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聽香】 森沐浴完畢後坐在自己的床上，盯著窗前母親留下來的長型臥香爐。 這項森繼承的遺物遠比他送給科斯加的那只更大更華麗──底座有四隻一體成形的檀香木腳，以銀箔做裝飾。鏤空的木蓋上雕著細緻的雲紋，因為被香中的油脂薰染而泛著光澤。輕煙從雲隙間裊裊升起，幾乎和背後灰白色的雕花窗門融為一體，但檀木的清香早已不容忽視地盈滿了整個空間。 檀香總是令人平靜。 森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艾蘭回來後檀香用得極兇，倒不是用來祈禱，而是因為腦子始終靜不下來。這幾日他的睡眠被夢境切得雜亂又殘破，其中充滿了母親、父親、席林叔、薩芙倫、科斯加、埃茵、君上、大臣們……還有瑟拉林的身影。但森知道這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自己白天的思緒像潮水一樣淹上來，讓平躺的他在夜裡掙扎著難以呼吸，最終被痛苦地嗆醒。 不能再這樣子下去了。 薩芙倫提出了一個非常好的主意，讓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溺死在無盡的自責與怨懟中的森，彷彿抓到了一條救生索。即便它細如蛛絲、刺如釘鏈，此刻迷茫無依的森也會全力抓緊。他依舊配不上這個爵位，但他還有這個機會可以讓自己配得上當泰里芬．安塞蘭的兒子。 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這件事他已經想了好幾天了，和薩芙倫談過後現在終於下定了決心。 森翻身掀開帳簾，披上罩袍。僕人們都已經去休息了，通往書房的走廊上燈已全熄，但月色亮得不必點燈也能輕鬆前行。森躡手躡腳地打開書房門，輕輕關上，再點開霧晶燈。 他拉開第一層抽屜，從深處拉出那只木盒。埃茵的墜鍊靜靜地躺在其中，冰藍色的寶石流洩著清涼如泉水的光，映照在古舊而鏽蝕的銀色金屬上，金屬鍊在木盒內盤成一團，彷彿蟄伏的五眼怪獸用僅剩的一隻冰藍色的眼睛凝視著森。 他現在很清楚這不是什麼項鍊了，這是一頂應該戴在額前的古老冠冕，屬於數百年前一統威斯廷島的潘恩崔王。 森調勻了呼吸，確定自己準備好後，伸手拿起墜鍊。 「埃茵，」他悄聲呼喚道，「我們談談好嗎？」 森覺得自言自語的自己有點蠢，但他還是繼續對著墜鍊說道，「現在，現在是深夜，很晚了，我想和你安靜地談談。可以的話就請你出來吧，我不想命令你。」 還是沒有動靜，於是他換了副更溫和的口吻說道，「對不起把你關了這麼多天，雖然你說過待在墜鍊裡的狀態跟外面不一樣，但我還是請人準備了一些宵夜──乳菇濃湯、豆粉餅，還有一小塊鵝莓糕。從剛才放到現在可能有點涼了，但我相信味道還是不錯的，我們愈快談完，你就愈快吃到。我向你保證，不論我們談話的結果為何，你今天都不必餓著肚子躲回墜鍊去。」 寂靜了半晌後，藍寶石外一陣煙影掠過，戴著老式披肩的白髮老婦人出現在書房中。她背對的身影緩緩轉向森，表情看起來稱不上愉快，但已經不是他們上次相處時的歇斯底里和狂怒了。 「我說過你可以不用說出口的。」埃茵說道，「你拿著的時候，只要用想的就好了。」 森原本想好的話頓時消失在他的舌尖，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埃茵似乎也沒要他回應，她環視了一遍已經整理過的書房，然後自顧自地走到最舒適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高傲地扯了扯披肩，那副姿態讓森想起畫像裡的嚴肅祖母。 森把埃茵晾在抽屜裡整整六天，她一定也思考了許多。但她說完這句話後就閉口看著森，仍舊什麼訊息也不透露，等著森先發難。 「我想要問你一些事。」森捧著裝墜鍊的木盒走到埃茵對面坐下，「我查到了一些事，也思考了一些事。」 埃茵的眼中升起防衛，但她仍靜靜地等森說完。 「我希望你可以誠實回答我，因為我覺得事到如今，你不說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森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他已在腦中演練了無數遍的第一句話。 「三百多年前，整座威斯廷島就像現在，分裂成很多彼此征戰的小城邦。」 埃茵的表情紋絲不動。 「其中有個小邦國叫做威斯廷，威斯廷有名王子叫潘恩崔。他希望能夠統合整座島上的政權，終結連年不斷的征戰，於是他向霧靈祈求。」 森緊盯著面色逐漸蒼白的埃茵，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霧靈賜給他如霧一般源源不絕，強大而又奇異的力量──讓他能夠操控霧的來去、影響人的心緒、輕輕鬆鬆醫治病體，或是隨手一揮便奪人性命。 「隨後潘恩崔也將自身的力量分給了他最信賴的左膀右臂──運籌帷幄的軍師蔚恩、戰無不勝的烏昂將軍、妙手慈心的神醫雅安，還有預視吉凶的祭司歐雯……」 埃茵在聽到這些名字時，神色明顯動搖，但森用眼神制止她先別打斷自己。 「他們在四處征戰的那些年間留下了許許多多的傳奇，奇蹟又招來了更多人響應。最後潘恩崔快速地統一了整座島嶼，並依他的母邦將這座島命名為威斯廷，他的後代則以潘恩崔的名字做為家族姓氏綿延至今。同時，潘恩崔打造了一套五件的飾物──王冠、項鍊、手環、戒指、腰帶，並以五環合一的圖樣作為家徽，象徵他與四位功臣的情誼。」 「他統治的十年是一段知識蓬勃發展的『美好年代』──放下劍的他拿起筆，開啟了霧晶研究的先河。改良式霧晶燈、防蒸散玻璃、二七純化技術……他發明的器具和留下的筆記至今仍令無數人受惠。 「但同時，那也是一段人心惶惶的『恐怖年代』──他為了鞏固政權大肆逮捕平民，又因疑神疑鬼而濫殺身邊侍從與近臣，晚年更沉迷服食延年益壽的藥石粉，導致心神失常，最後在毒發中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 「至少這是記載在王室檔案館內的紀錄，還有一些民間的傳說。」森往椅背一靠，「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的，對吧？」 檔案館內的史料並沒有造霧者、奇蹟這些記載，倒是寫了潘恩崔如何利用霧靈信仰，讓自己成為人民眼中的神選君主，最後又在傳說中殞落。但森都見識過了埃茵的神奇力量和記憶，他開始強烈懷疑民間傳說也許其實才更貼近真相。 老婦人的灰眼中烏雲密布，彷彿要透出雷電一般，「所以你到底想問什麼？」 「只要回答我對或不對就好。」森深吸了一口氣。剛才是第一階段，現在要進入他預想的第二階段。他的胃翻攪著，但他知道埃茵也同樣緊張。 「出現在你記憶中的那個人就是潘恩崔，威斯廷島之王，威斯廷邦國守護者，五環之始君。對嗎？」 森念出了潘恩崔王的完整封號，他在檔案館一查才發現，弔唁會上傳令官念出的當今君上封號，和潘恩崔王時代的形制幾乎相差無幾。 「對。」埃茵冷冷地說道。 「這條鍊子其實就是他當年的王冠，他利用詛咒把王冠變成了牢籠。」 「對。」埃茵聲音中帶著慍怒。 森的耳中滿是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響，他開口說出他最終的猜測，「而這背後的目的，是他想利用牢籠的限制，把你們變成威斯廷永遠的功臣。」 埃茵瞪著森，嘴唇微啟，但並未說話。於是森繼續說下去。 「如你所說，是潘恩崔覬覦你──也許是你們──的力量。他以做研究為名，誘騙你們替他發明了這座牢籠，牢籠不只鎖住了你們的自由意志，也鎖住了性命，只要被關在裡面就永遠不會餓、不會累、不會死，可以世世代代聽令保護他的王國，甚至幫助他創造各式各樣的神奇發明。」 「但他傳承王冠的計畫不知怎地失敗了──當今的王室面臨內憂外患卻幾近束手無策，而你則在杳無人煙的海邊岩洞被困了三百年……」 埃茵依舊沉默，森鍥而不捨地追問道，「你是在他死後那五十年的動亂間，才連同王冠流落岩洞的嗎？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活下來嗎？你……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你就是他的祭司歐雯嗎？還是雅安呢？」 埃茵倏地舉起一隻飽經風霜的老手，森瞬間閉上嘴巴。那隻皺紋滿佈的手充滿震懾力，讓整個空間為之凝結。埃茵閉著雙眼，看起來既悲傷又憤怒。接著她緩緩張開眼睛，似乎剛下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不對。」她沙啞地說道，「全都不對。」 埃茵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潘恩崔其實沒你想得那麼有遠見，他的覬覦不是為了國家，是為了他自己。沒有力量的國王天天看著功臣們在他面前呼風喚雨，嫉妒最終逼瘋了他。所以他在建國大典上下手，把我們變成他專屬的『神器』，接著一路奴役了我們十年。」 「而他從未打算留下我們，」老婦人的嗓音比霜雪還要淒冷，「他害怕自己的謊言被揭穿，更害怕這股力量再度為人所用，所以他決定在死前逐一除掉所有可能猜出內情的人，好讓自己成為獨一無二、空前絕後的傳奇，而這才是恐怖年代的真相。我如果不是幸運被人救走，恐怕也會成為那串受難者名單裡的一員，而且沒有半個朋友活下來記得我的名字。」 「文官黛倫、內務庭的小威、內政副長愛蜜琳、御林衛隊、司法官伊莉蘭、軍務大臣蓋溫、王都總管瑞山和她還沒出生的女兒、宰相蔚恩、將軍烏昂、醫官雅安、祭司歐雯、副官艾普……」埃茵唸出這些名字的語調，彷彿是在祭慰亡靈，「你們的史書其實沒怎麼替他粉飾太平，儘管史官未必明白背後的原由，但潘恩崔親手犯下的殺戮確實被記錄了下來……唯獨有件事倒是至今都被他藏得很好。」 埃茵猛然站起，森還來不及反應，她便抓起桌上的木盒用力一掀。那副她無法持有的墜鍊像穿過空氣一般穿透木板，嘩啦地掉到了桌上——一顆冰藍色的寶石和四座空洞的鑲嵌凹槽，無神地瞪向他們，側邊垂下兩行長長的斷鍊，嗅起來帶著一股海水的鹹澀和鏽蝕的腥臭，像是眼淚，更像是血。 「五環之中的這頂王冠代表的從來不是潘恩崔，是我，我是歷史上沒有留名的第五位功臣。」埃茵森冷的眼中燃燒著悲憤的火焰，「因為我就是那個替他剷除異己的刺客。」 __ 森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笨問題便脫口而出，「你看起來不太像刺客。」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幹這行的料，要不是被騙了，誰想做這種麻煩事。」埃茵把木盒子往軟椅另一頭隨手一扔，然後重重跌坐回原位，「我們倒了八輩子的楣，在野外遇上這個野心十足的小王子，我那幾個笨蛋手足嫌日子過得太無聊想和他合作，我拗不過才跟去的。這傢伙一開始倒是真的充滿理想又才堪大任，我們才把力量借給他，誰曉得他真的就不還了。」 「所以你們是心甘情願替他打仗的？」 「我們以為這也是在幫自己，身為王子的他以招攬賢士為名提供了優渥的條件，承諾要和我們一起建立一個造霧者不必再躲躲藏藏的世界……哈，結果他還真的做到了──我們的世界從此只剩下那顆破寶石，沒必要躲，也無處可躲了。」 埃茵又哼了一聲，接著精明地看向森，「但你對於有五個人這件事好像不怎麼驚訝，你這麼聰明，應該早就憑王冠上的空槽猜出來了吧？而你今天來找我『談談』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想跟我這個被虧待了三百多年的倒楣鬼談合作？」 森不知道自己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可是我其他的推論全都錯了。」 「那是因為你從骨子裡就不相信，那個殘酷冷血的暴君潘恩崔，原本也曾是跟你一樣和藹可親的年輕孩子；不管你以為自己此時的心思多麼溫柔善良，總有一天或許也會成為跟他一樣可鄙的叛徒。」埃茵嘆了口氣，「我們當初就不該跟普通人扯上關係的。」 森迷迷糊糊地向後靠上椅背。潘恩崔和功臣們真的曾是朋友這件事，某種程度上比埃茵真的是第五位功臣還讓他震驚。他原本其實打算向埃茵提出協議──如果她願意用自己的力量幫助森達成目標，森就協助埃茵尋找能放她自由的人。 他現在明白這不是個好主意了──這簡直就跟當年的潘恩崔提出的協議如出一轍，埃茵是不會願意再賭一次的。但如果森有辦法確保，自己絕對不會步上潘恩崔的後塵呢？ 「我不是普通人。」森忽然抬起頭。 「對啦，你是當今君上的首席副官，」埃茵顯然沒聽懂，依舊懶洋洋地蹺腳斜靠在軟椅上，「這倒是件好事，因為如果哪天你打算弒君篡位，我會很樂意替你幹掉潘恩崔的後代──」 「我不是在說官職！」他急急湊向困惑的埃茵，「潘恩崔是普通人，但我不是，你在懸崖上說過我有天賦的，對不對？只要我想，我就能學會造霧術！」 「是可以……」埃茵晃來晃去的左腿停了下來，「你想學來做什麼？」 「我父親和當今的君上一直想驅逐威斯廷的外島勢力，我懷疑他就是因為這件事而喪命的。我想把這件事查個清楚，然後完成他的遺志。」森字斟句酌地慢慢說著，希望埃茵不要突然暴怒，「如果我能夠學會你們的任何一項技能，都會有很大的幫助。」 埃茵的表情看來絕對還是聯想到了潘恩崔王，但她並沒有顯得憤怒，只是充滿戒心，「而你要我教你？」 ...

