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生日快樂】
「我為什麼非得穿成這樣？」埃茵一邊扣上僕人制服的衣領，一邊煩躁地說道。
「別抱怨了，不然我還能怎麼把你帶進親王府？」
已經著裝完畢的森站在鏡子前凝視著自己，透過他戴在脖子上的的鍊墜，埃茵可以感覺到森的心靈飄來一絲絲的緊張。
今天是雅瑟林那個表兄的生日宴，埃茵和森正在等待楊恩家的馬車接他們一起前往親王府。雅瑟林仗著自己地位更高不打算參加，但其餘貴族們沒有拒絕親王邀請的立場。
這場生日宴也是森和雅瑟林打算利用的場合──盧加德會把他引薦給更多朋友，森也可以藉機打入年輕繼承人們的群體。在埃茵看來，森對於這樣的任務已經駕輕就熟了，但他的緊張卻來自別處。
「你覺得我這樣穿真的可以嗎？看起來會不會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在鏡子前焦慮地左右轉身。
森從艾蘭回來後，絕大多數穿著都是用父親留下的衣物改窄，以符合他較為瘦削的身形。這個時代的威斯廷人崇尚高壯的男性，習武也依舊是貴族的義務。世家出身的森當然並不瘦弱，但他不算特別高大，骨架也稍顯單薄，因此森通常會儘量挑選材質硬挺的衣物，讓自己看起來厚實一點。
他為了今天這個場合，半個月前就準備好了這套輕飄飄的黑色禮服──貼身的內襯用銀線繡滿細緻的紋路，外層則罩著純作裝飾的黑灰色流雲紗，走動時會有星光在夜霧後若隱若現的美感。肩膀、腰際和袖口綴著銀色紋飾，埃茵覺得略顯累贅，但那對盤踞在肩頭的銀色金屬塊，確實有讓森看起來稍微壯碩一些的效果。
「很美了，美到沒有人會在乎你看起來壯不壯的。」埃茵懶洋洋地說道。
「我擔心的是這樣會不會太過頭了。」
「你這次不就是要顯眼嗎？想低調的話還不如先把頭髮染一染。」埃茵說道，「穿個禮服緊張成這樣，你是第一次參加宴會的小孩子嗎？」
「對啊。」森緊張兮兮地說道。
居然真的是。
「你不是去求偶的，是去演戲的。」埃茵拍了拍他的肩膀，「演得意忘形的囂張年輕人，這套戲服夠合適了。」
「謝謝你喔，你真的非常會安慰人。」
埃茵扯著自己的領口湊到鏡子前，她的打扮比起森就沒這麼華麗了──她此刻戴著一張黑髮年輕女子的面孔，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高領僕人制服上繡著薔薇花紋，除此之外只在胸前的鈕扣上有金屬裝飾。
那個好色財務大臣的把柄是埃茵幫森找到的，作為交換，森同意帶著埃茵本人出席這場生日宴。雖然是她自己要求的，但……
「這個領子好難受！」
埃茵用力地想把領口扯鬆一點。她已經超過三百年沒穿過這麼拘束的衣服了，甚至還應森要求噴了一點薔薇的香露，以符合他們參加正式場合的禮數。
「如果你能把脖子上那些皺紋和老人斑去掉，就不必把扣子全扣緊了。」
埃茵瞪了鏡子裡的森一眼，「那你先幫我多找些吃的來吧。」
她為了這場宴會，稍早已經吃了一大堆食物儲備能量，但為了維持這副模樣，恐怕到了宴會現場她還得再大吃一頓。
「今天的形式聽說是流水席，可以到處走動，也會有很多吃的。」森說道，「你擔心會睡著的話，也可以喝冰茶，裡面通常都會加可以振奮精神的薄荷。」
「我又不會一直待在食物桌邊──」
