛地演完整場戲。不過聰慧如他，會怎麼說服雅瑟林相信他呢？
「你為什麼願意這麼做？」
「我想找出兇手，還有完成先父的心願。」
誰都會這麼說。
森內修爾似乎是察覺到了雅瑟林的不信任，於是又遲疑地開口，「還有……如果您答應不要因此降罪於我的話……」
雅瑟林打了個手勢要他繼續說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比起我，先父似乎還更把您這個外人視若親子，坦白說這讓我渾身不適。他是因為誰才喪命的，我們都很清楚。我再不才，也輪不到害死他的人來跟我搶這個位子。」
森內修爾迎向雅瑟林的目光，那雙眼睛像暗夜裡的兩盞霧晶燈，滲出讓人膽寒的絲縷嫉恨，「要達成他的計畫勢必需要和您合作，但我在其中要冒的風險可大得多了，要是能成功，那麼誰才是更讓他感到驕傲的兒子，不是就一目瞭然了嗎？」
雅瑟林嚇了一跳，他沒料到這個乖順的小副官居然藏著這樣的想法。但這個坦蕩到近乎冒犯的理由非常真實，真實得讓雅瑟林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是該先斥責他的放肆，還是認可他的誠實。
然而讓雅瑟林再度感到意外的是，森內修爾眼中的嫉妒忽然像陣煙般瞬間消散，「這樣的話拿去說給他們聽，您覺得他們會信嗎？」
雅瑟林瞪向那張現在才開始顯露出緊張的面孔。
這小子剛才是唬了我一把嗎？
「會。」雅瑟林陰沉地答道，「你非常巧妙地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但你該知道這種做法是很危險的。」
「抱歉，君上，我知道您最在意的就是坦誠。」森內修爾微微頷首，「但我剛才所說的並非謊言，只是講法難聽了點。但就因為是部分事實，才能說得有模有樣。」
他再度深吸了一口氣，「我認為先父更看重您是真，但我並不覺得他的死是您的錯。所以您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還活著時我沒能達成他的期望，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夠完成他一直以來的心願，也許我就不再是那個讓他失望的繼承人了。」
這落寞語調中的一絲希冀，卑微得令人痛心。自揭瘡疤聽起來確實比憤世嫉俗更加真誠，但雅瑟林現在開始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力了。
身在王家不會演戲無異於束手待斃，在官場沒點手段也難以穩固地位。但森內修爾這才十九歲！難道在他們家，他和手足也得鬥個你死我活才能獲得父親的青睞嗎？雅瑟林不覺得安伯會這樣教育孩子，但如果安伯打算更換繼承人的傳言是真，那代表森內修爾其實是鬥敗的那一個……
「你應該知道，現在的情勢和幾個月前已經不同了，而且是變得更糟。」雅瑟林說道，「如果你自認是讓他失望的繼承人，那你憑什麼覺得，毫無經驗的你在這種情況下，能做到他當初都做不到的事？」
這話說得有點直接，雅瑟林預期森內修爾應該會怔住，然而這位小副官的眉宇紋絲不動，再次給出了令人訝異的回答。
「因為我不像先父這麼優秀。」又是那股熟悉的自厭，「我的經驗和能力都不足，所以只能走旁門左道去作偽。先父為人正直，而且頑固得就像尋根木的樹幹。我不覺得我想得到的計畫他會想不出來，但他應該是不屑用這些骯髒的手段的。」
「但你就覺得我會認可這些手段？」
「我認為您身為一國之君──請恕我直言──底線應該比他寬得多，否則您是不可能在這個位置上活這麼久的。」
雅瑟林看著森內修爾那毫不閃避的眼神，忍不住大笑出聲，森內修爾反倒這時才微微怔住。
能坐穩這個位子的，有幾個不是無良的騙子？這是雅瑟林第一次聽到自家以外的人，把這件事講得這麼白，聽了實在異常地暢快。只是他的笑聲既沙啞又侷促，喉嚨和面部肌肉似乎對放鬆這件事無比地生疏。
