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病房與牢房】
森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沉。
他們從赫朗家回來隔天，森就病倒了，這絕對跟在屋頂上吹了一夜的冷風，又和埃茵在腦子裡吵了個通宵脫不了關係。他一早醒來時除了發燒，喉嚨也沙啞得像個抽了半輩子菸的糟老頭。好不容易撐著回到家後，這個盡忠職守的小副官本來還想去王宮，但管家艾登直接就把他按回床上了。
埃茵坐在床邊的軟椅上，吃著一種她從廚房摸來的點心，補充治療消耗的能量。這是一種用花生做成的甜點，比糖糕硬得多，而且非常黏牙，但在口中愈嚼愈香，吃起來很有趣。
埃茵把最後一塊花生糖送入口中，瞥向角落的水鐘。離六點鐘還早，在僕人來叫醒森之前，她應該還有時間再幫他調整一次。
造霧術的應用有很多面向，而治療並非埃茵的強項。埃茵過去很了解人體，人體的構造這三百年來也沒有多大的改變，修補體外創傷當然不是什麼難事，但她不太確定這個時代的疾病有了多少變化。為了避免一個不慎讓森一命嗚呼，她是極端謹慎地用做實驗的方式，在觀察並調整這具十九歲雄性活體的健康狀況。
對森這種平日有在鍛鍊，倒下也有人照顧的貴族少爺而言，小風寒燒個幾天應該也會自體康復。要不是埃茵很想證明自己在這個時代依然有治療能力，她才懶得插手管這件事。
距離他們爬上親王府屋頂後已經過了整整兩夜，埃茵對森的怒氣依舊未消。
他明明都親耳聽見了！
事發當下，埃茵確實透過墜鍊感覺到了森不忍的情緒，但也僅止於情緒，在聽到那一幕後，森依舊非常堅定地禁止埃茵對赫朗下手。
伴隨著不忍的，還有仇恨和憤怒。森告訴埃茵，歐雯符合刺殺當夜侍衛們和雅瑟林對刺客的描述──嬌小、白髮、雲霧傍身、砍得殘破不堪也不會死去的軀體。既然是這樣，那赫朗顯然就是害死森父親的元兇，他為什麼還可以這樣按捺不動！
森對此倒是給出了很多好理由──他們用造霧術偷聽到的內容，沒辦法給雅瑟林當證據；這只是他們的推測，不足以斷定元凶就是赫朗；他們並不知道赫朗掌握了多少有關潘恩崔和造霧者的情報；親王在外交上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隨便殺掉會使局勢提前陷入動盪；他們還不知道赫朗把歐雯的寶石放在哪裡，萬一從此就找不回歐雯了怎麼辦；只是殺掉赫朗，未經審判太過便宜他。
講了這麼多，還不就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計畫。埃茵惱怒地嚼著口中的花生糖。
你父親已經死了，解脫了，我的手足可是還在那個混帳手中受折磨！
但埃茵也同意，赫朗這種人只是抹一下脖子，太過便宜他了。這也是她如今還沒完全和森翻臉的原因之一，等森恢復健康了，她到要看看這個小銀雀腦袋裡有什麼好計畫。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埃茵喀拉喀拉地嚼得太大聲，陷在被褥中的森動了動身子。埃茵擦擦手，用手背探了下他的額頭。
埃茵冰冷的體溫讓森瑟縮了一下。
「好像暫時退燒了。」
但難保不會再燒起來。 埃茵觀察著森鼻子和喉嚨處的狀況，希望自己昨晚做的處置是正確的。如果是這樣，那應該暫時不必再做調整了。
「現在……是什麼時間了？」森從被窩中伸出一隻手，探向床頭那杯已經放涼的水。
「清晨。」埃茵一把拔走森手上的水杯，「不准喝冰的。」