有人敲了森的房門，埃茵趕忙遁回鍊墜中。
「少主，盧加德大人的馬車到了。」是安塞蘭伯爵府的總管艾登。
「知道了，我這就下去。」森回應道，接著思緒又轉而對埃茵叮嚀道，「正牌的侍從已經先派去親王府遞交禮物了，她到時會直接回府，但盧加德不知道。等我們到了親王府後，我會找空檔放你出去，到時你再假裝──」
「知道啦，你講過幾百次了。」
小銀雀為人謹慎是好事，但有時真的挺囉唆的。 埃茵心想。
她在墜鍊裡跟著森一路來到伯爵府門口，又登上第二輛馬車。她看著森向盧加德打過招呼開始寒暄後，就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埃茵沒有對森透漏，自己其實也有些緊張。她在潘恩崔的時代就見過類似的場合，這類聚會活動對她來說沒有太大意義，但這是她睽違三百年再度有機會靠近潘恩崔家族的住所。王宮內的戒備太過森嚴，要混進親王府的內室應該容易許多。
歐雯、烏昂、雅安、蔚恩……埃茵在心中複述著手足們的名字。
我會找到你們的。 埃茵告訴自己。
無論是生是死。
等埃茵在親王府門口的陰影處和森「會合」後，她才發現自己來過這個地方。
「這是潘恩崔以前還是王子時的住處。」
森訝異地瞪大眼睛，「所以你們也住過這裡？」
「只來過幾次，他當時其實正被其他想搶王位的表親監視著，我們進出都得低調。」埃茵說道，「他對這個地方似乎沒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我還以為早就被他拆了呢。」
森還想開口說些什麼，盧加德卻又把他叫走了。埃茵看著夜色中漆黑的建築剪影，想起另一座屬於潘恩崔的鄉間別墅，他們當時更常待在那裡──開會、做實驗、研究地圖、吃喝笑鬧……她倒是更希望那棟破屋子已經被一把火燒了。
「等看到裡面你會更驚訝的。」盧加德那位年長的醫官侍從對埃茵說道，他似乎把埃茵陷入回憶的呆滯表情，當成是見到華美建築的驚訝了，「前幾代親王殿下整修過內部，宴會廳看了絕對會讓人眼花撩亂。」
「眼花撩亂？」
老醫生對埃茵眨眨眼，自顧自地走下馬車。埃茵和他沉默地跟在森和盧加德身後，經過了雕樑畫棟的前廳。
埃茵端詳著藻井繁複的設計和腳下透水磚拼成的花紋，橫樑或柱子上偶爾也可見到五環的圖樣，但荒謬地把其中一環的線條斷了開來。原本形似花朵的精簡圖樣變得像小孩子隨手畫出的蝴蝶──也許完整的五環圖樣只有君王才能用吧。
缺角的五環還比較適合缺德的君王。 埃茵嗤之以鼻地想著。
這裡的裝飾是很華美，但遠不到讓人眼花撩亂的程度。還是埃茵過去見得多了，是這些活得不夠久的人在大驚小怪？
「兩位大人，請進。」親王府的僕人恭敬地打開通往宴會廳的門，埃茵越過森的肩膀好奇一望，立刻明白老醫生的意思了。
「鏡子。」她悄聲發出驚呼。
廳堂內通常該配置窗戶的位置，全都嵌上了亮晃晃的鏡子。中間的樑柱使用了灰黑色的石材，燦亮的霧晶燈用支架鑲在其上，柱頭和雕刻上點綴著銀色金屬漆。地上的透水磚沒有任何花紋，是清一色的灰黑，但這樣也好。賓客們穿著華服四處走動的身影、霧晶燈的光和各種金屬的反射……映在環繞全廳的明鏡中，使得整室顯得加倍寬闊且萬頭攢動。
讓人眼花撩亂。
老醫生對埃茵笑了笑，跟著盧加德走進會場。埃茵想起自己今天扮演的是僕人，於是趕忙跟在森身後走了進去。
