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海辛格】
一定就在這三個人之中。
薩芙倫坐在管事處入口的等候區，看著職員們剛上工時的散漫身影，一邊思考著。
森臨行前告訴過她，君上的眼線斷定，鐵路局長派來的接頭人就在這三個人之中。雖然薩芙倫名義上是以考核官的身分來訪，但對她而言，這個臨時冒出的任務才是她真正的職責所在。不只是因為這是君上指派的要務，而是她終於不再被排除在外，而是正式成為森那個大計畫的一員了。
想到這裡薩芙倫不禁有點焦急，今天已經是薩芙倫來到海辛格的第二天了。如果森那邊的情報無誤，泰斯班總督的手下會在十二月的月圓日前來交易，把明年一月到三月的帳目一次給齊。但那也只剩三天了，薩芙倫卻還沒辨識出接頭人是誰。
那個叫「蒼鴉」的眼線呢？他找出來了嗎？還是薩芙倫應該先回報她目前手上的線索？不對，森和君上不需要知道這個，他們需要的是確切的答案。
從海辛格到王都，快馬加鞭不休息一天也能趕到，但薩芙倫不想把希望寄託在馬的腳程上。趁著今天這趟所有人一起去視察沼澤地的行程，她一定今天就要確認，一定要。這是她第一次實際參與森的計畫，她絕對不能搞砸。
「薩芙倫中尉！你來得好早啊。」赫桑的聲音宛如一道射入暗室的天光，薩芙倫抬頭，看到這名少尉正歡快地向自己揮手打招呼。
菲南城邦領主最小的兒子，赫桑．菲南，年紀和薩芙倫差不多。這次出問題的正是由菲南到海辛格的路段，領主派了自己鮮少問政的么子前來，看來處理的態度甚是消極。
赫桑會是那個阻撓鐵路建造的共犯嗎？這位年輕軍官看起來正直開朗，薩芙倫對他的第一印象不錯，但她也清楚這種印象往往有多麼不可靠。
「我剛才還在想，該不會是各位昨晚酒喝多了，今天爬不起來吧？」薩芙倫笑道，「對了，昨天吃飯時謝謝你提醒我，差點就出糗了。」
昨晚海辛格城邦領主的兒子作為東道主，邀請管事處的幾位長官、前來處理此次鐵路問題的赫桑、王都官員朱林和薩芙倫一起共進晚餐。餐點是南方的王都不常吃到，但在北方卻十分常見的泰斯班料理，有許多需要手抓的菜餚。慣例上只能用右手抓取，左手在泰斯班文化中代表汙穢，是絕對不能觸碰食物的。
「什麼？噢，那沒什麼。」赫桑擺擺手，「第一次吃泰斯班菜的人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倒是朱林大人明明常來北方洽公，他應該知道的，也不提醒你一聲。」
鐵路局那個趾高氣昂的臭大叔，是想等著我出醜吧。
「我們只是這趟因公認識，並不是朋友。」薩芙倫淡淡地說道。
她和朱林是當不成朋友的，這點她在來這裡的馬車上已經深深領教過了。但赫桑應該也沒興趣聽薩芙倫抱怨，於是她把話題轉回食物上。
「在菲南城邦也常吃到泰斯班菜嗎？昨天的豆泥和手抓飯實在太美味了！」
「我們家請了一個泰斯班廚子，每隔三五天專門做一頓，我母親也很喜歡豆泥，還有豆泥做的炸丸子。」赫桑輕快地說著，「中尉有機會來菲南的話歡迎來作客，別的不敢說，炸丸子我覺得比昨天晚餐上的更好吃喔！」
「這麼好？我也想嚐嚐看。」
薩芙倫和赫桑抬頭，海辛格領主的兒子凱爾辛，和處長一起走進大門。
「海辛格就在菲南隔壁，怎麼我從來沒受邀啊？」凱爾辛年紀比薩芙倫大了五六歲，有張迷人的英俊臉蛋，他朝薩芙倫笑了笑，「我看赫桑是只邀美女吧，男的他就不邀了。」
自以為幽默的油膩笑話。 薩芙倫用鼻子噴氣，發出一個界於嗤之以鼻和輕笑之間的聲音。