【11：一日】 埃茵正戴著一副年輕女子的面孔，穿著一套從洗衣房借來的制服，在宮廷財務部的區域內疾走著。 她的偽裝並不完美──只改變了面孔和髮色，脖子和手都仍帶著明顯的皺紋和老人斑。好在現在天氣已經轉涼，戴著手套和圍巾可以有效遮掩這些紕漏。她身上的內政部制服也不太合身，但要從洗衣房摸走衣服，確實很難控制每次拿到的尺寸。財務部內的官員來來去去，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某個來找洽公的內政部小官員制服不太合身的。 而且過大的制服也許可以讓她看起來更青澀無害一些。 「有事嗎？」財務大臣的副官塞溫，從疊得方正如廟宇的文件後抬起頭來。 塞溫帶著一副方框眼鏡，年紀看起來和雅瑟林差不多。那副精明不好唬弄的樣子讓埃茵有點擔心，但此刻她沒有撤退這個選項。於是埃茵揚起她刻意捏得天真幼態的面孔，擺出緊張的神態，用怯生生的音量問道，「我……史泰恩大人要我來問問凱馮大人接下來預計怎麼排休。」 史泰恩是盧加德的副官，不是他旁邊提著醫藥箱的那個老侍從，是純粹幫他安排行程、處理雜務的副官。 埃茵回憶著森向她解釋過的現代官制。 多數有爵位的高官身邊，都會配有一個這樣的人。埃茵那個時代的副官指的是將帥身邊的侍從官，森擔任的君上首席副官同時也身兼御林衛隊的隊長，看來就是這項傳統的遺留。不過雖然如今的副官的職責已經演變，但他們始終是最熟悉主君一切情報的那個人，這點幾百年來從未變過。 所以刺探情報就該從這些人身上下手。 「現在才月初，十月的不是早就對過了？」塞溫皺起眉頭，翻閱起手邊的一疊捲宗，「之前沒看過你，新來的？你確定是史泰恩要你來問的？」 「其實……其實是我把那張表格弄髒了。」埃茵絞著手，「史泰恩大人要我去安排午餐的事，但我把張紙……去問大人他應該記得，但我怕……我不敢……」埃茵做出快急哭的樣子，「我才剛來沒幾天，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職位……」 塞溫瞇起眼睛。埃茵演得太過火了嗎？這個藉口不夠好嗎？ 「慢一點，講清楚。」他推了一下眼鏡，「你把行程表弄髒了，搞不清楚凱馮大人哪天排休，沒辦法安排盧加德大人的行程好互相錯開。所以與其去問史泰恩還要挨他一頓罵，你決定直接來我這裡再要一次。對嗎？」 「能請您幫這個忙嗎……大人？」埃茵咬著下唇，透過睫毛往上瞧，「我大致上記得的！只要看一眼確認我沒記錯就好了！」 塞溫對著埃茵可憐兮兮的表情盯了許久，彷彿很享受被人懇求的感覺，然後才哼笑了一聲，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夾。 「我建議你還是抄下來吧，可別記錯了到時候又來找我要一次。」 「謝謝您！」 這群貴族大人們每個月都會固定排休，他們的副官也會互通有無，儘量幫互相看不順眼的大人們錯開時間，減少見面的次數。凱馮的排休會和盧加德錯開，也會與財務部的副長錯開，以免部會無人管理。但巧的是，這份看似混亂的排休表，卻和埃茵最近看過的另一份排休表長得一模一樣。 埃茵其實不需要知道凱馮確切的行程，但也許森會有其他用途，所以她還是掏出紙筆抄了下來。 「您幫了大忙，太感謝您了！」埃茵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這件事還請您千萬不要告訴史泰恩大人，不然他一定還是會罵我的。」 塞溫往椅子上一靠，「求我啊？」 要是真讓人發現有個來路不明的小菜鳥來問過事，那可就麻煩了。於是埃茵堆出她自認最甜美的笑容，「塞溫大人，真是太感謝您了，幫了我這麼大的忙。相信大人如此寬宏大量，一定會替我保守祕密的，對吧，塞溫大人？」接著她雙手合十，用祈求的眼神迎向塞溫戲謔的嘴角。 塞溫又哼笑了一聲，顯然是滿意了，便揮揮手打發埃茵離開。埃茵急急忙忙地欠了身，捏著那張寫了情報的紙條快步轉身走遠。 這個自以為是的小混蛋！ 埃茵的鞋跟響亮地踏在宮內走廊的石地板上，她用手背大力抹著嘴，試圖抹掉方才那些諂媚奉承在嘴角留下的油膩感。 森這下欠了她一個大大的人情，他最好要拿得出夠好的東西來還！ 這陣子以來，埃茵用了各式各樣的假面孔在宮內到處走動──替森去不同部會的辦公室收集情報、在食堂或中庭隨意散播消息，當然還有王宮的檔案館。埃茵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很努力地翻找有關潘恩崔家族和王都歷史的文獻，想從這些又多又雜的紀載裡，找出自己的手足可能仍健在的蛛絲馬跡，然而一個月下來並沒有多少斬獲。 埃茵有時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找錯了方向──也許她應該去突襲雅瑟林或者他親戚們的住處，確認這些人是否還藏著關押造霧者的牢籠寶石；或者潛入現在已轉型成王家霧晶研究院倉庫的舊殿地窖，搜查潘恩崔當年的實驗室所在。但這些地方憑埃茵現在微弱的造霧術實在混不進去，森也沒有正當理由靠近，暫時還只能停留在妄想。 想到這點就令埃茵感到氣憤。她在那座地窖被關押折磨了無數年，現在卻連踏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雖然埃茵答應了森不去復仇，但這只是部分的事實，她當年深深的恨意已經被岩洞中的海水融蝕了許多，但並非完全消失。如果潘恩崔的子孫真的沒有繼承任何墜鍊，雖然他們仍舊享受了庇蔭，但並沒有對不起埃茵和她的手足們，那埃茵可以不找他們麻煩；但如果有……只要埃茵找到證據，這種奴役行為傳了幾代人，她就向幾代人討債。 還有無論如何，等她自由了，她一定要大搖大擺地走進潘恩崔的家族墓園。她要把潘恩崔墳地上的每一顆植物連根拔起，劈開墓碑，再把潘恩崔那霧殺的枯骨拖出墳地，剁成碎片燒成灰後再燒成灰，再燒成灰，跟糞尿混在一起後，東一點西一點地灑進各地的亂葬崗。即使這樣不會有人受傷，森恐怕也不會樂見埃茵這麼做，所以埃茵並不打算告訴他。森現在不需要知道，等埃茵自由了森也休想阻止她。潘恩崔那個時代的人那麼重視死後的墓葬，那就讓他的墳地被搗毀，屍身變得既汙穢又四散零落！ 彷彿為了回應她激昂的思緒，埃茵的肚子突然發出響亮的咕嚕聲，害得她窘迫地趕緊加快腳步，彎進一條無人的走廊。 埃茵當初被關進墜鍊的時刻，正是飢腸轆轆的下午，由於墜鍊會讓她不斷回到她被關押當下的狀態，導致她的胃像個無底洞一樣，即便什麼都不做也會想吃東西，造霧術用得稍微多了點就餓得更厲害。這對埃茵和森來說都是個大麻煩──埃茵用起造霧術變得綁手綁腳，森則得想盡各種方式替她弄來食物。 先不說要森還人情了，希望等會回到安塞蘭伯爵府後會有好吃的。 森此刻應該正在王座廳內，陪著雅瑟林開那些永遠開不完的會議吧。這對埃茵來說是好事，只要森戴著墜鍊待在這些地方，埃茵就可以盡情地在宮內的核心地帶活動。離日落還有一點時間，所以現在正是回檔案館繼續研究的好時機，但埃茵今天造霧術已經用得夠多了，又累又餓之際還是避免節外生枝才好。再說今天他們開的會議似乎也很重要，她最好還是趕快回到森的身邊，免得出亂子。 埃茵刻意放慢腳步，等待兩名穿著僕役制服的人消失在長廊尾端，接著快步溜進鍋爐嘈雜運轉的洗衣房，把寬大的制服掛回原處。管鍋爐的那個胖子哼著歌靠近，但在他發現突然多了一件衣服之前，埃茵已經瞬間遁回森掛在脖子上的墜鍊之中了。 __ 「……凱瑟芬大人擔任軍務副長不過兩個月的時間，與在軍務部年資更長的路凡相比，未必有什麼優勢吧？」財務部那個笑容虛假的凱馮說道，他刻意加重了語氣，聲音迴盪在寬敞挑高的王座廳中，「盧加德大人，您的姪女固然優秀，但您想把自己人往上推的意圖實在太明顯囉。」 埃茵從森的眼睛望向桌邊一臉困倦的十一位大人們，除了盧加德和凱馮，所有人都顯得百無聊賴。雅瑟林面前堆著一落紙張，埃茵數了數，至少有三十幾張，看來他們已經投了兩次票，但都沒投出結果。 「在選軍務大臣嗎？」埃茵問道。 「你剛好趕上重頭戲。」 森的思緒剛剛這麼說道，凱瑟芬便開口了，「我們已經投了兩次票，我這個候選人有多不受青睞，我已經非常清楚，也不想再自取其辱了。」她冷淡而堅定地看向雅瑟林，「但請容我提議另一個人選代替吧，君上，我提議由外交大臣奧布斯大人接任軍務大臣。」 那群原本昏昏欲睡的大臣們像是被澆了一頭冷水，忽然警醒過來。尤其是突然被點名的奧布斯，嘴巴更是微微地張開。雅瑟林沒有分神注意其他大臣，而是皺著眉頭打量楊恩家這對叔姪，彷彿在懷疑他們是不是串通好的。 「奧布斯大人早年也有軍功，足以服眾，年紀又比已故的安塞蘭大人輕，正是當打之年。軍務部若能有奧布斯大人帶領，我和路凡自然都會服氣的。」 「凱瑟芬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是由路凡擔任軍務大臣，你就不服氣了嗎？」凱馮譏諷道，但聽得出語調中的一絲慌張。 凱瑟芬是盧加德的親姪女，路凡則是凱馮的鐵桿親信，任何一人上位都會打破原先的勢力平衡，為盧加德或凱馮增加一股勢力，是以投了兩次票都仍僵持不下；但若是奧布斯就不同了──這傢伙向來沒什麼主見，誰都知道外交部真正說話算話的人其實是副長伊瑞恩。 外交大臣奧布斯若是轉任軍務大臣，自然也會成為凱瑟芬的傀儡，但起碼沒有讓哪股勢力直接多把持一個正長之位，其他大臣會更願意投票給這個選擇。 況且屆時外交大臣出缺，自然是由年資、地位和實力都毫無異議的副長伊瑞恩替補，而伊瑞恩空出的外交副長一職，相比軍務大臣，朝中眾人各個都有機會為自己人爭搶一番。此時投票給奧布斯，換這麼一個機會，怎麼算都比投給路凡而讓凱馮得勢更好。 但這群官場老狐狸──尤其是有望榮升外交大臣的伊瑞恩──此時卻各個不動聲色，以免引起君上的猜忌。 「有誰有其他看法嗎？」雅瑟林的目光在桌邊其他閉口不言的大臣們身上飄移了一陣，接著用力地嘖了一聲，轉過頭問站在一旁的森，「你是先軍務大臣之子，你覺得呢？」 森訝異地微微張嘴，彷彿沒料到雅瑟林會問他，「這恐怕不是我該插嘴的……」 「問你你就說！」雅瑟林不耐煩地說道。 這對君臣正在上演疏離的戲碼。 埃茵默默觀察著。 一個是一意孤行的愚蠢君上，對辦事不力的新副官百般嫌棄，礙於面子又不能撤換自己當初力保的人選；一個是不堪大任的紈褲子弟，覺得自己和暴躁的君上合不來，動輒得咎，於是心生怨懟。從周圍人的反應看來，他們到目前為止演得還不錯，尤其是雅瑟林，那渾然天成的暴躁真不愧是潘恩崔家代代相傳的演技。 埃茵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 面對君上的不耐，森做出一閃而過的不悅神情，接著才猶疑地說道，「雖然先父曾任軍務大臣，但我並未在朝中歷練過，所以不太清楚軍務部內的情況，對路凡大人也不熟悉……」 他向凱馮投以抱歉的眼神，然後刻意不看向盧加德，直接面對雅瑟林，「但先父曾向我提過奧布斯大人與外島勢力周旋的能耐，此時此刻，我認為威斯廷更需要一位老練的大臣來帶領軍務部。」 雅瑟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還有人想補充的嗎？」 這十一個人依舊沉默，包含無話可說的凱馮。此時他正怒瞪著提出這個人選的凱瑟芬，以及正把籤紙發給眾位大臣的森。 他們緊接著又投了兩次票，一次決定是否由奧布斯接任軍務大臣，一次決定是否由伊瑞恩替補外交大臣，兩次都是高票通過。 「那就這樣吧！新任的外交副長，就等下次再決定了。」雅瑟林看起來如釋重負，明顯想要趕緊結束掉這次會議，「凱馮大人，路凡這次替補不上，但絕對不會虧待他的，你可務必不要杯葛這次人事命令。」他嚴肅地看向沉著臉的凱馮，語氣中的威脅呼之欲出。 「那當然，君上。」凱馮不情願地說道。 雅瑟林站起身，示意大家可以離開了，接著轉身就往王座廳後側的書房走去。森留下來目送大臣們離開後，才跟著走回書房。 「你覺得他們信了嗎？」書房門一關上，連坐都還沒坐下的雅瑟林立刻轉頭問森。 「諸位大人似乎並沒有覺得不對勁。」森將會議記錄遞給雅瑟林，「但這恐怕要等我和盧加德大人談過後才能確定。」 雅瑟林點點頭，嘴角卻忍不住滿意地微微上揚。 森的視線專注在雅瑟林的表情和動作，但埃茵卻忍不住直盯著他黑髮上那圈閃耀的銀色頭冠。它的造型明顯脫胎自潘恩崔的冠冕──也就是埃茵的墜鍊，但原始的細鍊改成了堅硬的箍環，金屬雕飾華麗繁複許多，鑲嵌的也並非磨圓的骨石，而是以稜角狀切割，更加耀目璀璨的藍白色寶石。從這點來看，它是其他牢籠改造成的可能性很低，但並非絕無可能。 埃茵一見到這頂冠冕就千方百計地想親手研究，卻始終找不到機會，她也不敢告訴森，免得他懷疑自己的意圖。埃茵跟森幾度爭辯後才建立了有限度的信任關係，她可不能就這麼隨便毀掉自己好不容易才獲得的一點行動自由。 ...