是啊！森內修爾說得一點也沒錯。安伯才學過人，能夠不靠勾心鬥角攀上高位，但雅瑟林的世界不是這樣的。他多希望自己也能成為如此高潔的人，但在實現理想的人格之前，他必須先為這個王國活下來。安伯是值得信賴倚仗的左膀右臂，若能讓他復活，雅瑟林求之不得。但他們一同共事的這些年確實也證明了，若無天賜的機遇，筆直的正道是難以走出這座迷宮的。
說不定霧靈真的聽進了我的質問吧。 雅瑟林莞爾地想著。眼前就是一個天賜的機遇，不只是銀箸，而是探路杖，指出了一道通向出口的蹊徑。
雅瑟林收起笑容，正色面對有點不知所措的森內修爾，「我當初在物色副官人選時，想要的是一個能信任的、聰明的、敢對我說真話的人。安塞蘭卿三者皆具，我本來以為他的兒子只占了前兩者，但看來不只如此。」
雅瑟林揮手示意森內修爾在桌子另一側坐下，他推開地圖卷上的小模型，拿來一張空白的紙，把安伯那支簽字筆塞進森內修爾手中，他的副官今天第一度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來找我之前，早就已經全盤想過一遍了吧？」雅瑟林在他面前坐下，「令先尊常說，寫下來的計畫會比思緒更具體可行。我猜你應該沒笨到會把這種東西寫下來帶在身上，但現在計畫全在你腦袋裡，我看不到。」雅瑟林用指尖點了點那張白紙，「所以依你看，我們該先從何處下箸？」
__
「君上，思芙雅大人到了。」門口站崗侍衛的聲音把雅瑟林拉回當下。
「請她進來吧。」
威斯廷的內政副長思芙雅．威藍走入王座廳。這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細框眼鏡的中年女子同時也是威藍城邦名義上的領主和家主，威藍效忠潘恩崔家族許久，是相對不太惹事的安靜貴族，但近幾年逐漸在朝中身居要位。這多半是精明又有野心的思芙雅一手促成，雅瑟林並不討厭這份野心，他需要這種真正會做事的人。而且威藍家主是個務實的人，她知道不能要的東西就不該要，但如果她能要的是想要的，她就會竭力去爭取。
雅瑟林今天找她來，就是想確認她有多想要那個東西。
思芙雅在雅瑟林左側入座，這不是她第一次和雅瑟林午餐，所以她也拿出一副銀箸。
「跟您共餐必須更加謹慎一點。」她說道。
「明智之舉。」雅瑟林也拿出自己那副，君臣二人確認過一遍飯食後這才開動。
「君上自己能夠謹慎一點，對大家來說都是好事。」思芙雅一邊捧起盛了香米的瓷碗一邊說道。
謹慎？雅瑟林很清楚自己只是多疑，他還遠不夠謹慎，不時仍會做出魯莽之舉。比如溜出王宮旁觀安伯的葬禮。但多疑讓他擁有最低限度的謹慎，至少是幸運地走到了這步。
雅瑟林無奈地搖搖頭，盛起一勺用紅茄和豆塊熬煮的燉菜，「你身為內政副長應該知道，今天這道主菜是什麼來頭吧？」
「牧溪地區進來的紅茄吧？今年生產過剩，內政部前陣子調了不少來王宮幫忙消量。」
「不愧是思芙雅大人。」雅瑟林說道，「前天因為新官上任而宴請六位正長，盧加德大人身為內政大臣居然答不出來呢。」
思芙雅的嘴角冷淡地遷動了一下。
「內閣中的人事現在塵埃落定，您總算可以了卻一件心事了。」
「我很好奇，思芙雅大人對於外交大臣的人選有什麼看法呢？」
「泰斯蒙卿擔任副長多年，外交部內許多事本就是她親力親為，升任正長自然是眾望所歸。」
「的確，但思芙雅大人不會覺得很不公平嗎？」
「何來不公平呢？」
「內政部的許多事也是你親力親為，況且伊瑞恩大人比你晚幾年才開始任官，如今卻是她搶先一步榮升大臣之位。」
思芙雅沉默了半晌，「她有才幹、有資歷、有機運，能夠榮升那是她的本事。」
「那麼那位才幹不足、資歷尚淺，唯獨受到機運眷顧的新任外交副長怎麼說？」雅瑟林又試探了一句，「奈希恩在外交部可不比令郎資深多少，若不是因為身為盧加德大人的親信，怎麼可能這麼迅速就爬上高位？」