「我因為洽公的關係，承蒙邀請吃過一次。」處長帶著灰絲的頭向赫桑輕點致意，「的確很美味。我覺得不同菜色各有千秋，昨晚那頓主要是手抓飯的調味齒頰留香。」
「看吧！你果然只邀美女！」
赫桑尷尬地笑了笑，「處長那是洽公留宿，請吃飯是應該的；邀請薩芙倫中尉是為了讓南方來的客人嚐鮮；泰斯班菜對你來說也沒什麼稀奇的吧？而且海辛格是大邦，菲南是小邦，哪裡是不願意邀，是不敢邀啊。」
「沒事沒事。」凱爾辛拍拍赫桑的肩膀，「逗你玩的，你還真當真啦？」
雖然赫桑是嫌疑人之一，但薩芙倫還是覺得有必要解救他一下。
「朱林大人呢？」她問道，「你們昨晚聊得那麼熱絡，我還以為你們會一起來的。」
「大概還在宿醉吧。」赫桑咕噥了一句。
他應該也不喜歡朱林。 薩芙倫心想。朱林昨晚對赫桑不太禮貌，但說起來，朱林對誰都不禮貌。仗著自己的哥哥是公爵，他連有個副官表哥的薩芙倫都不放在眼裡，只對身為海辛格未來繼承人的凱爾辛稍微禮讓三分。
「他昨天跟我說，他想欣賞沼澤地的日出，所以會在那裡和我們會合。」凱爾辛說道，「都到齊了，我看我們就別磨磨蹭蹭了吧，不然去晚了，又要被朱林大人唸了。」
「那我就不奉陪了，凱爾辛大人要的報告，我晚上例會時再拿給你。」總是看起來心不在焉的處長，朝他們幾個點了點頭，「那片沼澤很大，是會吞人的，諸位視察時務必小心。」
他們三個朝外頭走去，今天搭的顯然不是管事處的公務車，而是凱爾辛自備的馬車，拉車的健壯馬匹一看就是私家悉心照顧的良駒。
用可以跑賽馬的馬來拉車，你可真夠奢侈的。 薩芙倫心想。為了避免凱爾辛又開始炫耀，薩芙倫搶先開口問道，「沼澤會吞人？」
「叫人別踩空的意思。」凱爾辛微笑，示意薩芙倫先上車，「那塊地完全撐不住東西，你看到就會明白，為什麼建造工程會受阻了。」
釐清建造工程為什麼受阻，並與第一線人員擬定解決方案。這是朱林、凱爾辛和赫桑來到海辛格鐵路局管事處的目的。沼澤長什麼樣其實不關薩芙倫的事，但她不能放過同時觀察這三個人的大好機會。
朱林是鐵路局的官員，與局長托薇恩．萊文的關係照理說最親近，但朱林仗著家世，向來目中無人，連局長也要讓他三分，托薇恩對此恨得牙癢癢，這點人盡皆知──當然，除非他們像森和君上一樣是裝出來的。
而凱爾辛和赫桑，則分別來自此次問題路段所在的兩個城邦，平時也都因此與鐵路局有往來。論頻繁程度，當然是凱爾辛所在的鐵路重鎮勝出；但赫桑的家族與托薇恩的家族有遠親關係，這點也需要留意……
馬車駛近泥炭沼澤邊緣，薩芙倫朝窗外望去──沼澤就像一面發霉又蒙塵的鏽蝕古鏡，鏡框斑駁，鏡面上交雜著漂浮的藻荇、叢生的亂草和雲朵的倒影，一不小心就會眼花撩亂，盲目地栽向泥水深處。
「太慢了！太陽都升這麼高了！」朱林雙手抱胸地站在沼澤邊緣……不對，他是站在沼澤上方？
「那叫寬板鞋。」赫桑順著薩芙倫的目光，看向朱林和隨從們腳上怪異的鞋子，「去沼澤地一定要穿著這種鞋子，寬鞋底可以防止下沉。」
「防止下沉？」
「如果踩在泥巴上的話。」赫桑回答，「踩進只有水的地方當然還是會出事，比如說那位。」他指向一個渾身濕透，雙腳沾滿淤泥的隨從。
「掉下去的怎麼不是別人呢。」薩芙倫嘀咕著。
赫桑笑了，「常來北方的人應該滿有經驗了。總之中尉你待會務必跟著前面的人走，第一次進沼澤很容易失足的。」
薩芙倫遵照他的建議，全程緊跟在領頭的凱爾辛身後。在沼澤中行進非常無聊且辛苦，到處是髒汙的泥水不說，還有許多蚊蟲飛舞。