【12：銀箸與茶蓋】 雅瑟林平時的午餐，大多會由僕人在正午過後端進王座廳一隅，待他用完後再行收走。他偶爾也會找大臣一起用餐，但多半是在有要事相談的情況之下，並不是什麼讓人期待的餐會。 這樣的餐會今天就有一場，雅瑟林繞著地圖桌的右側來回踱步，等待他的餐點和他的客人到來。 靴子的跫音響亮地迴盪在此刻寂寥的廳堂中，顯得整個空間更加空蕩。雅瑟林早已習慣一個人在偌大的王座廳吃飯，事實上，他還滿享受一個人用餐的，讓他可以稍微停下算計的思緒，眼前只有食物要對付。但自從他有了這位新副官後，雅瑟林不得不承認，他其實很期待安伯的兒子能不時來王座廳和他一起用午餐。 森內修爾當然不能來。他現在應該正在官員們用膳的食堂，和盧加德、托薇恩那一掛人一起用餐，順便散播一些君上的閒話吧。 雖然短期之內雅瑟林在這些人眼中的威嚴會愈來愈低落，但這總歸是好現象──讓森內修爾先賣個人情給這些人，然後在工作上給這些人方便，一起吃了午餐、聊了閒話，之後的各種聚會就少不了相互邀約、連袂出席了。 這些老狐狸不至於那麼沒戒心，會在森內修爾這個新加入的小毛頭面前說祕密，但他們不在意的閒談、不經意的問話、在這個小副官面前的舉止……往往也會透露出一些蛛絲馬跡。他們想從森內修爾身上挖出雅瑟林的情報？雅瑟林反倒要藉此挖出這些大臣們在他面前不敢吐露的祕密。 這是森內修爾的主意，雅瑟林當初其實也有過這個念頭，但不知道該對新副官的人品和能力放多少信任，所以暫且按下不表，沒想到森內修爾居然自己先提出來了。 「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 雅瑟林停下腳步，再度玩味起這句話。 他還記得森內修爾剛來不久時，他們有過一次午餐，是君上對新到任的大臣或副官表示歡迎的禮節。雅瑟林對這次餐會有著一絲他覺得自己不該有的不安──他摸不清眼前這個人。森內修爾很聰明，很有禮貌，表現得很乖順，但在雅瑟林面前卻不太透露自己的情緒和喜好。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要什麼？又害怕什麼？他會追隨安伯的腳步嗎？他會跟朝堂上的哪群人結黨呢？看著他那顆怪異的白色腦袋就像盯著一團霧一樣，眼裡滿是景物，卻感覺什麼也沒看見。 雅瑟林領著他走進空蕩的王座廳，僕人們已經把餐點和餐具都擺好了，在沁季冷冽的空氣中冒著白煙。雅瑟林的眼神迅速掃過窗口和廳內各張地圖桌的空隙，接著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撫過光滑的木椅，並用力搖了一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這是為了避免有人對椅子動手腳。費納恩王曾經一屁股坐上埋有鋼釘的椅墊，就此荒謬地一命嗚呼。自此王座廳和書房內的椅子上就再也不放軟墊了，但堅硬的木椅並非就沒有風險，因此雅瑟林仍會時時記得檢查。 森內修爾看著雅瑟林的動作，遲疑了一下，他看著自己那張椅子，似乎在思考著該不該跟進。最後他就著反光端詳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跟著坐下。 「粗茶淡飯，還請海涵。」雅瑟林依禮說道。 兩人跟前放著兩組一模一樣的餐食──餐盤上擺著一只大碗、一只小碗，三個並聯的小瓷盤和一只茶盅。大瓷碗中盛著用薑和金瓜熬製的米粥，上頭撒著幾粒紅果，小碗中盛著一個紅燒的大丸子，底下鋪著燉白菜，小瓷盤中有剁碎的紫茄、醋泡的黑色菌菇和鮮綠色的蔬菜。 「因為你是從艾蘭回來的，所以我請他們準備了這個。」雅瑟林示意森內修爾掀開茶盅的蓋子。 裡頭裝的是用艾蘭黑麥製成的一種發酵飲料，雅瑟林不是很喜歡它的味道，覺得喝起來像用肥皂水燉稻殼，但森內修爾看到那黑漆漆的液體反倒露出了一抹微笑。 「謝謝您。」他蓋上蓋子，等著雅瑟林先下箸。 餐盤上已經擺了銀箸，但雅瑟林從口袋中掏出另一雙用布包起的銀箸，先在布上滴了一點茶盅中的液體，嗅聞一陣後，又用其中一支銀箸輪流在茶盅、粥、菜中戳刺攪拌了一陣，仔細檢查沒有發黑的痕跡後，又用布擦了擦杯碗的邊緣和桌上的銀餐具。 他每天都是這麼提心吊膽地生活嗎？ 雅瑟林幾乎可以聽到森內修爾的腦子在這麼想著。 雅瑟林把另一支銀箸和白布遞給他，森內修爾並沒有立刻接下。於是雅瑟林開口道，「愛德琳王的副官──」 森內修爾立即會意，接過了白布和銀箸。 愛德琳王的副官魯藍，因為誤食了本該送給君上的餐點而中毒身亡。愛德琳大發雷霆，斬首了包含與自己敵對的姊妹在內的數十人，結果在一個月後便因失足跌落樓梯而死，真相始終懸而未解。雅瑟林不打算落得和愛德琳一樣的下場，也希望森內修爾不要成為魯藍。 「我強烈建議你也隨身備著一雙。」雅瑟林看著森內修爾用另一支銀箸重複著雅瑟林方才的動作，「如果有人要對付你或對付我，隨餐送來的也有可能不是真的銀箸。」 但銀箸終究也只能驗出砒霜的毒。雅瑟林在他們開始進食後無奈地想著。再怎麼小心翼翼，暗箭終究難防。所以他和安伯，和祖母的目標才會如此重要，詛咒也好劣根性也罷，他們必須一步一步終結這個不斷內鬥自損的威斯廷。 回想到這，雅瑟林又開始踱起步來。此時王座廳的門打開，兩名僕人推著有蓋的推車走了進來。掀開的防塵罩下飄出了可口的香氣，是紅茄嗎？他站到一旁等著僕人們將兩副餐食在桌上擺好，又不禁意識到自己塞在身側那副白布包裹的銀箸。 雅瑟林不知道森內修爾後來是否也開始隨身準備銀箸，但那天午餐想必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是以當他在兩個月前的那天早晨，在書房迸出這句話時，雅瑟林竟一時也沒會意過來。 那天他拿了一份鐵路局的公文請雅瑟林簽核，雅瑟林隨意瞟了幾眼就蓋下印，森內修爾卻遲遲沒有抽走那張紙捲。 他盯著還泛著油光的墨印欲言又止，「先父和君上最後一起經手的……是不是就是鐵路相關的事？」 雅瑟林像被淋了一盆冷水般瞬間警醒過來。 「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我整理他留下的書房，發現近期被動過的，都是軍事後勤相關的書籍和威斯廷北部的地圖。但他在軍務部最後的事務，明明是霧晶武器的研發和改良；我當上副官後，不少單位會來請我幫忙疏通一些公文的進度，鐵路局最近出了路段規畫錯誤的大紕漏，卻好像並不急著處理。而且……」他朝雅瑟林蓋得淺淺的印比畫了一下，「這種要求推遲工期的報告書，您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安奈倫如果聽到這些話恐怕會急得跳腳，副官這個位置本來就容易成為各種情報的匯流點，而這小子簡直是當間諜的人才。雅瑟林覺得森內修爾推斷出的東西，恐怕不只他說出的這些。 「這次的問題是地下水大量滲出。」雅瑟林用筆桿尾端點了一下那份文件，「山壁炸不動、天候不佳、枕木潮濕腐壞……連鬧鬼這種理由都有過。」 森內修爾點點頭，「我查閱過公開的路線建設規畫。工程當然不可能一路順遂，但這麼多年了，北線按照規畫早該延伸到蘇利德城邦，卻到現在還卡在海辛格和菲南的邊界。如果說這完全是巧合，沒有人為阻撓……」 「鬼都不信。」雅瑟林輕蔑地哼了一聲。 他揚起臉與那雙聰慧的眼睛對視，在這位副官白霧般的髮絲之下，腦子似乎正飛速地轉動著。 「您與先父懷疑鐵路局裡有內鬼，準備動手處理，對嗎？」 「和什麼人勾結的內鬼？」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泰斯班人。」聽這個毫不猶疑的語調，森內修爾分明清楚自己絕對沒猜錯，「畢竟威斯廷的馬匹有八成來自進口，五成來自泰斯班，鐵路如果建成了，需求一定會銳減。」 「所以你當初天天跑檔案館就是為了這個嗎？」 「我想找出兇手。」他與雅瑟林四目相接，「刺客、凶器都憑空消失，只能從動機著手了。想針對先父和您的人一定就是會因此獲益的人，如果說內鬼因為察覺到自己即將大禍臨頭，想要解決掉決策者也是合理的行動。但我能想得到這一層您一定也想得到，那麼，」他望向雅瑟林警戒的雙眼，「調查為什麼還是一點進展也沒有呢？」 原來你是來逼問我的啊。 雅瑟林折起手臂，重重向後一靠。 面對君上銳利的眼神，森內修爾也絲毫沒有退縮。 好小子。 雅瑟林先前還覺得安伯的兒子畢竟太過年輕，少了他父親那種自信威儀。但此刻他眼中那近似威逼的堅定，竟讓雅瑟林想起了過去那位總是有點太過直率敢言的頑固軍務大臣。
他不會這輩子都要被這對父子給吃得死死的了吧？雅瑟林心想。但願森內修爾能夠懂得份際，因為雅瑟林再怎麼願意包容安伯的家人，也絕不會讓這小子騎到自己頭上的。 「有嫌疑的沒嫌疑的當然都查過了。」雅瑟林冷冷地開口，「但問題就在於，不管嫌疑再大都沒有證據，當然更沒辦法直接查封府邸搜查了。」 一個月前雅瑟林派在北方的眼線好不容易找到了取得證據的機會，安伯和他原本預計著手處理，結果……這件事在雅瑟林看來就像個下馬威一樣，他還是沒有解除對赫朗的疑心，更懷疑刺客真正的目標其實不是自己，隨著平靜的日子一天天過去，雅瑟林愈來愈覺得這件事和外島勢力脫不了干係。 森內修爾看著始終不發一語的雅瑟林，又開口問道，「如果我沒想錯，您的首要懷疑對象就是鐵路局長和她的頂頭上司，對嗎？」 鐵路局長托薇恩．萊文和內政大臣盧加德*。 你是早就心裡有底了，才來向我證實的吧？* 雅瑟林思忖著。 森內修爾這副積極的態度，顛覆了雅瑟林對他的印象。這也是雅瑟林第二次在他眼中看到渴望，此刻那份有點笨拙的熱切，比這小子當初見到安伯的簽字筆時還要更不加掩飾。 他想做什麼？除了找出兇手以外，雅瑟林覺得還有點別的什麼。 「如果我說是，你打算怎麼下手？」 森內修爾沉吟了半晌，但雅瑟林覺得他並不是在思考對策。他早就想好了，只是需要找個合適的說法。 「讓我成為君上您的銀箸吧。」他看見雅瑟林蹙了一下的眉頭，又趕緊解釋道，「我知道從您的角度很難得知旁人的真實想法，您派出的眼線也會受到防備。那就讓他們骨子裡瞧不起，又不得不應付的副官成為那根試毒的銀箸吧。他們對我的態度、交往的人、背後的原因，都會暴露他們自己的立場。」 森內修爾似乎說得情緒也沸騰了起來，開始來回踱步，雅瑟林覺得頗有意思，因為他自己在思考對策時也經常這樣，再加上這個有點令人啼笑皆非的比喻……但他壓下笑意。他可不能在這種時候看起來太好說話。 「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希望君上可以稍微聽一聽。」而他完全沒有要徵求雅瑟林同意的樣子，又接連地說了下去，「只要您開始表現出對我的嫌惡，我就有機會可以接近與您不合的人──我們就說是盧加德大人吧。和敵人的敵人成為朋友，收集來的情報可以為您所用，不管是行刺的證據、勾結外敵的證據還是他的其他把柄。也許甚至能藉他之手，代您處理一些檯面上不方便出面的事。」他頓了一下，「甚至可以順道清理一下內閣。」 這句話挑動了雅瑟林的神經。 整座王宮都知道雅瑟林想做什麼，也看得出他一直以來都力不從心。森內修爾這一挑明，看來是打算正式向雅瑟林投誠了。子承父志合情合理，但就時局而言卻不明智。雅瑟林能夠信任森內修爾對父親的敬愛，和他對時局的判斷嗎？ 他口中這個計畫乍聽之下很合理且有效，但雅瑟林聽得出這是個非常大的賭注──所有他還沒詳細說明的細節，事成與否的關鍵幾乎全在森內修爾這個人身上。 「你父親過去與他不合，」雅瑟林指出，「沒有什麼成為朋友這件事，你從一開始就是敵人了。」 「整個王都都認為我是被先父趕出威斯廷的。」森內修爾搖搖頭，「心懷怨懟的逆子，我從一開始就是敵人的敵人。反正我早就有這樣的名聲了，現在不妨將錯就錯。」 雅瑟林緊盯著那張面孔，森內修爾一派平和的眉宇透出一股淡淡的自厭。 「你不是。」 ...