「無論如何，人都已經被塞進內閣了，您現在又為何要提起這件事呢？」思芙雅夾起一朵菇塞入口中，細框眼鏡後射出精明的目光。
那位小副官為了他們的計畫，拿了自己已經搖搖欲墜的名聲去冒險。戲演了快兩個月，森內修爾已經成功接近了盧加德，現在也該輪到雅瑟林親自做點什麼了。
「因為人可以被塞進來，也可以被換出去。」
雅瑟林需要一個堅定反對外島勢力入侵的內閣，而這十二位大臣中真正公開支持他的只有安伯、歐貝倫和弗爾曼，盧加德、凱馮、麥肯則是大力反對。
整天針鋒相對的盧加德和凱馮只在這件事上有共識，反倒是盧加德的姪女凱瑟芬態度曖昧，包括思芙雅在內的其餘五個人也一樣。但至少思芙雅，雅瑟林今天就要把她拉向自己的陣營。
雅瑟林伸手掀開自己的茶盅，袪濕薑茶的氣息飄了出來。他讓茶蓋懸在杯口上，輕敲出了一點聲響。
「我在想要幫這碗茶換個頂蓋。」雅瑟林說道，「真正密實，不會莫名其妙滑開，沒有裂紋和缺口，邊緣平整，不會一端起就叮噹作響──一個真的能做好頂頭工作的蓋子。」他挑眉望向思芙雅，「你有推薦的嗎？」
思芙雅微微睜大眼睛，她明白了雅瑟林現在想換掉的人不是──不只是奈希恩。
「我知道有些合適的頂蓋，但不確定能夠符合您的需求。」思芙雅審慎地說道。
「我要一個『我的』蓋子，一個不會燙到我手的蓋子。」雅瑟林略略加重語氣，「一個保證，交換另一個保證。」
要拿回已經被滲透的城邦，勢必需要開戰。開戰勢必需要穩定的後勤，內政大臣的支持是雅瑟林必須爭取到的一顆棋子。
思芙雅面露難色，「我……我認同您對威斯廷未來的看法，但……在沒有事先估算各種損耗的前提下，我很難以職務和家族的身分作出保證……」
雅瑟林框啷一聲，讓茶蓋落回杯上。思芙雅不禁瑟縮了一下。
「你想要估算的話我們儘管來估算。但容我提醒你，思芙雅大人，會率先履行保證的可是我，你無論如何都能先得到好處。而你隨後要履行的保證，說真的……」雅瑟林以平和的語氣說著，但用非常熾烈的眼神投向思芙雅猶豫的雙眼，「該發生的事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你現在不作為，也只是延後選擇罷了。而到時候你能換到的條件，絕對沒有現在的好。既然你說你也認同我對威斯廷未來的看法──思芙雅大人，我知道你手腕了得，這些年內政部的政績上下都看在眼裡，我不認為你會說服不了你的人。」
雅瑟林端起茶盅，啜了一口，「我建議你再好好考慮一下。」
「該發生的事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思芙雅喃喃道，「依您的意思，這蓋子是無論如何都會換了？」精明的她立刻就察覺到了這點。
這是雅瑟林和森內修爾討論過的風險之一，思芙雅有可能會選擇警示盧加德換取好處；或者，她對自己充滿自信，毫不在乎其他潛在候選人的威脅。有鑑於思芙雅和盧加德的關係不佳，且這麼做等於直接得罪雅瑟林，前者的可能性極低，但後者就不好說了。盧加德這座大山一日不動，她就不可能坐上內政大臣之位，但如果是和其他人相爭，身為副長的思芙雅確實掌握著極佳的優勢。
不過思芙雅也必須擔心一個潛在風險──兩個月前雅瑟林力排眾議挑了森內修爾擔任副官，雖然他現在看起來對自己的選擇不太滿意，但君上可能轉而支持另一位內政大臣候選人，就足以改變最後的結果。
「每一次的變動都充滿著變數，」雅瑟林隱晦地說道，「我只能說，沒有保證，自然也沒有保證了。」
這不是威脅，至少不是明擺著的威脅。思芙雅不是適合用威脅對付的人，對付她這樣的人需要的是實質的好處，「同理地，有保證，自然也有保證。」
思芙雅沉默了半晌，「我會在五天之內告訴您我的答覆。」
「我很期待。」雅瑟林用稍微輕快的語氣說道，「快吃吧，別讓菜涼了。」
雅瑟林替自己舀了一勺紅茄燉菜到飯上，這是他個人很喜愛的一道菜，牧溪紅茄生產過剩其實讓他獲得了整整一個月的快樂，但他不能告訴廚房或者負責進貨的內政部。君王不該有太明顯的喜好，尤其是食物這種容易淪為他人利用的工具。