「等有人來幫我倒水之前我早就渴死了。」森抗議道。他的喉嚨聽起來還是有點沙啞，但多半是因為剛起床的緣故。
埃茵翻了個白眼，「別急啊，小少爺，奴才這就幫您弄熱水。」
她將一根手指插進水中，利用造霧術讓自己的手部肌膚用極快的速度反覆凝散，在水杯中弄出了可觀的波紋和氣泡。
埃茵現在的能力實在太弱，這方法頂多只能讓水稍微變溫一點，而且非常不衛生，但她才懶得管那麼多。她把那杯她「親手加熱」的水粗魯地塞進森的手中，森面有難色地盯著液體中漂浮的灰塵看了許久，最後一口也沒喝地把水杯放回床頭。
不喝就算了。
「謝謝你。」他在被窩中坐得端正了些，「昨晚你……處理過我的鼻子後，變得好睡多了。」
「做實驗罷了。」埃茵哼了一聲，「你該感謝的是霧靈，沒讓我失手把你弄死。」
「你不會的。」
「我不會嗎？」埃茵又再度輕蔑地冷笑，「你一死，我可就不用再遵從你的命令了。你整天算計自己的同僚，也未免太相信我這個共犯了吧？」
「你要是想害我，當時就可以把我推下屋頂了。」
「讓你戴著我的牢房死在赫朗家的外牆下嗎？我可沒那麼蠢！」
埃茵怨忿地瞪著森。她的確沒打算害死這孩子，還沒有，但他為什麼可以這麼無動於衷？
睡了一天被壓得翹起的白髮、清澈的灰眼睛，還有那似笑非笑的溫和面容。這個人就像一汪無波的潭水，讓人弄不清那平靜的水面下到底有些什麼。
但埃茵很清楚，無論森看起來再怎麼閒適，思緒絕對無時無刻都在飛速奔馳著。
難怪你會吹了點風就倒下。 埃茵心想。 精力都花在那上頭了。
森瞥了一眼房間角落的水鐘，僕人們多半要等到六點鐘才會來查看他們的少主醒了沒，而森也不急著喚人來。他抓起一顆枕頭抱在胸前，下巴埋進柔軟的雲朵中。
「我要怎麼做你才不會這樣繼續跟我戰下去？」
「你只要不讓我去救出歐雯，我就會繼續跟你沒完沒了下去。」
「我沒打算放著不管，只是不是現在。」森耐心地重複說道，他那種哄小孩的姿態讓埃茵覺得十分煩躁，「要救她需要的不是感情用事，是縝密的計畫──」
「又來了，又是計畫。」埃茵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之所以還能這麼冷靜，不會感情用事，就證明了你根本不在乎！」
森微微皺起眉頭，「我要是真的不在乎，難道還需要花心力想計畫嗎？」
「我說的是歐雯，不是你的那些大計畫小計畫！」埃茵煩躁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一點都不懂！我在那個垃圾的牢籠裡受盡折磨，又在那個連魚都不產卵的破洞穴泡水泡了三百年，你以為我為什麼沒有發瘋？就是因為我還一心想著要去救我的手足們出來！現在我好不容易脫困了，又好不容易找到他們了，結果你……你這個偽善的混蛋……那個口口聲聲說不想命令我的人，居然下令阻止我去幫助我的手足！」
森緊張地瞥了一眼門口，讓埃茵更生氣了，「你就只想著你自己，想著你家族的榮辱！你只是沒有王位而已，其實骨子裡跟這些姓潘恩崔的根本一個樣！自私自利、冷血無情，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從沒失去過手足的你根本不會懂！」
森的表情忽然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如果我告訴你，我確實經歷過呢？」
埃茵眉頭一皺，「我說的是真正的手足，可不是你在南河灣那些一年見不到幾次的遠親！」
「我說的是我的親弟弟。」森平靜地說道，「我九歲的時候母親懷了他，當時已經九個月，名字都取好了，但是生產時發生了一點狀況，最後兩人都沒有成功活下來。」