【13：資格】 「……奧布斯大人才剛到任不到一個月，沒那麼熟悉軍務部。你們底下的人多多幫忙，別看他脾氣好就唬弄他。」 「好的。」 「要緊的事明天以後還是可以來財務部問我，但凱馮留了一大堆爛帳要查，恐怕得一路忙到十一月底，所以……」 嘴上抱怨著公務，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薩芙倫心想著。 凱瑟芬今天心情很好，畢竟昨天宮中的大消息，就是他們楊恩家的好消息。 楊恩家終於鬥倒了多年不和的政敵──凱馮無預警地請辭財政大臣一職，而他留下的這個肥缺，則由原任軍務副長的凱瑟芬頂替。 薩芙倫怎麼樣都想不透，內閣裡到底是哪幾個人投下了同意票。凱瑟芬需要至少九票才能過半當選，扣掉幾個絕不可能投給她的人，再加上一人手握三票的君上，就已經硬生生失掉了八票。難道剩下那些平時總是爭論不休的內閣大人，這回真的都支持楊恩家在朝中一手遮天嗎？ 更重要的是，森到底在搞什麼？他說他想深入敵群，查出害死父親的幕後主使，於是拉著薩芙倫天天在軍務部罵他是逆子。結果戲演了這麼久，楊恩家的勢力不減反增，還鬥掉了一個可以制衡他們的凱馮，再這樣下去…… 「……薩芙倫？薩芙倫！」薩芙倫回過神來，看見長官正挑眉瞪著自己，「我是看在先安塞蘭伯爵的面子上才拜託你協助新副長交接的，你能不能認真點？」 「請原諒我，凱瑟芬大人，我只是太驚訝了。」薩芙倫道，「我是真的沒想到，比起您的軍事才華，您算術的能力居然更加受到諸位內閣大人的推崇。」 這句話簡直比午餐時那壺鮮果茶還酸，但同時也是薩芙倫真心的困惑。她故意戳了一下凱瑟芬之前選不上軍務大臣的痛處，猜想這樣也許能讓她一氣之下脫口說出點什麼。 凱瑟芬從來不是個脾氣好的長官，如果有哪個下屬平時敢這樣對她說話，一定反手就是個巴掌，外加整整一整個月的額外雜役。但凱瑟芬今天只是冷笑了一下，眼神彷彿是在看著某隻鬧脾氣的小動物一般，高高在上，不以為意。 「管軍隊和管錢本來就是息息相關的能力，凱馮自己當年也是從司法副長熬上來的，有誰質疑過他不會算帳了嗎？」 「您和盧加德大人經常與凱馮大人意見相左，卻對他的能力有這麼高的評價。」 「他那不叫能力強，叫精明，知道怎麼做才不留把柄。」 「但這回他不就是因為做假帳被抓到把柄，所以才被迫請辭的嗎？」 「誰告訴你他做假帳了？」 看來的確是被抓到把柄才被迫請辭的， 薩芙倫思忖著。 只不過跟做假帳無關。
凱瑟芬顯然沒意識到薩芙倫的試探，她還沉浸在鬥倒敵人的喜悅中，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凱馮的說法是想回家多陪陪寡居的女兒，誰能怪他呢？他也就剩這麼一個家人了──當然啦，如果不把那些情人和私生子女算進去的話。」凱瑟芬又嘲弄地補充了一句，「這傢伙都什麼年紀了，還玩得這麼花。」 「所以他是因為玩得太花才丟掉官位的？」 軍務副長書房的空氣凝滯了一瞬，薩芙倫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要被滅口了。 凱瑟芬瞇起眼睛，「薩芙倫，你表哥很聰明，我建議你學學他，多做事，少說話，別浪費了你那優秀的辦事能力和家世。」 她轉身走到自己的書桌後，拉開抽屜拿出筆墨，又在桌上的那疊文件裡翻揀了一下，抽出了其中一紙公文。她大筆一揮，在公文上那個空白的欄位潦草地寫下幾個字，然後將那張墨跡未乾的公文紙推向薩芙倫。 那是一份地方考核官的任命書。軍務部每年這個時節都會派出多位考核官，去巡視各地的訓練情況和基地設施。內容輕鬆又能拓展人脈，是升官路上不可多得的機會，期間還會由負責接待的地方貴族和基層官員好吃好喝地供著，不要臉一點的話甚至還有油水可撈。他們幾個低階軍官前幾天還在討論，不知道會是凱瑟芬和奧布斯的哪個親信拿到這些涼缺。 但凱瑟芬剛剛寫下的卻是薩芙倫的名字。 「跟新副長交接完後，拿這個出去長長見識吧。」凱瑟芬悠悠哉哉地向後一靠，抓起桌上的果乾罐，投了一顆進嘴巴，「該見的人和該做的事當地都會安排好，照著章程走，你這趟就會像度假一樣輕鬆，你表哥的耳根也可以清淨一些。」 這是她第二次提起森了。 薩芙倫抬起頭，看向嚼著乾果的凱瑟芬。 「所以是為了讓我表哥的耳根清淨一些，您才派我去的？」 書房裡的空氣又凝滯了一瞬，這次凱瑟芬依舊沒有回答，只是再度露出了那抹高高在上的微笑。 「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薩芙倫。」 __ 凱瑟芬放了薩芙倫提早下崗，於是她決定走去塔樓的副官書房找森。 她得和森聊聊。不只是關於手上這份任命書，她還隱隱覺得財務大臣這件事有森的影子在其中。回想起來，森昨天吃晚餐時的確比平常沉默，她當時沒問是覺得自己想多了，但今天和凱瑟芬談過後愈想愈不對勁。 如果森真的參與其中，那顯然他有好些事沒告訴薩芙倫。森沒說是因為不信任薩芙倫的口風，還是她的能力呢？他覺得自己愚鈍魯莽的表妹沒有資格知道嗎？ 薩芙倫心煩意亂地來到了塔樓，她敲了敲副官書房的門，但無人回應，於是她出手扭了一下門把，鎖上了。 「你是來求見君上的嗎？」站在走廊角落的那位御林衛隊隊員叫住薩芙倫。 「我來找首席副官，」薩芙倫說道，看向這名侍衛和他從走廊另一側湊過來的同僚，「你們知道他上哪去了嗎？」 「隊長大人啊。」第一位年紀較長的侍衛用懶洋洋的語氣說道，「現在應該在訓練場吧。」 「如果還沒被送去醫務室的話。」另一名侍衛竊笑。但他的前輩趕忙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似乎這才認出眼前的人就是森的表妹，愚蠢的笑容僵在臉上。 薩芙倫用舅舅那邊學來的狠戾眼神，瞪向那個輕佻的傢伙，「你說醫務室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如果他打不過林薩他們的話──」他的前輩狠狠拽住他的頭推到牆上。薩芙倫歪頭瞪向那名侍衛。 御林衛隊的官階照理說比薩芙倫大，這個傢伙看起來也比薩芙倫高壯，但薩芙倫毫不在乎地朝他投向挑釁的眼神。最後這名侍衛翻了個白眼。 「你現在去大概剛好可以看到開打吧。」他聳聳肩，然後又狠狠拽了一下才鬆開那名年輕侍衛的頭髮，「一群低能兒。」 薩芙倫立刻扭頭朝訓練場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便發現自己跑了起來。 他們要找森的碴！ 從森空降副官之位到現在大約兩個月了，又是狂妄無禮，又是被君上嫌棄，又是攀附盧加德的。薩芙倫陪他演得甚是辛苦，也早就做好了有人看不慣要來找碴的準備。但第一個發難的居然不是那些比他資歷深厚的貴族文官，而是御林衛隊？ 薩芙倫跑到通往訓練場的通道口時，出口處傳來驚呼和叫囂的聲音，聽起來至少有十幾個人，但聽起來不像打鬥聲。薩芙倫倏地停下腳步。萬一她就這樣衝進去，會不會反而壞了事？於是她靠向通道的陰影一側，略探頭往草皮上望去。 草皮邊圍了十幾個穿著黑銀制服的御林衛隊成員，中間是兩個人影在對打。薩芙倫一眼就看到了森──他那頭顯眼的白髮在陽光下向後飛揚起來，下巴向上一挑，避開了對手戳出的木刀尖，而森自己的刀……背貼在他自己身後。 全場十幾雙眼睛看著森不斷地左閃右躲，又是蹲低，又是旋身，巧妙而靈活地避開對手的戳刺。這場面像一場滑稽的舞蹈，惹得周圍的衛隊成員們不斷發出大笑和叫囂。最後森輕盈地一跳，又避開一記對他左腿的攻擊，接著他和對手各自退到了場子邊緣。兩人都在喘著氣，但明顯是對手的呼吸聲較大且紊亂。 薩芙倫頓時從緊張轉為氣急敗壞。森這樣的舉動充滿著濃濃的羞辱意味，薩芙倫在想他應該不是有意的，但這只是比試啊，你至少可以假裝揮幾下刀吧！ 「夠了吧，林薩！」森說道，他此時稍微背向薩芙倫所在的通道，薩芙倫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 好吧，也許他就是故意要羞辱林薩的。 「不要只會躲，拔刀啊！」這個叫林薩的侍衛身材壯碩，看起來年輕氣盛，他狂妄地對森叫囂道，「還是你擔心，這樣大家就會發現你其實根本沒幾兩功夫？啊，看起來確實是沒幾兩肉啦。」 周圍看好戲的其他隊員們哄堂大笑。薩芙倫掃視了一下人群，平常實際上負責管理衛隊的副隊長塔拉文是個老實人，但他此刻並不在這裡，也許是被這群找碴的刻意支開了。 而且這裡看起來也只有一部份的衛隊成員，薩芙倫猜測都是平民出身的隊員。平民和貴族出身都可任官，但平民大多只能擔任低階官職，且晉升空間受到諸多限制。如果說他們看不慣這個年輕又沒經驗的貴族少爺，只因為父親的庇蔭而空降為他們的頂頭上司，那也是非常合理的。 「只是切磋一下嘛，隊長大人！」周圍的人起鬨得更大聲了。薩芙倫緊盯著森的背影，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 森慢慢放下背在身後的手，將木刀垂在身側，扭了扭手腕。林薩冷笑了一下，朝森劈砍而去。這一刀帶著強烈的試探性質，森輕輕鬆鬆地就把林薩的刀給撥開了。 林薩接著又是一刀，這一次認真且用力許多，但森借力使力地再度撥開，讓林薩狼狽地一頭衝向錯誤的方向。林薩惱羞成怒地再度撲上，跟森纏鬥起來。 看到森終於出手，薩芙倫反而稍微放下心來，但森用的招式看起來卻很奇怪。他移動步伐的方式薩芙倫是熟悉的，來自他們從小都受過的同一套訓練，但其中混雜了很多的……那是在轉刀嗎？ 森的手腕靈巧地切換著正握和反握，在薩芙倫看來似乎是有點多餘的花招，但林薩卻被這不斷變換的握法搞得左支右絀。林薩的技巧看起來很不錯，能夠被選入御林衛隊想必不是普通的花拳繡腿，但面對這種奇怪的變換握法，這位原先來勢洶洶的壯漢，如今正逐漸趨於劣勢。 兩人有來有往了幾回，林薩的木刀一個突襲，削到了森的左腳。森的步履一陣不穩，林薩喜出望外，右手舉起木刀準備往森的肩膀劈砍下去。沒想到森一蹲低，用不知道何時換到左手的木刀抵住林薩的攻擊，但左手並未多費力氣抵擋，而是順勢撥開後，身子朝右側一扭，右手掌往林薩的下巴狠狠地直推過去，被嚇到的林薩來不及反應，直接側身摔倒在地。 同時森抬起左腳踩住林薩拿刀的右手，用自己的木刀抵著林薩的下巴。 「陰招！」林薩大吼。 薩芙倫忍不住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森的招式是詭異了點，但算不上有什麼陰毒。況且在戰場上只要能活下來，死了的對手是不會管你出的招式陰不陰毒的。 ...

【14：生日快樂】 「我為什麼非得穿成這樣？」埃茵一邊扣上僕人制服的衣領，一邊煩躁地說道。 「別抱怨了，不然我還能怎麼把你帶進親王府？」 已經著裝完畢的森站在鏡子前凝視著自己，透過他戴在脖子上的的鍊墜，埃茵可以感覺到森的心靈飄來一絲絲的緊張。 今天是雅瑟林那個表兄的生日宴，埃茵和森正在等待楊恩家的馬車接他們一起前往親王府。雅瑟林仗著自己地位更高不打算參加，但其餘貴族們沒有拒絕親王邀請的立場。 這場生日宴也是森和雅瑟林打算利用的場合──盧加德會把他引薦給更多朋友，森也可以藉機打入年輕繼承人們的群體。在埃茵看來，森對於這樣的任務已經駕輕就熟了，但他的緊張卻來自別處。 「你覺得我這樣穿真的可以嗎？看起來會不會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在鏡子前焦慮地左右轉身。 森從艾蘭回來後，絕大多數穿著都是用父親留下的衣物改窄，以符合他較為瘦削的身形。這個時代的威斯廷人崇尚高壯的男性，習武也依舊是貴族的義務。世家出身的森當然並不瘦弱，但他不算特別高大，骨架也稍顯單薄，因此森通常會儘量挑選材質硬挺的衣物，讓自己看起來厚實一點。 他為了今天這個場合，半個月前就準備好了這套輕飄飄的黑色禮服──貼身的內襯用銀線繡滿細緻的紋路，外層則罩著純作裝飾的黑灰色流雲紗，走動時會有星光在夜霧後若隱若現的美感。肩膀、腰際和袖口綴著銀色紋飾，埃茵覺得略顯累贅，但那對盤踞在肩頭的銀色金屬塊，確實有讓森看起來稍微壯碩一些的效果。 「很美了，美到沒有人會在乎你看起來壯不壯的。」埃茵懶洋洋地說道。 「我擔心的是這樣會不會太過頭了。」 「你這次不就是要顯眼嗎？想低調的話還不如先把頭髮染一染。」埃茵說道，「穿個禮服緊張成這樣，你是第一次參加宴會的小孩子嗎？」 「對啊。」森緊張兮兮地說道。 居然真的是。 「你不是去求偶的，是去演戲的。」埃茵拍了拍他的肩膀，「演得意忘形的囂張年輕人，這套戲服夠合適了。」 「謝謝你喔，你真的非常會安慰人。」 埃茵扯著自己的領口湊到鏡子前，她的打扮比起森就沒這麼華麗了──她此刻戴著一張黑髮年輕女子的面孔，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高領僕人制服上繡著薔薇花紋，除此之外只在胸前的鈕扣上有金屬裝飾。 那個好色財務大臣的把柄是埃茵幫森找到的，作為交換，森同意帶著埃茵本人出席這場生日宴。雖然是她自己要求的，但…… 「這個領子好難受！」 埃茵用力地想把領口扯鬆一點。她已經超過三百年沒穿過這麼拘束的衣服了，甚至還應森要求噴了一點薔薇的香露，以符合他們參加正式場合的禮數。 「如果你能把脖子上那些皺紋和老人斑去掉，就不必把扣子全扣緊了。」 埃茵瞪了鏡子裡的森一眼，「那你先幫我多找些吃的來吧。」 她為了這場宴會，稍早已經吃了一大堆食物儲備能量，但為了維持這副模樣，恐怕到了宴會現場她還得再大吃一頓。 「今天的形式聽說是流水席，可以到處走動，也會有很多吃的。」森說道，「你擔心會睡著的話，也可以喝冰茶，裡面通常都會加可以振奮精神的薄荷。」 「我又不會一直待在食物桌邊──」 有人敲了森的房門，埃茵趕忙遁回鍊墜中。 「少主，盧加德大人的馬車到了。」是安塞蘭伯爵府的總管艾登。 「知道了，我這就下去。」森回應道，接著思緒又轉而對埃茵叮嚀道，「正牌的侍從已經先派去親王府遞交禮物了，她到時會直接回府，但盧加德不知道。等我們到了親王府後，我會找空檔放你出去，到時你再假裝──」 「知道啦，你講過幾百次了。」 小銀雀為人謹慎是好事，但有時真的挺囉唆的。 埃茵心想。