「看來我們來得有點晚哪。」盧加德說道，「向殿下致意的人沒剩幾個了。」
「至少是趕上了，盧加德大人先請吧。」森朝他微笑，一手比向宴會廳後方的隊伍。盧加德快步走上前，森和埃茵則放慢腳步跟在後頭。
「這個親王好囂張。」埃茵對森耳語道，「我印象中王宮裡的宴會廳都沒這麼浮誇。」
「小聲點，別多話。」森用更細微的耳語說道，埃茵在吵雜的廳堂中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別忘記你現在沒有躲在墜鍊中，旁人看來就是一個嘰哩呱啦的多話侍從。」
森對她下了一道命令。但埃茵知道他說的沒錯，只好硬是壓抑下不悅的心情，「好啦。」
森挑起眉毛。
「是的，大人。」
這隻可惡的小銀雀。
他們走到隊伍末端，那位傳說中的親王殿下正在和盧加德寒暄。還沒靠近他，埃茵就聞到了一股帶著濃重奶味的花香，這種毫不在乎他人的用香方式真沒禮貌。
「……還真是恭喜你了。」
「哪裡哪裡，承蒙赫朗殿下關照。」盧加德注意到森走進，連忙轉身替他引薦，「殿下還沒見過吧？這位是──」
「啊，我知道。」那個叫赫朗的傢伙一看到森，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森臉上堆起乖順的笑容迎了上去。
埃茵隔了一步觀察著赫朗。他的輪廓和雅瑟林有幾分相似，但少了雅瑟林眉目中那份蒼鷹般的銳利，取而代之的是圓滑隨和的盈盈笑意。但他的笑容讓埃茵覺得非常不舒服，那很明顯是假笑，而赫朗也沒有要隱藏這一點的意思。他不管對盧加德還是對森都投以一樣的假笑，像張面具一樣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過那對陰雨濛濛的淺灰色雙眼，此刻正投射出顯而易見的興奮和好奇。他對森這麼感興趣嗎？
森從發呆的埃茵手中，硬是抽走那個裝見面禮的盒子。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裡頭是用安塞蘭家在南河灣種植的薔薇所蒸餾出的香精。
赫朗微笑著接過，轉身遞給負責收禮的僕從。「生日禮再加上這個，安塞蘭卿實在太客氣了。不瞞你們說，這比我那位表弟送的禮還有誠意呢。他今天甚至來都不來了。」
「君上大概不喜歡這種應酬吧。」森故作無奈地苦笑，「我跟在他身邊，也是天天被打發去應付外國來的書信。」
赫朗輕笑，「居然是這樣？看來他連跟我們的鄰國套點交情都不願意，更別說我了。」赫朗朝盧加德使了個眼色，「就說我們應該多和副官聊聊啊，不然這些事都藏在王座廳後面，大家哪知道啊。」
「哪天人家看不慣威斯廷，想跟我們開戰，大家就知道是誰造成的了。」
赫朗的眼神閃爍了一瞬，埃茵聽到盧加德小小抽了一口氣。森這話說得完全顛倒是非，但的確就是盧加德這群主和派所相信的東西。森膽敢這樣直接在公開場合說出來，實在太大逆不道了，但著實符合他想塑造的形象──自以為是、魯莽、對君上心懷怨懟。
「安塞蘭卿不愧是青年才俊，語出驚人呀。」赫朗用誠摯的語氣說道。
「我們先別談這些晦氣事了吧。」盧加德趕緊插口，「今天是殿下的日子，還有大批的人等著祝賀您呢，我們已經耽誤您太久了，有事還是晚點再聊吧。」
「說的也是。」赫朗說道，「兩位不妨先去用點小菜吧！偷偷告訴兩位，這次的主菜可是我精心準備的異國料理喔！敬請期待。」他朝盧加德和森眨眨眼，接著轉而招呼隊伍剩下來的幾個人。