監工的工頭很認真地說明沼澤的情況，以及在這裡鋪軌有多麼困難。凱爾辛眉頭緊鎖，認真地提了許多問題；赫桑照理說和他身分相同，卻始終沉默，一雙眼睛帶著些許不悅地四處張望；朱林則是不斷地點頭，態度高傲地不做太多評論。
誰最可疑？薩芙倫心想。想要和泰斯班人聯手阻撓鐵路的運行，想必不可能對建設工程太過上心吧？
她努力把左腳拔出淤泥，想站得離他們更近一些，忽然一個點子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如果我們也用這種方式鋪軌道呢？」
幾位男士和隨從們全都回頭看向她。薩芙倫覺得有點窘，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寬板鞋可以增強淤泥的承重力，如果我們也用這種方式鋪軌道……」薩芙倫說道，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直接用木板也許不合適，而且路線上也不一定都有淤泥，但如果可以自己製造呢？可以……可以把樹枝綁成一捆一捆的捆柴沉入沼澤，捆柴會浮起，再在上面鋪上泥土，也許就能支撐住軌道了！」
凱爾辛一臉驚訝，赫桑的眼神似乎亮了起來，但他什麼也沒說，倒是朱林毫不掩飾地嘲笑了兩聲，「荒謬，那種東西絕對一踩上去就塌了。」
薩芙倫不理會朱林，轉頭指示跟著他們的隨從收集枝條。
隨從們弄出了一捆體積還不小的捆柴，他們把捆柴投入沼澤中後，薩芙倫率先走出安全區，往那汪泥水站了上去。
「不要──」凱爾辛還來不及阻止，薩芙倫還稍微屈膝，讓捆柴震了一下。
「還滿穩的。」
赫桑依舊緊盯著薩芙倫，一句話也不說，倒是凱爾辛急忙地向薩芙倫招手，要她快點回來。
「現在看起來沒事，要是晚點沉下去了怎麼辦？」凱爾辛甚至想出手拉薩芙倫一把，看他那慌亂的樣子，薩芙倫反倒擔心這個人會自己先摔一跤。
朱林依舊嗤之以鼻，「木板能撐住一個人的體重就算了，軌道那可是金屬啊，小妹妹。」
「但值得一試，不是嗎？」薩芙倫一邊說著，眼角餘光瞥見赫桑沉默地瞟著凱爾辛。
「我覺得這麼做的風險太大了。」凱爾辛恢復鎮定的神態，「要是中尉你今天出了什麼事，我這個做東道主的人怎麼擔待得起？」
他環視了一下四周，「繞開這片沼澤的路線還在規畫中，目前還不適合去勘查，所以我想今天我們可以回去了？朱林大人對這裡的情形也夠了解了吧？」
「夠我回去回報了。」朱林點點頭。
他們幾個人轉身朝沼澤邊緣走去。
「等會在營區放我和薩芙倫中尉下車吧。」凱爾辛說道，「有幾位教官想帶你見一見。」他又朝薩芙倫露出那迷人的微笑。
「我們不把這件事回報給處長嗎？」薩芙倫朝後方那團浮在沼澤中的捆柴比了比，「就算決定讓鐵路改道，這樣的做法也會有幫助吧？」
「你還不放棄啊？」朱林不耐煩地說著。
「總比什麼都不做就直接放棄好。」薩芙倫瞪他一眼。
「好了，好了。」凱爾辛似乎很怕他們吵起來，「不然朱林大人您行行好，回管事處時幫中尉提一句吧。」
朱林盯著凱爾辛看了良久，呿了一聲，「提就提，但處長一定會和我有一樣的想法。」
「那也沒辦法，但至少可以了卻中尉一樁心事，對吧？」
「我──」
薩芙倫開口想再說，忽然感覺有人拉了拉自己背後的衣襬。
薩芙倫忍下這口氣，「我想就這樣吧，那就多謝朱林大人了。」
朱林又哼了一聲，轉身繼續前進。凱爾辛邁步跟上，薩芙倫在他身後走著，一邊放慢腳步，讓自己慢慢地與赫桑並肩。
「你也覺得那是個荒謬的把戲嗎？」薩芙倫帶點挑釁意味地問道。