她在墜鍊裡跟著森一路來到伯爵府門口，又登上第二輛馬車。她看著森向盧加德打過招呼開始寒暄後，就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埃茵沒有對森透漏，自己其實也有些緊張。她在潘恩崔的時代就見過類似的場合，這類聚會活動對她來說沒有太大意義，但這是她睽違三百年再度有機會靠近潘恩崔家族的住所。王宮內的戒備太過森嚴，要混進親王府的內室應該容易許多。 歐雯、烏昂、雅安、蔚恩……埃茵在心中複述著手足們的名字。 我會找到你們的。 埃茵告訴自己。
無論是生是死。
等埃茵在親王府門口的陰影處和森「會合」後，她才發現自己來過這個地方。 「這是潘恩崔以前還是王子時的住處。」 森訝異地瞪大眼睛，「所以你們也住過這裡？」 「只來過幾次，他當時其實正被其他想搶王位的表親監視著，我們進出都得低調。」埃茵說道，「他對這個地方似乎沒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我還以為早就被他拆了呢。」 森還想開口說些什麼，盧加德卻又把他叫走了。埃茵看著夜色中漆黑的建築剪影，想起另一座屬於潘恩崔的鄉間別墅，他們當時更常待在那裡──開會、做實驗、研究地圖、吃喝笑鬧……她倒是更希望那棟破屋子已經被一把火燒了。 「等看到裡面你會更驚訝的。」盧加德那位年長的醫官侍從對埃茵說道，他似乎把埃茵陷入回憶的呆滯表情，當成是見到華美建築的驚訝了，「前幾代親王殿下整修過內部，宴會廳看了絕對會讓人眼花撩亂。」 「眼花撩亂？」 老醫生對埃茵眨眨眼，自顧自地走下馬車。埃茵和他沉默地跟在森和盧加德身後，經過了雕樑畫棟的前廳。 埃茵端詳著藻井繁複的設計和腳下透水磚拼成的花紋，橫樑或柱子上偶爾也可見到五環的圖樣，但荒謬地把其中一環的線條斷了開來。原本形似花朵的精簡圖樣變得像小孩子隨手畫出的蝴蝶──也許完整的五環圖樣只有君王才能用吧。 缺角的五環還比較適合缺德的君王。 埃茵嗤之以鼻地想著。
這裡的裝飾是很華美，但遠不到讓人眼花撩亂的程度。還是埃茵過去見得多了，是這些活得不夠久的人在大驚小怪？ 「兩位大人，請進。」親王府的僕人恭敬地打開通往宴會廳的門，埃茵越過森的肩膀好奇一望，立刻明白老醫生的意思了。 「鏡子。」她悄聲發出驚呼。 廳堂內通常該配置窗戶的位置，全都嵌上了亮晃晃的鏡子。中間的樑柱使用了灰黑色的石材，燦亮的霧晶燈用支架鑲在其上，柱頭和雕刻上點綴著銀色金屬漆。地上的透水磚沒有任何花紋，是清一色的灰黑，但這樣也好。賓客們穿著華服四處走動的身影、霧晶燈的光和各種金屬的反射……映在環繞全廳的明鏡中，使得整室顯得加倍寬闊且萬頭攢動。 讓人眼花撩亂。 老醫生對埃茵笑了笑，跟著盧加德走進會場。埃茵想起自己今天扮演的是僕人，於是趕忙跟在森身後走了進去。 「看來我們來得有點晚哪。」盧加德說道，「向殿下致意的人沒剩幾個了。」 「至少是趕上了，盧加德大人先請吧。」森朝他微笑，一手比向宴會廳後方的隊伍。盧加德快步走上前，森和埃茵則放慢腳步跟在後頭。 「這個親王好囂張。」埃茵對森耳語道，「我印象中王宮裡的宴會廳都沒這麼浮誇。」 「小聲點，別多話。」森用更細微的耳語說道，埃茵在吵雜的廳堂中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別忘記你現在沒有躲在墜鍊中，旁人看來就是一個嘰哩呱啦的多話侍從。」 森對她下了一道命令。但埃茵知道他說的沒錯，只好硬是壓抑下不悅的心情，「好啦。」 森挑起眉毛。 「是的，大人。」 這隻可惡的小銀雀。
他們走到隊伍末端，那位傳說中的親王殿下正在和盧加德寒暄。還沒靠近他，埃茵就聞到了一股帶著濃重奶味的花香，這種毫不在乎他人的用香方式真沒禮貌。 「……還真是恭喜你了。」 「哪裡哪裡，承蒙赫朗殿下關照。」盧加德注意到森走進，連忙轉身替他引薦，「殿下還沒見過吧？這位是──」 「啊，我知道。」那個叫赫朗的傢伙一看到森，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森臉上堆起乖順的笑容迎了上去。 埃茵隔了一步觀察著赫朗。他的輪廓和雅瑟林有幾分相似，但少了雅瑟林眉目中那份蒼鷹般的銳利，取而代之的是圓滑隨和的盈盈笑意。但他的笑容讓埃茵覺得非常不舒服，那很明顯是假笑，而赫朗也沒有要隱藏這一點的意思。他不管對盧加德還是對森都投以一樣的假笑，像張面具一樣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過那對陰雨濛濛的淺灰色雙眼，此刻正投射出顯而易見的興奮和好奇。他對森這麼感興趣嗎？ 森從發呆的埃茵手中，硬是抽走那個裝見面禮的盒子。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裡頭是用安塞蘭家在南河灣種植的薔薇所蒸餾出的香精。 ...

【15：寒涼】 「埃茵，回來！」 森的命令一下，埃茵原先透過墜鍊陣陣傳來的害怕和驚駭，瞬間從涓流變成浪濤般地湧進森的腦海。 「失陪一下。」森向夏琳等人點了個頭，轉身走開，「怎麼了？埃茵！」他在腦海中呼喊著，埃茵卻沒回話。森感覺得出埃茵的思緒仍蜷縮在那個角落，但相當虛弱模糊。於是他抄起一杯冰茶，又把手邊最近那碗甜到膩死人的糖糕直接端起，快步往廁所走去。 廁所這條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森反手鎖上門，把食物放在洗手檯上，接著用嘶嘶聲說道，「出來吧，埃茵。」 埃茵的身影出現了，但並不是像往常一樣站在他身前，而是虛弱地靠在門板上。而且她的樣子非常狼狽──外衣的扣子沒扣，裡外相反地披在身上，血淋淋的雙手呈現利爪的樣貌，頭髮亂七八糟，還有其中一束特別地長。她的面孔正介於大鼻子歪嘴的年輕女性和埃茵自己中間，她似乎已經沒力氣維持變形了。 森捏起一塊糖糕送到埃茵嘴邊。 「嘴巴張開，嚼碎──對，吞下去。」森不得不用命令的方式餵食埃茵，直到吃下第三塊糖糕後，埃茵才開口說話。 「水……」 森把冰茶湊到她嘴邊，埃茵啜了幾口後，眼神終於漸漸定睛。 「怎麼回事？你沒事吧？」森急迫地問道。 埃茵搖搖頭。森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你嚇死我了！」森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但用狂風暴雨般的眼神瞪向埃茵，他真的是嚇壞了。 「我這邊突然感覺到你很害怕，但我想說如果你遇到危險應該會自己回來，可是你一直都沒回來。那個感覺像弓弦一樣愈繃愈緊，我怕會出什麼差錯，所以乾脆就──」 「謝謝你……救了我。」埃茵閉上眼睛，氣若游絲，「太驚嚇……忘記了……」 「你到底碰上什麼事了？你沒有被看到吧？」 埃茵又搖搖頭。她想自己再拿一塊糖糕，但已經漸漸變回正常手指的雙手卻沒力氣抬起來，於是森又往她口中塞了一塊。 就這樣埃茵吃完了一整碗糖糕，喝乾了那杯冰茶，但她還是癱在原處，看起來非常疲憊。 這時外頭有人用力地敲門。 「誰啊！上太久了吧！」 「你先回去待好，有精神了再說。」森對埃茵輕聲說道。 埃茵靠著門板的身影消失了，森扭開水龍頭，讓水箱中的水嘩啦嘩啦地流了好幾秒，接著把瓷碗和杯子藏在身後，打開廁所的門。 「不好意思啊，吃得太飽了點。」 門外的人是稍早一起聊天的杜利恩，人事副長麥肯的么子。雖然表面上都維持著基本的禮節，但森覺得他似乎不太喜歡自己。 「是你啊。」他看到是森，神色冷淡地說道，「我們還在想你跑哪去了。」 「我覺得不太舒服，有點想先離開了。」森說道，「你知道盧加德大人在哪嗎？我得跟他借個車。」 「啊，你剛好沒聽到。」杜利恩指向身後的氣窗，「外頭起了大濃霧，誰都走不了了。赫朗親王招待大家留下來過夜，你去問問他們的管家吧。」 杜利恩逕自走進廁所。森將思緒探向埃茵所在的一隅，但那裡一團平靜，埃茵似乎因為太過疲憊而睡著了。 埃茵到底在親王府裡碰到什麼了？森努力回憶稍早透過墜鍊傳來的情緒，緊張、驚駭、恐懼、憤怒。他知道埃茵在尋找自己手足的蹤跡，她找到了嗎？還是她找到了別的東西，比如說……赫朗的把柄？ 森心底湧起慌亂，雖說刺探親王府是埃茵提出的要求，但畢竟是森自己同意的。他猜想埃茵也許能像之前在麥肯等大臣家裡一樣，挖掘出一些把柄，但勳爵家的戒備終究不比親王府，他是不是太過心急了？埃茵剛剛說她沒被看到，真的嗎？萬一她其實被看到了呢？ 別慌。 森告訴自己。那句俗諺是怎麼說的？ 別看霧，去聽風。
煙霧只會讓人更加迷茫，冷靜下來，感受攪動霧的風，就會找出亂中的秩序。森把各種可能性在腦中盤算了一遍──起了大霧走不了是事實，親王「扣留」所有人未必和埃茵有關聯；就算埃茵被看到，她方才那副模樣既沒露出家徽，更不是她一開始喬裝的面孔，未必連結得到森身上。 他決定先回到人群中，打探宴會間是否有異樣。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人們似乎都在交頭接耳地談論留宿的事。 「居然要讓我和我五個僕人擠一間，也太不成體統了吧！」森走回他的小團體，就聽到有人口無遮攔地抱怨著。 「這麼臨時，有什麼辦法。」夏琳那個森老是記不住名字的弟弟說道，「一卷邀請函的住一間已經不錯了，誰叫你要帶那麼多人赴宴。」 「所以我們今晚真的要睡這裡了？」森加入他們的談話，「我本來還指望早點回去休息呢。」 「這麼快就無聊啦？」森從鏡子中看到夏琳端著一杯酒，笑盈盈地從後方走了過來，「艾蘭的宴會跟威斯廷的比起來一定有趣很多。」 森報以淺淺的微笑，「在艾蘭的宴會上男賓女客會兩兩一對跳舞，的確滿有趣，但在威斯廷要辦這種舞會大概就有些不成體統了。」 「跳舞？那食物呢？」 「和我們一樣有食物桌，有時也會由侍者端著小點心在場外穿梭。」 「這樣得要多大的宴會廳啊……」夏琳的一個跟班女孩子思忖著。 「夏琳小姐家的宴會如果是這種形式，我會很期待喔。」森微笑著說道，「聽說你們家總是弄得到最特別的舶來點心。」 森希望這話不會聽起來過於諂媚。夏琳是這一夥人的核心，討好她是必要的，但也得小心別讓其他幾位把森這個新來者視作威脅。 「我會和我母親建議一下。」夏琳用啜飲掩飾得意上揚的嘴角，「但不管怎樣，我的生日宴到時候你們一個都不准缺席！」她特意看向森，「薩芙倫到時候如果人在王都也務必帶她來，我有好東西想讓她看看呢！」 不管那是什麼，森很肯定薩芙倫絕對沒什麼興趣。 「有機會我會轉告她的。」 接著這群人又聊起宴會的食物、禮服等各種瑣碎的小事。整間親王府要不是真的無人發現入侵者，就是沒讓這些賓客知曉。 森一口一口地灌著茶，覺得自己的心思雜亂得難以應付這些對話，於是他再度假借如廁的名義離開了那群年輕的繼承人們，走到靠近僕人桌的宴會廳後側。那裡有另一條走廊通往另一端的廁所，埃茵稍早大概就是從這裡潛入親王府的。 森觀察著來來去去的親王府僕人，他們看起來的確略顯慌亂，但很難說是因為發現有入侵者，還是為了準備突如其來的留宿需求，又或者兩者皆是。 他往後方的走廊走去，這裡仍是賓客允許進入的地帶，但人大多集中在宴會廳前側，走廊上大片的玻璃窗前空無一人。灰白色的雲團在窗外翻滾著，的確是誰也走不了的大霧。 *如果我能讓它消散就好了。*森心想。 霧晶和清水現在偶爾會聽他使喚了，但也只是偶爾而已。埃茵說過，造霧術的關鍵在於意念──要有想這麼做的堅定意志，以及能夠清晰描繪畫面的想像力，直接觸碰到實體更是大有助益。 雖然這扇窗戶是無法開啟的死窗，碰不到霧本體，不過森從來不覺得自己缺乏想像力，而且他現在的確好想好想回家。 於是森伸出一隻手，對著窗外的濃霧做出自己發明的輔助手勢，一邊集中心神觀想。他想像霧隨著他指尖的攢緊而凝聚，露出了後頭明亮的月色；月色灑進宴會廳，注意到窗外動靜的賓客們鼓掌歡呼，感謝主人的慷慨與霧靈的保佑，然後紛紛搭上馬車回家。 大家都回家了，森也不例外，他的家中有舒適的軟床，床頭擺著一杯芬芳的安神熱茶。茶香彷彿睡眠國度的邀請，邀他鑽進潔白的被窩，捧起溫暖的白瓷杯，凝視著窗前香爐裊裊的霧白輕煙……然後那個他其實從未見過的白色影子又再度閃現了一瞬。 森對著玻璃窗皺起眉頭。 每當他試圖散化霧晶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衛隊眼中白刺客現身的場景；而他愈是努力想像水霧凝結的畫面，君上口中那把霧晶構成的刀，就愈是清晰地浮現在腦海，無比殘忍又血腥地刺穿父親脆弱的胸膛。 森有時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這些亡魂給詛咒了。白刺客已經奪走了父親、奪走了森自在解脫的人生、現在還想奪走他撥亂反正的機會？這個裝神弄鬼，只知道殺戮的刺客，她操縱著能夠影響死物的造霧術……跟森一樣是個造死的……製造死亡的造霧術…… 「你這是在試圖控制霧嗎？」 森陡然一驚，發現赫朗親王也站在自己身旁凝望著窗外。帶著奶味的濃重花香往森鼻頭撲來，他剛才怎麼沒注意到？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就不必留下來叨擾殿下了。」森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謝您的慷慨款待。」 埃茵如果醒著，一定會叫森趕緊迴避，但既然埃茵現在睡著了，森寧可留下來看看赫朗會說什麼。 「我是壽星嘛，不慷慨點、積點福氣怎麼行呢？」赫朗俏皮地眨眨眼，「所以你剛才是真的想控制霧嗎？」 森隨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在他剛才胡亂攪和一通，又被赫朗嚇了一跳後，窗外連雲團翻滾的樣子都看不見了，只剩一片濃如米粥的渾白。森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的手筆，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有這種猜想。 「百無聊賴，加上神話故事看多了而已，讓您見笑了。」 「我的宴會讓你感到無聊了嗎？」 「不是的，只是稍早聊天的對象話不投機，所以出來透透氣而已。」 「話不投機？啊，畢竟是待過國外，見過世面的人嘛，和那些不長見識的年輕人當然聊不來了。」赫朗微笑，「說起來，我過去也曾負責過對艾蘭的外交事宜，之後有機會應該多多熟識一下的，順便向你請教一二。」 ...