盧加德和森邊走向食物桌邊閒聊，埃茵跟在後頭思忖著。
這個赫朗明擺著想跟森拉近關係，但重點不是森，他的目標應當是被森近距離觀察著的雅瑟林。埃茵並不在乎雅瑟林這個人，但如果雅瑟林出了什麼事，會影響到森放埃茵自由的約定，所以她還是有必要幫忙注意一下……
盧加德不知道跟森說了什麼，兩人一左一右地分道揚鑣。於是埃茵走近她的「主人」，等著森先開口。
「等等赫朗親王會發表一段生日演說，說完你就可以走了。」他仍舊用細微的耳語說道，「但我覺得你可以先去僕人桌那吃點東西，多少補一點精力。」
埃茵點點頭，「那你要去做什麼？」
森的頭輕輕歪向左後方，那裡有一群高聲談笑的年輕人，有男有女，埃茵看了就覺得討厭。
「像你說的，我要去演戲。」他面無表情地說道，「希望他們不會第一場宴會就想灌我酒。」
「可以的話，我覺得你先別靠近赫朗。他……」埃茵思考著該用什麼樣的措辭，「他給我的感覺比雅瑟林還要像潘恩崔。」
森的表情和墜鍊傳來的思緒都透出警覺，「你透過造霧術感覺出來的嗎？」
「什麼？別傻了，那可不是讀心術，我只是覺得他讓我渾身不對勁而已。」
森現在終於偶爾能夠散化霧晶了，但也只是偶爾而已，而且他對於這門技藝還是欠缺大量的知識，而他每天紛忙的行程讓埃茵一直找不到空檔替他補課。
「反正你別做傻事。」埃茵說道，「雅瑟林也叫你要提防赫朗的，不是嗎？」
「我不會主動靠近他。」森點頭，「但如果他來找我，我不會躲開，因為我和君上不合的話，照理說不該躲開敵對親王釋出的善意。」
埃茵還來不及回應他，宴會廳裡就響起吹奏樂器的聲音。戴著銀環頭冠的赫朗走到廳堂中央，臉上堆滿了笑容。
「多謝各位賞臉，參加不才的小小生日宴。雖然從這間大廳內看不到外頭，但今晚外頭起了夜霧呢！」
賓客們紛紛鼓掌。
「生日當晚起夜霧是好運的象徵。」森努嘴向埃茵補充。
「我知道，你要不要猜猜看這個說法最早是誰發明的？」
赫朗接著逐一感謝起今日到場的貴客，看那架式恐怕還要嘮叨上好一陣子，於是埃茵扯了扯森的袖子，趁著人群歡呼鼓掌的空檔要他跟著自己退到柱子旁。森要她不要多話，但有個問題她實在忍不住。
「這個傢伙跟雅瑟林關係不好，對吧？」埃茵假裝替他整理起衣領處的別針。
「是不太好，怎麼了？」
「那雅瑟林為什麼不幹掉他？」
森皺起眉頭。
「拜託，對權力核心的人家來說，這並不奇怪吧？」
「不是，我是在回想！我記得父親之前也跟我解釋過，但我問的不是這個問題……」森想了一下，「君上他們這一輩還健在的手足一共有四位，君上本人、赫朗親王，除此之外還有兩位表親，其中一位表弟的父親放棄姓氏入贅他戶，所以沒有繼承權，剩下另一位較年長的是艾蘭的薩芬公爵。」
「艾蘭人？」埃茵眨眨眼，「是因為前代的政治聯姻嗎？」
森點點頭，「所以君上不能隨便把這位表哥『做掉』，因為萬一之後君上發生意外身亡，少了赫朗親王的存在，繼承權就會落入艾蘭人手中了，這種事無論如何都不能發生。」
「可是……」埃茵瞇起眼睛，「你們這個時代的繼承權還是以『長子女優先』為慣例嗎？」
「沒錯，而且依舊奉行『兄姐未婚，弟妹不得先行』的傳統。我當初是問我父親，為什麼赫朗親王已經到了適婚年齡卻還沒有王妃，他就解釋了前面那一段給我聽。」