埃茵愣了一下，她早就知道森的母親已經不在了，但這是她第一次聽說她的事。
「難產？」
森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也只知道是難產而已，到底是發生了什麼狀況而難產，沒有人願意告訴我。事發當時我年紀太小了，長大後父親又避談這件事，好像希里安從沒存在過一樣。」
「因為他覺得是那個孩子害死她的？」
「不是，他覺得是自己害死他們兩個的。」
「因為他沒有照顧好妻子？」
「因為是他說想要第二個孩子的。我母親懷孕期間他照顧得無微不至，那大概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他笑過了。」
埃茵傻愣愣地看著他，心底不由得飄出了一絲同情，但她很快地硬起心腸。
「很遺憾聽到你經歷過這種事，但我們談的不是母親，是手足！薩芙倫現在還好端端的，而你和你弟弟根本沒見過面，跟我們幾個認識了這麼多年的情分完全不一樣！」
埃茵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話實在是太過分了點，但森沒有生氣。
「的確，而且即便經歷過也不代表我會懂你的感受，我說這個也不是想堵你的嘴，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沒血沒淚的石頭而已。」他抱著枕頭向後靠去，「你不相信也沒關係，但如果你還是覺得我自私，那就請你多告訴我多一點有關歐雯的事吧，我對你的手足了解的愈多，就愈能找出符合我利益的理由去救她出來。」
埃茵看著森澄澈的灰眼睛，抿緊了嘴唇。
昨晚埃茵其實已經說了一點，但過程不是很有條理，而是在森試圖解釋的間隙不斷朝他的意識咆嘯，告訴他歐雯的處境有多身不由己。現在回想起來這的確不是很好的做法，但埃茵實在太害怕森會把他父親的死怪到歐雯頭上。幸好森目前看起來並沒有這麼想，也並未對埃茵心懷怨懟，那……他在乎的到底是什麼呢？
埃茵也向柔軟的椅背一靠。
不如就告訴他吧，順便聽聽他有什麼想法。反正現在他們一個困在病房裡中，一個被困在這位病人手下的牢籠中，也沒別的事可做了。
「和你那破計畫有關的事我都告訴你了。」埃茵冷冷地說道，「她和我一樣受到牢籠的限制，力量薄弱又受制於人。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想先弄清楚，那東西是怎麼跑到赫朗手上的。」森坐直身子，眼中閃動著精明，「你平時常常跑去檔案館翻文獻，對這點有什麼頭緒嗎？」
埃茵搖搖頭，「從潘恩崔死後的五十年動亂到他的孫女赫蜜恩即位，這期間的記載非常混亂。而且你們的正史文獻根本不承認有造霧術的存在，都說那是潘恩崔用來收攏民心、剷除異己的手段，完全沒有提過他的王冠有什麼特殊之處。也許相關的記載和人證早就在當年被潘恩崔自己消滅了，畢竟他連自己的副官都……」
一抹鮮明的記憶伴著一股熱血衝上埃茵的腦門，她急匆匆地看向森，「我覺得赫朗應該是自己找到的！」
「怎麼說？」
「我潛進他書房的時候，看到一個文件箱上寫著『艾普．荷恩』，他是潘恩崔身邊的副官，就是那個把我救到岩洞的人。雖然他跟我說我的手足全都遇害了，但也許這中間有什麼誤會，而赫朗想辦法找到了他的後人，或收集到了相關的野史，所以發現了歐雯的下落！」
「有道理。」森點點頭，「而且既然赫朗在做實驗，顯然他還不熟悉歐雯的能耐，歐雯落入他手中也許只有幾個月的時間。」