【16：病房與牢房】 森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沉。 他們從赫朗家回來隔天，森就病倒了，這絕對跟在屋頂上吹了一夜的冷風，又和埃茵在腦子裡吵了個通宵脫不了關係。他一早醒來時除了發燒，喉嚨也沙啞得像個抽了半輩子菸的糟老頭。好不容易撐著回到家後，這個盡忠職守的小副官本來還想去王宮，但管家艾登直接就把他按回床上了。 埃茵坐在床邊的軟椅上，吃著一種她從廚房摸來的點心，補充治療消耗的能量。這是一種用花生做成的甜點，比糖糕硬得多，而且非常黏牙，但在口中愈嚼愈香，吃起來很有趣。 埃茵把最後一塊花生糖送入口中，瞥向角落的水鐘。離六點鐘還早，在僕人來叫醒森之前，她應該還有時間再幫他調整一次。 造霧術的應用有很多面向，而治療並非埃茵的強項。埃茵過去很了解人體，人體的構造這三百年來也沒有多大的改變，修補體外創傷當然不是什麼難事，但她不太確定這個時代的疾病有了多少變化。為了避免一個不慎讓森一命嗚呼，她是極端謹慎地用做實驗的方式，在觀察並調整這具十九歲雄性活體的健康狀況。 對森這種平日有在鍛鍊，倒下也有人照顧的貴族少爺而言，小風寒燒個幾天應該也會自體康復。要不是埃茵很想證明自己在這個時代依然有治療能力，她才懶得插手管這件事。 距離他們爬上親王府屋頂後已經過了整整兩夜，埃茵對森的怒氣依舊未消。 他明明都親耳聽見了！
事發當下，埃茵確實透過墜鍊感覺到了森不忍的情緒，但也僅止於情緒，在聽到那一幕後，森依舊非常堅定地禁止埃茵對赫朗下手。 伴隨著不忍的，還有仇恨和憤怒。森告訴埃茵，歐雯符合刺殺當夜侍衛們和雅瑟林對刺客的描述──嬌小、白髮、雲霧傍身、砍得殘破不堪也不會死去的軀體。既然是這樣，那赫朗顯然就是害死森父親的元兇，他為什麼還可以這樣按捺不動！ 森對此倒是給出了很多好理由──他們用造霧術偷聽到的內容，沒辦法給雅瑟林當證據；這只是他們的推測，不足以斷定元凶就是赫朗；他們並不知道赫朗掌握了多少有關潘恩崔和造霧者的情報；親王在外交上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隨便殺掉會使局勢提前陷入動盪；他們還不知道赫朗把歐雯的寶石放在哪裡，萬一從此就找不回歐雯了怎麼辦；只是殺掉赫朗，未經審判太過便宜他。 講了這麼多，還不就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計畫。埃茵惱怒地嚼著口中的花生糖。 你父親已經死了，解脫了，我的手足可是還在那個混帳手中受折磨！
但埃茵也同意，赫朗這種人只是抹一下脖子，太過便宜他了。這也是她如今還沒完全和森翻臉的原因之一，等森恢復健康了，她到要看看這個小銀雀腦袋裡有什麼好計畫。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埃茵喀拉喀拉地嚼得太大聲，陷在被褥中的森動了動身子。埃茵擦擦手，用手背探了下他的額頭。 埃茵冰冷的體溫讓森瑟縮了一下。 「好像暫時退燒了。」 但難保不會再燒起來。 埃茵觀察著森鼻子和喉嚨處的狀況，希望自己昨晚做的處置是正確的。如果是這樣，那應該暫時不必再做調整了。
「現在……是什麼時間了？」森從被窩中伸出一隻手，探向床頭那杯已經放涼的水。 「清晨。」埃茵一把拔走森手上的水杯，「不准喝冰的。」 「等有人來幫我倒水之前我早就渴死了。」森抗議道。他的喉嚨聽起來還是有點沙啞，但多半是因為剛起床的緣故。 埃茵翻了個白眼，「別急啊，小少爺，奴才這就幫您弄熱水。」 她將一根手指插進水中，利用造霧術讓自己的手部肌膚用極快的速度反覆凝散，在水杯中弄出了可觀的波紋和氣泡。 埃茵現在的能力實在太弱，這方法頂多只能讓水稍微變溫一點，而且非常不衛生，但她才懶得管那麼多。她把那杯她「親手加熱」的水粗魯地塞進森的手中，森面有難色地盯著液體中漂浮的灰塵看了許久，最後一口也沒喝地把水杯放回床頭。 不喝就算了。 「謝謝你。」他在被窩中坐得端正了些，「昨晚你……處理過我的鼻子後，變得好睡多了。」 「做實驗罷了。」埃茵哼了一聲，「你該感謝的是霧靈，沒讓我失手把你弄死。」 「你不會的。」 「我不會嗎？」埃茵又再度輕蔑地冷笑，「你一死，我可就不用再遵從你的命令了。你整天算計自己的同僚，也未免太相信我這個共犯了吧？」 「你要是想害我，當時就可以把我推下屋頂了。」 「讓你戴著我的牢房死在赫朗家的外牆下嗎？我可沒那麼蠢！」 埃茵怨忿地瞪著森。她的確沒打算害死這孩子，還沒有，但他為什麼可以這麼無動於衷？ 睡了一天被壓得翹起的白髮、清澈的灰眼睛，還有那似笑非笑的溫和面容。這個人就像一汪無波的潭水，讓人弄不清那平靜的水面下到底有些什麼。 但埃茵很清楚，無論森看起來再怎麼閒適，思緒絕對無時無刻都在飛速奔馳著。 難怪你會吹了點風就倒下。 埃茵心想。 精力都花在那上頭了。 森瞥了一眼房間角落的水鐘，僕人們多半要等到六點鐘才會來查看他們的少主醒了沒，而森也不急著喚人來。他抓起一顆枕頭抱在胸前，下巴埋進柔軟的雲朵中。 「我要怎麼做你才不會這樣繼續跟我戰下去？」 「你只要不讓我去救出歐雯，我就會繼續跟你沒完沒了下去。」 「我沒打算放著不管，只是不是現在。」森耐心地重複說道，他那種哄小孩的姿態讓埃茵覺得十分煩躁，「要救她需要的不是感情用事，是縝密的計畫──」 「又來了，又是計畫。」埃茵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之所以還能這麼冷靜，不會感情用事，就證明了你根本不在乎！」 森微微皺起眉頭，「我要是真的不在乎，難道還需要花心力想計畫嗎？」 「我說的是歐雯，不是你的那些大計畫小計畫！」埃茵煩躁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一點都不懂！我在那個垃圾的牢籠裡受盡折磨，又在那個連魚都不產卵的破洞穴泡水泡了三百年，你以為我為什麼沒有發瘋？就是因為我還一心想著要去救我的手足們出來！現在我好不容易脫困了，又好不容易找到他們了，結果你……你這個偽善的混蛋……那個口口聲聲說不想命令我的人，居然下令阻止我去幫助我的手足！」 森緊張地瞥了一眼門口，讓埃茵更生氣了，「你就只想著你自己，想著你家族的榮辱！你只是沒有王位而已，其實骨子裡跟這些姓潘恩崔的根本一個樣！自私自利、冷血無情，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從沒失去過手足的你根本不會懂！」 森的表情忽然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如果我告訴你，我確實經歷過呢？」 埃茵眉頭一皺，「我說的是真正的手足，可不是你在南河灣那些一年見不到幾次的遠親！」 「我說的是我的親弟弟。」森平靜地說道，「我九歲的時候母親懷了他，當時已經九個月，名字都取好了，但是生產時發生了一點狀況，最後兩人都沒有成功活下來。」 埃茵愣了一下，她早就知道森的母親已經不在了，但這是她第一次聽說她的事。 「難產？」 森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也只知道是難產而已，到底是發生了什麼狀況而難產，沒有人願意告訴我。事發當時我年紀太小了，長大後父親又避談這件事，好像希里安從沒存在過一樣。」 「因為他覺得是那個孩子害死她的？」 「不是，他覺得是自己害死他們兩個的。」 「因為他沒有照顧好妻子？」 「因為是他說想要第二個孩子的。我母親懷孕期間他照顧得無微不至，那大概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他笑過了。」 埃茵傻愣愣地看著他，心底不由得飄出了一絲同情，但她很快地硬起心腸。 「很遺憾聽到你經歷過這種事，但我們談的不是母親，是手足！薩芙倫現在還好端端的，而你和你弟弟根本沒見過面，跟我們幾個認識了這麼多年的情分完全不一樣！」 埃茵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話實在是太過分了點，但森沒有生氣。 「的確，而且即便經歷過也不代表我會懂你的感受，我說這個也不是想堵你的嘴，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沒血沒淚的石頭而已。」他抱著枕頭向後靠去，「你不相信也沒關係，但如果你還是覺得我自私，那就請你多告訴我多一點有關歐雯的事吧，我對你的手足了解的愈多，就愈能找出符合我利益的理由去救她出來。」 埃茵看著森澄澈的灰眼睛，抿緊了嘴唇。 昨晚埃茵其實已經說了一點，但過程不是很有條理，而是在森試圖解釋的間隙不斷朝他的意識咆嘯，告訴他歐雯的處境有多身不由己。現在回想起來這的確不是很好的做法，但埃茵實在太害怕森會把他父親的死怪到歐雯頭上。幸好森目前看起來並沒有這麼想，也並未對埃茵心懷怨懟，那……他在乎的到底是什麼呢？ 埃茵也向柔軟的椅背一靠。 不如就告訴他吧，順便聽聽他有什麼想法。反正現在他們一個困在病房裡中，一個被困在這位病人手下的牢籠中，也沒別的事可做了。 「和你那破計畫有關的事我都告訴你了。」埃茵冷冷地說道，「她和我一樣受到牢籠的限制，力量薄弱又受制於人。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想先弄清楚，那東西是怎麼跑到赫朗手上的。」森坐直身子，眼中閃動著精明，「你平時常常跑去檔案館翻文獻，對這點有什麼頭緒嗎？」 埃茵搖搖頭，「從潘恩崔死後的五十年動亂到他的孫女赫蜜恩即位，這期間的記載非常混亂。而且你們的正史文獻根本不承認有造霧術的存在，都說那是潘恩崔用來收攏民心、剷除異己的手段，完全沒有提過他的王冠有什麼特殊之處。也許相關的記載和人證早就在當年被潘恩崔自己消滅了，畢竟他連自己的副官都……」 一抹鮮明的記憶伴著一股熱血衝上埃茵的腦門，她急匆匆地看向森，「我覺得赫朗應該是自己找到的！」 ...