埃茵這下懂了，「只要赫朗先結婚，雅瑟林就可以結婚，而如果雅瑟林有了子嗣，就不需要留著赫朗這個保險了。所以只要赫朗不結婚──」
「君上就動不了他。」
埃茵遠遠望向演說得眉飛色舞的赫朗，「他們最後不會搞到變成兩個大齡單身漢的局面吧？」
「希望不要，讓下一朝幼主即位不是好事。」森看向埃茵，「但我猜……你應該滿樂見潘恩崔家絕嗣的吧？」
「我才懶得管這個。」埃茵聳聳肩，「你們這些人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沒有後代又不一定是壞事。」
她總覺得雅瑟林不能動這位死對頭的原因應該不只這樣。赫朗當年曾是比雅瑟林更受青睞的繼位人選，他協助先王簽訂條約、外交赴會的種種事蹟還記錄在檔案館的年鑑裡呢。但雅瑟林上位後，不僅沒除掉這個心腹大患，還給了他檔案館長的頭銜與親王之尊。雖然是個沒有封地和軍隊的虛位親王，但他在大臣間的聲望和人脈才是最可怕的威脅，利用軍功與兵將支持上位的雅瑟林不可能不明白。難道他們是握有什麼彼此的把柄，才得以維持表面上的平衡至今嗎？
埃茵感覺小腿被森輕輕踢了一下，赫朗的演說結束了，她從沉思中驚醒，迷迷糊糊地跟著身邊人鼓掌。
森對她使了個眼色。
「那我先告退了，大人。」埃茵鞠了個躬，「希望您好好享受這場宴會。」
森點點頭，用極細的耳語說道，「小心點。」
她穿梭過重重人群，走向設在宴會廳後方的僕人區。僕人區的食物和器具和大人們使用的並無太大分別──似乎愈是高級的宴會愈是如此──但不必服侍自家大人們，這些人看起來都自在放鬆許多。
埃茵拿了個餐盤走向食物桌，主菜還沒上，都是些小份量的點心。她先隨意吃了些，補足這一路下來消耗的能量。儘管還沒感到困倦，她還是照森的建議喝了幾杯冰茶，同時把浸在裡頭的薄荷葉片挑出來，準備晚點帶在身上嚼食醒腦。
「現在就喝這麼多，你是太渴還是太想睡？」一個中年男子站到埃茵旁邊，替自己拿了幾份燉紅茄盅。埃茵認不出他身上的花紋是哪家的家徽。
「我是和克雷因大人一起來的。」他看到埃茵直盯著他的衣服看，便自我介紹道，「你是新來的？安塞蘭大人居然會帶菜鳥出席這種宴會。」
「前幾天都忙著替我家大人準備衣服，弄到我師父手都受傷了，不然哪輪得到我參加。」埃茵按照她和森想好的說詞，翻了個白眼。
「所以他真的是個……你知道的，是真的嗎？」
這些人居然到現在都還咬著森和他父親的關係不放。
「我來得不算久，」埃茵聳聳肩，「說頑劣嗎？好像也還好，愛玩是真愛玩，但不到我會想把他趕出威斯廷的程度。」
「你又沒當過父親，你懂什麼。」這名男子嗤之以鼻。
「你也不是貴族大人，你又懂什麼了。」埃茵又拿起一杯冰茶，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
「主菜都還沒上，你這樣到時就吃不下了。」他搖搖頭，「參加這種宴會，一開始先吃一點酸甜的蔬果開胃就好，等主菜上桌再大吃。米做的點心少碰，那種東西又不值錢，而且吃幾個就飽，太不划算了。」
「我就喜歡吃這種。」埃茵夾起幾塊切成正方形的糕點送入口中。
這傢伙嘮嘮叨叨地好煩人，於是她趁著這名男子不注意，一把將餐盤中收集的薄荷葉片揣進口袋，一邊捧著肚子彎下腰。
「噢，冰茶好像喝太多了。」她擺出痛苦的表情，「廁所在哪裡？」
「就跟你說吧！」