「所以我們才更該回去親王府！」埃茵焦急地一拍自己的大腿，「赫朗都能用這種方法找到歐雯，我其他的手足說不定也在他手上！或者更糟，他還找到了潘恩崔當年的研究筆記，打算重複他當年的作為了！我們……」
「我覺得應該沒有的。」森溫和而平靜地說道。
「哪個沒有？為什麼？」
「我在猜，赫朗手上只有歐雯而已，至少沒有雅安，而且他本人對造霧術是一無所知的。」
「怎麼看出來的？」
「你的四個手足裡，除了雅安和你一樣是造生的，其他三個都是造死的。」森耐心地解釋道，「看歐雯那個蓬頭垢面的樣子，赫朗絕對沒讓她拋頭露面。但歐雯看起來沒什麼反抗的意志，明明只要用命令妥善限制，就能帶出門發揮更大的作用，赫朗沒這麼做的理由，我想就是因為她的外表太顯眼了，而赫朗無力改變這點。我們那天看到的歐雯，外表和你記憶中一模一樣，對吧？」
「我只看到了幾眼，但似乎是這樣。」
「赫朗親王身邊多了個隨從不稀奇，但如果是個豔麗異常的白髮少婦就會引起注意了，要是有好事者再拿古畫一對比……雖然不會有人相信她就是歐雯祭司，但閒言碎語處理起來也是很麻煩的。」
森一口氣說完他的推論，「雅安不在他手上，這是好事吧？」
「是吧。」埃茵看著自己的雙手嘆了口氣。
雅安，博學多聞又和藹可親的雅安，做出皺紋和老人斑的方法當初還是雅安教會她的。埃茵很高興這位手足沒有在赫朗手下受折磨，但這下他又身在什麼地方呢？
「但我也實在想不通，歐雯當初為什麼要選擇這麼招搖的外表？」森撮起自己耳畔一綹白色的髮束，「你不是說過，造霧者為了避免一天到晚被凡人求救找麻煩，不是選擇走入山林，就是小心翼翼地隱身市鎮嗎？怎麼不造個低調一點的外型呢？」
「我們幾個是很低調啊，但歐雯就是自作孽了。我們也是夠蠢的，當初竟然沒想到阻止她。」埃茵哼了一聲，「她是我們之中最弱又最懶的一個，但心比天高，老是想跟別人爭高下。原本待在鄉下的時候還好，但接觸的人愈來愈多後，就開始傲起來了。因為她發現只要靠著好看的外表和會說話的嘴巴，再偶爾施展幾下她那弱到不行的造霧術，就能在凡人間過得比在造霧者間還要順風順水……」
埃茵的語調逐漸氣憤了起來，「那個笨蛋是我們之中最年輕的，就只有我敢罵，而他們幾個就只會慣著她。蔚恩不知道幫她收了幾次爛攤子；烏昂有時還會跟著她一起鬧；雅安也是，只不過聽她撒嬌了幾句，就幫她做了這副顯眼過頭的外表……最後果然惹上潘恩崔這個大麻煩，笨得要死被他牽著鼻子走，連造霧術都不知道要練了。後來那人渣都已經愈來愈明目張膽，我們警告她她還不信，覺得自己最聰明、最懂人心，要不是……」
埃茵說著說著心中又一陣悲涼。
歐雯以前和她整天吵架，但她知道這位手足的缺點就像優點一樣多，真誠、勇敢、仁慈、心胸寬大。歐雯在潘恩崔身上找到了手足沒能給予她的認可，她因為付出真心而被欺騙，為什麼失去一切的卻是她，那個騙子反而得到了一切？甚至直到現在，他的後代都還掛著造霧者的象徵，在享受著他們根本不配的庇蔭。
森一句話也沒說，他的表情顯露出帶著理解的哀傷，那微微牽起的嘴角溫柔又和善，像銀雀拍動翅膀時輕拂過的風。
她嚥下淚水，別開目光看向森平時藏墜鍊的床頭櫃。
「我想你的推論應該是對的，赫朗手上只有歐雯而已。」 埃茵吸了下鼻子，「如果有關著烏昂或蔚恩的寶石，的確沒道理選擇去使喚最弱的歐雯。」
這番話顯然又給了森一些靈思，他歪過頭，用閃閃發亮的灰眼睛看向埃茵，「『最弱的一個』，有多弱？形容一下，比如說她有辦法用造霧術散化……散化月紋石嗎？」