赫桑搖搖頭，「我不覺得中尉的點子不好，但問題就在於，那是一個非常好的點子。」
他朝薩芙倫微微頷首，跨步向前跟上凱爾辛和朱林。
薩芙倫一邊咀嚼著這句話，一邊看著赫桑熟練又自在地在泥濘中跨步前進。薩芙倫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知道那個神祕的接頭人是誰了。
__
待薩芙倫終於結束第一次的訓練考核，回到管事處的宿舍時，已經是傍晚了。凱爾辛作為東道主，再度邀請她、朱林、赫桑和處長共進晚餐，因此她匆匆換個衣服後就得再次出門。
但她經過管事處的穿堂時，卻被矮胖的打掃大嬸貝妮叫住。
「有人託我轉交給你。」貝妮一邊嚼著樹膠糖，一邊遞給薩芙倫一只封得密密實實的信筒。
薩芙倫心中一凜，她上午才託隨從寄出的密信，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收到回覆？
「是誰要你轉交的？」
「就一個人吧，個子不高，忘了。」貝妮聳聳肩，「這裡每天那麼多人進進出出，我哪記得住。」
「什麼時候要你轉交的？」
「下午。」貝妮懶洋洋地回答，拖著她的掃把慢悠悠地晃遠。
信筒的顏色十分花俏鮮豔，薩芙倫覺得不像森會用的樣式。她趕緊跑回自己的房間拆開查看，裡頭是一張字跡潦草的便籤，沒有署名，但薩芙倫看了看就明白是誰寫的了。
*你大概第一次幹事
一、密信別找人代寄、加密過也一樣、沒空寄信自己想辦法*
*二、信筒要封兩層、彌封其實很好拆
三、別再提建議了、幫倒忙、太顯眼、整個管事處都是共犯*
前一晚六點帶大少爺去洗衣房
別找我、認我、其他到時再說
看完拿去溶掉
看來蒼鴉認定的接頭人也是凱爾辛，薩芙倫不禁鬆了一口氣──她原本其實很擔心自己會不會弄錯了。但這封便籤高高在上的口吻，又讓薩芙倫覺得很惱怒。
森提過，薩芙倫和蒼鴉必須分別向森和君上回報，等王都向蒼鴉下達指示後，兩人才能接觸。蒼鴉這算是越權了吧！跟這樣的人合作下去真的沒問題嗎？他是擔心信件一來一往，準備時間太過倉促，還是薩芙倫實在太笨手笨腳了，所以決定有必要提前提醒她？
蒼鴉點出的那些基本錯誤，的確讓薩芙倫啞口無言。但她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沒有考慮到也很合──不對，她應該要考慮到的！薩芙倫捏緊信紙。這種事沒有什麼犯錯的空間。
薩芙倫又把信讀了一遍，決定還是相信經驗豐富的蒼鴉。於是她撕碎了信紙放入水杯中，在她更衣的過程中，信紙很快就化成了一坨灰灰白白的爛泥。
要找個好理由帶凱爾辛去洗衣房？那她更得趁今晚跟那位大少爺打好關係才行。薩芙倫原以為來洽公可以避免掉像宴會那樣的應酬，看來是太過天真了。
預定的日子前兩天，薩芙倫按照指示，把凱爾辛帶到了洗衣房。
她原以為這會很難辦，但森行前那件臨別禮物給了她靈感。她這幾天有意無意地暗示凱爾辛，森如今在王都的權力不小，安塞蘭家可以引介海辛格這個邊陲城邦家族，躋身王都的政要圈子。凱爾辛看來對此頗感興趣，因此在薩芙倫用她自認拙劣的演技，假裝要找個隱密的地方談話時，凱爾辛看來也沒怎麼起疑。
「我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凱爾辛無禮地翻弄著晾曬中的被單，朗聲說道。洗衣房底下看來是地下室，鍋爐轟隆轟隆地運轉著。
「我也是！」薩芙倫說，「我沒想到會這麼吵！」
「要出去嗎？」
「等等──」