這個人根本沒說過喝冰茶會肚子痛，但埃茵才懶得理會他的說教。她把餐盤往桌上隨意一擺，順著中年男子指向的方向小跑步而去。
她往右閃進一條走廊，鏡廳的金碧輝煌和鼎沸人聲終於從感官中消失。埃茵整了整衣服和頭髮，開始朝薄弱記憶中的方向邁開步伐。
她的目標是尋找潘恩崔後代──也就是赫朗──是否有繼承潘恩崔那些罪惡的牢籠寶石，繼續奴役她的手足們。如果赫朗留有這樣的東西，他應該會藏在自己的臥室或書房。
埃茵不確定自己是希望找到還是找不到，如果她找到了，表示她的手足和她一樣活了下來，但卻遭受了三百多年的虐待和奴役；如果她找不到，那也許他們都早已成功逃離，或是跟著失傳的牢籠寶石被淹沒在歷史中，又或者更糟──早在三百年前埃茵幸運逃離時，他們就已經被……
埃茵顫抖了一下。死亡是最糟糕的，死了就什麼可能性也沒有了。
她繞過一條又一條寬闊無人的走廊，此時前方轉角傳來交談聲，埃茵繃緊神經。聽起來有不只一個人，她猜想應該是負責籌辦宴會的僕人。她不能在這裡亂對人動手，就算是打昏也可能令人起疑。
於是她脫下繡有薔薇圖樣的外衣，再摸著自己的臉調整了一下五官，又處理了裸露的脖頸，接著擺出東張西望的神態。
「呼，太好了！」三個年紀和森差不多的男孩子看到埃茵，停下了腳步，埃茵鬆了一口氣走上前，「我迷路了，你們知道洗衣房怎麼去嗎？」
「你要去洗衣房幹嘛？」中間那個狐疑地問道。
「衣服潑到酒了。」埃茵揚起手中的布團，「某個你們的人告訴我可以先去洗衣房借一件穿，但她帶我走到半途就被叫走了。」
「誰啊？」
「我忘記名字了，中等身材，臉看起來有點兇。」這種形容有講等於沒講，但三個男孩子都露出知道的表情。
「喔，她啊。嗯……洗衣房離這裡有點遠呢。」其中一個男孩看了看手中的大箱子，他們似乎有任務在身。
「告訴我怎麼去就好，」埃茵說道，「我去去就回，不然我家大人要生氣了。」
「你穿過這條走廊，然後……」
埃茵邊聽邊點頭，接著又問，「有點複雜啊，我應該不會不小心撞進親王殿下的書房之類的地方吧？」
「赫朗殿下活動的地方在另一頭，你怎麼樣都不可能走到那裡去的。」個子最矮的那個冷笑了一下。
埃茵謝過他們，往洗衣房的方向走去。等到三個人的腳步聲漸遠，埃茵便往反方向直奔而去。
她邊跑邊往口中塞了幾片薄荷葉。她會不會太早就把力氣耗光了？森不准她用珍貴的霧晶當糧食，剛剛應該也抓幾塊糕點走的。
通往赫朗生活區域的路線順暢無阻，顯然僕人們不是在宴會廳，就是在洗衣房所在的工作區域忙碌著。埃茵在偌大的親王府裡晃蕩了許久，才又在一條掛滿吸濕帳幔的長廊裡碰到人影。
在這裡不可能再用洗衣房那一招了。埃茵找到牆邊凹陷的壁龕，鑽進帳幔後頭。
她一鑽過就在心裡咒罵了一句。這裡掛的帳幔居然長不及地！壁龕的大小雖然可容人，但只要走過去一定會注意到底下伸出的一雙腳。
腳步聲愈來愈近，現在拐進別條走廊也來不及了。埃茵向上看了看壁龕的石牆，接著讓手指變成利爪，深深刺進石磚的縫隙中。
幸好親王府採用的石材不算太堅硬，但還是讓埃茵痛得必須咬緊牙關才不至於悶哼出聲。她確定十根指頭已經深深嵌進牆壁後，收緊雙腿向上一蹬，靠著石牆的摩擦力讓身體懸在半空中。
有些許的石材碎屑掉到了地上，埃茵的身體也在地上投下了不甚明顯的陰影，但她一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她聽著腳步聲走近，祈禱著這個人不會東張西望，視線不要太過敏銳。