埃茵聳聳肩，「恐怕不行吧，她本來在這方面的能力一直普普通通。最會的招數都是刮風下雨和用霧晶裝神弄鬼，這你應該讀過的。如果有任何動到土啊石頭的故事，那大部分都是烏昂和蔚恩的手筆，像是在丹德村碰上土石流那次。但都過了三百年了，這也難說，說不定這期間以來她一直默默地自我鍛鍊，現在把能力又練起來了──嘿，你有在聽嗎？」
「她沒練起來，至少還沒到那個程度。」森語氣相當篤定，但視線卻若有所思地盯著被子上的皺摺，「王座廳的門是月紋石做的，如果她能夠直接用造霧術粉碎，為什麼要用撞開的？」
他抬頭看向埃茵，「對付不了月紋石，金屬一定也不行的，對吧？」
「那當然，怎麼了嗎？」
「我父親的佩劍。」埃茵幾乎可以聽得見森的腦子在飛速輪轉著，「君上告訴過我，刺客消失時那柄劍就插在她胸口。這種佩劍的樣子太顯眼太好認，丟棄的風險太高，所以如果他們沒辦法用造霧術直接銷毀……」
「那麼這項證據一定還在赫朗家裡！」
這時角落的水鐘，和安塞蘭伯爵府上下全部的鐘都一齊發出聲響。埃茵唰地站起，把軟椅拍鬆成無人坐過的樣子，森則像滑溜的泥鰍一樣縮回被窩。埃茵才剛遁回墜鍊，就有人敲了敲森的房門。
「少主──您醒了呀！」管家艾登端著早餐托盤走了進來，那副架式彷彿是早就在廚房準備已久，六點鐘一響就立刻動身把東西端上來。
「睡一覺後感覺好多了。」森掀開被子準備下床，艾登作勢想阻止他，「哪有那麼虛弱，就讓我好好坐著吃頓早餐吧。」
森披上外袍，坐在床邊的小桌前，艾登看著他灌下一杯又一杯的熱茶，一邊摸了摸他的額頭。
「好像退燒了。」
「我不就說我沒事了嗎？」森推開艾登遞過來的第四杯茶，伸手把托盤拉近，「這是什麼，燉梨子？」
托盤上有一大碗冒著紅茄香氣的熱粥，旁邊的小碗裡則是一顆帶皮的梨子，梨子泡在熱糖水裡，中心挖空，塞滿了一些藥材似的內餡。
「聽說喉嚨不適吃這個很好。」埃茵對這個偏方有印象。
「梨子是君上那裡送來的，喉嚨痛吃這個最好了。」艾登從衣袖內掏出兩個小信筒，「還有這個，但我想是不是等您吃完早餐再看……」
「沒關係，給我吧。」森伸出手，「我已經好多了。」
「都要感謝我。」埃茵哼道。
森好說歹說地讓艾登相信自己真的沒事，而且今天一定會乖乖待在床上不出門後，才終於拿到那兩卷信。
艾登走後，森連忙拆開蓋著五環印的那卷。
「雅瑟林？」埃茵從冒著煙的粥碗中頭也不抬地問道，她對森用了一夜的造霧術，早就餓壞了。
「對。」森的眼睛快速掃過信紙，接著遞給埃茵。
雅瑟林的字如其人，筆鋒強勁有力，但這卷信的內容卻寫得平淡沉悶──簡略地關照了一下他生病的副官，接著是一紙的工作事項摘要。
「他也太過分了吧，你都病了，還要你在十七日之前必須回到崗位？」埃茵皺起眉頭，「這點小風寒一兩天就能好，還要特意寫出來，是多怕你裝病偷懶啊？」
「他那是暗語，因為那天有個重要的宴會。」森邊說邊拆開第二卷信，「在鐵路局長托薇恩．萊文家，我們有事得處理，在那之前我非好不可。」
「要處理什麼？」
「看底下的摘要。」
雅瑟林列的摘要不過是流水帳，埃茵試著尋找藏頭或是藏尾的暗號，但看起來他們用的並不是這種密碼。
森傾身指向信的第一段，「『以下列的這些事項現在沒有人收尾，你十七日前一定得回來處理。』接下來君上寫的摘要中，第一筆劃沒有好好收尾的字，組起來就是暗語。」
埃茵倒著瀏覽那整面密密麻麻的字，吃力地辨識著：「鐵……路……鐵路使……到……卿人……知……知會……否。」
「鐵路那邊的使者到了，你的人通知你了嗎？」森轉譯成較口語的句子。
埃茵大概明白這指的是什麼事了。鐵路是一種這幾十年來剛發明的交通工具，讓長長的列車可以在鋪好的軌道上高速前進，無論用來載人還是運東西都很方便。