【17：海辛格】 一定就在這三個人之中。 薩芙倫坐在管事處入口的等候區，看著職員們剛上工時的散漫身影，一邊思考著。 森臨行前告訴過她，君上的眼線斷定，鐵路局長派來的接頭人就在這三個人之中。雖然薩芙倫名義上是以考核官的身分來訪，但對她而言，這個臨時冒出的任務才是她真正的職責所在。不只是因為這是君上指派的要務，而是她終於不再被排除在外，而是正式成為森那個大計畫的一員了。 想到這裡薩芙倫不禁有點焦急，今天已經是薩芙倫來到海辛格的第二天了。如果森那邊的情報無誤，泰斯班總督的手下會在十二月的月圓日前來交易，把明年一月到三月的帳目一次給齊。但那也只剩三天了，薩芙倫卻還沒辨識出接頭人是誰。 那個叫「蒼鴉」的眼線呢？他找出來了嗎？還是薩芙倫應該先回報她目前手上的線索？不對，森和君上不需要知道這個，他們需要的是確切的答案。 從海辛格到王都，快馬加鞭不休息一天也能趕到，但薩芙倫不想把希望寄託在馬的腳程上。趁著今天這趟所有人一起去視察沼澤地的行程，她一定今天就要確認，一定要。這是她第一次實際參與森的計畫，她絕對不能搞砸。 「薩芙倫中尉！你來得好早啊。」赫桑的聲音宛如一道射入暗室的天光，薩芙倫抬頭，看到這名少尉正歡快地向自己揮手打招呼。 菲南城邦領主最小的兒子，赫桑．菲南，年紀和薩芙倫差不多。這次出問題的正是由菲南到海辛格的路段，領主派了自己鮮少問政的么子前來，看來處理的態度甚是消極。 赫桑會是那個阻撓鐵路建造的共犯嗎？這位年輕軍官看起來正直開朗，薩芙倫對他的第一印象不錯，但她也清楚這種印象往往有多麼不可靠。 「我剛才還在想，該不會是各位昨晚酒喝多了，今天爬不起來吧？」薩芙倫笑道，「對了，昨天吃飯時謝謝你提醒我，差點就出糗了。」 昨晚海辛格城邦領主的兒子作為東道主，邀請管事處的幾位長官、前來處理此次鐵路問題的赫桑、王都官員朱林和薩芙倫一起共進晚餐。餐點是南方的王都不常吃到，但在北方卻十分常見的泰斯班料理，有許多需要手抓的菜餚。慣例上只能用右手抓取，左手在泰斯班文化中代表汙穢，是絕對不能觸碰食物的。 「什麼？噢，那沒什麼。」赫桑擺擺手，「第一次吃泰斯班菜的人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倒是朱林大人明明常來北方洽公，他應該知道的，也不提醒你一聲。」 鐵路局那個趾高氣昂的臭大叔，是想等著我出醜吧。
「我們只是這趟因公認識，並不是朋友。」薩芙倫淡淡地說道。 她和朱林是當不成朋友的，這點她在來這裡的馬車上已經深深領教過了。但赫桑應該也沒興趣聽薩芙倫抱怨，於是她把話題轉回食物上。 「在菲南城邦也常吃到泰斯班菜嗎？昨天的豆泥和手抓飯實在太美味了！」 「我們家請了一個泰斯班廚子，每隔三五天專門做一頓，我母親也很喜歡豆泥，還有豆泥做的炸丸子。」赫桑輕快地說著，「中尉有機會來菲南的話歡迎來作客，別的不敢說，炸丸子我覺得比昨天晚餐上的更好吃喔！」 「這麼好？我也想嚐嚐看。」 薩芙倫和赫桑抬頭，海辛格領主的兒子凱爾辛，和處長一起走進大門。 「海辛格就在菲南隔壁，怎麼我從來沒受邀啊？」凱爾辛年紀比薩芙倫大了五六歲，有張迷人的英俊臉蛋，他朝薩芙倫笑了笑，「我看赫桑是只邀美女吧，男的他就不邀了。」 自以為幽默的油膩笑話。 薩芙倫用鼻子噴氣，發出一個界於嗤之以鼻和輕笑之間的聲音。 「我因為洽公的關係，承蒙邀請吃過一次。」處長帶著灰絲的頭向赫桑輕點致意，「的確很美味。我覺得不同菜色各有千秋，昨晚那頓主要是手抓飯的調味齒頰留香。」 「看吧！你果然只邀美女！」 赫桑尷尬地笑了笑，「處長那是洽公留宿，請吃飯是應該的；邀請薩芙倫中尉是為了讓南方來的客人嚐鮮；泰斯班菜對你來說也沒什麼稀奇的吧？而且海辛格是大邦，菲南是小邦，哪裡是不願意邀，是不敢邀啊。」 「沒事沒事。」凱爾辛拍拍赫桑的肩膀，「逗你玩的，你還真當真啦？」 雖然赫桑是嫌疑人之一，但薩芙倫還是覺得有必要解救他一下。 「朱林大人呢？」她問道，「你們昨晚聊得那麼熱絡，我還以為你們會一起來的。」 「大概還在宿醉吧。」赫桑咕噥了一句。 他應該也不喜歡朱林。 薩芙倫心想。朱林昨晚對赫桑不太禮貌，但說起來，朱林對誰都不禮貌。仗著自己的哥哥是公爵，他連有個副官表哥的薩芙倫都不放在眼裡，只對身為海辛格未來繼承人的凱爾辛稍微禮讓三分。
「他昨天跟我說，他想欣賞沼澤地的日出，所以會在那裡和我們會合。」凱爾辛說道，「都到齊了，我看我們就別磨磨蹭蹭了吧，不然去晚了，又要被朱林大人唸了。」 「那我就不奉陪了，凱爾辛大人要的報告，我晚上例會時再拿給你。」總是看起來心不在焉的處長，朝他們幾個點了點頭，「那片沼澤很大，是會吞人的，諸位視察時務必小心。」 他們三個朝外頭走去，今天搭的顯然不是管事處的公務車，而是凱爾辛自備的馬車，拉車的健壯馬匹一看就是私家悉心照顧的良駒。 用可以跑賽馬的馬來拉車，你可真夠奢侈的。 薩芙倫心想。為了避免凱爾辛又開始炫耀，薩芙倫搶先開口問道，「沼澤會吞人？」
「叫人別踩空的意思。」凱爾辛微笑，示意薩芙倫先上車，「那塊地完全撐不住東西，你看到就會明白，為什麼建造工程會受阻了。」 釐清建造工程為什麼受阻，並與第一線人員擬定解決方案。這是朱林、凱爾辛和赫桑來到海辛格鐵路局管事處的目的。沼澤長什麼樣其實不關薩芙倫的事，但她不能放過同時觀察這三個人的大好機會。 朱林是鐵路局的官員，與局長托薇恩．萊文的關係照理說最親近，但朱林仗著家世，向來目中無人，連局長也要讓他三分，托薇恩對此恨得牙癢癢，這點人盡皆知──當然，除非他們像森和君上一樣是裝出來的。 而凱爾辛和赫桑，則分別來自此次問題路段所在的兩個城邦，平時也都因此與鐵路局有往來。論頻繁程度，當然是凱爾辛所在的鐵路重鎮勝出；但赫桑的家族與托薇恩的家族有遠親關係，這點也需要留意…… 馬車駛近泥炭沼澤邊緣，薩芙倫朝窗外望去──沼澤就像一面發霉又蒙塵的鏽蝕古鏡，鏡框斑駁，鏡面上交雜著漂浮的藻荇、叢生的亂草和雲朵的倒影，一不小心就會眼花撩亂，盲目地栽向泥水深處。 「太慢了！太陽都升這麼高了！」朱林雙手抱胸地站在沼澤邊緣……不對，他是站在沼澤上方？ 「那叫寬板鞋。」赫桑順著薩芙倫的目光，看向朱林和隨從們腳上怪異的鞋子，「去沼澤地一定要穿著這種鞋子，寬鞋底可以防止下沉。」 「防止下沉？」 「如果踩在泥巴上的話。」赫桑回答，「踩進只有水的地方當然還是會出事，比如說那位。」他指向一個渾身濕透，雙腳沾滿淤泥的隨從。 「掉下去的怎麼不是別人呢。」薩芙倫嘀咕著。 赫桑笑了，「常來北方的人應該滿有經驗了。總之中尉你待會務必跟著前面的人走，第一次進沼澤很容易失足的。」 薩芙倫遵照他的建議，全程緊跟在領頭的凱爾辛身後。在沼澤中行進非常無聊且辛苦，到處是髒汙的泥水不說，還有許多蚊蟲飛舞。 監工的工頭很認真地說明沼澤的情況，以及在這裡鋪軌有多麼困難。凱爾辛眉頭緊鎖，認真地提了許多問題；赫桑照理說和他身分相同，卻始終沉默，一雙眼睛帶著些許不悅地四處張望；朱林則是不斷地點頭，態度高傲地不做太多評論。 誰最可疑？薩芙倫心想。想要和泰斯班人聯手阻撓鐵路的運行，想必不可能對建設工程太過上心吧？ 她努力把左腳拔出淤泥，想站得離他們更近一些，忽然一個點子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如果我們也用這種方式鋪軌道呢？」 幾位男士和隨從們全都回頭看向她。薩芙倫覺得有點窘，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寬板鞋可以增強淤泥的承重力，如果我們也用這種方式鋪軌道……」薩芙倫說道，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直接用木板也許不合適，而且路線上也不一定都有淤泥，但如果可以自己製造呢？可以……可以把樹枝綁成一捆一捆的捆柴沉入沼澤，捆柴會浮起，再在上面鋪上泥土，也許就能支撐住軌道了！」 凱爾辛一臉驚訝，赫桑的眼神似乎亮了起來，但他什麼也沒說，倒是朱林毫不掩飾地嘲笑了兩聲，「荒謬，那種東西絕對一踩上去就塌了。」 薩芙倫不理會朱林，轉頭指示跟著他們的隨從收集枝條。 隨從們弄出了一捆體積還不小的捆柴，他們把捆柴投入沼澤中後，薩芙倫率先走出安全區，往那汪泥水站了上去。 「不要──」凱爾辛還來不及阻止，薩芙倫還稍微屈膝，讓捆柴震了一下。 「還滿穩的。」 赫桑依舊緊盯著薩芙倫，一句話也不說，倒是凱爾辛急忙地向薩芙倫招手，要她快點回來。 「現在看起來沒事，要是晚點沉下去了怎麼辦？」凱爾辛甚至想出手拉薩芙倫一把，看他那慌亂的樣子，薩芙倫反倒擔心這個人會自己先摔一跤。 朱林依舊嗤之以鼻，「木板能撐住一個人的體重就算了，軌道那可是金屬啊，小妹妹。」 「但值得一試，不是嗎？」薩芙倫一邊說著，眼角餘光瞥見赫桑沉默地瞟著凱爾辛。 「我覺得這麼做的風險太大了。」凱爾辛恢復鎮定的神態，「要是中尉你今天出了什麼事，我這個做東道主的人怎麼擔待得起？」 他環視了一下四周，「繞開這片沼澤的路線還在規畫中，目前還不適合去勘查，所以我想今天我們可以回去了？朱林大人對這裡的情形也夠了解了吧？」 「夠我回去回報了。」朱林點點頭。 他們幾個人轉身朝沼澤邊緣走去。 「等會在營區放我和薩芙倫中尉下車吧。」凱爾辛說道，「有幾位教官想帶你見一見。」他又朝薩芙倫露出那迷人的微笑。 「我們不把這件事回報給處長嗎？」薩芙倫朝後方那團浮在沼澤中的捆柴比了比，「就算決定讓鐵路改道，這樣的做法也會有幫助吧？」 「你還不放棄啊？」朱林不耐煩地說著。 ...

【18：壞事的東西】 夏琳．萊文正容光煥發地向賓客們介紹大家手上那杯暗藍色的調酒。 「……加了茶喝起來會比較順口，據說味道很像多達酒，安塞蘭卿在艾蘭應該喝過不少吧？」 突然被點名的森微微一笑，「我倒想看看這有沒有比多達酒更烈。」 「少來了。」森試圖打入的其中一位年輕人哼了聲，森總覺得他不喜歡自己，「你小子上回在赫朗親王的生日宴上什麼酒也沒喝，不會是一口就醉的類型吧？」 「霧靈啊，杜利恩，你該不會是那種一數就錯的類型吧？」森尖酸地回應道，「赫朗親王生日時我喪期還沒滿啊！我現年十九歲加上我父親四十九歲，今天已經可以開喝了。」 杜利恩皺起眉頭，「我不會算數？你才不會算數，六十八……明明還要四天！」 「他把我趕去艾蘭的那四年可不能算進去。」森輕蔑地翻了個白眼，他注意到站在不遠處的伊瑞恩阿姨臉色一沉，但森還是繼續演了下去。 「而且拜託，我去的可是艾蘭，都在那裡練過酒量了，區區泰斯班酒能烈到哪去？」 「年輕人身體好，但我倒是勸各位都喝慢點，『飛蹄』酒之所以叫飛蹄是有原因的。」盧加德舉杯向宅邸的主人托薇恩子爵致意，「這在泰斯班的典故裡是匹烈馬的名字，對吧？」 托薇恩點點頭，同樣舉起酒杯，「感謝各位來捧場小女的生日宴，在場年輕人多，我們這些老人家就廢話少說吧。敬各位像烈馬一樣精神奕奕！」 眾人在一片歡笑聲中互敬了一杯。森嚥下一小口，差點被那股濃烈辛辣的酒氣給嗆到。 到底，為什麼，會有人，喜歡喝這種東西！
父親向來視酒為誤事亂源，認定為將相者更不該碰。森小時候偷嘗過幾次，覺得一點也不好喝；幾天前在宴會上喝了幾次，還是覺得服食這東西是在自虐。 森讓液體燒過自己的喉嚨，輕聲咂了下嘴，作出品嘗的樣子。 「如何？」夏琳期待地等著森的評語。 他微微蹙眉，「味道沒有多達酒那麼酸，酒體給人的感覺很醇厚，有一股草本的香氣，但總覺得尾韻有點辣過頭了。」 「連安塞蘭卿都覺得辣，這酒果然厲害啊！」托薇恩那位大嗓門的丈夫指揮僕從替自己把空酒杯滿上，然後又敬了大家一杯。 森哈哈大笑，又嚥下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心中暗叫不妙。 這酒比想像中烈太多了，在埃茵回來前他撐得住嗎？ 風寒痊癒後，森便全心投入這場宴會的準備，他本來的計畫是儘量灌醉在場的人們，好讓稍後的查封更順利進行。他們這幾天已經拿家裡的薔薇酒庫存實驗過了，埃茵可以用造霧術幫他迅速代謝掉體內的酒精，讓他得以像沒事一樣千杯不醉。 但埃茵現在不在這裡，森稍早請她去執行一項任務，而她似乎是被什麼事給耽擱了。 森望向窗外的夜色，感受心靈一隅埃茵傳來的情緒──有點焦躁，但沒有害怕或驚慌，應該沒碰上什麼險境……埃茵現在應該正假扮成白刺客的樣子，在赫朗親王家周圍晃蕩吧？他不敢貿然把埃茵叫回，怕反倒壞了事。 萊文子爵府離親王府只隔了一條街，是遣埃茵分頭行動的絕佳地點。這是他們第二次在親王府附近故弄玄虛了，應該只要再一次，有了不只一個目擊證人，森就有了合理的「線索」，可以引導君上出手搜查親王府了。 赫朗親王在奴役埃茵的手足，更可能就是害死父親的罪魁禍首。對於這件事，埃茵很氣森為什麼如此無動於衷，森也對於自己異常的冷酷感到微微心驚。 他的確憤怒、悲傷，對歐雯也感到於心不忍。但森很清楚，他的目標不僅止於讓兇手付出代價，遠遠不只這樣。所以他當然不能在計畫才剛起步之際，就因為情感而亂了陣腳。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和自己熟識的人散了開來，森便順勢加入了托薇恩的兒女那群年輕人。 「……可惜今年不能弄得太盛大。」 「畢竟逢九，總得低調一點。」森對夏琳說道，「我在艾蘭過十九歲生日時甚至什麼宴會也沒辦。」 「我再敬壽星一杯吧！」杜利恩舉杯向夏琳微笑，「祝你福慧雙全，青春永駐。」 「多謝。」夏琳微笑，嘴唇在杯邊稍微沾了一口，「對了，安塞蘭卿，你至少有四年的生日是在艾蘭過的吧？艾蘭人都怎麼過生日啊？」 「我記得他們過的不叫生日，叫什麼命名日？」夏琳的弟弟問道。 「對，是他們被取名的日子，不是出生的日子。」森回想起科斯加那塊插著蠟燭的巨大餡餅，「其實差不多吧，會和家人朋友聚會，吃些好吃的東西，送花和禮物……噢，我想到了，我們送花都送雙數，在艾蘭可不行，雙數的花是獻給死者的，單數才吉利。」 「莫名其妙。」杜利恩喃喃道，但似乎只有森聽到了。 「這不是很有趣嗎！」夏琳的眼神閃閃發亮。 另一個女孩子也露出很有興趣的表情，「那他們有什麼特別的禮物嗎？」 「嗯……」森將銀白色的側髮撥到耳後，垂眼思考著，「送禮的話，鮮花、甜點、書、首飾、茶具、酒器都滿常見的。」 「希望你會喜歡特製的紅莓餅。」杜利恩說道，但夏琳沒理他。 「夏琳卿這次的生日我也有遵守艾蘭習俗喔。」森微笑地看向夏琳的雙眼，「你今天沒聽到我祝你生日快樂吧？因為你實際的生日是兩天後，提前祝賀壽星在艾蘭人看來不吉利，慶祝生日只能在當天或是延後，絕對不能提早的。」 「原來是這樣！」 森維持著臉上的笑容，一邊探了探心靈的角落。埃茵怎麼還不回來？雖然離預計破門查封的時間還早，但要灌醉賓客至少得喝好幾輪的酒，聽說托薇恩子爵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好，而森現在還在跟他的兒女們打混，什麼時候才能去找她…… 「艾蘭人的生日宴上會拚酒嗎？」杜利恩忽然冒出一句。 「呃，是沒聽過這個傳統，但我相信有人的生日宴上會的。」比如科斯加那個酒鬼表哥里奧尼，「怎麼了？」 「我們來比比看吧。」杜利恩揚起酒杯，「你不是對酒量很有自信嗎？敢跟我比嗎？」 埃茵！