思芙雅跟著重新捧起碗，但她還不打算結束這個話題，「您的副官，安塞蘭卿也有參與其中嗎？」
這又是另一個他們要面對的風險。
如今整個王都都認為森內修爾不得雅瑟林青睞，背離父親過去的路線，為了利益改與盧加德交好，而雅瑟林為此愈發地不待見森內修爾。但知道雅瑟林打算對付盧加德的思芙雅，便有理由去懷疑這其實是個圈套。
「他在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是借力使力罷了。」雅瑟林說得彷彿森內修爾對此一無所知，「就像你說的，蓋子是無論如何都要換的。」這是一句沉默的警告，要思芙雅不管怎麼想，都別就這件事多嘴。
思芙雅明白地點了點頭，也替自己舀了一勺紅茄燉菜，「接下來一整個月恐怕會經常出現這道料理，聽說食堂裡大家已經在抱怨說吃膩了呢。」
「這我倒是不介意，我通常不會干涉廚房，只要來的別是真的糟粕就行。」
「大概和您曾經在蘇利德領兵的經歷有關吧，據說先王對餐食的要求可沒這麼簡便。」
「『吃飯的重要性在於，吃了飯才有精力去做那些比吃飯更重要的事。』」雅瑟林引用了一句他所讀過的話。
他和思芙雅接著閒聊了餐點、工作、她那位在外交部任職，年紀似乎和森內修爾差不多的兒子。兩人都沒再提起任何要緊的事。當話題來到了無趣至極的天氣時，午餐也差不多結束了。
__
雅瑟林送走他的內政副長，招來僕人們收走了餐具，王座廳又再度恢復空蕩。但他並不急著回到書房，而是留在原處在心中回顧了一下方才的對話。他覺得思芙雅應當已經被自己說服了，而她是個謹慎的人，所以需要一點時間，但願這期間不會出現什麼改變她想法的契機才好。
王座後傳出推門聲，森內修爾從那扇通往相談室的小門走了出來。
「你聽到了多少？」雅瑟林問他。
「才剛回來，什麼也沒聽到。」森內修爾的神色看起來確實如常，年輕的面孔上帶著詢問的表情，「您進行得還順利嗎，君上？」
「敵人的敵人會不會變成朋友，五天內我們就會知道了。」雅瑟林回答，「你那裡呢？」
「桃色醜聞已經洩漏給他，近幾日應該就會有所行動了。」
雅瑟林點點頭。森內修爾在盧加德那裡的進展相當不錯，只要能藉他之手弄掉凱馮那個克諾姆掮客，下一步就是盧加德自己了。而這也表示，雅瑟林該著手開始安排他在北方的眼線了。
「我這幾天會傳信給蒼鴉。鐵路局長和泰斯班人的定期交易時間就是下個月，攔截的規畫可以開始準備起來了。」
「這麼快？但我們還來不及再加派人手──」
「──所以只能讓蒼鴉自己上了。」雅瑟林搖搖頭，「雖然這樣會暴露一名眼線，但錯過這次機會就得再耗一年，我們經不起。」
「所以您真心覺得她騙得過使者？」他不死心地質疑道，「我跟您說過很多次了，我聽到的情報是鐵路局長這次會派『上層人』去。出身平民的人要喬裝貴族沒那麼容易，派她恐怕不是明智之舉。」
「我也跟你說過很多次，她是我見過最機警又聰明的人，曾經跟在優秀的導師身邊學習多年，沒有比她更完美的人選了。」雅瑟林回應，「我知道你想儘量降低風險，但取回信件這種事能有多難？況且說起涉險這件事，她替我辦事的經歷甚至比你多了好幾年，還是你是在提醒我，不該聽取只有一個月副官資歷之人的意見？」
森內修爾看著雅瑟林挑起的眉毛，神色透出顯而易見的不甘願，「我以為您是個極端謹慎的人，沒想到也會做出如此魯莽的決定。」
那顯然你還不夠了解我。 雅瑟林心想。
他們這陣子朝夕相處下來，雅瑟林不敢說自己已經摸透了森內修爾，但他很確定這是一個心思極端細膩，縝密到幾乎神經質的人。選中了一個剛好能與君上互補的副官，讓雅瑟林感到非常得意，不過這位副官如果要長期跟著他，也該是時候意識到自己這項最沉重的職責了。
「我從來就是個魯莽的人，我現在謹慎，只是為了當需要的時刻到來時，確保自己還有命可以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