洗衣房的燈光一暗，薩芙倫還來不及反應，身後就傳來重擊聲和悶哼聲。她聞聲回頭，眨著雙眼努力適應黑暗。
凱爾辛原先所在的地方，站著一個碩大的身影，凱爾辛看來已經癱軟在對方的臂彎中。
鍋爐兀自轟鳴著，薩芙倫一動也不動地盯著那人。
「貝妮，是你對吧。」
人影哼了一聲，「你已經猜出是我了？」
薩芙倫點點頭，「你告訴我，機密的信要自己送。」
蒼鴉──貝妮大嬸又哼了一聲，「還不算太笨。」
「王都的信昨晚才到，你提前這麼多天接觸我，不怕自己惹上麻煩嗎？」
貝妮嘆了一口氣，「你以為我願意啊？我們的君上就是這麼多疑，非得這麼安排。但他也未免太高估你這個新手了，這樣等信一來一往哪來得及。而且比起我自己惹麻煩，我更怕你又做蠢事給我們所有人惹麻煩。」
「我惹了什麼麻煩？除了你沒人看到我的信，我提的點子──」
「就是你提的點子！」貝妮朝她大吼，噴了薩芙倫一臉口水，「你都接到這個任務了，還不明白嗎？整個北線──至少這個管事處──全是共犯！這裡沒有人真心想要把路蓋好，都順著局長的意思混日子。你在這時候提這種鬼點子，不如直接把『我是君上派來刺探的人』用墨和針直接刺在臉上算了！」貝妮氣呼呼地捲起袖子，「愣在那幹嘛？來幫我搬這個大少爺啊！」
薩芙倫決定閉上嘴，不要再給貝妮損自己的機會。她幫著貝妮把暈過去的凱爾辛拖進洗衣房的地下室，貝妮拉來一張結實的椅子，用粗麻繩把凱爾辛五花大綁地固定住。
被嫌礙手礙腳的薩芙倫站在樓梯口把風，她明白謹慎的重要，但這看來實在沒什麼必要──樓梯兩側積著厚厚的灰，牆上鑲嵌的老式霧晶燈破舊又昏暗，更別說牆面還生著現在已經少見的壁癌──這很顯然是煥泥建築法發明以前蓋的房屋，而且再也沒翻新整修過。除了貝妮自己，上一次有別人下到這裡大概是薩芙倫的祖母那個時代的事了。
貝妮確定把凱爾辛的手腳綁好後，又指使薩芙倫去樓上的洗衣房提來滿滿一桶清水。
「水桶放那邊。等會我自己審，你先別曝光。」等薩芙倫再回到鍋爐室時，貝妮正翻找著桌上的工具箱，「我看不是什麼硬骨頭，沒必要用太血腥的……」她斜睨面色發白的薩芙倫，「還杵在這裡幹啥？上去等，待會問到的情報是你要去執行的。」
薩芙倫回到洗衣房焦慮地等著，鍋爐的轟鳴掩蓋了大部分的聲音，薩芙倫隱約聽得到人聲，但無法確定發話者和內容──如果她不清楚底下在做什麼的話。但薩芙倫很清楚，她確定那是凱爾辛的慘叫聲，而這讓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凱爾辛這個人油滑了點，但感覺其實不壞，而且她注意到凱爾辛這個人對女性特別沒戒心，也許就是因為這樣，薩芙倫那拙劣的演技才會奏效。利用這點，是不是有點卑鄙？但凱爾辛自己做出這種事，這可是勾結外敵啊……薩芙倫煩躁地思考著，一邊下意識地打著響指，想蓋掉地下室傳來的微弱聲音。
過了不知道多久，薩芙倫聽到鍋爐室門揖開的絞鏈聲。
「大少爺挺出乎我意料。」貝妮甩著手從樓梯走上來，「沒想到他對自己的漂亮臉蛋這麼看得開，都被揍成了豬頭還是一個字也不吐。但一讓他斷子絕孫後，他就什麼都招了。」
「你做了什麼？」
「現實點，大小姐，他已經是叛國賊了。」貝妮攏了攏自己散亂的頭髮，「現在沒切小頭，之後大概也要切大頭，反正怎樣都會斷子絕孫。現在聽好了──不用拿！不准寫下來！用腦子記！」
薩芙倫讓貝妮說了三、四遍，才完全記住與總督使者交易的細節。如果是在平常，要記住這點事情聽一兩次就夠了，但現在薩芙倫頭昏腦脹，滿腦子都是刑求的畫面。在戰場上殺死敵手是一回事，斬首死囚又是一回事，但是刑求？貝妮……蒼鴉經常要做這種事嗎？