威斯廷中部和南部的鐵路網已經開始有點樣子了，但北方的建設進度卻是多災多難。埃茵聽雅瑟林和大臣們談過好幾回──山壁炸不動、地下水滲出、施工天候不佳、枕木腐壞、鬧鬼樣樣來。一般人大概會覺得是沒有事先和地主神靈打好招呼，但雅瑟林才不信這些。他很努力地想解決這些問題，但各種事情接連發生，讓鋪路的進度是一天拖過一天。
然而埃茵並不太清楚，這個會面和計畫具體指的是什麼。於是她看向森，等著他解釋。
「你還記得我和君上之前討論過『蒼鴉』的事吧？那是君上先前派駐在北線鐵路局管事處的眼線代稱，我記得有幾次討論時你也在。」
埃茵壓抑下想問為什麼要取這個代稱的疑惑，「你們那時是在說，北線鐵路一直蓋不好，可能是有人從中作梗，對吧？」
森點點頭，「那名眼線發現，北線的鐵路局單位有泰斯班總督的人會定期出沒。他們行事隱密，一時找不到證據，但從各種線索來看，幾乎可以確定是在和我們的人進行檯面下的交易，而且鐵路局長一定參了一腳。」
「所以這個會面是要去她家尋找證據？」
「不是，要找證據的人不是我，是我們在北線的人。我們打算趁他們這次定期交易時，先一步逮住局長派去的接頭人，然後再代替那個人去和泰斯班總督的手下交易，只要能拿到帶有名字或印章的信函，就足以定罪了。這些人長年和泰斯班勾結，說不定可以因此收集到外交上可利用的把柄，然後就可以用最低限度戰爭的手段，把泰斯班勢力驅逐出境了。」
森邊說著邊拆開第二卷信，眼神迅速地掃視了一遍，面容蒙上一層安心。
「我在十七日的任務其實是坐鎮現場。如果一切順利，證據在當天應該已經被帶回王都，君上直接就會派人來查封萊文子爵府。有我在裡面，可以防止他們第一時間銷毀其餘證據。要是北線那裡不順利或來不及，那我就當是普通地參加了一場宴會，府邸也只好改日再封了。」
「你那顆小腦袋瓜一直轉啊轉啊轉的，才不可能只是普通地參加咧。」埃茵哼了一聲。她低下頭，把雅瑟林那卷信再讀了一遍。「但既然你在十七日之前就會回崗位了，為什麼不到時候再說就好？非要用信打什麼暗號。」
而且收尾這種暗號，虧森看得出來。
「因為……這次的任命人選發生了一點變故，導致整個安排變得非常趕。」森說道，「泰斯班那邊為了趕上船期，把會面時間提前，又改了地點。如果把我們原先安排的人手緊急調去當地，一定會立刻被察覺，但幸運的是，我們有位自己人剛好就在該地區洽公……」
「誰？」
森把第二卷信遞給埃茵，埃茵認出那是薩芙倫的字跡。
「結果你還是讓她去了。」埃茵嘖了一聲，「之前不是很堅決要阻止她的嗎？真希望我也是你的姐妹，這樣是不是只要跟你吵個幾回，就能說服你去救出歐雯了？」
「畢竟這個身分實在太過完美了，大大降低了被識破的風險。既然風險降低，她應該應付得來的。」森沒有理會埃茵的挖苦，只是語調裡藏著一絲淡淡的不安，「要找人假裝成托薇恩．萊文的手下去接頭，一個姓安塞蘭的軍官，可比我們隨意派去的小官員可信多了，更別說這次出差還是凱瑟芬．楊恩親自安排的。誰不知道萊文過去一直是楊恩家的附庸，泰斯班人也不可能不清楚，現在安塞蘭和楊恩的關係好著呢。」
森站起身，翻找床頭的櫃子，「但為了安全起見，我安排了一些防止暴露的措施──薩芙倫目前並不知道君上的眼線是誰，眼線和薩芙倫是分別向君上和我回報。所以君上收到了眼線的信，來向我確認是不是也收到了薩芙倫的信。如果兩邊的情報相符，那就要趕快通知眼線，可以去接觸薩芙倫，並準備行動了。」
埃茵瀏覽了一下薩芙倫的信，內容看起來都是些閒聊，其中用的暗語看起來和雅瑟林那卷並不相同，但埃茵也懶得深究了。