森冷冷地看向杜利恩，「我說有人會在生日宴上拚酒，但可不是在這種有格調的宴會，場合可是有分等級的。說到場合，我剛才看見了一位熟人，請容我失陪一下，我得去打聲招呼。」 他舉杯喝了一口熱辣的酒夜，穩住面色向夏琳點了個頭，「我們不來拚酒這套，但壽星晚點想喝多少我都奉陪，稍後見了。」 趁著惱羞的杜利恩和措手不及的夏琳開口前，森便身子一低，鑽過人群趕緊溜走了。 被當成避戰就避戰吧。 森心想。他可不能在沒有埃茵的情況下醉倒，萬一他真的喝醉，吐出什麼要緊的事那可就糟了，只是要灌醉主人的計畫恐怕也得延後了。 森端著酒杯走到人較少的宴會廳後方，盧加德和托薇恩都在附近與人攀談。這裡的客人較年長，喝酒的姿態也含蓄多了。 森瞥見角落的軟椅上有個高壯的男人，無動於衷地望著自己近乎全滿的酒杯發呆，於是走到他前面坐下。 「您也覺得這酒太辣了嗎？」 「辣不辣倒無所謂，只是醫生說我現在不宜飲酒，宴會上拿一杯做個樣子罷了。」男人無奈地笑了笑。 不宜飲酒？他是身體有恙，還是大病初癒嗎？森端詳著男人的眉眼和服飾，但沒看見什麼代表身分的裝飾，也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 「安塞蘭卿去過我舅舅家幾次吧，但我們今天確實是第一次見面。」男人注意到森臉上的困惑，端起杯子向他致意，但一口也沒喝就放回桌上，「我之前養傷去了，我是……你的前一個倒楣鬼。」 森這才注意到這個人的袖口露出了一截繃帶，坐姿也顯得有些僵硬，似乎很怕牽動到癒合中的傷口──在新月之刺中，那個詭密的白刺客所留下的傷口。 「奧威爾大人！」 「我已經不再任官了，安塞蘭卿，稱不上是大人。」 「您是我的前輩，應該的。」 奧威爾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聽起來倒像是嘆氣。 「你副官當得還好吧──不對，我這是什麼傻問題……」奧威爾搖搖頭，「我們的君上──願霧靈保佑他──如此多疑，當副官還能是什麼樣子。但這種多疑也保護了他至今安好，或許也不是壞事……」 奧威爾之前在君上身邊的尷尬處境，森大略曉得。他現在正與君上假裝不合，理應和奧威爾同仇敵愾，但從奧威爾喃喃碎念的樣子來看，他似乎並未因此心懷怨恨。 森有點緊張，他沒料到會在這裡碰上前任副官，沒想好該怎麼應付。真正擔任過副官的奧威爾，會不會反而能看穿森的謊言，知道他和君上其實並不如他所謊稱的那麼疏離呢？ 想到這裡，森不禁喝了一口手中的調酒，用熱辣的酒液壓下那股不安。 「塔拉文他們還好嗎？」奧威爾突然問道。 「還好，一切如常？」森有點慌亂地答道，「新月之後大家都有點緊繃，但我想沒有什麼不對勁吧。」 「那就好……我原本有點擔心新月的事會被全推到他們頭上。」奧威爾似乎鬆了一口氣，「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很好的小夥子。」 森想起挑釁他的那群衛隊成員，林薩那傢伙可稱不上什麼好小子。森一邊想著，又啜了一口酒。 後方隨侍的僕人看見森的酒杯半空，又趕緊上前斟滿。 ...

【19：禍患】 香這種東西根本是刑具。 雅瑟林瞪著那道裊裊上升的白煙一邊心想。 以黏稠的樹脂香膏為基底，加上大量的花粉、胡椒末、松香和濃縮精油製成線香，在濕熱的空間裡溢散成一片濃霧。在一般人眼中十分莊嚴肅穆，對雅瑟林敏感的鼻子則是一場災難──悶、痠、嗆、癢，想打噴嚏也打不出來──每年的家祭都是一場公開的刑罰，折磨著滿心想逃離這項職責的君上。 那幾個被關在大牢裡的叛國賊，現在八成正在接受比這個濃烈十幾倍的香刑吧。審訊官在配方中多添了硫磺和乾辣椒，尋常的薔薇或百合花粉則換成了帶有毒性的醉茄花，足以將人薰得淚流不止、咽喉灼痛、劇咳不止甚至嘔吐。但無論他們嘔出了多少的牢飯、膽汁或血水，就是沒有半個人吐出雅瑟林最想聽的情報。 難道是他們漏了什麼嗎？ 雅瑟林思忖著。 盧加德這個貪婪的老頭認了通敵、認了貪汙，卻對派刺客一事矢口否認。如果他連通敵貪汙這樣的死罪都認了，多加一條行刺又有什麼差別呢？而如果他真的有膽子買兇殺人，又怎麼會因為受了幾回香刑，就承認貪汙通敵這種死罪？ 除非……在他的背後，還有一個對他來說比刑罰還可怕，怕得讓他死也不敢供出的幕後主使？ 「唉，這霧什麼時候才會散啊。」 赫朗把上身探出窗外，籠罩著整個宗廟的濃重白霧讓他看起來彷彿斷頭了一般，可惜那只不過是霧而已。 「這個時節本來就是這樣。」閉目養神的祖母連眼睛都懶得睜開，「管那些霧做什麼，反正我們一時半會也離不開這裡。」 「起霧濕氣重，香就燒得更慢了啊。」赫朗把頭從霧裡拔出來，走回圍繞著香爐擺放的那圈椅子，「真羨慕佩爾文叔叔，供完水香就可以走了。」 「你也可以像他那樣找個人家入贅啊。」祖母用如香煙般裊裊的語調說道，「只要你不姓潘恩崔，就沒這麼多麻煩事了。」 「佩爾文叔叔是靠這點說服了先王啦，但我怎麼確定等我無權無勢了，我們的君上真的會放我自在逍遙呢？」 他晃到雅瑟林面前，稍稍擋住了那薰得雅瑟林鼻子難受的煙灰。雅瑟林努力憋著氣，抬頭看向他。 「還是我應該入贅到國外去？夠遠就不構成威脅了吧？可惡，好像沒多少選擇，我只會幾句艾蘭語而已，而且去那裡你恐怕更不放心吧？不然你有什麼想讓我聯姻的對象直接說──」 「赫朗。」雅瑟林勉強出聲提醒他。 赫朗順著雅瑟林的目光回頭看向自己的母親，低聲咒罵了一句，拿著手帕走了過去，輕輕擦掉母親嘴角和滴到衣襟上的口水。 薇瑞雅姑姑，先王埃席爾造的另一個孽。每年家祭時她都是這樣不發一語，癡呆地望著前方，一旁得有個人不斷替她擦掉口水。據說這位姑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聰明又有謀略，當年也曾經是奪嫡的有力人選，後來不知怎地就變成了這副樣子。有人說是被下藥，有人說是裝瘋，但不管怎樣，埃席爾終究是買帳了，沒要走她和她兒子的命。 這又不禁讓雅瑟林想起自己的父親，他一度想靠酒精來混淆埃席爾的視聽，沒想到最後卻真成了酒精的奴隸……看著薇瑞雅姑姑，雅瑟林心裡飄過一絲對赫朗的同情，但他緊接著說出口的話又把這點僅存的善意給拍得煙消雲散。 「泰里芬．安塞蘭的骨灰還在後面那個房間裡嗎？」 要這傢伙閉嘴是會死嗎？
「怎麼可能，半年結束後早就拿回去了。」 「難怪難怪，真可惜，本來想說你那個小朋友會不會一起來的。」 「他又不姓潘恩崔，這關他什麼事。」 「但他是你的副官呀。」 「副官又不是護衛。」 「但你不是還滿喜歡他的嗎？我看他最近心情不太好的樣子，出來散散心也好嘛。」 「所以就要帶他一起來這個到處都埋著死人的地方浪費時間？你到底多恨他啊。」 「唉，講那什麼亂七八糟的，赫蜜恩王的時代也有帶重臣一起來王陵家祭，以示親近看重的做法，你不打算效法一下嗎？」 「潘恩崔家的每個時代都有親族相殘的傳統，你覺得我要不要效法一下呢？」 赫朗輕佻的眼神一瞬間結成一記怨忿的重拳，毫不掩飾地往雅瑟林砸來，「你自己就是箇中高手了，何必效法。」 外人都在宗廟的好幾道牆外守著，但雅瑟林還是緊繃了起來。 「我充其量也就是學會了理論，誰才真正有實作經驗，你清楚得很！」 「是啊，對你到底做過什麼事一清二楚！」 「你們兩個給我閉嘴！」祖母喝道，「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身邊都是什麼人！」 突如其來的音量讓薇瑞雅姑姑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那點情緒旋即又像揚起的塵埃般緩緩沉澱，平息成原先的無神呆滯。赫朗忿忿地轉過身去，再度替母親擦掉流涎。 雅瑟林別開目光，但這個簡潔的空間白得令視線無處安放，於是他索性跟祖母一樣閉上眼睛，試圖藉此忽略掉那抹讓他的鼻子愈來愈難受的濃重香氣。 所以他才討厭每年的家祭。麻煩是一回事，這慎終追遠的氛圍同時也會勾起許多不快的回憶。他們這群姓潘恩崔的什麼不會，最擅長親族相殘，相殘到雅瑟林這輩只剩下他和赫朗兩個了，他們還是互看不順眼。這與其說是家祭，不如說是一場仇人、逆子和怨偶們的大聚會──恨著彼此的同葬一穴、搶贏的要對搶輸的痛哭流涕、被害死的必須收下奪命仇人的獻禮，荒謬至極。 雅瑟林感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睜眼發現是赫朗，他眨著閃閃發亮的雙眼，手裡拿著一組小巧的打火石，拎在雅瑟林面前誘惑地晃了晃。 雅瑟林看向那炷好像永遠不會燒完的香，再看了看閉著雙眼不動如山的祖母，接著用雙手在身前比了個長方形。 赫朗會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引火紙。雅瑟林大概只猶豫了幾秒，就用兩隻手指輕輕地夾起紙片，接著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 「我們到底還要在這裡坐多久啊？我可不想在天黑的時候去王陵灑香灰啊。」 說著他便裝作伸懶腰地站起身來，一腳踢開椅子。 椅腳在地上刮擦出尖銳的聲響，赫朗趁勢一敲打火石，可惜沒成功點著。 他們緊張地瞥了一眼祖母，祖母依舊安然自在地閉著雙眼。 「心裡有鬼才怕天黑。」赫朗輕蔑地回應。 「祭司長是你的人，我當然怕啊。」 雅瑟林四處走動起來，刻意讓靴跟在石地上踏出響亮的跫音，但赫朗搖搖頭。 「我是個做研究的謙卑之人，比起高高在上的君上，不恥下問的我當然討喜多了。」 「研究？哈！」 雅瑟林哼笑一聲，赫朗趁機又敲了一下打火石，這回成功點著了。 「鑽研了那麼多年的古代霧晶學，也沒見你搞出什麼名堂，要是真有什麼成果，你倒是分享點有用的東西給研究院啊！」 雖然火光十分微小，雅瑟林還是趕緊轉身用身體擋住引火紙，一步步小心地移動到香爐旁。赫朗一邊替他護著火焰，一邊探頭照看，祖母仍舊閉著眼睛，絲毫沒察覺什麼不對勁。 「你還好意思說。」赫朗哼了一聲，「研究院收藏的潘恩崔王筆記殘本，我跟你問了多少年了？還不是一頁都不肯讓我翻一下。那個年代的艱澀古文不讓我這個專家來解讀，活該到現在都沒進展。更別提先前和現在把持研究院的人都是些頑固的老頭，他們要是信不過我分享的觀點，我也是無能為力啊。」 終於，他們將引火紙小心翼翼地湊上香炷的頂端，遲緩下蝕的香炷終於又明火燃燒了起來。 為了怕突然靜下來讓祖母起疑，雅瑟林踏著重重的步伐轉身走開。而赫朗為了避免燃香飄出過濃的煙味驚醒祖母，於是只好頂上雅瑟林的位子，整個人繼續擋在香爐前方。 「你也不想想他們信不過的理由是什麼。」雅瑟林順勢走回自己的椅子重重坐下。 「是啊，我也不能理解，伊瑞恩．泰斯蒙來諮詢我外交意見時，我給出的建議明明都很不錯的。」 「她最近又諮詢了你什麼？」 這位外交大臣長袖善舞，雖然在內閣中是雅瑟林的堅定支持者，但她老是喜歡去諮詢親王的建議，讓雅瑟林頗為頭痛。 「隨口聊聊而已，關於跟泰斯班開戰後勝利的可能。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篤定，或是說一頭熱的。」 「那你跟她說了什麼？」 「泰斯班軍隊以騎兵見長，但這在威斯廷本土作戰沒什麼優勢。馬匹本就運送不易，威斯廷向他們進口的馬匹大多作為民生用途，基本沒有多少戰馬；而且威斯廷全境山多，北方地形又多沼澤，根本沒有騎兵發揮的空間；更不要說所有外島人都非常不擅長應付這裡多霧潮濕的天氣──你知道克諾姆商會長直到現在都還是三年一輪派，就是因為怕待得太久，吸入什麼『瘴癘之氣』生病。」赫朗做了個鬼臉，「總之，目標是把他們趕出去的話，我認為我們勝算是很大的，促成開戰都比打仗本身困難，而前者你已經差不多做到了。」 雅瑟林眨眨眼。 「幹嘛？」 「真的假的？」 「我有理有據地分析，哪裡有假的。」 「沒有危言聳聽唱反調，你吃錯什麼藥了？」 ...