「都記住了嗎？」
薩芙倫將內容複述了一遍，但又漏說了幾個細節。貝妮逼著她重複了好幾次，直到薩芙倫一字不漏地把細節都背誦完畢，貝妮才終於點點頭，「明天就是重頭戲，千萬別搞砸了。」
「萬一我搞砸了呢？」
貝妮瞪著她，「沒有這個選項。」
「但萬一呢？」
「那要看是怎麼個搞砸法，我們才能決定要怎麼處理了。」貝妮拖著肥胖的身軀站起，伸了個懶腰，「你先出去，假裝在附近散步一下再回你的住處，我會晚點出去。記得去處理一下凱爾辛帶來的隨從，叫他們先回自己府上。」
「那凱爾辛本人怎麼辦？」
「死不了，不用你操心。」
薩芙倫確定洗衣房周圍四下無人，才輕巧地掩上門走遠。門一關上，方才被她硬是壓下的、那抹讓她萬分在意的思緒又浮了上來。
「君上也未免太高估你這個新手了。」
薩芙倫覺得自己真的做得很糟，君上的確高估了她。但他沒有高估森，森做得來，森在王都就是在做這些事。也許不像蒼鴉這樣需要刑求人，但他在逢迎和算計組成的劍陣裡，像片被風吹起的葉子般自在飛舞；而薩芙倫則像誤闖工具間的蠢貓，被沒什麼殺傷力的掃把堆敲得七葷八素。
森說他在艾蘭學會了勾心鬥角，也許該去艾蘭學習的人是我。 薩芙倫挫敗地想著。
貝妮拿著掃把，嚼著樹膠糖的身影從不遠處的門廊晃過，薩芙倫猜想自己應該晃夠了，於是從穿堂回到人群活動的區域。她收拾起挫敗、驚慌、畏懼，只留下不甘心的情緒，她需要用不甘心當作動力。
明天的重頭戲，絕對不能搞砸了。
一定就是那個人。
薩芙倫坐在管事處的等候區，戰戰兢兢地翻看手上的書籍。她按照凱爾辛那裡供出來的情報，從三點鐘後就坐在此處，翻看一本紅色封皮的書，同時密切地注意著入口。
管事處離列車站有段距離，但作為總部，依舊設有售票處，所以往來的泰斯班民眾還不少。泰斯班總督的使者就混在其中。
薩芙倫緊盯著一名排隊買票的男子，他像其他泰斯班男人一樣，蓄著尾端修尖的小鬍子、戴著平頂小帽、穿著深色衣物，但卻反常地繫著紅色的腰帶。
往前走一步，快往前一步。
薩芙倫在心裡喃喃唸著。那名男子向前跨步，薩芙倫瞥見了他的鞋底，正是凱爾辛所說的紅色。
是他！薩芙倫捏緊了書脊。那名男子神色如常地買好了票，經過座位區離開時，看也沒看薩芙倫一眼，但他一定已經確認好傍晚時要和自己交易的對象了。
薩芙倫繼續坐在原處，假裝讀著那本書。
應該還算順利吧？
局長下午經過時，曾經奇怪地問薩芙倫怎麼待在這裡。薩芙倫編了個藉口，說本該帶她觀摩演練的凱爾辛臨時有事離開，自己懶得回宿舍，乾脆就在這裡等他回來。
局長聽了之後也沒多問，也沒打算安排其他的人協助薩芙倫。貝妮說的沒錯，這整個管事處沒一個人上心，全是共犯。
薩芙倫對著書皺眉，裝模作樣地搖搖頭，又闔上書站了起來。她瞥向大廳中的水鐘，她在這裡坐了快兩個小時，總督的使者幾乎拖到最後一刻才現身，她這不是緊接著就該趕去交易地點了嗎！
薩芙倫快步往穿堂走去，努力忍著別跑起來引人注目。
「喂！」
朱林忽然叫住她。
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
「朱林大人，我正好有急事，能不能晚點再說？」
「你知道凱爾辛去哪了嗎？」
薩芙倫努力忍下想揍他一拳的衝動，「我不是一早就通知您和赫桑了，他突然接到家裡人的傳話，要臨時回去一趟，今天的行程先取消嗎？」