森從床頭櫃裡翻出了備用的筆墨和紙張，在餐桌上唰唰地寫了起來。埃茵一邊吃粥一邊看著，森回給雅瑟林的那卷寫得特別慢，似乎也是在刻意寫「沒收尾」的筆劃。
真厲害。 埃茵心想。虧他們想得出這種辦法，但這樣無所不防、提心吊膽地生活，看著都覺得累。
就是因為我們不知道要防，最後才會落在潘恩崔這種人手中。
「等墨乾了，就可以請艾登趕緊送出去了。」森把兩張紙拿起來抖了抖，放到窗台上。
他走回小桌邊，看到了埃茵手上已經見底的大碗，「你把我的早餐全吃了？」
「你寄信時可以順便再跟艾登要一碗？」埃茵心虛地把那碗燉梨子推向森。
森沒露出任何責難的樣子，只是無奈地接過那碗梨子，「這起風寒也算因禍得福吧，居然可以吃到蜜梨。」
「這是很高級的水果嗎？」埃茵並不喜歡吃水果，從來沒注意過這些事。
「蜜梨是北方的水果，但威斯廷濕氣重，梨子易壞又不耐撞。在鐵路一直沒接上線的情況下，只能用馬車少量運。通常都是先供王宮，然後才是我們這些人家。」
森挖起一勺燉梨，若有所思地說道，「說起來，盧加德大人和我一樣不過是個伯爵，自家封地還更靠南方一點，結果他家在今年剛入沁季，君上那裡都還沒有時就有梨子可吃了，總覺得不太對勁。」
埃茵朝吃著梨子的森皺起眉頭，「有梨子吃怎麼了嗎？」她問道，「就不能是他自己貪財……或是貪吃，找了別的門路弄來的嗎？」
「是有可能，但你還記得我們之前去盧加德大人家作客時，我請你幫忙打聽過他們家上下的人口數嗎？」森攪了攪燉梨碗中的糖水，「我對照過我們自家的帳目算過，他們家上下的俸祿怎麼算都應付不了這樣的花費，一定是有別的收入。如果是泰斯班人給的好處，那就很合理了。」
埃茵狐疑地盯著那碗梨子，「哪裡合理？分明就是瞎猜。別告訴我雅瑟林送梨子來給你養病也是個暗號。」
「梨子是我自己的猜想，就像你說的，這瞎猜的成分太高了，我可沒告訴君上。送蜜梨來，純粹是君上的好意罷了。」森又吃了一口，臉上浮現幸福的微笑，「這個好甜，你要不要吃吃看？」
「不了，小銀雀，我已經吃了你超過一半的早餐了。」埃茵看著森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猶豫著自己該不該多說幾句。
「我知道這話你也許不愛聽，但你不要忘記，雅瑟林現在對你好，因為你對他有用。」
「有用，很好啊。」森看起來毫不在意，「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對人有用了。」
埃茵語重心長地說道，「我不是想挑撥，畢竟他目前看起來也沒對不起你，但我在其他君王身邊待過，我是真心誠意地提醒你──他是你的君王，不是你的手足。跟他要好可以，但別對他放太多真感情。」
森盯著梨子的清澈目光冷了下來。埃茵忽然又有點後悔，萬一雅瑟林是真心在對他的副官好呢？她為什麼要教森把人往壞處想？但即便埃茵現在還有點生森的氣，她也不能看著另一個人走上自己的老路。潘恩崔教給埃茵的那一課，實在是太痛太痛了。
森沒有生氣，但也沒有再多回應什麼，於是埃茵換了個話題。
「所以，對於你父親的佩劍，接下來有什麼計畫嗎？」
「我有個關於親王府的想法，雖然沒辦法立刻救出歐雯，不過我想你也許會喜歡。」森說道，「但接下來的宴會，也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這算是個交易嗎？
「你說說看。」
森嚥下最後一口燉梨子，微微一笑，「埃茵，你會喝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