如果是以前的埃茵，她根本不必碰到本體，就可以直接阻絕對方的感官……
埃茵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走到壁龕旁邊，然後……
對方沒有停下就繼續往前離去了。
埃茵等到完全聽不見腳步聲後，才巍巍顫顫地從石牆上落地。她覺得好累，不只是因為使用了造霧術消耗了能量，剛才攀在牆上的動作也耗費了她不少體力。也許之後森每天做功操的時候，埃茵應該和他一起練習一下。
她不敢多耗精力直接把利爪變回手指，或是治療手上的擦傷，就這麼帶著傷痕累累的爪子繼續前進，幸好中途便沒有再遇到其他人。最後埃茵憑著模糊的記憶，來到一扇她覺得是書房的門前。
門鎖住了，正如預期。這裡的鎖看起來和森家裡書房的門鎖是一樣的形制，從門內可以輕易打開，門外的埃茵可以用一種極度詭異的方式開啟，但這會消耗掉她非常多的能量。
她把頭抵在門縫上，將剩下的薄荷葉全部塞進口中咀嚼，藉著從嘴巴衝上腦門的清涼之氣，逼著自己的一束頭髮往門內鎖扣的方向延伸，並凝散成鎖孔的形狀。她趴在門上試了好久，髮束終於推動了鎖扣，門應聲開啟。埃茵趕忙連滾帶爬地閃進房內，並再度鎖上門。
埃茵背抵著門板，費力地穩住自己的呼吸。要同時控制一整束的頭髮改變長度、形狀，甚至變硬，比用爪子爬牆耗神百倍。埃茵貪婪地吸著口中殘餘的薄荷葉氣息，等著視線逐漸適應黑暗。
這是一間挑高的房間，天頂嵌著玻璃窗，月光大片地灑落，讓埃茵即使未點燈也看清了室內的陳設。這裡的華麗程度，讓埃茵確定自己來對地方了。
這是一間書房沒錯，牆邊環繞著兩層的軌道式書架，藏書量看來比森父親的書房多上幾倍。房間中央有兩張寬闊的桌子和一張巨大的軟椅──還是床？上頭折起的枕頭和被褥，顯示赫朗有時會睡在這裡。
埃茵湊近大桌一瞧，桌上擺著一個金屬製的大香爐，雕刻得繁複華麗，綴滿細碎的寶石，書房內濃重的香氣顯然就是來自於此。
大香爐旁有壺冷掉的茶，以及一落落的書籍。埃茵稍微瞄了一眼，認出書頁上的圖畫是塔赫穆，早在潘恩崔一統威斯廷以前的史詩英雄，傳說是第一個發現霧晶加熱能夠發光的人。
雅瑟林說過赫朗是個歷史學者，那這些顯然都是他研究的資料了。埃茵環視桌面和地板上散落的文件箱，每一只上面都貼著標籤。她正猶豫著該不該一個個打開檢查，忽然瞥到腳邊箱子上的標籤。
艾普．荷恩。
埃茵渾身顫震了一下，這位救命恩人的名字她從逃離潘恩崔後就再也沒見過了。艾普當年冒著滅門的風險，帶著埃茵和殘餘的王冠來到那座海邊岩洞，然後便從記載中消失了蹤影。檔案館繁雜的史料只以一句「背叛主上的副官」簡略帶過，連名字都沒有留下。赫朗是怎麼查出這個人的？他為什麼要研究艾普？他知道艾普當年看到了什麼，又做了什麼嗎？
埃茵更想知道的是，艾普當年告訴她，潘恩崔已經將四位功臣盡數滅口……這是真的嗎？赫朗手中會不會有其他史料，能夠證明她的手足還活著呢？她彎下身，想用自己傷痕累累的爪子掀開蓋子，此時突然有人扭動了書房的門把。
她怎麼會完全沒聽見腳步聲！
埃茵四下張望，這間房間的牆邊擺滿了書櫃，沒有任何躲藏的地方。她掀開床罩想鑽入床下，卻發現床架是夠高，但擋板卻很低矮，她連頭都塞不過去。