「對，但連他所有的隨從都一起跟著走了，我覺得奇怪，才想問問你，你應該是最後見到他的人吧？」
你平時那副散漫的樣子，不要這個時候才突然變得精明起來啊！
薩芙倫昨晚就把凱爾辛的隨從和馬伕都打發回去了，用的藉口不是很高明，畢竟過了今天，有沒有人發現凱爾辛失蹤也不重要了，但她沒想到朱林居然這麼不好唬弄。
她還來不及回應，就看到赫桑朝他們快步走來。
「朱林大人！中尉也在──」
又來一個！
薩芙倫刻意用較大的音量說道，「我能說的都轉達給你們了，恐怕我知道的就是這樣。我也說了我還有急事，朱林大人有事等明天再說吧！」
「喂──」
薩芙倫快步往廚房的方向走去，她很怕朱林會死纏爛打地追上來。所幸身後傳來赫桑向他攀談的聲音。
夕陽將天空逐漸染得黃橙，薩芙倫順著先前勘查的路線，找到了杳無人煙的廚房備品倉庫。薩芙倫握上門把的手在微微顫抖。
你不是一個人。 她告訴自己。 貝妮──蒼鴉說她會「看著」，天曉得是怎麼看著，但總之你不是一個人。
她推開備品室的門，裡頭燈亮著，但沒見到人影。直到她關上門，才在放著一籃籃玉薯的架子後，瞥到平頂小帽的帽穗晃動了一下。
「北方來的朋友，你迷路了嗎？」薩芙倫僵硬地說出昨晚凱爾辛供出的密語。
「我聞到紅茄的香氣，就順道來這裡逛逛。」沒什麼口音的低沉嗓音從架子後傳出。
使者走到燈光下，「你是新來的。」
「托薇恩女士覺得，應該把每塊玉薯分開存放，免得一顆爛，爛整籃。」
「上一顆爛掉了嗎？」
「只是防患未然。」
使者凝視了薩芙倫許久，薩芙倫坦蕩地迎向他的目光。良久後，他別開眼神，從袖口掏出一管極小的信筒。
「到明年四月為止的都列在上面了。」
薩芙倫接過信筒，趕緊收進自己的腰帶。
「你不檢查一下嗎？」
蠢蛋！
「我相信總督的誠信和我們的利益關聯。」她故作輕描淡寫地說道。
使者哼了一聲，小鬍子輕蔑地翹起，「你還是看一下吧，免得我們回去不好交代。」
薩芙倫裝作厭煩地掏出那管沒密封的信筒，拔出裡頭的紙捲，慢慢展開。
紙是空白的。
使者手上冒出一把白森森的小彎刀朝薩芙倫刺來，他漆黑的眼中雜揉著逮到間諜的興奮和殺意。薩芙倫大驚失色地向後退去，但時間太短，這一步跨得不夠遠，轉瞬間刀就要刺向她的腹部──
框啷！
使者後方的層架被用力推倒，瓶罐和蔬果四處飛散，層架的邊緣壓到了使者的腳，他狼狽地向前撲倒，彎刀正好擦過薩芙倫的大腿！
使者掙扎著爬起不成，試圖舉起彎刀再度戳刺，但薩芙倫趕緊滾了開來，方才退倒層架的肥胖人影一躍而起，壓到了使者背上，按著他的頭狠狠往地面撞去。薩芙倫聽到驚悚的喀啦聲，但他不確定那是使者的鼻樑、肋骨還是頸椎。
使者握著刀的手垂了下去，整個人癱軟在地。薩芙倫靠在米袋旁驚魂未定地喘著氣。
「他們應該跟你說過的，我也說過！你忘記了嗎？他們帳目的截止期不是四月，是到三月！」
壓在使者背上的貝妮朝薩芙倫大吼。
薩芙倫的腦子一片混亂，她搞砸了，砸得徹底。不僅演技差勁，還漏掉了一個又一個細節……
貝妮起身，一把搶過薩芙倫手上的信，看了一眼就隨手丟開，轉身推開倒下的層架，在使者身上翻找著。薩芙倫望著她肥胖卻靈活迅捷的身軀，忽然明白她為何叫做蒼鴉了。
「他無論如何都應該還是會帶著真正的信！」貝妮惱怒地扒著使者全身上下的口袋。
「在找這個嗎？」
倉庫的門輕輕地打開了，赫桑拿著一個一模一樣的小信筒站在門口。
貝妮極度凶狠地瞪向薩芙倫。
她剛才忘了鎖門。
「小兄弟，多謝，可以給我嗎？」貝妮對赫桑輕柔地說道，門沒關上，誰也不敢提高音量，「放在那邊的地上也行。我們是奉君命行事，捉拿勾結外國勢力的叛徒。」
「我要怎麼確定，你們真的是奉君命行事？」
赫桑看了看薩芙倫，又看了看打掃大嬸凶狠的面孔，最後目光停在很可能已經一命嗚呼的使者身上。
「我是君上派駐在北方的眼線，專門調查有關鐵路……」貝妮語帶惱怒地說起關於自己身分的細節，似乎是為了取得赫桑的信任，但這樣恐怕是不夠的。薩芙倫的手摸向胸口的暗袋，掏出一塊銀白色的令牌，上頭雕著五環的徽記，其中一環的位置上鑲著一枚寶石，是代表當今君上的紫色。
赫桑的目光移向薩芙倫手中的令牌，貝妮也住了嘴，瞪大雙眼。
「這是……你到底是……」
「我兄弟替我要到的。」森說他們沒有跟蒼鴉細說薩芙倫的身分，因此她也不打算透露太多，「他說……以備不時之需。」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搞出這種需要用上令牌的情況？
赫桑嚥了口口水，他的表情看來是被說服了。
「那個泰斯班人，把這東西藏在外面的花台。」
「你怎麼……你跟蹤他？」
「還有另一個傢伙，暫時打暈了，放在外面。」赫桑把小信筒拋給貝妮，「是局長的人，我早上撞見她在跟蹤中尉，覺得不太對勁……」
局長？局長早察覺薩芙倫不對勁了，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因為薩芙倫對沼澤的提議開始懷疑她的？不對，那應該更早就會開始跟蹤，如果是這樣，綁架凱爾辛不會這麼順利。所以是因為凱爾辛失蹤的緣故？薩芙倫努力地回想自己又漏掉了什麼細節，凱爾辛到底有沒有提過，自己和局長或任何人稍晚有約？
「名字和金額都齊了。」貝妮迅速把真正的信塞回信筒，「你現在就走，務必趕在他們的人之前交到君上手裡。」
「那他怎麼辦？還有凱爾辛呢？」
「當然是先綁起來，凱爾辛那個大少爺就不用你操心了。」貝妮朝赫桑招手，「小兄弟，行行好，去幫我拿串繩索過來。」
「這個人好歹也是總督的手下，要是泰斯班那邊拿這件事做文章──」
「這玩意就足以讓威斯廷和泰斯班開戰了，綁了總督的間諜算什麼？」貝妮拋出信筒，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薩芙倫手忙腳亂地接住。
「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貝妮搖搖頭，和赫桑一起把暈過去的使者五花大綁，「你兄弟是受君上信賴的人，這可不簡單。回去告訴他，你不是玩這種遊戲的料，叫他放過你吧！這個局已經夠簡單了，還可以搞成這樣。」
薩芙倫小心翼翼地確認信筒和令牌都在暗袋中收妥，才拖著有些麻木的雙腿走向門口。外頭已經一片漆黑，這時她遲鈍了一整天的腦子，忽然警醒了過來。
「赫桑，你說你把局長的人丟在哪裡？」
「我讓她靠在門──」赫桑臉色一白，「不見了？」
赫桑下的手可能太溫柔了點。
「所以我就說不該讓業餘的幹這行！」貝妮扯緊手中的結，朝薩芙倫惱怒地大吼，「跑了就跑了，杵在那裡幹嘛？你也快跑啊！」
薩芙倫朝著夜色拔腿狂奔，但不是跑向公用的大馬廄，而是凱爾辛專屬的小馬廄。薩芙倫實在太過擔心自己會搞砸，所以昨晚跟凱爾辛的馬伕交涉時，刻意留下了這位大少爺手中最好的一匹馬。如果她搞砸──看來她對自己的認知非常準確──至少還能騎著最快的馬，奔回王都報告這個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