門鎖喀啦轉動，焦急的埃茵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讓自己的身材在一瞬間變型，像魚一般快速地溜到床下。
那雙腳在門打開、點亮燈後停留在原地，彷彿在觀察周遭環境，確認安全後才進入房內重新鎖上門。埃茵看著這雙應該是男性的腳在桌子與地上的箱子之間來回走動，樣子不像是在踱步思考，倒像是在檢查什麼。埃茵不由得害怕地摀住了嘴，難道他們發現牆上的爪痕和石屑了？還是埃茵在地上留下了腳印或頭髮？
所幸這個人並未檢查床底，也許是認定低矮的擋板不可能躲得下人。他重重地往床上一坐，面向前方稍微空曠的地方，開口說話了。
「歐雯，出來。」
埃茵口中塞著自己的尖爪，用盡所有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叫出聲。
方才那是赫朗的聲音，而他話音一落，埃茵就在空氣中嗅到了熟悉的氣息──是她三百年來都沒再聞到過的，造霧者手足的氣味，但其中混雜著一股惡臭和濃重的血腥味。赫朗雙腳前的地上出現一具嬌小的女性人影，穿著汙積斑斑的破爛白袍，她被赫朗召喚出後側臥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叫你造夜霧，你弄的這是什麼？香爐煙嗎？再多一點。」
「沒辦法……」 *
是歐雯的聲音！* 埃茵更用力地咬著自己的手。
「沒力氣……動不了……」
赫朗從床上站起，蹲了下來，埃茵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接著歐雯悶哼了一聲。
「吃下去。」
接著是咀嚼的聲音。
埃茵聞到甜甜的味道，她猜想應該是宴會上的點心。赫朗為什麼要製造霧？就為了生日有個好兆頭嗎？不對，歐雯為什麼會在他手上……埃茵此刻精疲力竭，連腦子都遲緩得快運轉不動了，意識全靠恐懼和驚嚇在支撐著。
「可以了吧？」赫朗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
「範圍太大……好累……沒力氣……唔！」似乎是赫朗把更多的食物塞進了歐雯口中。
「吃下去，吃快一點！」他凶狠地說道。埃茵看到他從蹲姿轉為跪姿，似乎傾身掐住了歐雯的頭臉，接著他又站起身，走回桌邊，再走回歐雯身邊。
埃茵從床板縫隙看不出個所以然，但她隨即聞到了薄荷葉的氣味，幾滴茶水滴落到前方的地板上。赫朗顯然是拿著方才桌上那壺冷掉的茶，直接往歐雯的嘴給灌了進去。
歐雯一陣掙扎和咳嗆，但赫朗緊抓著她的頭逼她喝下，「快點！現在就給我把霧弄出來！」
埃茵發現自己在止不住地發抖，她咬著的指節已經滲出血來，方才過度使用的雙腿癱軟而不受控制，在抖動中踢到了床板。赫朗突然警覺地停住了動作，他手下的歐雯還在咳嗽著，他似乎也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接著他站起身，用緩慢的步伐往床走去。
一步。
兩步。
他停住了，轉身走回歐雯身邊。
「你去看看床底下有什麼。」埃茵聽到赫朗對歐雯細碎的耳語。
歐雯聽令直起身，但她似乎沒力氣站立，而是手腳並用，費力地爬向床架。埃茵望著自己的手足顫抖著靠近自己，腦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